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白的陽光照在庭院裡枝幹光禿的樺樹上,竟然也泛出了點點光澤,使得大雪覆蓋的土地,也有了些明亮的光彩。
一襲白衫籠著的小女孩,快步從院口走了進來,在門前的階梯上磕了磕鞋子沾染的雪,一閃進了庭院裡唯一開著的門。
「娘,娘,你再撐一會兒,我找到穆姑姑了,姑姑一會就叫太醫來。」小女孩喘喘的絮叨著。
「咳咳……」躺在床上的女子臉色如慘白的陽光一般,偶爾還有一陣不正常的潮紅,使得本就絕色的容貌光華一現。
「娘,茉兒一定會好好聽你的話,你一定要好起來啊。」
「咳咳,茉兒,聽娘的,一會穆姐姐來了,你就跟她一起出宮,再也不要回來。只有這樣你才能獲得幸福,娘不希望你像娘一樣,在這個殘酷的地方,如此這般淒涼……咳咳……咳咳……」一口氣說完,女子咳得更厲害了,直到捂嘴的白手帕上又添上一絲血紅,才消停了些。
「瓊妃娘娘,奴婢來遲,讓你受苦了。史太醫,麻煩您了。」一個目色清朗的女子快步走了進來,背後跟著一個背著藥箱的老太醫。小女孩見狀,趕緊躲進了屋角的屏風裡。
史太醫隔著簾子把了脈,微一沉吟,皺了眉頭。
「瓊妃娘娘的病是生產時落下的病根,哎……當年發生那種事情,沒有好好調養,以致寒虛交加,加上這些年在這住處濕氣的侵害下,寒毒已經漸入骨髓,除非每日至月泉中浸泡,再輔以驅寒補氣的藥物,方能延年,否則只怕……」
「只怕如何?」穆姑姑眉頭緊鎖,遲疑的道。
「只怕過不了元宵佳節。」
「咳咳……半個月都撐不了麼……」
「如若溫泉浸泡,可延幾年?」一個小女孩冷澈的聲音響起,轉眼間出現在眾人面前。
「茉兒!你怎麼出來了!咳咳咳咳……」女子驚詫的喊道,此時一抹憂愁方才隴上眉間。
「這位是?」史太醫詫異的看著眼前瘦弱卻倔強的小女孩,瘦削的下巴以及明顯營養不良的黃色肌膚,卻掩蓋不了其五官的精緻。
「還請史太醫不要多問,茉兒快進去!」微冷的聲音泛著怒意,又夾雜著一連串的咳聲。
小女孩咬著嘴唇,遲疑地看著咳得肩膀不停抖動的女子。
「聽娘娘的話,快進去!」穆姑姑擋住史太醫的視線,輕扯著小女孩離開。
「不!娘!我要你好好的!」小女孩固執的掙開穆姑姑的手,在史太醫面前站定。「史太醫,請您告訴我如果娘泡溫泉的話,娘可以延多長時間!」
「你叫瓊妃娘娘叫娘?!那你是…」史太醫捋著山羊胡,稍一沉吟,便驚愕的張著嘴,卻怎麼也說不出那個詞語來。
「史太醫不要聽她胡說!茉兒快進去!」急促的聲音響起,卻因接下來憋著的咳聲的爆發,沒了後氣。
「哎……瓊妃娘娘,您這又是何苦呢?」穆姑姑的話卻讓史太醫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測,猛然間心裡一陣激靈,這件事可非同小可啊!看著小女孩的眼神瞬間敬重了許多。
「史太醫,請您將治癒之法講明白一些。」小女孩依然固執的盯著太醫,她要知道答案,她要知道怎樣能最大化的治癒娘的病,這十二年來娘的苦,她都看在眼裡,可是娘卻從來沒有讓她受半點委屈,總是將她護在羽翼之下,她十二歲了,可以決定一些事了,也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去保護娘了。她要娘好好的,長命百歲的,看著她幸福,她知道,那是娘一直渴望看到的。
「利用溫泉之法,五年後,基本可將寒毒驅除,但仍需堅持五年,一來鞏固體質,二來月泉效用舉世聞名,最是延年益壽,如此這般,可多延十年無虞。」
「可是娘今年才三十歲,延二十年,也才五十歲。」小女孩歎息了一聲,卻知曉自己貪心了些,為今之計,能再延二十年已經是上天恩賜了。
「瓊妃娘娘已經寒入骨髓,即便驅除,仍難恢復骨髓的傷害,現今世上有一種奇藥,名為仙骨靈丹,乃是以數種藥材以特製之法制作而成。此丹有奇效,不止可以恢復骨髓的傷害,哪怕斷骨重接,用了此丹之後也是能恢復如初。只是,此丹世間難尋。」
「沒事,二十年間,我總會找到它的。」小女孩眼中,閃過一抹堅定,使得明亮的眼睛更加的有神了。
穆姑姑客氣了兩句便將史太醫送走,邊走邊連連道謝,並嚴加囑咐著定然不能將今日之事說出去,塞了幾錠銀子給史太醫手中,史太醫卻不敢收,只是喏喏,卻不敢應承。穆姑姑歎息一句,也罷,此事重大,史太醫德高望重,卻也是這皇宮之中最明哲保身的,如此大的事情,也難怪他不能答應保密。只是事發之日,只盼自己能免受知情不報的懲罰。
「娘,我們不藏了好不好?我要你去月泉療養,我要你好好的。」小女孩跪在床前,牽著女子的手承諾般的呢喃著。
「咳咳咳咳……哎……咳咳……你這個傻孩子……難道你不知道娘讓你隱藏了這麼多年為的是什麼嗎?娘要你離開這裡,一旦你被發現,你註定會被綁在這裡一生,娘不希望你像娘一樣,在這個充滿算計和猜忌的地方,惶惶不可終日。娘只希望你能覓得良人,白首不相離,兒女滿堂,幸福一生。」女子心裡焦急,一口氣講完之後,又暴風驟雨一般咳了起來。
「娘,放心吧,茉兒會幸福的,茉兒要你看著茉兒幸福,跟茉兒一起幸福。相信茉兒!那個人給你帶來的痛苦,茉兒會加倍還給他!」小女孩眼中閃過一絲這個年齡不應該出現的憤恨。女子搖了搖頭,想說什麼,卻咳得沒有講出。
「瓊妃娘娘,事已至此,史太醫明哲保身,此事恐怕是瞞不下去了。娘娘,這些年,也該差不多了,當年的事情哪怕再心寒,再難過,經過這麼多年也該差不多了,為了您的身子著想,茉兒,就讓他知道好了。以後的事情再慢慢說吧。哎……」穆姑姑一聲歎息,眉間也攏了層霧一般,似是想起了往事。
「咳咳……穆姐姐,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想法,咳咳,我藏著茉兒這麼多年為的就是讓茉兒有一天能逃出去,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咳咳……我怎麼捨得茉兒的一生就葬送在這裡!」女子咳了一陣,再度抬首,眼中有著一絲急迫和不舍。
「咳咳,穆姐姐,這些年來多虧有你照應我們母女,今日再拜託你,一定要把茉兒送出宮去!出宮之後,去投奔江湖上人稱毒仙子的女子,把這塊玉佩給她,她會護你們周全的。」女子一口氣說完又咳了起來,一邊咳一邊拿出貼身帶著的玉佩,可見是極為珍惜之物。女子摩挲著溫潤的玉佩,似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唇上抹上了一層笑意,突然一陣猛咳,一口血噴了出來,濺在了玉上。
「娘!」
「娘娘!」兩聲顫聲的呼喚,使得女子的心有點酸酸的,哪怕這個地方有再多的痛苦,也還是有她掛念的人。
「沒事的,你們別擔心,茉兒一定要出去,聽話,知道嗎?現在就走,只怕一會就要來人了。」女子喘息著說。
「好吧,娘,我跟穆姑姑出去。」小女孩看著女子堅定而又期盼的眼神,不想再違逆娘的意思。但是應承時小女孩的眼神中卻有些微的閃爍。
「娘娘!當年奴婢的命都是娘娘救的,這麼多年來,娘娘一直視奴婢為姐妹,奴婢一直感懷在心,如今這宮中,奴婢也不想待了,奴婢一定會帶茉兒出去,完成您的心願。」穆姑姑說著,望著茉兒的眼神泛著溫情。
穆姑姑年齡比瓊妃稍大,因在宮中,沒有子嗣,又因著當年救命之恩,是以與瓊妃和茉兒最為親厚,毫無芥蒂,更是將茉兒當成女兒一般照顧。心中更是明白,一旦茉兒被發現,茉兒的未來將被確定,茉兒怎麼能像在外面一樣有平凡而幸福的一生呢?然而瓊妃的病也讓她糾結於心,若然茉兒被發現,瓊妃的病便暫時無礙了。否則以瓊妃現在的身份,如何能進那只有貴妃以上品階才能進入的月泉呢?可是瓊妃想讓茉兒出宮的執念很深,若然茉兒真的留下,只怕瓊妃會後悔一生吧。是以如此,她還是成全了瓊妃的願望吧,好在以她三品女官的身份,想把宮中沒有記名的茉兒運出去還是可以的。
這般想著,穆姑姑接過已被瓊妃擦拭乾淨的玉佩,貼身收好。
「既然真的要走,那便儘快吧,只怕晚了就來不及了。快要走了,娘娘請再受奴婢一拜吧。」說著,穆姑姑已雙膝及地,盈盈而拜。
「娘,茉兒不能陪伴你左右了,娘,茉兒捨不得你。」小女孩輕拍著女子的背,輕輕的抱著女子。
齊刷刷的腳步聲因著踩雪的原因,咯吱咯吱的,由遠處傳來,連聲咳著的女子一驚,趕緊推著小女孩與穆姑姑,連聲催促她們離開。
小女孩依依不捨的回顧著女子,被穆姑姑輕扯著離開了這個即將不再安靜的地方。
穆姑姑牽著茉兒的手,快步出了殿門,輕腳移到了與正門相對的,宮殿右側隱蔽的腳門,出了腳門,正對著一條寬闊得望不到邊得大河,向左有條沿河的小路,一直延伸著,延伸至引河水入御花園而建的沿旁小道。
兩人快步走著,一側是高高的圍牆,一側是平靜的河水,就如同茉兒此時掙扎的心情一般,留,就會被高高的圍牆囚禁;若走,便會如進入大河中的魚兒一般了無牽掛。然而,茉兒有牽掛,所以必須要留下,治好娘的病,便只有被那個人知道自己了,這樣娘才能出冷宮,才能進貴妃位,才能進月泉。
走了約兩柱香的功夫,穆姑姑聽著後面沒有追來的動靜,方吐了口氣,帶著茉兒,叩了叩御花園的小門,門內傳來一聲答應:「來啦,是誰啊?」
「小李子!還不快開門!」穆姑姑一聲叱駡,門迅速開了,「原來是穆姑姑!呵呵!姑姑你怎麼打這麼偏僻的地方來啊?」小李子一陣作揖,忙將穆姑姑讓進了屋內,邊問邊拿眼瞟穆姑姑身後的茉兒。
「沒什麼,這不沒事偷個閑,出去溜達溜達,你上次要的東西已經好了,回頭去我那,叫綠依丫頭拿給你就是了。」
茉兒沒有低頭,跟在穆姑姑後面,直直的看著小李子,希望小李子能覺察出什麼,可惜茉兒失望了,茉兒日常便於隱藏留的劉海太長,將半個臉都遮了去,加上天色已入暮,更是看不大清楚,小李子看了看茉兒,雖微露出了疑惑,但顯然跟穆姑姑是極熟稔的,未加細查,便移開了眼去。
「那真是太好了,我整日念叨著,如今好了,那真是多謝穆姑姑了!呵呵!」
穆姑姑邊笑著點點頭,邊不疾不徐的進了御花園,茉兒跟在後頭,歎息一聲,雖然自己可以脫開穆姑姑直接去找那個人,這樣自己就可以留下救娘了,但事後被娘所知,娘一定會怪罪的,該如何是好?
御花園是個不規則的圓形,沿著圓的週邊,是一條供花匠行走的小徑,沿著小徑有一道道大理石路引向花園深處,穆姑姑沿著小徑快步走著,茉兒緊步跟著,所幸除夕時節,天寒地凍,園中無人問津,一路無事。
走了大半個圓之後,便出了御花園,進了沿著高聳的宮門外牆而建的禮道,兩人走了頓飯功夫,遠遠的看到了遙望著宮門恢弘的朝政殿。
茉兒身處內宮,一路走來皆是新奇,看到此處恢弘的朝政殿,更是唏噓不已,皇宮,果然是權利財富與是非曲直混雜之地,想到若留在宮中,自己會有怎樣的處境,一抹複雜的情緒,湧上茉兒的心頭。
天已擦黑,路上沒有什麼人,偶爾路過一兩個宮女太監,向穆姑姑問了聲安,便離去了。
兩人低頭快步走著,快要近宮門的時候,突然一聲唱喏,「皇后娘娘回宮!」
穆姑姑一驚,抬頭掃了一眼,心中更是慌亂,趕忙拉著茉兒靠牆垂首站好。茉兒則是一喜,皇后娘娘……一抹微笑漾在了唇角。
一頂轎子咿咿呀呀的進了宮門,穆姑姑將茉兒微低著的頭壓的更低,前面兩對宮女腳,後面跟著八雙太監腳,再後面又跟著四個太監腳,一行人在轎子咿咿呀呀的聲音中,經過茉兒兩人身邊,又逐漸行遠。穆姑姑舒了口氣,緩和了下表情,便拉著茉兒朝宮門走去,茉兒輕歎一聲,心中雖有焦急,卻無奈只得向前行去。
「來者何人?」盔甲厚重的守門侍衛一聲喝問,手握的兵戟一橫,伴著一陣金戈相碰之聲,成交叉狀,阻住來者去路。
穆姑姑見狀趕忙朝兩位侍衛走近兩步,應承道,「奴婢見過二位!」
「哦!原來是太后身邊的穆姑姑啊,此時出去可是有何要事?」一個侍衛一見穆姑姑是太后身邊的總管女官,極是客氣的問道。
「今日除夕佳節,太后忽想起一件事物,因宮中並無,故遣奴婢出宮尋得。勞煩二位了!」穆姑姑不溫不火的回道。
「可是,這個小宮女看著面生的很啊……」另一個侍衛遲疑道。
「哦,這是去年秋天新進的宮女,因著犯了小錯,一直在辛者庫做苦役,前幾日路過,看她比較伶俐,便求了太后,這才調了過來,故二位看著眼生也在理。」穆姑姑不急不慌的答著。
「還不過來見過二位御前侍衛!」穆姑姑一聲含笑輕喝,茉兒趕緊上前一步,垂首躬身,「奴婢見過二位御前侍衛!」
「姑姑莫怪,只因剛剛傳下令來,皇上在宮內搜查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宮女,下令卑職們嚴加看守,既是如此,穆姑姑便出去吧,早去早回,改日還望姑姑代卑職向太后問好。」
「謝過二位了!」穆姑姑一個作揖,便帶著茉兒走出宮門,茉兒心跳如鼓,若就此離去,娘該如何是好?腳步一步步的移去,眼看就要出了宮門,茉兒一心慌,就想不管日後娘是否責駡,也要跑回去救娘時,一聲厲喝傳來,「慢著!」
穆姑姑一咯噔,因為即將成功而興奮不已的心情,暫態如一盆冷水澆下來,涼到徹骨,這個聲音,她想忘掉都不可能。
「穆姑姑,何事如此著急啊?」不緊不慢卻飽含威勢。
穆姑姑已鎮定下來,緩緩轉身,滿是鄭重的回道:「奴婢見過皇后娘娘!」
茉兒微抬起頭,心下有些喜意,瞄著皇后慢步走向自己。嘁!珠翠滿履,忒俗……
「哼!小小宮女見到本宮,還不問安!」
穆姑姑一顫,忙喝道,「還不見過皇后娘娘!」
茉兒抬起頭,定定的看著皇后那張精心裝扮的臉,心中雖嗤笑,面上卻不鹹不淡的道:「見過皇后娘娘!」
穆姑姑聞言,鄭重的對著茉兒輕搖了搖頭。
皇后看著茉兒的臉,忽覺得有些熟悉,但又說不出來為何。便哼了一聲:「穆姑姑,這就是你調教出來的?」
「皇后息怒,是奴婢調教不周,日後奴婢定會嚴加管教。只是此次太后有吩咐,恐耽誤了不好,您看?」
「哼!太后娘娘的吩咐定是極重要的,只是,別的宮,別的殿,別的人,你就不用操心了。」皇后不著痕跡的瞟了茉兒一眼。又續道:「尤其是有些偏遠的地方,你還是別去的好。」
聽著皇后這稍顯威脅的話語,茉兒輕皺眉頭,原來穆姑姑一直以來承受著這麼大的壓力。
「是,奴婢謹遵皇后娘娘教誨。」穆姑姑不動聲色的回道。
「這個小宮女,你調教不好,改日送來延禧宮吧。」皇后娘娘一揮手,便轉身離開。
「恭送皇后娘娘!」穆姑姑謹聲道。
幾句話間,停在不遠處的轎子,已抬了過來,一個眉眼上挑的小宮女仔細瞥了茉兒一眼,方攙著皇后,上了轎子。
轎子抬起,茉兒一陣失落,看來皇后也忌憚太后,不敢攔住她們啊,該如何是好呢?
穆姑姑朝茉兒輕搖了搖頭,茉兒無奈,便跟著穆姑姑再次向門外行去。
二人走出宮門,身後宮門緩緩閉上,厚重的門移動起來嘰嘰呀呀的聲音,使得本就心慌的茉兒,更加的遲疑不定,茉兒一回首,眼看著門就要合上,門間的縫隙越來越小,忽聽得門內一聲急喝:「快攔下她們!」
門的移動停止了,在巴掌寬的縫隙裡,茉兒眼神微凝,騎在馬上甩著長鞭,皇袍加身的男人,如鷹一般銳利的眼神掃來,恍惚中仿佛有著一抹溫情,望著宮女服籠著,顯得更加瘦小的茉兒。
很好!這個就是讓娘如此痛苦又痛恨的男人麼?想到此,茉兒眼光如實質的冰淩一般更加冷冽。
門快速被打開,侍衛一個飛旋,便攔在了穆姑姑和茉兒面前。馬蹄得得響起,最後在茉兒面前停下,馬上的人一閃身下馬,將馬鞭遞給隨行的侍衛,前行一步,想伸手撫茉兒的頭髮,卻被茉兒一偏頭閃了開來。
手停在了半空,顯得很是怪異。可是那個人的聲音卻無半分尷尬之意,竟隱約帶著顫音,問道:「你便是孤的女兒嗎?」
茉兒望著這個人,這個陌生的人,若非看到他黃袍加身,若非與自己長得有幾分想像,茉兒都不會認得眼前這個素未謀面的人,竟會是給予她生命的人。
那個男人身後,是聽見動靜跟來的皇后,掩在陰影裡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從緊握的手絹,可以看出皇后心裡也是翻起了滔天巨浪。茉兒看著兩人,忽而心裡一嘲,只怕此時的皇后也是後悔不已吧,若沒有剛剛的耽擱,陛下不會及時趕來。
「哈哈哈哈!真是天意啊!」似是鬱結多年的心事突然解開了一般,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使得那個人眉宇間蓄著的陰霾一掃而空,添了些豪邁之意。
茉兒沉默不語,定定的看著這個張狂大笑,卻站在整個國家權利中心的人。默了會,心中忽然一陣焦躁。
「我要我娘進月泉療養!」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響起,似是宣告一般。
那個人前一刻心情極好,此時眉間卻閃過一絲怨怒:「瓊妃?哼!她過的很好嘛……」
茉兒聽此話,心中一哂,是很好,簡直太好了……
「托陛下洪福,娘有茉兒,是以過的還不錯,無論如何,我要娘進月泉!」
「哦?你確定孤會答應你?」
「你會!」茉兒盯視著眼前的人。
二人對視片刻,那個人哈哈大笑:「好!不愧是孤的女兒!有膽色!好!孤就答應你!不過……」那個人微一沉吟,唇角勾起一個奇異的弧度。
「孤有個條件!」
寒風卷著地上的積雪,驟然刮起,迷蒙了人的眼睛,也使得茉兒的心緩緩沉了下來,該來的終於要來了……
祥萃宮,皇城紫薇城僅次於乾坤宮和延禧宮的第三大宮殿,建築規格自然不同于茉兒生活了十二年的冷宮,雕樑畫棟,影香浮動。
茉兒自被帶回來便呆愣地坐在祥萃宮的側殿裡,任由一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宮女替自己梳妝打扮。
不一會兒,一聲唱喏:「瓊貴妃駕到!」
茉兒一驚,方緩緩回過神來,不理會在自己頭上擺弄的手,便逕自跑出了殿門,遠遠的便看見一抬轎子緩緩靠近。
茉兒跑到轎前,掀開轎簾,一聲娘剛剛喊出,裡面已被打扮停當的女子頓時淚流滿面,連聲咳中,竟一句話也未能講出。
茉兒跟著轎子,進了主殿,將瓊貴妃攙至正殿左側的臥房,安置她躺下,將錦被蓋好,又吩咐生了爐子,拿來兩個湯婆子,一個放在腳邊,一個捂在懷裡,方舒了一口氣。
茉兒坐在床前的腳踏上,手在被窩中輕揉著瓊貴妃冰冷的手,輕皺著眉頭思索著該如何勸說以使她寬心養病。
「哎……茉兒,你怎麼能留下呢?」瓊貴妃一聲歎息,趁著咳聲消停了些,握著帕子的手,放下了帕子,撫上茉兒的頭髮,輕揉了揉。
「娘……茉兒覺得這樣很好啊,茉兒想娘好好的在茉兒身邊。娘你寬心養病就好,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什麼事情都會有轉機的。」茉兒定聲說著,也似安慰自己一般。
「你還小,什麼都不懂……咳咳……如今既是留下可就再難出去了。」女子蒼白的面容上愁眉緊皺,十二年來不是沒想過這種最糟的情況,也努力找尋過補救的辦法,卻沒什麼可行的方法。
「我知道的,娘……不過,娘,茉兒已經長大了,相信茉兒。」茉兒壓下心裡的慌亂,定定的眼神中希望女子相信自己。
「事已至此,便走一步看一步吧,好在看在你的面子上,暫時他不會為難我們。」女子蒼白的臉色因著屋內溫度的升高有了些紅潤。
「娘,從明日起,你便進溫泉療養吧,其他的事你不用操心,有茉兒在呢!」茉兒一揮小拳頭,故意想逗女子開心,茉兒鮮少有這麼活潑的一面,是以女子面色稍稍緩和了些,泛了些喜意。
「就你貧嘴!你能做什麼?他怎會這麼好心答應讓我進月泉?要知道當年可是……咳咳…….」女子話未說完,一口氣岔了,又咳了起來。
「哼!他自然不會這麼容易同意的,他可是提了一個條件呢!」
二人順著聲音看去,卻見是穆姑姑來了,此時穆姑姑已換了套稍顯素淡的衣服,打著簾兒走了進來。
瓊貴妃一驚,轉首看著茉兒:「你答應了他什麼條件?」
茉兒輕嚷了句:「穆姑姑……」忙使眼色阻止穆姑姑說。
「哎……早晚娘娘都是會知道的,與其如此,不如早知道,大家一起想想對策吧。」穆姑姑一聲輕歎,已走近前,在塌前的小幾上倒了杯水,輕步移向了瓊貴妃。
瓊貴妃接過水喝了一口,看著穆姑姑的衣服忽察覺了什麼:「穆姐姐,你被貶職了?都是我們連累了你……」
「沒事的,比起娘娘你當年救我的恩情來,微不足道,何況有茉兒從旁求情,太后又是個仁慈的,沒有怪罪於我,只是象徵地貶了職位,又因著茉兒跟我相熟,便遣了我過來照應著。太后還吩咐我傳話,若是娘娘你身子好些了,帶著茉兒去看她老人家。」穆姑姑頗有些感喟,太后是最明事理的,況又喜聞有個孫女,也顧不得怪罪瓊妃她們隱瞞不報了。
翌日,清晨,祥翠宮側殿,茉兒此時正坐在光可鑒人梳妝鏡前,梳妝鏡為黃銅打磨而成,古樸的花紋鑲邊,鏡尖如火焰一般,高約半人,寬約身寬,將茉兒坐著的半身映在了鏡子裡。經過穆姑姑的一番忙碌,只見鏡中的茉兒頭戴珍珠鳳冠,烏髮高高豎起,攏在了發冠裡,露出了精緻的小臉,眉色婉約,目如繁辰,鼻尖微翹,唇上一點絳紅,不嬌不媚。
「茉兒,到時辰了,該更衣了!」穆姑姑拿著衣服,走了過來。
茉兒微微一歎:「穆姑姑,我……」
「不用擔心,走個過場而已,很快就回來了。」穆姑姑似是以為茉兒緊張,便輕聲安慰著。
茉兒輕點了點頭,乖乖的任由穆姑姑給她穿她從不曾穿過的衣服。
禮服裡三層,外一層紗衣,結結扣扣的很是繁瑣。
衣服是淡紫色的,袖口寬大,長至手腕,露出腕上所帶的晶瑩剔透的翡翠玉鐲,上衣和下裳連在一起,是一件長裙,繡著一種類似於鳳的不知名的鳥,還有各色花朵點綴其間,繁華而不流於俗,自有一種美感。腰間緊勒,勒出茉兒纖細的腰身,長裙下擺稍稍寬大,下垂有很好的褶皺感。最外面罩了層金色的紗衣。微微晃動間,金光閃爍。除卻還沒有發育的胸部,乍一看,已經是一代傾城。
穆姑姑看著茉兒愣住了,茉兒搖了搖穆姑姑的手,「穆姑姑!」
穆姑姑輕笑了聲:「我們茉兒果然長大了,現在這般漂亮迷人,可是一如娘娘當初的風采了。」
茉兒輕笑了笑,不待說話,外面一聲唱喏:「陛下宣公主召見!」
茉兒隨即斂了笑容,穆姑姑輕聲囑咐了聲:「沒事的,走吧。」
「嗯!」茉兒輕握了握拳,該來的終於要來了……
上了宮攆,茉兒心中翻騰不已,思前慮後,腦中竟一分也不得平靜。宮中權利富貴鼎盛,人心難辨,更有諸多繁文縟節,一不小心行差將錯,便橫禍滋生。好在茉兒身份特殊,身為公主,不比嬪妃,有利益之爭,況瓊貴妃身體欠佳,也無心爭寵,是以宮中生活除了皇后之外,想必不會有太多艱難,何況還有太后疼寵。
茉兒輕拍了拍額頭,相較之下,冷宮無人問津,雖生活單調了些,物資缺乏了些,卻是最安心最自在的。不過最好的,還是青山綠水之間,自由自在,無拘無束,這一直是娘所嚮往的。
「陛下宣公主上殿!」一聲聲唱喏,隨著茉兒的腳步,在朝政殿前長長的階梯中,緩緩傳喚。剛到階梯,茉兒便下了轎子,兩個宮女在茉兒身後提著裙子,茉兒一步一步,走的極是用心,思慮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思慮著那個條件,思慮著怎樣在這個宮中讓娘好好的,開心的生活。十年,便是娘病養好的十年之後,一定要離開這裡!
「公主?」身後小宮女疑惑的喊了聲。
茉兒一愣,原來她想到這裡竟然揮了下拳頭。茉兒嗤笑了下,原來自己還是會緊張的,想的這般入神。
「沒事,繼續走吧。」淡淡的聲音仿佛一陣青煙,隱約有著一絲不同於她年齡的滄桑感。
朝政殿中,文武百官列隊立著,聞到茉兒的腳步聲,皆是好奇的回望,下一刻,臉上表情都靜化了一般,隨著茉兒的腳步緩緩移動著視線,只有少數人快速的清醒了過來,卻再也不敢直看,只拿餘光瞟著。
金龍寶座上的人也愣住了,竟緩緩站了起來,眉頭微鎖,似是喚醒了某些沉睡的記憶。
茉兒心中自嘲,沒想到這副容貌還有這個效果。緩緩行至宮殿中靠近上金龍寶座旁階梯的前方不遠,茉兒立住,行禮:「茉兒拜見陛下!」
清淩淩的聲音喚醒了眾人,輕咳聲零落響起,似是掩蓋著什麼。金龍寶座前站著的人也重新坐下,回道:「免禮!賜坐!」
金龍寶座旁早有小太監伶俐的跑下來,虛扶著茉兒上了階梯,坐在了金龍寶座旁的鳳椅上。
「宣旨!」
「奉天承運,陛下詔曰:紫茉,乃陛下之女,丁卯年十一月十一日生,因出生體質羸弱,幸得拜高人為師,近日學成而歸。封為公主,賜稱號‘薇’。其母瓊妃黎氏,誕皇女有功,擢升為貴妃,延稱號「瓊」,即日起可入月泉療養!
蓋因陛下現下子息微薄,僅得一女。延先皇輩例,暫封薇公主為陛下皇位繼承人。若他日有皇子出生,繼承人之位順延至皇子!
欽此!」
宣旨的小太監,將聖旨遞到茉兒面前,輕聲提醒道:「薇公主,快起身接旨啊!」
茉兒從怔愣中醒來,皇位繼承人……茉兒一陣苦笑,心中只想著,自己被發現後成為公主,也不是不可能離開的,到時候自己總會嫁往他處,屆時再尋個方法總能獲得自由,可現在這般狀況,該如何是好?或許只能寄希望于飄渺的弟弟了吧。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以後的事情總會找到解決的辦法的,現如今,這皇位繼承人的權利,不好好利用一下,怎麼對得起自己和娘這麼多年受的苦呢?想到此,茉兒起身對著陛下一拜:「茉兒接旨,謝陛下!」
下面文武百官已經亂成了一團,討論著剛剛的聖旨,雖然先皇輩有過封公主為繼承人的例子,也出過幾位女皇,可是陛下如今不過四九之數,何以這麼早便定下皇位繼承人?難道皇上……這位公主之前也從未聽說,不過倒是與陛下有幾分相像……
在眾人嗡嗡低語時,忽然一道瘦削的身影從中橫了出來,很是突兀的大笑了兩聲:「尹龑參見陛下,薇公主!薇公主果然天姿國色,能夠成為薇公主的夫君,尹龑樂意之至!」
一個不啻於重磅炸彈的消息,頓時又把本就雲裡霧裡的文武百官們,炸暈了。
尹龑?要娶皇位繼承人?!!!
茉兒緊咬嘴唇,看著殿中竹削一般的男子,心中一陣翻騰,隱約間似又回到了昨日……
寒風卷著地上的積雪,驟然刮起,迷蒙了人的眼睛。
那個人哈哈大笑:「好!不愧是孤的女兒!有膽色!好!孤就答應你!不過……」
「孤有個條件!」
「是何?」
「娶尹龑為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