【第一卷:伴凡魚】
凱江最近出奇的鬧熱。
外來戶盛況亮相,宣告本土開發商壟斷房地產時代的終結;數十家藥房一夜間改旗易幟掛上九鼎集團logo,最大黑馬悠希生物科技完成年中結算,進入A股融資倒計時……有錢的、有資源的、腕大的都選擇最熱的7月粉墨登場。
似乎誰也沒打算閑著。
小人物詹不易根本不知道外面紛紛擾擾的世界,只期望眼下能有一道涼風刮來。
在他25年的記憶中,從未遇到比凱江更酷熱的城市,走在街上感覺手臂和空氣間的摩擦都可能隨時冒出火團,這還只是上午十點半。
當他沖進露天茶鋪的樹蔭下,第一句話就向穩坐在竹板椅上喝茶的周海波抱怨:「以凱江市這得天獨厚的優勢,不能列入三大火爐之一,簡直是對全市人民的一種侮辱。」
詹不易認不來樹種,頭頂這遮擋大半個天空,能夠給他帶來片刻清涼的黃桷樹,此刻卻比觀世音淨瓶裡的楊柳枝還神聖。坐到竹板椅上望著對面一臉賤笑的周海波:「說吧,約我來這裡幹嘛?」
「哥哥,兄弟最近心理煩,想和你傾訴傾訴。」
詹不易用鼻孔發出個單音節來表明自己的態度,抬手取下眼鏡,慢條斯理的放到茶桌距離自己最近的地方,這才說道:「你這是在侮辱我智商。」
「現在的小姑娘喜歡的是戴眼鏡架。」周海波有點看不慣同事這種無病呻吟的做派:「有時候我覺得咱兩根本就是兩類人,你分明是個糙人,哪裡那麼多的講究。」
詹不易與周海波是一個辦公室的同事,因為年齡相近所以關係比較鐵,更難得的是兩人都有共同的興趣愛好,這就更堅定地鞏固了二人之間的革命友情,在有外人的時候彼此偶爾還以‘總’相稱。
彼此哄抬著對方身價,開口便是:「詹總」、「周總」。
用周海波的理論來說就是:女人對社會身份認同的重要性,超過外貌。
詹不易深以為然。
‘社會身份認同感’這詞乍一聽似乎很專業,說到底就是看你掌握著多少摟錢的權力和能力,至於帥不帥都在其次,畢竟帥呃不能當飯吃。
「到底什麼事?」
周海波在桌下輕輕踢了同事一腳,小聲說道:「11點方向。」
詹不易坐的位置稍有不便,只能半扭身朝著周海波指的方向望去,對周海波的審美能力詹不易是絕對認可的,這也是兩人的友誼基石。
「雞窩裡也能冒出金鳳凰啊。」在毫無規則的茶鋪茶桌中,詹不易一眼就找到了周海波所指的目標,因為對方坐得太直了,整個人如一支標槍釘在椅子上,使得那女人和周圍環境顯得那樣格格不入。
‘金鳳凰’面前桌上放了一個黑皮手抄本,對方時而低頭沉思,時而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時而又打望著四周,有幾次目光都從詹不易身上掃過。
掃過,也就是壓根沒有引起對方注意。
詹不易換了個相對舒適的姿勢注視著低頭寫寫畫畫的短髮女子,他第一次知道看女人竟然可如品味冰激淩般酣暢。
「我已經注意這女人好幾天了,尤其是那頭短髮,你說像不像從片子裡走出來的新垣結衣?」周海波的聲音在詹不易耳邊響起,儼如老龜奴般深沉低緩,勾動著男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那頭微微淩亂的短髮,活脫脫是日劇裡的女主角啊。」
「你已經病入膏肓了。」詹不易笑駡著,看周海波那雙失了神的眼珠就知道,全都心思都被短髮女人給勾走。
「咦……今天怎麼提前退場了。」周海波揚起手腕,用手指在錶盤上重重敲了幾下:「每天她都會在這裡待到11點整,難道是因為你來了的緣故。」
「王學平見天誇你踏實肯幹,是他見過的最有執行力的策劃師,該讓他看看你每天都是怎麼做市調的。」從周海波身上能清晰感受到高等教育失敗品的氣息,一些庸俗到極點的話能被他說得毫無顧忌。
在這傢伙面前,詹不易覺得自己算特純的類型。
「這是我見過最性感的一雙腿,你說她會不會是做那…」
詹不易翻著白眼,無聊地開始擦著鏡片,在這傢伙眼中,所有漂亮女人都該是屬於特殊職業。
直到女人背影完全消失在視線,周海波才回魂般長吐一口氣:「走吧,我們也該回公司了。」
詹不易感覺自己身上汗還未幹透,哪裡肯立即再動,乾脆將大半個身子陷入椅子中,慢悠悠說道:「回去見王學平那張自帶嘲諷的臉嗎,再坐會。」
周海波耐著性子坐回凳子,腦袋像雷達般東張西望,重新搜索目標。
詹不易就默默地看著周海波,心中卻微微歎息,有些人註定是彼此生命裡匆匆過客,比如眼前這傢伙。
他心中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這傢伙知道再有兩個月,我就會徹底從他生活中消失,會如何想?」
詹不易有個秘密,基本不會返回短暫駐紮過的城市。
眼前這小茶攤並非高檔會所,因為河堤上幾顆遮天蔽日的黃桷樹以及潺潺河水,才吸引了部分人到這裡來納涼。
最初可能只是一兩個找不到工作的居民在這裡靠擺茶維持生活,慢慢的越來越多的人覺得這也是掙錢的門道,河道這一邊漸漸就形成規模頗大的露天茶館。
東坡居的菜,小橋流水的茶。
這是代表著凱江市兩個極端的消費場所。
小橋流水茶鋪的所有茶,都可以用一個字來概括:苦。
這裡最貴的茶也不過10元,。白天喝茶、打麻將、下象棋,晚上跳廣場舞,這裡儼然成了老年人的精神樂園。
年輕人要是到這裡喝茶,會被人嘲笑為很low,先前那坐著筆直,表情冰冷的女子,已經算異類了。
河對面是一個便民菜市,吸納著附近居民來這裡買菜,每天上午人流如潮。
「給你講個段子吧。」周海波一刻也消停不下來,青春期荷爾蒙爆發症在他身上估計會以十年為單位持續下去。
從那冰冷美女離開後,周海波就一直如坐針氈,物色目標失敗後乾脆自說自話起來:
「有個孩子問父親什麼是黑社會,父親語重心長的說:‘一身乾淨的唐裝,手裡拿著佛珠,手腕上纏著菩提子、琥珀瑪瑙 ,平時聞個香,品個茶,開口就是勵志名言,溫文爾雅,舉止得體,這叫黑社會’。孩子又天真的地問:‘那些光膀子紋身,戴手指粗的金鏈子,張口操你媽,閉嘴你奶奶個腿,整天煙不離手,滿臉掛著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那些人又是什麼?’父親笑說:‘那是傻逼’」
詹不易有些不明所以地望著周海波,,周海波笑著將手指向河對面:「你看那算不算傻逼?」
河道寬不足兩米,是從凱江引進來的內河支流,後來人們發現這條河除了好看之外,最大的作用就是讓兩邊往來更加不便,乾脆自發的在河上搭了許多石板。
隨著城市建設的提速,河道兩邊都被改造為一個個商圈、經濟熱點,只有這城中村因為妯娌叔爺們的精誠團結始終沒被成功拆遷,還保留著幾十年前的模樣,後來人們乾脆就以小橋流水來概指這裡。
對面漸漸有些人從河道兩邊聚集起來,頂著白花花的太陽觀望,焦點自然是菜市場門口搏鬥的兩人,打人者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婦女,嘴裡還碎碎有詞,從零碎的資訊中判斷似乎是對方打算搶包,被身手敏捷而且英明神武的她給逮著現行,被打者從體型上看似乎是個年輕人,一面低頭告饒一面抱著腦袋承受著暴風驟雨般的王八拳。
周海波肅然無味地看著周圍大爺大媽,起身拍著詹不易的肩膀:「我還有事先走一步,對了……記得買單。」
「房事?」
周海波嘿嘿一笑,一副你懂我的表情大踏步離開,留給詹不易一個牛逼轟轟的背影。
平心而論,周海波算是一個好同事,同時兼具良師的職責,是他將詹不易重新拉回到無良的道路上。
夜深人靜的時候,詹不易時常會去默默回憶那些在自己記憶碎片中閃爍著各種色彩的人物,恰好是周海波這樣市儈小人物讓他血性在不知不覺間淡化。
這也從側面印證了一點:上天是公平的,在得到一些東西的同時必然會失去另一些東西。
因為認識周海波的同時詹不易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出現在身邊:打火機、煙盒、辦公桌上的筆、抽屜裡的避孕套都會離奇失蹤,有趣的與煙盒、火機一起丟在桌面上的錢,幾天過去也依舊無人問津。
看著對面的打架,詹不易微微皺起眉頭,將眼睛架到鼻樑上輕輕一笑:「這世界真小。」
市場口不時爆發著陣陣轟然叫好聲,連詹不易也承認自己小看了那四十來歲打人婦女的威猛。
普通人的極限運動時間大約在5分鐘,五分鐘後就如翻倒最頂端的過山車,此後體能便開始迅速下滑。
五分鐘早就過了,女人絲毫不見疲憊,兩隻胳膊如同兩台不知疲倦的發動機,只要面前敢有東西攔路就會承受那狂風暴雨的亂打。
也許只有詹不易本人才明白為什麼說一句‘世界真小’,不過他皺著的眉頭卻一直沒有舒展開,目光始終停留在挨打的小流氓身上,晃晃悠悠地跨過板橋走到對面,加入到圍觀的人群中。
人群時不時的爆發出陣陣歡呼,似乎是這一刻所有的正義都得到了伸張。
詹不易在人群中緊抿著嘴唇,四面八方的汗味撲面而來讓他一次次都差點噁心得幹嘔起來,如果不是因為那流氓的話,他早轉身離開了。
被打的流氓不過二十四五左右,活脫脫就是周海波口中的傻逼形象。穿著另類的寬鬆T恤,脖子上、手臂上紋著俗大街上的紋身——青龍,一根黃橙橙的項鍊隨著男子躲避的擺動而搖晃。
這樣的人,就差沒在臉上寫著‘我是流氓’,任何被他接近的人都會做出防範意識,從周圍那些人議論紛紛的言語中,詹不易大致猜到,這是一起搶包未遂反被逮著現行的事件。
就這渾身上下從一則到紋身都傳遞著‘我是流氓’的傢伙,搶包成功的概率自然很低,更關鍵的是詹不易從一開始就不認為對方會搶包。
又五分鐘過去了。
婦女的拳頭不但沒慢,反而比先前更快、更猛,似乎她面前的不是同根同源的同胞,而是萬惡的階級敵人,在敵人沒有倒下去前,階級鬥爭永遠不會停止。
口中發出的聲音也不成腔調,變成最原始最本能的嘶吼。
詹不易默默估算著時間,至少眼前這女人的體能能甩自己好幾條街。
周圍人也跟著吆喝,無非就是小偷活該被打之類的話,畢竟這種被逮著現行的場面不多見,然後幾天前誰家裡被小偷光顧,幾周前誰誰掉了一輛自行車,誰誰誰家的狗上街居然意外懷孕之類的事都被扒了出來。
這一刻,所有人都是正義使者,口誅筆伐地對流氓進行著宣判。
詹不易終於忍受不住這股子汗味,略作猶豫終於還是走上前,抓住婦女想要砸下去的手腕,笑著說道:「大姐,你也沒丟什麼東西,我看他夠可憐的,不如就饒他一回吧。」
「你兩是同夥?」婦女猛然扭頭。
詹不易嚇得差點丟開對方手腕,不是因為被懷疑為同夥,而是被自己雙眼給下著了。
這是怎樣一張臉?肌肉如擰麻花般扭曲,汗水順著起伏的肌肉順流而下,把胸前濕了個透,另外半張臉如鬆軟的麵團般軟綿綿垂下,連脖子都被遮住大半,連詹不易自己都開始猶豫,就這體型和面容,自己先前怎麼把這個人定義為女性的?
就算是心理素質極強的詹不易,也被眼前這張扭曲到極致的臉嚇得不輕。
好容易有一個全民公審、伸張正義的機會,卻被另一個年輕人跳出來阻攔,這比正吃著涮羊肉卻被人從裡面撈出幾隻蒼蠅還要讓周圍眾人難受,一時間周圍討伐聲更加猛烈。
詹不易在驚嚇中稍一走神最終還是被對方輕易抽開手腕,他只能朝挨打的流氓望去:「我幫你報警吧。」說罷就去掏手機。
流氓雖然長得黑些,輪廓上看五官倒還比較端正,但聽見報警二字,明顯有些發愣,又抬頭看著面前已經辨別不出來表情的女子,退了幾步聳聳肩說道:「我不追究她的過失,我原諒她。」
連詹不易都要抓狂的是,這流氓在聳肩的時候居然還有心情微笑。
他不說還好,話一出口周圍斥駡聲如滾滾天雷,朝著這邊碾壓而來,婦女更如被激怒的母獅,暴吼著朝著流氓撲去。
意外,就這這刹那發生。
婦女拳頭還沒挨到對方,本人卻驟然撲到在地,一動不動。
詹不易被這忽發情形弄得不知所措,茫然地看著周圍人潮向他這邊靠攏,耳中盡是此起彼落的吆喝聲,有人叫著報警,有人在掏手機打120。
聯想到對方先前那扭曲的表情,詹不易覺得今天這事透著一股子詭異,聯繫到這流氓可能的身份,察覺事情並非自己想像的那樣簡單,在大家一窩蜂湧上來的時候詹不易爆發出有生以來最大的嗓子:「保護受害者。」
大多數愣住了。
受害者?
究竟誰才該是受害者,整個事件其實大家都看在眼裡,心裡也明白怎麼回事,從頭至尾這流氓都在被動挨打,這打人者忽然倒地上,受害者是誰真不好說。
場面幾乎失控,能出現在這裡大多是街坊鄰居,親不親故鄉人嘛,最後大夥一致將注意力集中到婦女身上。
詹不易儘量俯身蹲下看准機會從層層圍困中脫身出來,在茶鋪只停留片刻選擇一個方向就折身進入巷子中,在轉角處停下來,將眼鏡裝入上衣口袋。
凱江市屬於三四線城市,新城規劃和舊城老巷交織成一片,政府也沒有具體的統一規劃,劃出一宗地塊便拍賣給開發商,但無論是大都市還是小城市都有一個通病,也可以說是市場經濟下的一個必然產物。
游離於現代化城市之外的另一個世界——城中村。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詹不易默默估算著距離,忽然從牆根後轉出來。
巷道很窄,站在中央伸開雙臂幾乎就能觸摸到兩邊青磚牆面,如果兩個人忽然相撞,根本沒法躲避。
不出所料,跑來的正是那挨打的流氓,那人反應速度比詹不易意料還快,幾乎是他剛露出一點點身影的時候對方意見開始減速,在眨眼間釘在原地,冷冷地盯著詹不易:「好狗不擋道!」
「十來分鐘的拳頭下,沒有一下打著你臉和要害,從始至終你的腳步都很有節奏。以你的身手隨時能離開,你似乎在故意引誘那個婦女攻擊!」詹不易其實也是抱著試試的想法在這裡等著,對於這個流氓的意圖他也有些拿不准,但只要是想逃離現場,這巷道是最佳選擇:「那女人生死未卜,畢竟這事因你而起,你得回到現場對此負責。」
「那女人出拳速度和力道可不比成年男子差幾分,你一伸手就抓住對方手腕,同樣是一般人做不到的。」流氓眼神頗為玩味地打量著這個同齡人:「你為什麼不在現場阻止我,員警來了可能還給你個見義勇為獎。你又在躲避什麼?」
「看來咱們沒法溝通。」詹不易意識到流氓始終沒有後退,自己與對方靠得太近,抬腿要拉開距離,意念剛動一團黑影已窩身搶攻入懷,雙臂如刀般朝著自己肋下劈來。
退無可退下詹不易雙臂回收,雙肘直搗對方頸骨。
沒有走邊、也沒過場,剛接觸便是狠戾搏殺。
江湖人撕下面具後,只剩下兇殘!
「人都有兩面性,道家說陰陽,禪宗說善惡,上帝稱之為光明與黑暗,咱們江湖人沒那麼花裡胡哨,就是面子和裡子。在過去,一個門派至少會有兩個弟子,闖江湖的是代表著師門的面子,裡子則不輕易露面,負責傳承。」
詹不易忘記了師父很多話,準確說大多數都已忘記,關於裡子與面子的描述就是為數不多還記住的。
佘克江是一個好師傅,可惜再好的師父也不能百分百地教出一個裡子與面子都能兼顧的徒弟,最多的是落得裡外不是。
詹不易的裡子在江湖,隱藏在平光鏡框下那淩厲果斷的裡子也只有在面對江湖人才會斬露。
兩人剛一接觸又迅速分開,詹不易情不自禁退後幾步,肋下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痛得暢快淋漓,讓詹不易一瞬間又置身於最初在江湖上謀食那幾年。心中暗暗慶倖,如果剛才自己稍有猶豫,也許兩邊肋骨已經斷了:「弧中求直、靠身短打,有點螳螂拳的意思。」
「雖然你把懷中抱柱練得不倫不類,但到底是躲過去了,也算不差。」流氓說話的時候呲牙咧嘴,不停的活動著雙臂氣血,顯然肩膀上那兩下也讓他不好受:「既然都是江湖人,就要懂規矩。」
「只要你對婦孺下手,我就得管。」詹不易小退半步,左腳並未落實,腳尖穩穩地蹬在地上:「為了我們江湖人不被暴露。」
「她沒有生命危險,而且你也看見的,我從頭至尾也沒還手,說到底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詹不易知道對方說的沒錯,別看那女人亂拳揮得快,但以這無賴靠身短打所展現出來的兇狠,欺身上前制服對方也就是眨眼功夫,沒有一味挨打的必要,而且江湖人很少在眾目睽睽下露相。
這巷子偶爾也有行人經過,不是僵持的地方。詹不易比劃著幾個江湖上通用的手勢,嘴上說道:「我是最後接觸苦主的人,兄弟至少得對我負責吧。至少得把臉上這花裡胡哨的東西抹掉,還有胳膊上那些臨時紋身一併抹掉。」
「我不過是個腥掛子而已,暫時在悠希科技謀食,這是我名片。」對方似乎壓根沒聽見詹不易要他去除偽裝:「兄弟姓王,賤名王壞。」說話時,從褲包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雙手遞過來。
這姓名和他本人氣質很相符,笑起來也流裡流氣沒個正形,透著一股子賤味兒。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詹不易明白,在江湖上低頭賠笑便是服軟的意思,若他依舊霸強對方便可以認為這是在故意刁難,除非能神不知鬼不覺把對方做倒。不然事兒傳出去終究是自己的不對,說到底眼前這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現代社會不是適合江湖人生存的土壤,‘江湖五律’已經不足以應付複雜的社會,要想吃食還得依附於這個法制世界。
況且到最後誰強誰弱還要再過手才知道,尤其這種狹窄巷子,正是螳螂拳施展之地。
詹不易面無表情地掏出手機,對照著名片上的電話撥打過去:「兄弟沒帶名片,這就回撥給你。我姓詹,詹不易。」
「不易兄疑心好重。」王壞委屈地笑著,直到身上手機震動了才掏出來,將螢幕隔空遞向詹不易,好讓他看清來電號碼才收回去:「都是一個鍋裡討飯吃的人,咱們江湖人不騙江湖人。」
詹不易賠笑倒:「是我小氣了,請吧。」說著主動把身後巷道讓出來,至於江湖人不騙江湖人這基本就是一句鬼話,誰信誰死得快。
雙方都提防著擦肩而過,走出三米又才不約而同的抱拳打著哈哈,熱情得好像老友:
「回見、回見!」
「回頭請您喝茶,不易兄可不許推諉,咱們也好好搭搭手,友好切磋!」
等到對方走遠,詹不易才重新拿起手機撥出一串號碼,他只是抱著試試的想法撥打,畢竟很長時間沒聯繫,號碼是否還是本人使用也未知。
並沒等多久,一個輕快脆甜的女聲透過電話傳來。
詹不易輕輕說道:「是我!」
對方沉默了數秒,然後很快又笑了起來,比之前更輕脆:「這是本地號碼,你來凱江市了?」
詹不易不願意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直接將名片上王壞的手機號念了兩遍,說道:「幫我定位這個號碼,我只要知道他停留最多的地方和最後停留的位置。」一邊說一邊將名片隨手丟棄:「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一頓飯做酬勞,自從上次分別…」
「再說吧,回聊!」詹不易果斷掛了電話,在行動上他永遠保持著警惕,就連追蹤王壞電話也是出於一種慣性思維,當然有著另外一層原因在內。
凱江的關係網是他的短板,甚至可以用沒有關係網來說,所以他才試探著打出這個電話。江湖上可以有道義有血氣,但仁慈從來都是多餘的。
詹不易無法預料的是他此後的生活軌跡以及計畫,都因為這個電話而悄然轉彎。
剛才和王壞近的距離接觸後,詹不易才知道對方用化妝品削了腮勾了眼線,連鼻樑也被定妝過,使得整個人輪廓都徹底改變,這算是江湖上比較淺顯的一種易容術。
悠希科技詹不易倒是知道的,在凱江算是比較有前景的研發公司,除了已知的號碼外,恐怕連這名字都是假的。
這一耽擱時間接近十一點,他心中祈禱著回項目的的時候別撞上總監才好。可惜人生不如意的事百分之百,在售樓部門口正好撞見總監王學平,心中即便有十二分不願意,臉上還得堆著笑容:「王總,好巧啊。」
「難道你看不出來,我這是專程在這裡等你?」王學平是山水前城項目行銷總監,五十歲左右。
隨著城鄉化進程的加快,農村人口大量湧入凱江市,原有的市場存量不足以滿足人們對住宅的需求,老城區拆遷終究是市政府頭疼的事,所以乾脆在北面展開了轟轟烈烈的新城運動,還打算在下個五年計劃中間政務中心搬遷到新城,山水前城專案就處於新城連接舊城的樞紐帶上。
作為詹不易的垂直領導,王學平平時也算和藹,但稍有情緒就會遷怒他人,這種性格屬於標準的喜怒無常,周海波給出一個最中肯的評價:「太分裂了。」
看著面前這張臉就能猜測出有不愉快的事發生在他身上了,詹不易用手扶了下眼鏡,笑得異常謙卑,這就是屬於詹不易的面子,活於表世界的面子,他更願意用面具來形容。
「競品樓盤的分析報告,什麼時候遞交上來?」
詹不易為難地皺起眉頭:「我和周海波一上午馬不停蹄的跑,就是在瞭解競品樓盤的動態,而且這工作是你昨天才佈置下來,您得多給我點時間。」
「作為一個合格的策劃人,千萬不要討價還價。周海波呢?為什麼你回來了他還沒見人影。」
「還能去哪裡,趴到女人肚子上唄。」這話他永遠可能說出來,哼哼唧唧地點著頭,笑得連眼睛都眯成一條縫隙:「競品樓盤都在我們項目周邊,所以我回來早一些,他在調查區域市場走勢和這個月成交情況,凱江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你看看人家,這才是一個合格的策劃人嘛。」王學平不耐煩地打斷詹不易的話:「既然他去做區域市調,本周週報就由你來提交,現行房產政策分析、個人觀點,專案客戶來源和分析都要在週報中體現出來,另外競品的熱銷戶型、對抗解析,SWOT分析也要做全,納入本月KPI考核中,作為一個合格的策劃人,這些工作是必須要做的。」
詹不易點頭答應著,回到行銷部辦公室卻犯難了,在來公司之前他壓根不知道世上還有種職業叫策劃師,還是做簡歷的時候人家幫他填上去的。
要不怎麼說給錢好辦事呢,對方不但把簡歷給他做得光鮮明亮,還附帶送了幾個策劃方案。
「這社會越來越開放,天南海北的人成為了大的共同協作體,給錢辦事平等交易將會成為以後的主旋律。」詹不易記不得這是誰說的,但從做簡歷這件事來印證似乎說得有些道理。
一個人坐在辦公室,只有電腦風扇嗚拉嗚拉的聲音。
「真把自己當策劃員了。」詹不易很快從怎麼寫一份完美方案的痛苦中解脫出來,按照計畫眼下還不是提杆收網的最佳時期,但詹不易很擔心哪天被王學平給逼急了不得不倉促攤牌。
「滴滴——」忽然的短信打斷詹不易沉思。
猜想是跟蹤定位的結果出來,打開手機卻是一張違規處置通知單信,詹不易只掃了眼開頭就把短信刪掉:「爺連車子都沒有,現在這些騙子就不能專業點嗎。」
想到這種不專業的人都能大行其道,他對自己在山水前城籌畫已久的計畫可行度又上升一截。
公司將行銷中心分割為無數小辦公室,由策劃、行銷、銷售、財務、報建等好幾個部門構成,各個大板塊的經理更有獨立辦公室。銷售部目前已對外開放,正處於強勢蓄客中,預計在兩個月後開盤預售,力爭在十月黃金周的時候大賣特賣。
九月底是詹不易給自己制定的收網時限。
現在他要做的就是漸漸淡化自己的存在感,所以除了周海波以外,他與其他部門的同事都很少交流,就連銷售部那些一捏都能出水的美女都盡可能遠離。
周海波對此也樂見其成,畢竟這對他在公司的晉升有著極大的好處,有次喝得醉醺醺的還勾著脖子說了一大堆感激的話:「……回頭咱帶你去西園酒店,正兒八經800元包夜,我……買單!」
當時,周海波將胸口拍得咚咚直響。
「詹不易!」王學平的聲音又從外面傳來,被拉高了好幾個分貝,幾分鐘不見似乎怒氣值又拔高了一截,導致磨砂玻璃窗外都可以看見其他部門的同事在探頭望腦。
「你的事犯了!」王學平咆哮的聲音隔著牆傳來:「作為一個合格的策劃人,怎麼能做哪些事,這下好了,派出所找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