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歲,我剛被中國音樂學院附中錄取,便參加了校園內的一個歌手比賽。
這不是我第一次站上舞臺,事實上,我早已記不得這是第幾次。
唱歌,與其說是愛好,不如說是特長,我習慣了被媽媽一廂情願的替我報名參加各種各樣的歌唱比賽,我習慣了為了保護嗓子而遠離所有美味卻刺激的食物,漸漸的,我開始麻木,排斥,甚至厭煩,一座座獎盃,一張張證書,已經無法讓我產生緊張或者喜悅的情緒。
但是這次,我站在台下,掌心裡竟然漸漸的開始滲汗。
那個自信到甚至有些膨脹的自己,早已被幾個月前的連番變故而摔得粉碎,如今,就算我小心翼翼的把它黏好,強逼自己若無其事的笑著,不讓別人看笑話,依然能夠感覺得到脊背上涼涼的風以及別人異樣的眼光和竊竊私語的議論。
我小心翼翼的維持著對聲音在技巧方面的控制,頭頂上的光束直直的打下來,我被籠罩在一片滾燙刺眼的光束當中,我看著台下的評委老師,視線卻早已經穿透了他們的身體,我甚至不敢讓自己與他們直視。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臟,早已經在胸腔內幾乎要不安分的跳出來了。
回到後臺,我進入高中後交的第一個朋友司徒亞美跑過來抱住我,「你唱的真好!」
我笑著搖搖頭,「哪有……」
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走到我面前來,微微點頭,遞上一張薄薄的名片,我愣了一下,接過來,只看清上面的中韓雙語。
「霍思燕同學,我是韓國的娛樂公司MagicEntertainment(縮寫M.E)的星探朴熙範,可以跟你談一下嗎?」
我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我覺得你很有潛質,想要簽下你來,送你去韓國接受特訓,將來編入我們公司組成的女子組合然後出道。」朴熙範說。
他在我面前說得天花亂墜唾沫星子橫飛,我卻一言不發。
我知道這條路遠沒有朴熙範說的那麼平順而美好。韓流來襲,M.E的大名我自然早就聽過,旗下的藝人全部都是紅遍亞洲的超級偶像,只是,公司裡的練習生上百,能夠順利出道的又有幾個?大多數都將註定成為炮灰,永遠寂寂無名。想要在弱肉強食的娛樂圈生存,已經不易,更何況是對一個語言不通的外國人來說。
「請讓我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我對朴熙範說。
我家在北京有一處公寓,一百多平的三居,一家三口住剛剛合適。
初中畢業前的那場流言蜚語過後,媽媽便陪我常住北京,爸爸則是兩地跑,大約一個月才能見到一次。
臥室的房門虛掩,我站在客廳裡,可以輕易的聽到裡面爸爸媽媽的爭吵聲。
爸爸說:「都是你!我平日裡工作忙,對燕燕難免有關注不到的地方,可是你又不用上班,你唯一的任務就是教育和照顧好女兒!她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談戀愛,談得肚子都大了,談得街頭巷尾無人不知,你竟然還不知道?!」
「你就知道怪我!她如果想瞞,我上哪裡知道去?」媽媽一面抹淚一邊辯解道。
我的心一陣抽痛,像是被人在臉上甩了個巴掌般,羞愧,委屈,卻又因為爸爸媽媽說的是實話而無地自容。
事情是我幹的,禍也是我闖的,害得他們成為鄰里茶餘飯後的談資,害得媽媽幾乎像逃難一般帶我來到了北京,可是我已經儘量去彌補,參加中國音樂學院附中的招生,以全國第一名的成績錄取,參加學校的比賽,又拿到了頭名,我不放過任何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只想能夠在他們面前,重新抬起頭來,以彌補自己對他們的傷害。可是原來,我做再多都不夠,不夠抹殺掉那些既定的事實,不夠抹殺掉他們已經承受的屈辱,不夠將他們心頭的傷痕徹底撫平。
晚飯時,飯桌上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很輕。
我掏出朴熙範的名片,放在桌上,簡述了事情的經過後,我深吸了一口氣,用平靜但堅定的語氣說,「我想去韓國。」
爸爸沉默著沒有說話,媽媽則立時拍案而起,「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才16歲!你剛剛進了附中,將來直升中國音樂學院的本部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好不容易這一切才平靜下來,你又要不自量力的跑到國外去?」
「M.E不是一般的小公司,它是韓國最大的經紀公司,我去了,只要好好努力,有很大的機會可以混出頭,可是如果我放過這次機會,循規蹈矩的在學校裡窩著,將來大學畢業,我能做什麼呢?」我辯解道。
「你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媽媽的聲調已然高了上去,「什麼叫有很大的機會可以混出頭?如果混不出來呢?那時候你預備怎麼辦?你灰溜溜的回來,到時候中國音樂學院還會要你嗎?你一個初中畢業生,連正經的高中都沒上過,你憑什麼生存?預備掃大街還是刷盤子?又或者是啃老讓我和你爸養你一輩子?!」
最後這句話,像是一根尖銳的刺,直直的紮在了我的心上。
我所有勉強維持的自尊,驕傲,都被徹底撕裂了。
我在媽媽的眼睛裡,看到的只有輕視和鄙夷,她早已經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能夠成功,她拒絕冒險,恨不得拿一根鏈子把我栓在她身邊,她只求我一生平順、平凡、甚至平庸,但是已經不想再經歷任何的波瀾。
可是我不想這樣!我不想一輩子都被他們看扁!
我怒極反笑,「我決定了,我一定要去韓國,以後,你們就當沒有過我這個女兒吧,不過我想,你們一定也巴不得從來沒有過我這個女兒。你們放心,不成功,我不會回來的,如果我真的失敗了,需要去掃大街刷盤子,我認命,就算是要飯,我也絕對不會要到你們家門前!」
去韓國之前,我回到我出生長大的城市,去最後跟我的好朋友見了一面。
在我背叛程亞菲,跟司祺在一起的時候,裴佩把我大罵了一頓,臉上的兇狠一反平日裡的溫和,看上去反復要把我嚼碎了一般,可是在我最落魄最無助的時候,她卻原諒了我,重新回到了我的身邊。
「你支持我的決定嗎?不覺得我是一時衝動很幼稚不知道天高地厚?」我握住她的手,聲音非常沒有底氣。我需要她的支援和鼓勵,這樣我才會覺得自己並不孤單。
「我理解你的想法。」她抱住我,「你是覺得,如果你在北京這樣不鹹不淡的呆著,說不定一輩子就這樣了,說不定你永遠都沒法在父母在所有看你笑話的人面前抬起頭來。就算獨自去韓國非常冒險也非常辛苦,但你認為這是你唯一的機會,改變人生的機會,對不對?」
包括跟父母爭吵,被甩狠話「將來可不要混不下去再哭著回來求他們」,我也一滴眼淚都沒有掉,此時,我卻再也忍不住了。
「你只要想清楚,對去韓國以後所要面對的一切做好思想準備就好。比如語言不通從零學起,比如飲食習慣等等生活瑣事的差異,比如韓國人對中國人的排外和仇視……真正面對這些的時候,只要你依然能夠堅持自己的選擇不後悔不退縮,我作為朋友,當然會永遠支持你。」
這些,我當然都想過。
可是我不怕,比起從山頂墜落萬丈深淵後一蹶不振再也爬不起來,吃點苦,又算得了什麼呢?
我離開裴佩的學校一中的時候,是遲早把我送到學校門口。他是我的初戀,那時的青澀和甜蜜,我一直深深記在心底,只是這一切都被我自己親手打碎——因為我的背叛。
「我有今天,你一定覺得是報應是不是?」我冷笑。
他拉住我的手,掌心是我熟悉的滾燙,雙目深邃,燦若星辰,「你明明知道我不會這麼想你!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過得好!」
「少來了,我就不信你不恨我。」我不露聲色的掙脫,不置可否的聳了聳肩膀。
「你真的要去韓國?」
「是。」
「為什麼?你難道就沒有想過,自己一個人在那邊,會面對多少困難嗎?你能熬得過去嗎?你……」
我突然轉過頭來,打斷遲早的絮絮叨叨,「謝謝你送我來這裡,我不需要聽你說教,不用我提醒你吧,我們已經一點關係都沒有了。」
「怎麼可能一點關係都沒有?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
「你可以什麼?可以陪我去韓國嗎?」
我的話,讓遲早整個人呆在了原地,仿佛被瞬間石化了一般。
「你看,你什麼都做不了。」我攤開手,無奈的搖了搖頭,「你的人生在這裡,我的人生在……」我盯著天上的太陽,默念「上北下南左西右東」,指著東邊的韓國的方向,「在那裡。我為我過去對你所做的一切不好的事情道歉,今天之後,你就忘了我吧,因為我也會忘了你的。只有你一個人記著那些早就該忘了的事,沒意義。」
我盡可能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輕鬆而戲謔,我真的不想傷害他,但是看到他這樣一直對過去的事念念不忘,我知道,我有責任在離開前把一切都了斷的乾脆俐落,不讓他再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和奢望。
長痛不如短痛。
我翻牆離開,故意無視他落在我後背上的目光,那麼熾熱,卻是我無法承受不配承受也不想承受的重量。
我的行李很簡單,一個皮箱一個背包而已,大多數的東西都要到了韓國依照具體情況在當地置辦。爸爸媽媽都沒有送我,家裡空空蕩蕩,我的目光緩緩滑過這座熟悉的房子的每一個角落,淺淺一笑,緩緩的關上了房門。
下樓梯的時候,我遇到了司祺,他正扶著打了石膏單腳直立的徐慧,艱難的爬樓梯。
這就是傳說中的「冤家路窄」嗎?我今天需要面對,以及過去曾經失去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拜這姐弟倆所賜。
徐慧喜歡遲早,所以她恨我,她讓司祺接近我們,左右逢源之下成功的挑撥了我和我好朋友之間的關係,最後,我意外懷孕,她再把這個爆炸性的新聞傳得街頭巷尾人盡皆知,讓我在這裡再無立錐之地。
許曼卿為了替我報復,找人把徐慧從樓梯上推了下去,她也因此錯過了今年的中考,只得複讀一年。
我盯著她那條打了石膏的左腳,輕蔑的冷笑。
「怎麼?在這裡混不下去了,所以灰溜溜的逃到北京去了嗎?」徐慧說。
「你想太多樂。」我強壓住怒火,讓自己看上去淡定而平靜,「我被韓國的經紀公司簽下來了,我要去韓國發展了,以後如果你發現我當了明星,可不要太驚訝。」
她臉上的驚痛和嫉恨,是對我最好的回報,也是她應得的報應。
和司祺擦肩而過的一瞬間,我的心卻突然尖銳的痛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還沒有放下他,我的仇恨,不甘,都是因為我依然在乎。可是我相信,這樣的痛感,終會被時間一點一點的沖淡,直到最後,我能夠完全忘記這個人的臉,以及他曾經帶給我的一切。
坐在飛往首爾的飛機上,我打開遮陽板,靠著窗戶看著外面的藍天和雲海。朴熙範就坐在我旁邊,他輕聲對我說:「你只要肯努力,以你的資質,一定可以順利出道,到時候,你爸爸媽媽會替你高興的。」
我沒有吭聲,只是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漸漸的緊握成拳。
朴熙範安排我住進了一間公司安排的練習生合住公寓裡。
兩室一廳總共不到一百平的房間顯得有些擁擠,臥室裡擺不開兩張床,所以是像國內寢室裡那樣的上下鋪。因為我入住的時間最晚,只有一間房間還有上床的空位,且已經被下床的女生堆滿了各種私人的雜物。我看著亂七八糟的房間,心裡驀地一沉,但卻什麼都不能說,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表達。
朴熙範把其他三個和我同住的練習生集合到了我的房間,對其中一個身形高挑五官冷豔的女生用中文說道:「她和你一樣,是中國人,只是她的韓語現在還很差,你平時要多幫幫她,必要的時候替她翻譯,讓她儘快跟大家熟起來,知道嗎?」
那女生一聽見我是中國人,琥珀色的瞳仁亮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總算冰雪消融了一些,她向我伸出手,淡淡一笑:「我叫莫佳佳,叫我Iris好了。」
「我叫Shella!」和Iris同住一間房間的,是一個身形嬌小,笑容溫暖透著嬌憨的可愛女生,她用有些蹩腳的中文自我介紹,還很活潑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直站在我身後的「室友」,卻一直微笑著看向地板,完全不把我放在眼中。我心中不免怒火中燒,但卻礙於語言障礙,想罵人都罵不出口。
Iris用韓語嘰裡咕嚕的說了什麼,我一個字都聽不懂,只看到「室友」的表情突然變得訕訕的,出口的一連串韓文對我來說猶如鳥語,我求救似的看向Iris,「她在說什麼?」我問。
「她說她叫Michelle,今年14歲,很高興認識你。」
我可沒看出她哪裡有很高興認識我。
朴熙範對我說:「以後你就叫Shirley,知道嗎?」
「為什麼?」我一點都不喜歡這個英文名。
「因為你們組合叫MISS.U,M-I-S-S,剛好是你們四個的英文名字的開頭首字母。」朴熙範的臉色已經有些陰沉下來,似是對我方才的「大逆不道」的追問有些惱火。
還不准提不同的意見了嗎?我咬了咬嘴唇,有些委屈,卻只得忍耐。
我在韓國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初到那天,Iris、Shella和朴熙範離開後,Michelle開始收拾自己隨意丟在上床的東西,好為我騰出空位來入住,Michelle把衣服褲子包包甚至書本雜誌都隨意的丟在上面,現在再一點一點的拿下來,非常麻煩,我心中有氣,便雙手環抱站在床下冷眼旁觀,並沒有搭手幫忙,心中對這樣一個生活細節方面髒亂差的女生早就沒了好感。
房間中充斥著低氣壓,哪怕語言不通,也能敏感的覺察到我和Michelle的氣場不和。但因為語言的關係,我們沒有傳遞矛盾的媒介,只是冷著臉當對方不存在,像是暗暗的較著勁似的。
真正的爆發發生在睡覺前的洗澡。
我事先翻看日常韓語指導指南,用比較彆扭的韓語問她:「你要先洗嗎?」
「好。」她絲毫不客氣,抱起換洗衣物就走進了浴室。不知是不是我太敏感想太多,總覺得她方才關門的時候刻意大力的甩上。我氣得指著磨砂玻璃門上Michelle模糊的影子嘰裡咕嚕的用中文罵了幾句髒話,再不發洩一下我大概就要憋屈死了!
輪到我洗的時候我一走進浴室,便被面前的一片狼藉驚得目瞪口呆。
地上全是一灘一灘的積水,幾縷長長的頭髮漂得到處都是,鏡子上的霧氣也沒有被擦掉,整個浴室一片狼藉。
我腳下一滑,整個人後仰開去,摔了個四仰八叉,如果不是雙手在著地之前撐了一下,大概尾椎骨會就這樣斷裂骨折也說不定。
我再也忍不住了,從地上爬起來,指著Michelle大吼道:「你有沒有一點家教和生活常識?洗完澡可以不擦地嗎?那後來的人要怎麼洗呢?滑倒了怎麼辦?地上的頭髮一坨一坨的,你惡不噁心啊?我踩的滿腳都是頭髮,等一會兒回到房間就會沾的屋裡滿地都是,到時候誰來收拾?還是我對不對?」
我只是單純的忍無可忍無需再忍,實際上,我說了什麼罵了什麼,Michelle根本聽不懂,她只是冷冷的看著我,然後聳了聳肩膀,轉過身去繼續吹頭髮。
嗡嗡的吹風機的聲音在我的耳邊炸開,我氣到幾乎抓狂,抬手猛得用力把浴室的房門甩上,坐在馬桶圈上生悶氣,不知不覺的紅了眼眶。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真正面對的時候,還是會失落,惶恐,甚至憤怒。
我打開蓮蓬頭,想要讓流動的水把一身的晦氣沖刷掉。
迎頭卻是一盆冷水,徑直的澆了下來。
Michelle把所有的熱水都用完了!
我渾身被淋得通透,抓起浴巾裹在身上,依然瑟瑟的發抖。
今天不能洗澡了,等到水重新燒好,大概要一個小時以後了,我的眼皮早已經沉重到無法支撐,比起洗個熱水澡,我更想要鑽進被窩裡好好的睡一覺。
我從浴室走出去,拿起吹風機來想要把頭髮吹幹再上床睡覺,剛吹了不到一分鐘,已經鑽進被窩正面朝牆壁的Michelle突然蹦了起來。
她指著我,嘰裡咕嚕完全不喘氣不打頓的說著韓語,樣子跟我剛才忍不住用中文罵她一模一樣。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只能呆呆的看著她。
罵完了,Michelle鑽進被窩,不再看我。房間又一次變得很靜,靜得只能聽得到我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第二天,Iris陪我去書店選韓語學習的教材,聽完前一天晚上我和Michelle「大戰三百回合」的過程,她低下頭,笑得異常無奈。
「你知道她為什麼這麼討厭我嗎?」我問。
「Michelle討厭中國人。」
「神經病,我們還討厭她呢!」我不屑的撇了撇嘴。
「韓國人本來就很排外,對中國人更是打心底裡瞧不起,他們一直認為中國還是三十年前的落後和閉塞,什麼‘你們中國也有電視機’?‘也有冰箱’?‘也有沙發’?我剛來的時候被問這些問題簡直哭笑不得,不過,現在已經習慣了。」Iris輕描淡寫的說。
「這種東西,怎麼習慣!」我咬牙。
「不習慣也得習慣,這是人家的地盤,人家想怎麼欺負你就怎麼欺負你,想要改變環境是不可能的,你能做的,只有適應環境,還有改變你自己。當然,你的努力和成績也很重要,有了實力,自然會得到別人的尊重。」
我默默的低下頭,隱隱的想起媽媽對我的評價——幼稚,任性,不計後果。她篤定我並沒有想清楚來韓國的利弊就貿然的做了決定,她篤定我將來一定會後悔,熬不下去,繼而選擇放棄。現在看來,她想對了一半。只是一天,我所有美好的幻想就已經統統幻滅,但我並不想放棄。身旁的Iris不就堅持下去了嗎?她能夠做到的,為什麼我就不行?
我把幾套韓國的動漫DVD放進推車裡,又問:「Michelle討厭我,只是因為我是中國人嗎?」
「還有別的原因。」Iris歎了一口氣,「其實,你是頂替另外一個女生的,之前,Shirley的名字也是屬於她。只是因為,她跟公司裡的前輩談戀愛,被高層發現,所以被開除了。她跟Michelle關係很好,所以Michelle才會很排斥你這個‘繼任者’,認為你是‘鳩占鵲巢’。」
「公司裡不讓談戀愛?」我目瞪口呆。這樣一群十幾二十幾歲各個外形靚麗出挑的男男女女整日湊在一起,竟然還不允許互生好感,這算哪門子規矩?!
「當然!」Iris瞪眼,「公司跟你簽約,把你捧紅,是為了讓你給他們掙錢,不是為了提供一個平臺讓你談戀愛的。偶像,就是全世界的情人,怎麼可能屬於某個人呢?」
「可是那個前輩並沒有被開除吧?說到底,還是因為利益的取捨。」我冷笑。
「知道就好。所以自身的實力真的很重要。如果你沒有令公司愛之難舍的本事,那麼便隨時都有可能像是一個失去利用價值的棋子,被輕易的捨棄掉。」
大概是因為來自同一個國家,Iris輕易地便對我推心置腹,否則她大可以不用對我說出這些肺腑之言的勸告。她對我親近和信任,讓我一掃被Michelle尋晦氣而一片陰霾的心情,總算覺得自己來到這個國家獨自打拼,不是一個百分之百糟糕的事情……
學習韓語的過程遠比我想像的要難得多。
我徹底拋開了漢語,哪怕是跟Iris一起,也儘量讓自己用韓語說話,耳朵上24小時插著耳機,韓語歌、韓國電視劇、韓國電影、韓國動畫……我知道,只有這樣洗腦似的填鴨,才能讓我的韓語飛速進步。不會說的,便拿著電子字典拼命的查,努力的記,除了每天在練習室進行舞蹈方面的基本功訓練以及在公司的安排下上韓語培訓課程,剩下的時間都窩在床上嘰裡咕嚕念念有詞。
就算這樣,一次驚慌失措下在語言上所犯的低級錯誤,遭受的打擊讓我崩潰到差點放棄。
在公司的走廊上,我、Iris、Michelle、Shella遇到了公司的大前輩,當紅女子組合的頭牌加主唱姜智恩前輩。
我已經習慣了韓國人見面鞠躬打招呼的方式,就像Iris說的,「入鄉隨俗」,短短幾個月,現在的我看上去已經顯得謙卑而低調,和在國內耀武揚威的大小姐做派完全判若兩人。
尹智恩走到我面前,笑容輕蔑而傲慢,完全不似平時在鏡頭前的乖巧可人,「你叫什麼?」
我不知道她是在問我中文名字還是英文名字,英文名字全公司都知道我們組合空出來的「Sherley」的位置被我填上,應該不用再多做解釋,於是我抬起頭,對她微微一笑,「前輩您好,我的中文名字叫霍思燕。」
尹智恩愣了一下,隨即做了一個讓在場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的舉動。
她抬起手,在我的臉上不輕不重的甩了一巴掌。
我捂住臉,眼睛瞪得很圓,像只受了驚的兔子,腦袋裡卻是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反應。從小到大,除了發現懷孕被盛怒之下的爸爸打過,再也沒有人動過我一根手指頭,我習慣了被別人捧上天,習慣了頂著「班花」「校花」的名號被男生追捧被女生嫉妒,這樣被當眾打臉的奇恥大辱我什麼時候遇到過?
「前輩!」Iris急忙隔到我和尹智恩的中間,護住我的身體。
「你以為你是誰!憑什麼站在這裡擋住她替她說話?」尹智恩冷笑著對Iris說,「你也只是個下賤低劣的中國人,來我們的國家混飯吃,最好給我搞清楚狀況!」
Iris咬緊牙關,低著頭,一聲不吭。
我後反勁兒似的怒火中燒,準備撲上去跟她拼了,誰知Michelle突然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她和Iris一左一右把我夾在中間,讓我動彈不得。我很驚訝的瞪著Michelle,拼命的掙扎,奈何她力氣很大,滿臉堅定肅然,不容置喙。
「前輩,Sherley做錯了什麼,讓您這麼生氣啊,她剛來韓國,難免對禮數之類瞭解的不周,您告訴我,我回去慢慢教她,好不好?」Shella適時的挽住尹智恩的胳膊,動作自然的把她拉到了一邊。
「哼,前輩問話,不知道低頭鞠躬,竟然敢直視我的眼睛。」尹智恩瞪了我一眼。
這是什麼道理!別人跟我說話的時候,看著對方的眼睛回答,這不是最起碼的尊重嗎?
但是這些擲地有聲的質問,我並沒有說出口。
比起剛來時會因為「洗澡誰擦地」這樣的小事,而勃然大怒的跟Michelle爭得臉紅脖子粗,此時的我已經學會了忍耐,低頭,妥協。
我知道自己沒有錯,知道尹智恩是在故意欺負我,雞蛋裡面挑骨頭,可是我能做什麼呢?我改變不了環境,改變不了別人歧視的異樣眼光,我能做的,只有撐下去,撐到出道,撐到爆紅,撐到再也沒有人可以踩在我的頭上。
我咬緊牙關,低下頭,對尹智恩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對不起,前輩,請您原諒我的無禮。」我說。
那天回家,我們四個一路無言。
Michelle對我的回護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她是我們四個中的老么,又是組合的頭牌,童星出身,長相甜美,比起我們這些名不見經傳的練習生來說,已經擁有了固定的人氣。大概是因為這樣,她在生活上大大咧咧,脾氣嬌縱像個任性的大小姐,就像是……過去的霍思燕。
只是短短三個月,我身上鋒利的棱角就被殘酷的現實迅速磨平。
驕傲的資本,是實力,在這裡,我一無所有,如果不學會低頭,將註定被殘酷的淘汰。
「謝謝你。」回到房間,只剩下我和Michelle兩個人,我有些彆扭的飛快的說道。
「聽不見。」
「喂!」
Michelle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一笑泯恩仇。
我們之間,原本就沒有深仇大恨。
我用磕磕絆絆的韓語問Michelle:「你為什麼突然開始對我好了呢?」
「因為你很努力,努力的學習韓語,努力的適應環境,甚至努力的去改變自己,討好我們,我看了有些感動。」Michelle扭過頭去不看我,聲音很低沉,我知道,她在害羞。
我笑嘻嘻的摟住她,「我終於把冰山融化了。」
她推開我,顯得有些彆扭。
「可是有些話,我還是要跟你說清楚的。洗完澡,要先用衛生紙把地上的頭髮擦掉,再用拖布把地上的水擦乾淨,然後是擦鏡子,開窗通風,洗澡的時間需要錯開,不能一個人把所有的熱水都用光,別人睡覺的時候需要去客廳裡吹頭髮,回來的時候腳步要放輕,我們房間的門推開和關上會嘎吱一聲響,所以需要握著門把手輕輕往上抬一下來關門,還有……」
「你好囉嗦,好像老太婆噢!」Michelle揉了揉太陽穴,「我怎麼沒發現你韓語進步得這麼快呢?」
我亮出一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的紙,「這些話我早就想說了,所以一早就寫好了帶在身上,準備隨時教育你!」
Michelle一翻白眼,臥倒在床上。
立時三個月,我總算把Michelle的心撬開了一條小縫。那天之後,宿舍裡變得和諧了很多。就算仍然時有因為生活瑣事摩擦爭吵,但往往都不隔夜便會和好如初。
最重要的是,在爭吵發生的時候,我學會了低頭,哪怕錯得並不是我。
我突然想到了裴佩,那個從小到大一直都在關心我包容我的人。
過去,再我任性自我的揮霍她對我的寬容的時候,她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情一遍又一遍的原諒我忍讓我呢?
不知不覺間,我變成了昔日她所處的角色,這是過去的我,想都不曾去想的事情。
或許,這就是蛻變,這就是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