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瀾是被頭疼驚醒的。
入眼是一張肥頭大耳的臉,撅著嘴正朝她臉上拱。
「美人兒,勾引我這麼久,也該讓我嚐嚐甜頭了!」
是王德武,沈星瀾繼母王若雪的堂弟。
自七年前她被太師府以養病祈福的名義,送去連州遇仙寺。
除了在遇仙寺抄經拜佛外的時間,她客居王家,王德武時常用淫邪的目光看她。
那時她剛滿八歲,初見瑰麗顏色。
沈星斕百般防備,王德武終於等到這一日,他謀劃很久了。
見沈星瀾睜眼,王德武越發起勁,渾濁發黃的眼底盡是淫笑,噘著嘴就要朝她的紅唇印下。
臭烘烘的氣息混雜著酒味,令人作嘔。
沈星瀾屏住呼吸。
即將挨到,她終於摸到藏在枕下的尖石頭,找準王德武的太陽穴用盡全力砸下。
王德武發出一聲悶哼,甚至連呼救都沒來得及,一頭栽倒在沈星瀾身旁。
雙眼充血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沈星瀾那雙星辰似的眸子如沉水深潭,除了晦氣,絲毫沒有驚慌。
彷彿剛才她親手砸死的不是人,而是碾死一隻螞蟻。
此時,門外隱隱傳來說話的聲音。
「方嬤嬤來的不巧,晚飯後星瀾鬧著要她舅舅陪她下棋,剛去她房間沒多久。」
說話的人是王若雪的嬸母張氏,王德武的娘。
另一道聲音來自方嬤嬤,她是太師府老夫人身邊的人,奉命來接沈星瀾回去。
「張娘子,我們大小姐頑劣,這些年少不得叨擾您,此番趕著接小姐回去有要事處置,答謝禮容後送來。」
太師府出手闊綽,沈星瀾在連州「休養」七年,他們賺的盆滿缽滿。
張娘子的聲音夾著毫不掩飾的笑意:「哎呀,嬤嬤太客氣了,都是一家人。」
又誇張的咦了一聲:「說要下棋,這燈怎麼滅了?」
方嬤嬤腦中驟然閃出當年的事,臉色下意識沉了。
不等她說話,張氏大呼小叫讓婢子開門。
撲面而來,是濃郁的血腥味。
張氏心裡一個咯噔,奪過丫鬟手裡的燈籠快步進門,而後便是一聲慘叫。
「兒啊,你,你怎麼了,快醒醒,別嚇娘啊!」
方嬤嬤疾步進屋,就看王德武太陽穴有個血窟窿,順著傷口往下浸溼了整個腦後。
瞪著的雙眼在燈籠的微光下格外駭人,那模樣全然沒了生氣。
再看沈星瀾,她好模好樣的躺在一旁的榻上,閉著眼似沉睡著。
怎麼看,也不是要下棋的樣子。
黑燈瞎火,孤男寡女同處一室,沈星瀾好歹是太師府的大小姐,聲譽不容有瑕。
方嬤嬤當即責問:「張娘子,這是怎麼回事?!」
張氏哪裡知道怎麼回事?!
按照他們原本的設計,此時王德武正在跟沈星瀾翻雲覆雨。
時間卡的正好,被太師府派來接沈星瀾的人瞧見,再散佈消息鬧得人盡皆知。
沈星瀾失去清白,死也要成為他們王家的媳婦兒!
為把戲做全,院子周圍的人全部撤了,誰知一眨眼功夫王德武就死了?
張氏就一兒一女,自小慣的不成樣子,看著兒子慘死,她怎麼咽的下這口氣?
燈全部燃起來,張氏滿帶恨意衝向床榻:「沈星瀾,你個小賤人,別裝睡了!」
「勾引你小舅舅不成,竟殺了他,我早就該防備,一個八歲就敢殺繼母和妹妹的畜生……」
話到這戛然而止。
高高揚起的手,也被方嬤嬤帶來的人給鉗住了。
「張娘子。」方嬤嬤眉眼下壓,忍著不滿提醒:「我家大小姐再不好,也是太師府的人。」
「你滿口汙言穢語,甚至提起被太師封口的事,究竟什麼意思?」
張娘子動彈不得,嗷一嗓子哭了起來:「我兒子慘死,屋內只有他們倆。」
「這還用說嗎,一定是這小……沈星瀾殺了他!」
方嬤嬤見慣了後宅的陰私手段,一眼看出不尋常:「大小姐昏迷不醒,你就把殺人的滔天罪名往她身上壓?」
「那就報官!」張娘子不敢反駁方嬤嬤,憋屈著怒聲說:「出了人命,讓官府來查!」
「我兒子不能不明不白去死!」
方嬤嬤睨了她一眼,完全沒了剛才的和藹親近:「大小姐的名聲不僅關乎她一個人。」
「我帶來的連翹會醫術,先給大小姐把脈,一切事由等大小姐醒了再說。」
張氏再不甘心,也只能先按照方嬤嬤的話來。
哼,屋內就兩個人,她不信太師府為了這小賤人,真能把死的說成活的!
連翹診完脈臉色驟變,俯身在方嬤嬤耳邊說了些什麼。
張氏聽不清,只見方嬤嬤臉色瞬間如鍋底般黑沉,怒容乍現。
礙於張氏是繼夫人的娘家嫂子,方嬤嬤極力壓著怒火,依舊透出憤怒:「先把大小姐喚醒。」
一番折騰,沈星瀾終於醒了。
昏黃的燈光映著她瑰麗的姿容,蒼白間帶著可憐。
那雙蒙著水霧的雙眼,像被遺棄在雨夜的幼貓,纖柔嬌弱。
一眼看去,無辜兩個字躍然臉上。
七年不見,大小姐出落的絕色驚豔,一如當初的夫人。
方嬤嬤心頭一軟,聲音也柔和不少:「大小姐,老奴是老夫人身邊伺候的,您還記得嗎?」
「方嬤嬤?」沈星瀾聲音軟糯,和兒時被送走時相差不算大。
想到從前,方嬤嬤心裡頓時百感交集。
但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方嬤嬤行禮後問:「大小姐,王德武死在您房間內,您有印象嗎?」
「死?」沈星瀾面上的血色頓時散盡,她顫抖著朝地上看去。
又像是害怕,看一眼猛然縮回身子,聲音發抖:「晚飯後我頭昏的厲害,回來就睡了。」
「他怎麼摸到我房間尋死,我不知道。」
方嬤嬤微微蹙眉——沈星瀾的話和張氏南轅北轍。
張氏聞言瞬間炸了,猩紅著雙眸怒罵:「我呸,小賤人,什麼叫來你房間尋死?!」
「分明是你殺了他,你裝什麼……」
方嬤嬤沉沉看向張氏。
張氏瞬間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臉色通紅,一雙眼怨毒的盯著沈星瀾。
沈星瀾的手緊緊抓著衣襟,青蔥細指因為用力而泛白,顯然被嚇得不輕。
方嬤嬤收回視線,又問:「您沒跟王德武下棋?」
沈星瀾咬著唇搖頭:「他根本不會下棋。」
又似想起來什麼,低聲補充:「聽說他在賭坊輸了不少,昨兒還為銀子跟張娘子大吵一架。」
「摸到我房間,莫不是要偷東西?」
經過沈星瀾一說,方嬤嬤這才注意到不遠處的地上,倒著一尊白玉觀音像。
觀音像的冠上有一抹顯眼的猩紅。
順著那抹紅色,隱約能看到櫃子下面散落著一包金銀首飾。
櫃子抽屜半開,明顯被翻動過。
到這份上,幾乎可以定性了——王德武偷盜不成,自己倒黴摔跤,腦袋恰好砸在觀音像上摔死了!
方嬤嬤心裡這麼想著,卻又無端覺得怪異。
掃了眼張氏,視線再度從沈星瀾身上略過。
沈星瀾眼眸低垂,燭光越過羽睫,蓋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緒——
她準備的很穩妥,誰也發現不了異常!
方嬤嬤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這些年連州傳回去的消息,都說大小姐真正磨了性子,無比乖巧聽話。
再說礙於太師府的名聲,不論這件事真相如何,都只能是王家的錯兒!
方嬤嬤起身,目光凌厲的朝張氏看去:「好大的膽子,大小姐來你王家客居,你們竟然偷盜她的東西?」
「偷盜還栽贓陷害,難怪老夫人做夢夢見大小姐深陷沼澤,果然如此!」
張氏連連喊冤:「嬤嬤,冤枉啊,德武有太師夫人的接濟,怎麼會偷東西呢?」
「他分明是要跟沈……」
後面的話,張氏說不出口了。
沈星瀾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追問:「張娘子,王德武要跟我怎麼了?」
張氏銀牙都要咬碎了,索性兩眼一閉:「你不甘寂寞,勾引德武。」
「否則為何天剛黑就熄燈安寢,事情敗露,你又佯裝成……」
「夠了!」方嬤嬤忍無可忍,打斷張氏的話:「剛才連翹診出大小姐體內有迷藥的痕跡。」
「張娘子,看在你們和繼夫人是至親的份上,我剛才並未點破,迷藥總不會是小姐自己吃的吧?」
「這件事我會如實稟告老夫人和太師,你們自求多福吧!」
張氏徹底慌了神:「不是的,不是這樣,嬤嬤聽我解釋。」
「來人,把他們看管起來,在太師府的命令到達前,誰也不準挪動半步!」方嬤嬤是真生氣了。
「再把晚飯時候的飲食全部翻出來留樣,查查有沒有迷藥的痕跡!」
本來打算留宿王家,出了這檔子事,是怎麼也留不得了。
一行人立刻收拾東西住進了客棧,只等天亮出發。
折騰大半夜,躺在客棧柔軟的棉被上,沈星瀾很滿意今日的成果。
她舒服的翻了個身,打算入睡。
窗戶忽然發出一聲輕響,像是被微風吹開,而後一道寒風挾裹著血腥味撲面而來。
沈星瀾猛然睜開眼,警覺得握住手邊防身的髮簪。
她尚未有動作,來人已至身前。
聲音比寒風還冰冷,刻意壓制著:「別動!」
一抹冰冷抵上頸間。
沈星瀾下意識一抖,抬起霧濛濛的雙眼。
屋內沒點燈,從廊外透來的光影影綽綽。
那人背對著光線,模糊間只能看到一雙凌厲銳冷的眸子,如隼鷹似虎豹緊盯自己的獵物。
頭上裹著的黑布連帶面上蒙著的黑巾,一併將他的容顏遮的實實在在。
兩人距離很近,沈星瀾嗅到了濃郁的血腥味。
他受傷了,又這等架勢,想來外邊還有人追他!
沈星瀾開口就要叫人。
那人隱於黑暗,卻似能聽懂她心裡的想法。
涼薄的眼底帶著寒霜,輕飄飄的話落在耳邊:「看匕首先一步割斷你的脖子,還是你先喊來救兵!」
匕首的寒光反在臉上,平添幽冷,沈星瀾徹底歇了叫人來的心思。
不等反應,那人驟然拉著她翻進被窩。
果然下一瞬,幾道黑影出現在門口,壓抑著細碎的聲音搜尋,沒發現異常又逐漸遠去。
那人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橫在沈星瀾脖子間的利刃,絲毫沒有放鬆的跡象。
「要不,你先把這個挪開?」沈星瀾聲音輕柔,細聽微微顫抖著。
勉強裝出來的鎮定,看起來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千金小姐。
那人戒備隨之淡了幾分,摸出一張藥方遞給她:「你,按照藥方給我抓藥來,別被人發現。」
沈星瀾點頭,又輕聲提醒:「我要先穿好衣裳。」
那人進來的倉促,沈星瀾尚未來得及起身。
此時他大半個身軀都壓在她身上,被她一說,他才趕緊起身。
藉著微弱的光線,那人看清了眼前女子的模樣。
十五六歲的年紀,容顏嬌魅卻不妖嬈,一張臉素白,襯的盈盈水眸似星辰閃爍。
玲瓏的身形掩在雪白的中衣下,像開的正好的芙蕖,讓人帶著不自覺的憐惜。
想來剛才嚇到了。
沈星瀾穿好衣裳,接過藥方卻沒出去的打算。
那人蹙眉看她:「還有事?」
沈星瀾神色猶豫:「剛才嗅到你身上沾染翎羽草的氣息。」
「翎羽草會讓血流不止,不解毒,你的藥方沒有用。」
那人下意識摸肩膀上的傷口,觸到一手溼潤。
血的確沒止住,身上的黑衣裳遮住了痕跡。
這點小傷不應該如此,她說的沒錯。
那人再次仔細審視沈星瀾。
身量纖纖,未施粉黛的臉白皙如玉,明豔的五官完美的如同精心雕刻過。
觸及到他的視線,她朱唇微啟,帶著些許的戒備和猶豫:「我前幾日不小心誤食過翎羽草。」
「尚未好完全,身上恰好帶著解藥。」
他恰好中毒,她恰好有解藥。
太巧了。
那人眯著眼掃了眼沈星瀾,隱隱帶著殺氣:「上一個騙我的人,已被碎屍萬段!」
「不敢。」沈星瀾瞥了眼桌上閃著寒光的匕首,垂下眼眸。
那人不知道是被她可憐柔弱的樣子打動,朝她伸出手:「解藥。」
沈星瀾走到桌前,在隨身的包袱裡翻找出一個小白瓷瓶。
見那人不接,她倒出一粒自己吃了。
那人這才將信將疑,將另一粒藥吞了進去。
沈星瀾一直緊盯著他的動作,屋內的光線太暗了,她不得不打起萬分精神。
那人吃了藥,不見異常,血也止住了。
他語氣好了些許:「之後會有人給你答謝銀子,你是哪家的小姐?」
「我叫王輕舞。」沈星瀾緊蹙著眉,說話磕磕巴巴:「連州王家的二小姐。」
王輕舞是張氏女兒,年歲跟她差不多,這些年沒少明裡暗裡給她找麻煩。
沈星瀾雖然一一還了回去,再坑一次就當是利息了。
那人也不知道信了沒有,他不說話,沈星瀾也沉默著。
片刻後,那人悶聲栽倒在榻上。
看來藥起作用了!
哼,她師從神醫谷名震天下的無算神醫,藥倒一個人不在話下!
包括在王家,王家母子那點雕蟲小技根本不夠看,是她為把戲做全自己吃了迷藥!
沈星瀾緊繃的身軀這才輕卸。
她費力的將人捂在榻上,放下帷帳,確保不容易被人發現。
等收拾好一切,她收起桌上那把削鐵如泥的玄鐵匕首,去敲了方嬤嬤的門。
方嬤嬤早就被搜查的動靜驚醒了。
情緒不太好,開門見著沈星瀾,表情更一言難盡。
但還是耐著性子問了:「大小姐,大半夜的,您有事?」
「我害怕。」沈星瀾低垂著眼眸,聲音很小:「閉上眼,便是王德武血淋淋的樣子。」
「剛才我還聽到了一些動靜,嬤嬤,這裡不太平,我們還是連夜趕路回去吧?」
廊下的燈光幽幽投在她臉上,一片蒼白。
長長的睫毛不住的顫抖,方嬤嬤驟然想到王德武被抬走時不瞑目的雙眼。
她打了個冷顫,對沈星瀾不免多了些同情。
到底還是個孩子,當年發生了那種事,背井離鄉寄人籬下多年,還見到了死人,害怕是難免的。
況且那王家又是下迷藥,又是偷東西,保不齊還對大小姐做了什麼。
方嬤嬤想到死去的先夫人,也沒了計較的心思,只順著沈星瀾的話說:「都依您的。」
一行人半夜動身。
沈星瀾沒有再回那間房,她並不知道自己前腳剛走,後腳帷帳中的人就睜開了眼。
黑暗中,那人吐出壓在舌下的藥丸,雙眼嗜血暴戾,隱隱壓著幾分玩味兒。
攤開手掌,掌心赫然躺著一枚通透的白玉,雕成海棠花的形狀,尾端墜著粉色的穗子。
精緻,帶著幾分淡淡的藥香,和她身上的氣息一模一樣。
就是從她身上順下來的。
如果他沒有在王家親眼目睹她是怎麼毫不留情殺人,冷靜佈置後續,還真要被她那副柔柔弱弱的樣子給騙了!
他受傷是假,來試探是真。
有意思。
想不到連州這一趟,雖打草驚蛇,還能遇上這麼好玩兒的人!
「飛流,人都殺了嗎?」那人朝黑暗中問。
暗處多出來一道人影:「回主子,已全部誅殺,此番追殺您的都是死士,看來他們察覺了。」
「只是順著太師府並未查到線索,太師夫人頻繁和娘家來往,也全都和金銀珠寶有關。」
「沒查到異常,這條線只怕斷了。」
那人捏緊了手中的玉佩,嘴角勾出一個玩味的弧度:「誰說線斷了,這條線可太長了!」
「太師府的棄子,嘖嘖嘖,多好的一把刀。」
「去查查她在連州這七年的行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