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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你是冤還是緣

遇見你是冤還是緣

作者: 橙子黃了
分類: 青春校園
又名《凹凸緣》 其貌不揚,略略有點怯懦的小男生鄭啓航,爲什麼會有那麼多小女生走進他的情感歷程?是他有奇異的蠱惑力,還是因爲他重情重義,至清至真?爲什麼走進他情感歷程的小女生到最後都選擇了離開?不甘心不情願卻還是要離開?莫非其中有什麼驚天的祕密? 鄭啓航:遇見我是冤還是緣? 衆女生:是冤也是緣。 QQ羣:28457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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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印象或傳說

  在陽江縣域的東南方向,有一片丘陵地帶,小山丘一座連着一座,此起彼伏。在山羣與山羣間,是一片片田地,河流或溝渠在田地間穿過。

  在諸多山羣中有一處略有不同,那裏的山格外的高聳,山上的樹木格外的粗壯,從山上流下來的泉水格外的清澈。

  其中一座山因其外形酷似老虎被當地村民取名爲「老虎坡」。老虎坡背後便是擎天石柱崖。

  老虎坡的腳下居住着幾戶人家。一條青石板路從山外沿着那些丘陵的山腳延伸到這裏。小路彎彎曲曲,穿田畈,跨溝渠,猶如一條小青蛇在不斷地往前遊走。有些石板被皮輪車車輪長年累月的碾壓碾出了一條凹槽。山外到此地砍柴的山民們便沿着這凹槽用皮輪車將山裏的柴火一車一車運出去。

  這個小村落就是我的出生地——陽江縣塘塢公社爐灣大隊東門村。我是那個特定歷史年代的產物。我父親鄭仁森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末順應歷史潮流下放到那裏。

  那是個讓青年人熱情高漲的年代。

  我父親一腔熱血,幻想着要幹出一番事業,可是,到了那旮旯村落,看不見一塊磚瓦,看不見一條公路,聽不見一聲汽車的鳴叫,頓時無比萎頓。

  土牆,茅草屋頂,青石板路,父親站在村前的小溪邊,二十歲的臉龐愁眉緊鎖。禾苗,面朝水田背朝天,赤腳,父親站在村口的大樟樹下,二十一歲的眼睛充滿了憂傷。

  但是,別急,愛情來了,河堤上,沙灘邊,青石路上,樹林裏,到處都是戀人們的影子。愛情讓一切又重新變得美好起來。

  年輕人原本就是快樂的。年輕人的快樂與環境無關,與年代無關。那狂歡的時刻跟底下的草席是否有破洞沒有關系,即使墊在下面的稻草戳得你的皮膚癢癢的。那忘我的時刻跟頭頂上的茅草屋頂是否漏雨沒有關系,即使那滴答滴答的雨滴就落在你的牀邊。

  這些都沒關系。

  你還可以在河岸的草地上,或者在後山山背的沙石坡上。應該是一個夏夜,也可以是秋風乍起的夜晚,月兒掛在空中,星星在衝你眨眼,蛐蛐在草叢裏鳴叫,仿佛在與你們唱和,你們都說感覺到了大地在振動,那個時候哪來的憂傷?那個時候哪有什麼煩憂?

  你只知道衝擊,衝擊,不斷地衝擊,不遺餘力的衝擊。你的戀人只知道呼喊,呼喊,不停地呼喊,盡情地呼喊。

  我父親的戀人很快便成爲我的母親。

  我母親和我父親都來自華安市,晚我父親一年下放到東門。母親一到東門就和我父親掉進了愛河。但是母親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外婆很是反對。她老人家爲此事專門跑了一趟東門。據說同來的我的舅舅還將父親打了一頓。可是沒有用,愛情的河流波濤洶涌,任誰也阻擋不了。於是母親從她被分配住的農戶家裏搬到了我父親被分配住的郝老頭家裏。

  父親和母親結婚了。

  郝老頭就是郝珺琪的爺爺。是一個很瘦很瘦的老人。在我童年的印象裏,他非常慈祥。他搭了一棟很大的茅屋。我父親一下放就住在他家裏,並且一住就是十幾年。

  郝老頭只有一個兒子。聽說他老伴就是生這個兒子時難產去世的。奇怪的是,之後郝老頭一直未娶。他兒子叫郝有德,和郝老頭一樣精瘦精瘦的。我父親住進他家時,郝有德已經結婚三年了,可是,郝媳婦一直不生育。

  我母親告訴我,半夜醒來,她常常聽見郝有德打他老婆的聲音。郝有德的老婆也就是郝珺琪的母親用被子捂住嘴,可是,那呻-吟聲還是傳了出來。

  那個女人雖是個農家女,可是皮膚非常白,瘦瘦的身材,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很有幾分姿色。

  但這些都和我沒什麼關系,一個重要的事實是,我出生了。父親夜夜辛勞,唯一的收獲就是我。

  我的出生緩和了父母和外婆一家的關系。我聽說,父母結婚是沒有得到外婆的祝福的。父母的結婚場地就是郝老頭的茅屋。他們兩邊的親戚都沒有請,只請了一同下放的同事和村裏的熟人。母親跟我談起過,說當時村裏所有的人家都來祝賀了,雖然村裏只有十幾戶人家。

  我的出生,讓外婆改變了看法。在我滿三朝(即我出生滿三天)那天外婆意外地來到了東門,帶來了蛋和面條。那年代物質多緊張啊,買肉啊,買布啊,真的,購買什麼都要票。可我外婆竟然帶來了那麼多蛋那麼多面條!

  於是,那一天,東門整個村都同過年一般。郝老頭家的那口鍋竈一刻也沒有停火。面條燒了一鍋又一鍋。村裏人老老少少都吃得飽飽的。

  外婆在那麼破舊的茅屋裏居然居住了一個星期,把我抱在懷裏「寶寶寶寶」叫個不停。

  小時候,我是個非常乖順的孩子,不認人,誰抱都喜歡。郝老頭以及郝老頭的兒子兒媳都喜歡我。

  奇怪的是,幾年未孕的郝媳婦竟然悄悄的懷孕了。

  這個消息傳出去,誰都不相信。說什麼的都有。有些婆婆特別會嚼舌頭,說什麼人什麼人把郝媳婦上了,還說上郝媳婦的點竟然在搭在房子外面的茅廁裏。

  更奇怪的是,郝家人對這些消息一點都不在乎。說什麼怎麼說他們都不在乎。郝老頭父子倆只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郝媳婦。郝媳婦的肚皮越來越大。郝媳婦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甜。第二年郝媳婦便產下了一個女兒。

  郝家人非要父親給這女孩兒取個名,因爲父親是個文化人,因爲郝家人沒有一個人識一個字。父親推辭不過,大筆一揮,將女孩取名郝珺琪,小名琪琪。

  於是,我有了個妹妹。我和郝珺琪便成了這兩家人的快樂源泉。尤其郝珺琪的出生讓郝家人看到了希望,郝老頭越發慈祥了。

  啦啦啦,我們會叫爸爸媽媽了。啦啦啦,我們會「定定」(嬰兒能站立)了。啦啦啦,我會叫郝珺琪妹妹郝珺琪會叫我哥哥了。我們漸漸地長大。

  其實,六歲之前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一種傳說。以上敘述的也可以看成是傳說。畢竟,父母嘮嘮叨叨的敘述說的都是他們的印象。

  我經由他們的印象去想象我和郝珺琪在一起的生活。

  他們說我們在三四歲時就常常牽着雙手走進走出了,儼然一對小夫妻;他們說我們每個晚上睡覺前總會互相親一個才走進自己的房間,儼然一對小戀人。

  大人們常和我開玩笑,總是問我將郝珺琪許給我做老婆要不要,我總說,「妹妹,妹妹」。毋庸置疑,那個時候的我根本不知道老婆是個什麼概念。

  我最初獲得的真實的印象,應該來自我六歲那年。

  有一次,我和郝珺琪以及鄰居的孩子朱金山一起玩家家。郝珺琪和朱金山爲一樣小東西——好像是我從郝老頭倒在門口大樟樹底下的爐灰裏摳出的一枚鏽跡斑斑的鐵釘——但我不確定,發生了爭執,朱金山出手將郝珺琪推到在地。郝珺琪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說不出有多惱火,當即衝上去和朱金山扭成一團。朱金山整整大我三歲,高出我半個頭。他一下子把我推到在地。可是我迅速爬起來,又衝上去。他再次把我推到在地。我又爬起來衝上去。反反復復,幾次之後,不知爲什麼朱金山反而懼怕起來,也跟着嗚哩哇啦地哭開了。我疲憊的扶起坐在地上的郝珺琪,牽着她的手回家,任朱金山一個人在那裏哭泣。

  此後的印象就越來越清晰了。

第2章 春天裏的故事

  春天,當和煦的陽光照耀在山林上,柔和的春風吹拂茅草屋上的茅草時,東門村前那條小溪的淺水區的淤泥上便會冒出很多很多綠芽,細細長長的小草便會竄出水面。

  溪水不知不覺漲起來了。小溪過去的那片水田,頭天還是幹的,田裏的泥土被太陽曬得很白,我們還可以在泥土上奔跑、跳躍,可轉眼浸透了水。有幾丘田不知被哪位伯伯趁機犁了,泥土往上翻了,留下被犁犁過的痕跡。你再往前看,那熬了一個整冬的早已枯萎發白的禾兜也吐出了淺綠。

  我們家門口的那排棗樹還無知無覺,那些細長的枝幹依然光禿禿的,可是,那棵青銅樹邊上的桃樹則搶先來報春了。那成百上千的花苞兒仿佛在一瞬間全綻放了,那麼豔麗,那麼熱烈。

  春天來了。

  我們的小手不再縮在袖子裏了。我們上學也不用提一個小火筒了。轉眼,我們褪去了重重的棉襖,喜歡奔,喜歡跑了。轉眼,到處都是濃濃的綠意,百花齊放:田埂上,小溝旁,草地裏,山丘上,到處都是花兒,紅的,白的,紫的,好像什麼色彩的都有。

  我牽着郝珺琪的手要去山上採花了。

  這是每年春天我們都要做的事。難道你還沒看見,那漫山遍野的杜鵑花?旮旯角落裏,杉木林間,茅草叢裏,甚至山崗上,到處都是,紅紅的,豔豔的,多麼絢爛,多麼誇張。

  我們吃過早飯,下到門口大樟樹下的水井旁。在那兒的土壤裏,長着一種莖比村裏的一些老奶奶用的用來縫縫補補的針粗不了多少,卻又老長老長的草。我從它的底部將它折斷,用來串杜鵑花。我折了一把,足足有二三十根吧,然後去後山。

  太陽照在我們身上暖烘烘的。草和樹葉上的露水已經全部被蒸幹了。

  杉木林間的杜鵑花又大又紅,可是我們夠不着。墳頭上的杜鵑花又紅又大,可是我們不敢動。還有很多的杜鵑花已經盛放,甚至已經有點敗,我們也不要。我們要採的是那種剛剛綻放不久的花兒,這種花兒硬朗,我們將它們串在一起時,看上去有骨感,戴在頭上或者佩戴在胸前,不會萎縮。

  我們採集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採集到一大把,眼睜睜看見太陽往上爬了一竿高。

  當我們雙手都抓着一大把時,就表明採集夠了,我們便選一塊沒有雜木雜草的地盤坐下來侍弄,任陽光肆意地灑在我們身上。我們把花朵兒一朵一朵摘下來,將裏面的須子扯掉,用草莖穿過花眼兒,一朵合一朵,待成長串了,便將草莖的兩頭打結接在一塊。

  花環便這麼做成了。

  「琪琪,你要不要?」我說。

  「要。」

  「給。」

  「哥,你說戴哪兒呢?你喜歡我戴哪兒呢?」郝珺琪的眼珠子仿佛是透明的,真好看。

  「戴頭上。」我說。

  「你給我戴。」

  「行。」我將花環戴在郝珺琪的頭上,「哈哈,琪琪像個新娘子呢。」

  「我才不要做新娘子。」郝珺琪嘟起嘴,搖擺着雙手,可明明笑意還留在臉上。

  接着我們又做一串。這一回我把花環戴在郝珺琪的胸前。郝珺琪開心極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吃着杜鵑花。我把花蕾去掉,吹一吹,便整朵花兒丟進嘴裏,大口大口的很誇張地嚼着。

  「好吃嗎?」郝珺琪問道。

  「很好吃。郝爺爺說了,吃杜鵑花兒不流鼻血哦,所以要多吃點。」

  「我也要。」郝珺琪張開嘴。

  我丟一朵進去。

  郝珺琪嚼了嚼,「呸」的一口吐出來,「哥哥騙人,才不好吃呢。」她跺着腳。

  「真的好吃啊。」我又大口大口的嚼着杜鵑花。

  有時我們也會將杜鵑花帶回家,坐在家門口玩。玩過之後,你會看見我們盤坐的地盤的周圍,紅紅的碎碎的花瓣躺了一地,你會無端生起惋惜之情。

  不過,這到底是我十歲還是九歲那一年的事,我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那些年裏每年的春天我們都會上山採集杜鵑花,去做同樣的這些事。

  ……

  如果氣溫陡然高起來,如果在寂靜的深夜猛地傳來幾聲春雷,再加上連續幾天的雨水,小溪裏的水便會猛漲,漫過溪邊的堤兒,很有點汪洋一片的氣勢了。這時,魚兒就要上水了。

  魚兒從一裏開外的小河裏拼命地往小溪裏遊,村裏的捕魚愛好者便開始動手編織竹籠。

  他們提着幾個泥鰍籠或者一個大水籠走在水田間的田埂上,找一個流水缺口,然後將籠埋在缺口,用土壓好,水便從竹籠間往下流,小魚兒和小泥鰍們沿着流水往上遊,鑽進竹籠就再也出不來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提着一個也是小竹篾編織的筒狀的簍子,走去他們埋籠的地方,將竹籠提起來,就可以聽見竹籠裏的小魚兒噼裏啪啦的驚慌的蹦跳聲,他們就知道,中午有美味了。他們將裝在竹籠裏的魚兒倒進筒狀的簍子裏帶回家。

  在山村裏的最後一個春天,我對這件事發生了莫大的興趣。我纏着父親給我弄一個這樣的籠。父親不會做,但他向村裏的一個大哥哥要了一個小竹籠。我非常高興。

  朱金山也弄了一個。

  我們一起在晚邊的時間下到水田裝籠,第二天一大早又約伴一起去起籠(即將埋在水裏的籠提出來)。

  料峭寒春,乍暖還寒,春水刺骨,但我們不在乎,我們擔心的是一無所獲,哪怕有一條魚兒呢,我們都會有成就感,只是上蒼不眷顧,我們常常一無所獲。

  而村裏的那些大哥哥們,將籠裝在村口的水塘上方,每天每天都有收獲,不說泥鰍,不說兩三個手指頭寬的小鯽魚,連巴掌大的鯽魚他們都能裝到,有時還能裝到紅鯉魚和烏魚呢。

  「是他們的籠好。」朱金山突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哦?」我說。

  「他們的籠又大又粗,而我們的籠太小了。」

  「我們的籠小,流的水量就不大。」我似乎明白了一點。

  「水量不大,水流不急,就吸引不了魚兒往我們這邊遊。」我又補充說。

  「對。所以我們要去搞一個這樣的籠。」朱金山說。

  「搞一個?怎麼搞?」

  朱金山湊在我的耳邊說了幾句話。

  「說什麼?說什麼?」站在一旁的郝珺琪急了。我連忙把朱金山的話和她說了。

  「可以嗎?」我看着朱金山。

  「可以。」朱金山肯定的說。

  「什麼時候行動?就今晚?」

  「就今晚。」

  我們各自回家。

  郝珺琪拽着我的手,「哥,我也去。」

  「不行。」

  「爲什麼?」

  「不爲什麼。」

  「不嘛不嘛。」郝珺琪很委屈。

  「晚上,很黑。會摔跤。」

  「我不怕。有哥在,我就不怕。」郝珺琪嘟着嘴。

  「好。不過,不要告訴我們的爸爸媽媽。」

  那個晚上我們騙過了各自的父母親,沿着村前的青石板路往村外走。月光很淡,一些人家種在路邊的梨樹或棗樹的影子落在小路上,黑魆魆的。我們的心突突的跳。郝珺琪緊緊地握着我的手。

  不一會兒便到了村口。我們往村外望去,好一大片田地。到處水汪汪的。小船兒樣的月亮掛在空中,銀灰灑遍大地。

  朱金山在前面帶路。他早就探好了地形。他帶着我們拐上田間小路。

  田間小路路面泥濘,迫使我們赤腳前行。

  我們把鞋子脫在青石板路邊的草叢裏,咬着牙,赤腳踩在泥漿裏。郝珺琪幾乎踮着腳往前走,她眉頭皺的緊緊的,但沒有哭。如果只是泥漿,倒沒什麼,最怕泥漿裏夾着小碎石,你一腳踩在碎石上,生疼,罵娘也沒用,任淚水在眼圈裏打轉。

  好在路程短,不一會兒就到了。那一大片水域就是水塘了。原來小溪折到了這兒。我們發現每一個缺口都埋着一個竹籠。

  我讓郝珺琪站在一邊。我和朱金山各選了兩個竹籠,從水裏提起來,霎時,你聽見小魚兒在籠裏蹦騰,不由得心花怒放。

  「好了嗎,哥?」郝珺琪催我。

  「好了。琪琪,有好多好多魚呢。」

  我們回到郝珺琪身邊。我把竹籠一抖,裏面的魚兒又開始蹦騰。郝珺琪高興地拍手。

  回到青石路上,我們找了個有水的地方把腳洗幹淨,穿好鞋往回走。我記得我們沒有沿着青石板路回到村裏,而是從另一條山路回村。

  我不知道我們哪兒來的那麼大的膽。山路兩旁可是有墳的啊。我們還蹲在山路上折了一根小樹枝,將籠裏的魚串在小樹枝上,好長好長的一串魚,提在手裏沉甸甸的。

  回到家門口的水田裏我們將偷來的竹籠裝在田埂間的缺口處才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我起牀的動靜驚動了隔壁房間的郝珺琪。她也起牀了。我們一起去叫朱金山,然後去起籠。我們無比激動地走向我們的籠,因爲每個人的心裏都有好大一個期盼。

  我懷着激動的心情起了一個籠,真見鬼,籠子安安靜靜的。透過竹籠的縫隙往裏看,一條魚也沒見着。我的心涼了半截。

  站在水井旁的郝珺琪很期待的看着我。

  「有魚嗎,哥?」

  「沒有。」我沮喪地說。

  「朱金山哥哥,有魚嗎?」

  「沒有。」我聽見朱金山說。

  我走向另一個籠。我將籠提在手上,還是沒有動靜,不過好像重了好多。我看了看。哇靠,籠子裏竟然躺着一條很粗的黃鱔呢。

  「嗨,琪琪,我裝着魚了!」我激動地喊起來。

  「真的嗎?」

  「是黃鱔。一條好粗的黃鱔!」

  「你裝着了黃鱔嗎?」朱金山也聽見了。

  「對。」

  「你太厲害了,起航。」朱金山深一腳淺一腳跑到我身邊來。

  我們提着籠跨過小溪上到岸上。水井邊有一塊空地,我們決定在那兒把籠裏的黃鱔倒出來。我把籠尾巴處的扣環取出來,然後用力將纏在一處的篾莖往外掰,可是篾莖纏得太緊,我掰不動,朱金山也掰不動,於是我們抓着籠用力地甩。甩了好幾次,黃鱔終於出來了一部分。

  「不對,起航,好像不是黃鱔。」朱金山忽然說。

  「不可能。」我湊近看。

  「是蛇,水蛇!快丟開!」朱金山突然叫起來。

  「快丟,哥!」郝珺琪也明白了。

  「啊。」我用力將籠往外甩。我感覺我的臉都嚇白了,心突突地跳。「我的媽耶。媽——媽——」

  我徑直往回跑,邊跑邊喚着母親。我甚至因爲過度害怕都沒有聽見郝珺琪的哭聲。郝珺琪也嚇哭了。

  可我沒跑幾步就撞上了一個人——瘦子。

第3章 瘦子其人

  瘦子是村裏小隊長的兒子,長得皮包骨,好似通身不見一塊肉。那一年,他和我和朱金山都讀四年級,同一個班——永泰小學總共就兩個班,一二三年級一個班,四五年級一個班。

  瘦子的一雙眼睛往內凹,如果眼皮合起來,給人感覺就像沒有眼睛似的。

  可是瘦子卻是村裏也是班上少數幾個敢和我對抗的人。

  「對不起。耶,怎麼是你?」我停住了腳步。

  「你偷了我哥的籠。」瘦子內凹的雙眼緊緊地盯着我。

  「什麼?」

  「把我哥的籠還給我!」

  「你亂說什麼話?」郝珺琪追上來了。她眼角上還留着眼淚,但她已經不哭了。「我哥會偷你哥的籠?」

  「是啊,瘦子,話可不能亂說?」朱金山走過來說。

  「我會亂說嗎?我和哥一大早去起籠,發現丟了兩個,我就猜到是你們偷的了。你們敢說不是你們偷的嗎?」瘦子振振有詞。

  「你哥丟了籠憑什麼就認定是我哥偷的?」郝珺琪說。

  「憑什麼?憑我哥在籠上做的記號。我哥的籠都是有記號的!」

  「去。」我說。

  「你想怎麼樣?」朱金山說。

  「把籠還給我,還有……」瘦子的眼珠轉了一圈。

  「還有什麼?」我問道。

  「把你那支圓珠筆送給我算是補償!」

  「哈哈哈,原來是看中了我那支圓珠筆。做夢!筆沒有,而且我告訴你,籠也還不了,我丟水裏了。早被水衝走了。你去撈啊,去啊。」我說。

  那支圓珠筆是外婆來看我的時候特意給我買的。山村裏孩子用的都是鉛筆,誰也沒見過圓珠筆!

  沒想到瘦子竟然剴覷上了這只筆。要知道,外婆只給我帶來了一支這樣的圓珠筆。

  這支圓珠筆在班上掀起了不小的轟動,也讓我的地位更高了。當然,讓瘦子的地位更低了。他那幾個玩的好的夥伴爲了能用我的圓珠筆寫上幾個字不得不「背叛」了他。

  「要撈也是你去撈。你不還,行,那我走了。」瘦子極爲淡定。

  「你要去哪?」我問道。

  「你管我去哪?」瘦子一臉的不屑。

  「我管你去死。」

  瘦子去找了我父親。他把我偷籠的事告訴了我父親。

  父親大發雷霆,從他嘴裏衝出來的氣流幾乎要將屋頂的茅草掀翻,他給我的幾個「爆炒板慄」讓我疼的眼淚水幾乎要當着他的面流出來。

  按父親的說法,他最恨這種偷盜的行爲。

  如果那個時候我知道他有更爲嚴重的「偷盜」行爲,我肯定不會屈從他的淫威。要知道,我偷的是物,而他偷盜的卻是——這還是以後再說吧。

  我挨了一頓批,心裏對瘦子說不出有多恨,更爲可惡的,父親竟然警告我不能去找吳小軍(瘦子的大名)。可是,這怎麼可能?我才不是把磕碎了的牙齒往肚子裏吞的人!

  那個晚上吃過飯後,我和郝珺琪一起出門。月兒懸掛在門前那棵老樟樹的樹枝上,星星在天上眨眼。曬谷場那邊傳來很多小孩的嬉戲聲,很歡暢。

  我們去約朱金山。朱金山不在家,他和朱伯伯有事出去了。

  我便和郝珺琪沿着村中間的一條泥土路走去曬谷場。嬉戲聲越來越清晰。

  「哥,這是玩的什麼遊戲?好像是唱兒歌呢。」郝珺琪說。

  我們拐過一棟茅草屋,曬谷場出現在我們眼前。有十幾個孩子手牽手在那裏轉圈,說唱。瘦子站在圈的中間,在原地轉動。

  「鄭啓航,沒名堂,幹起了偷竊這個行當,半夜溜去小水塘,偷了竹籠還不買賬,你說混蛋不混蛋!混蛋!」

  大夥兒說了一遍又一遍。瘦子就像是大合唱裏的領唱,負責發音,定調。一遍之後,他煽動大家再來一遍。

  我快速走向他們,用力將兩個小孩牽着的手扯開,走進圈子的中間,一把抓住瘦子的衣領。我另一只手拳頭握得緊緊的。我揚起這只手,讓拳頭停滯在空中。

  「你打啊,有膽你打啊。」瘦子的聲音有點啞。想必他剛才「領唱」太用力了。

  我想起了父親的警告,鬆開了緊握的拳頭,也鬆開了瘦子的衣領,不過,在我鬆開他的衣領的時候順便用力推了他一把,瘦子往後蹬了幾步,差點跌倒。他太瘦,個子也太小了。

  有幾個人忍不住笑了。

  瘦子的臉漲得通紅。「笑什麼?大家還笑。你們沒看見鄭老師的兒子就是這麼欺負人的嗎?仗着自己人高馬大,仗着自己的父親是老師,這算什麼?這種行爲難道不卑鄙嗎?」

  「卑鄙?到底誰卑鄙?」我把放在褲袋裏的圓珠筆掏出來。我相信大家在月光下看得清。「永日,四崽,還有阿三,你們可知道,瘦子是想得到我這只圓珠筆才故意陷害我,說我偷了他哥的竹籠的。還編成兒歌叫大夥兒唱,你們說到底誰卑鄙?」

  我看見永日、四崽幾個人交頭接耳。

  「大夥兒別聽他的鬼話?我哥丟的兩個籠就是他和朱金山偷的。」瘦子說。

  「那我問你,早上你是不是說了要我用這支筆賠償你?」我問道。

  「他說了,我可以見證。」郝珺琪不知什麼時候擠了進來。

  「你們穿一條褲子的見什麼證?」瘦子哂笑。

  「還可以叫朱金山來見證。」

  「朱金山和你們是也一夥的。」瘦子揚起了調子。

  「難不成要叫我爸爸來作證?」我說,「你到我爸爸那裏告狀,害我挨一頓打總不會假吧?」

  「那是你偷竊應得的下場。」

  「是我不答應你用圓珠筆賠償你才去告的狀,所以我說你才是卑鄙的小人。」

  「你才卑鄙,你才是卑鄙的小人!你還是小偷!來,大家一起跟我說,鄭啓航,沒名堂,幹起了偷竊這個行當……」

  在我的預料之中,只有兩三個人跟着一起低聲說唱。

  「怎麼了?怎麼不說了?前面不是說好了的嗎?一起說呀,鄭啓航……」瘦子扯着嗓子喊。

  這一回,那兩三個人也不附和了。

  我把筆舉得高高的。「肯定是瘦子答應了你們什麼,你們才跟着他瞎說的對不?永日,四崽,阿三,你們忘了寫圓珠筆的感覺了嗎?我跟大家說,只要你們不和瘦子一起瞎說瞎叫,我答應你們每個人用我的圓珠筆寫一節課的作業。一節課,你們聽見了嗎?願意的站到我這邊來。」

  我往後退。我的話音還沒有落,一大半的人即刻站到了我身邊,剩下的幾個人猶猶豫豫的,可還是都站了過來。

  瘦子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那裏。「你們怎麼可以這樣?」瘦子終於哭出了聲,「你們怎麼都做了牆頭草?嗚嗚嗚,鄭啓航,你欺人太甚,我要告鄭老師去!」

  「哈哈哈,這下露餡了吧。還說沒有去告我爸。只有我爸才會相信你這種人。」

  「可是你真偷了我哥的竹籠呀!」瘦子蹲在了地上。我忽然感覺曬谷場大了許多,反襯得瘦子很小很小。

  「偷了嗎?那我問大家,永日,四崽,還有你們,你們說我會偷他哥的竹籠嗎?」

  「不會——」大家異口同聲。

  「謝謝大家的信任。不過我要告訴大家的是,我真偷了他哥的竹籠。」

  「什麼?」有一兩個驚異地叫了起來。

  瘦子詫異地看着我,立即站了起來。「是吧,我沒冤枉他吧。他自己都承認了!」他的聲音透露出他無比興奮。

  郝珺琪一臉的疑惑。「哥——」

  「這一點我不想騙大家,我鄭啓航一向比較坦誠,我不想辜負大家對我的信任。但你們知道嗎?就在今天早上,瘦子去井邊找我,要我還他籠,還要我拿這支筆補償他,我不同意,他就去告了我爸,結果你們知道的,我爸什麼脾氣。」我說。

  大家唏噓不已。

  「卑鄙,真的太卑鄙了。」永日說。

  「我們都不要跟他玩。」四崽說,「以後我們都不要跟他玩,這不是強盜嗎?」

  好多人叫起來,「我們只跟起航玩,我們只跟鄭啓航玩!」

  「可鄭啓航是小偷呀——」瘦子說不出的絕望。

  「他光明磊落,不像你這麼卑鄙!」不知是誰大聲叫道。

  「說得不錯,鄭啓航光明磊落。」永日跟着說。

  我走到那個人身邊,「給你,這支圓珠筆就從你這開始輪流着讓大家用。」

  「謝謝,謝謝!」

  瘦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借助淡淡的月光,我仿佛看見瘦子仇恨的目光直射進我的胸膛。

  ……

  日子越來越長,氣溫越來越高,春天就要結束,夏天馬上就要來了,可是,郝珺琪的臉卻越來越陰鬱。我感覺她不太笑了。

  「怎麼了,琪琪?」

  郝珺琪用手背遮住眼睛。

  「你哭了嗎?你幹嘛哭?」

  「有人跟我說哥是城裏人。哥,你是城裏人嗎?」

  「我是什麼城裏人?我是東門人。」

  「你不是?他們都說你是城裏人,都說你很快就要走了。」

  「什麼?走?走到哪去?」我感覺莫名其妙。

  「回城裏啊。你父母親是從城裏來的。」郝珺琪說。

  「他們是從城裏來,可我是東門土生土長的,我才不去。」我說。

  「真的嗎?」

  「真的。我幹嘛要去那裏?我才不去。我的家在東門。」我信誓旦旦。

  「永遠都不去嗎?」

  「永遠都不去。」

  「太好了。」郝珺琪露出了笑容,「哥不會騙我吧?」

  「我幹嘛騙你。拉鉤。」

  「拉鉤。」

  我們伸出小拇指。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變。」郝珺琪說。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變。」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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