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火車站,人流川流不息,只要是一出月臺,就能看見一個身著白衣的少年靜靜坐在道旁的馬紮之上,神色淡定,不驕不躁,如同一個和藹老大爺,向著行人兜售著什麼,在其身前地面之上,鋪著一張藍布,上面擺著很多精緻的俄羅斯小物什,有鏡子、小刀、工藝品,價格都在幾元錢左右,最貴的也不會超過五元,真正是物美價廉,童叟無欺。
由於他出售的價格並不貴,而且很好說話,價格差不多便出手,看上去生意還不錯,當天色略顯昏沉之時,他便站起來,開始收攤。
這個時候,手邊上的時針剛好指在十八時上。
連續三天,少年每一日都是早上六點準時來到這裡,晚上十八時準時收攤,一分鐘都不差,精確得就如同北京時間一般。
第三天的傍晚,少年長籲了口氣,一臉的輕鬆,將身前的藍布包裹起來,隨手塞進一個大旅行包中,屁股下的馬紮也放了進去,這才活動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腳,帶著一絲笑意,背上旅行包,大步走向人流。
此時的火車站站口,正是旅客下車高峰期,人流如織,少年將兩隻手隨意插在褲兜裡面,輕輕搭在錢包和手機上,心裡盤算起來。
三天前,少年用了一整天的時間,共買了六樣物品,分別是:
防水手錶一隻,價格48元;
多功能軍刀一把,價格152元;
太陽能手機一部,價格650元;
羅盤一個,價格18元;
防風打火機一個,價格120元;
太陽能防爆強光手電筒,價格308元。
以上這些物品,價格合起來正是一千二百九十六元整,按照人民幣的最小單位分來計算,折算起來剛好是十二萬九千六百分,恰好是一元之數。
或許這只是巧合,但是,少年三天來通過擺地攤,扣除進貨之資,第一天的收益為四百二十六元,第二天的收益為三百七十五元,而今天的收益,通過少年的心算,正好是四百九十五元,擺地攤三天的總收益,也為一千二百九十六元。
可以說是驚人的巧合,但從另一角度來說,卻是天意昭昭,自有定數。
「好,既然天意如此,那麼我也沒有任何可顧慮的,這次穿越到異時空之事,勢在必行,所有穿越前的裝備,也準備停當,防水手錶,上面有萬年曆,雖然品質可能差了一點,但防水的性能絕對沒的說,若是穿越到某個時間混亂的地方,也不至於失去時間的概念。
多功能軍刀,野生必備之物,還有防風打火機,可以挨過穿越之後最初的那段時間,即便是到了遠古時期,也能支撐一段時日。
強光手電筒和羅盤,實用性也不用多說,奇門遁甲,多少也讀過一些,這羅盤還是會用的,至於手電筒,糊弄一下當地的土著,換取大量物資,也不錯。
最後的這個太陽能手機,最為重要,雖然說穿越之後,肯定沒有網路信號,優點在於可以領用太陽能來充電,而且在手機之中,記憶體裡面,存放了10G記憶體的海量書籍,其中有二十四史,民間野史,上至遠古時期,下至未來科幻預想,都存入其中,還有各國的神話,風土人情,歷史變革,全部囊括,用大百科全書來形容也不為過,甚至還有各大網站,當紅大大寫手們的各種穿越小說,YY幻想若干,無論穿越到那個時代,都可以進行查閱,不會受憋,乾坤在握,架空歷史,趨利避害,都如同掌上觀紋,再是輕鬆不過。」
想到這裡,少年將一切種種都計畫好,盤算清楚,手指下按著的錢包和手機也變得溫熱起來,隨著一聲刺耳車笛響起,少年的步履終於停了下來。
他,到家了。
用鑰匙打開門,手指虛空一點,發出啪的脆響——燈,立刻亮起來。
少年的家,只是個非常普通的二居室,四面白牆,沒有任何裝飾物,看上去就像是剛被打劫過一般,房間裡的擺設也異常簡單,一床、一沙發、一面大鏡子、一台電腦、一個可供四人用膳的餐桌。
所有家當,一眼見底,有種不食人家煙火的味道。
雖然這個居室看上去沒有一點煙火氣息,但是少年還是為自己做了一頓簡單晚餐,一個人在那裡,細嚼慢嚥起來。
少年吃了幾口,忽然將手機從褲兜裡掏了出來,放在桌子上。
這個手機,正是少年三天前所購買的太陽能手機,外觀古樸大方,造型簡潔,信號燈一閃一閃,安安靜靜躺在那裡,似乎在與少年對視,保持緘默的態度。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少年吃飯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任何聲音,如果不是手機突然發出嗡鳴聲響,幾乎感覺不到有人存在。
接起電話,就聽見一個粗魯的男生,罵道:「我操你易天行,給你十分鐘,馬上趕到黑山區倩影洗浴中心,老子現在手頭緊,準備好票子,要是你來晚了,後果會怎麼樣,你是清楚的,嘿嘿……」
少年眉頭皺了皺,答應一聲,放下電話,站起身形,隨手掏出錢包,看了一眼裡面的票子,收回目光之後,一絲殺機閃現,但很快,便被他壓制下來。
黑山區,是H市的紅燈區,夜夜笙歌,流鶯彙集,聲色犬馬,盡在其中,少年易天行對此並不陌生,應該說十分熟悉,就算閉著眼睛,也能找到任何一家店面,但這只限於外部環境,至於裡面,他倒是從未去過。
之所以對這裡這麼熟悉,是因為一個叫做「炮子」的小混混,這個傢伙原本是易天行的初中同學,後來和其堂兄提前步入社會,接受改造,現在也混得風聲水起,在黑山區這一帶,提前炮子的名號,也有些知名度,雖然說都是負面的。
倩影洗浴中心的門口,炮子大咧咧站在那裡,胳膊下,是一個身姿窈窕的小姐,口紅擦得就像剛進餐後的吸血鬼,臉上撲滿了粉,在燈光下,白得滲人。
易天行的速度很快,果然在十分鐘以內趕到,對於少年的守時,炮子很是滿意,舒服地打個飽嗝,露出一臉壞笑。
在炮子身後,有他的兩個兄弟,都是乜斜著眼睛,抱著膀子,這樣的陣仗,到不是專門為了等易天行,而是他們的工作,也有看場子這一項,那個裝扮成吸血鬼的小姐,是炮子相好,也很喜歡欺負像易天行這樣的雛兒。
易天行像往常一樣,來到炮子面前,速度不急不緩,態度謙和,嘴角上掛著一絲笑意。
「媽了巴子,就討厭你這幅吊樣,明明就是一堆狗屎,偏偏做出好了不起的熊樣,看著就讓人瀉火。」炮子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要不是他今天吃得有些飽,真想狠狠收拾這個始終不肯臣服的少年一頓。
兩個人距離逐漸接近,到了七步左右,易天行還是沒有停步,炮子見狀,一隻手伸了出去,已經做好了收取足夠讓他銷魂一夜的「供奉」。
易天行腳步不停,一個箭步便來到炮子面前,墊步擰腰,右手虛握,身體稍微佝僂,手臂彎曲如弓,拳頭如箭,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便完成蓄勢這個過程。
一股山雨欲來的氣息磅礴而出,他這一拳,完全將所用的精氣神都集中到一個點,是易天行用了三年時間,每日裡不間斷訓練的成果,雖然說他所學的完全是野路子,上不得檯面,但是,這突然一下爆發出來,還是氣勢十足,讓炮子一下子清醒過來,常年的痞子生涯,也算是身經百戰,自然反應極為迅捷,如果面前之人換成任何一個,他都不會如此被動,誰能想到一個螻蟻般的小子,可以肆意拿捏的麵團兒,竟然敢去摸老虎的屁股。
哢的一聲,易天行的胳膊在揮動之間,發出一聲脆響,憤怒的拳頭眨眼間,便轟到炮子面前,目標直指他的左眼。
從易天行的出現,到出手,一系列動作乾淨俐落,毫不拖泥帶水。
今晚這所有一切,易天行已經對著鏡子演練過無數遍,包括面部的表情,出手的角度,還有炮子的身高、站位,以及可能出現的任何意外情況,都計算清楚,毫無遺漏,這蓄謀已久的一擊,便如同醞釀經年的火山,突然爆發出來。
炮子喉嚨發出一聲低吼,面對如此突如其來的襲擊,他也將自己的潛能完全爆發出來,他的身體,處於一種非常隨意的狀態,柔若無骨,立刻進入到戰鬥狀態之中,左眼眼眸中,少年的拳頭在不斷放大,完全遮蔽所有視線,就像是被鎖定一般,讓他的動作遲緩起來,不過,他還是在一個刹那之間,腦袋不可思議的閃動跳躍,避開易天行這宛若雷霆的強悍攻勢。
「這個炮子,果然不簡單,如此突然的攻擊,還是被他躲開,但是,沒有用,我既然敢來,就不會讓你有任何翻身的機會。」
易天行心念轉動,拳頭擦著炮子的臉頰而過,他的手臂,並未伸直,肘部向前一探,橫推過去,準確拍在炮子的鼻子上,然後,便聽見骨頭破裂的聲音。
連環絕殺,拳打肘擊。
易天行一招建功,將壓在他數年的大山,狠狠推倒,心中生出暢快至極的快感。
一杆鮮血直直噴上天空,炮子悶哼一聲,仰面向後摔倒,但是,易天行的攻擊尚未結束,他深知像炮子這種人,抗擊打能力極強,千萬不能給他任何喘息之機,否則,將會後患無窮。
藏在肋下的左手,閃動擊出,這一刻,易天行冷靜得如同冰山,眼眸之中,除了炮子的身形之外,再無他人,他的左拳,準確打在炮子的心臟上,發出一聲悶響,易天行立刻就感覺到自己的手骨,被振得發麻。
看來,炮子的功夫還真是經過千錘百煉,肉身算是十分強橫,可能普通的木棍打在上面,也不會有事。
雨點般的拳頭不斷揮出,在炮子身體完全落地之前,易天行至少有十拳打在炮子的腦袋上,讓這個一向囂張的傢伙立刻變成豬頭,再無任何反抗之力。
一隻打到炮子的身子軟下去之後,這才收回拳頭,易天行猛地抬頭,凶厲之氣射向炮子那兩個正準備援手的兄弟,和易天行的目光一對視,倆人的身子同時一震,竟然停住腳步,被易天行的氣勢駭住。
易天行揉了揉有些發麻的手指,緩緩站了起來。
一個人的強大,並不是完全建立在內心,更多是來源於自身的實力,只要你擁有絕對的力量,能夠形成震懾,便會擁有極為強大氣場,取得「勢」,從而掌控一切。
炮子的姘婦,那個吸血鬼打扮的小姐,也被殃及了池魚,炮子被打到在地的時候,她也刮倒在地,胳膊上蹭破幾處皮,但攝于易天行所表現出的神威,連哼都不敢哼一聲,對於這種場面,她也不陌生,男人間打架,她更不敢攙和,若是勝利者想要把她當成戰利品,她也不會介意,偷眼看看易天行,這個少年雖然悶了一些,但長相,卻配得起英俊二字。
他會帶走自己嗎?一時間,吸血鬼小姐心如鹿撞,竟然生出幾許期待。
抬起一隻腳,踩在炮子的頭上,仿若神皇般的眼神在那炮子的兩個兄弟面上掠過,凶厲的目光讓他們不由自主地垂下頭,竟然不敢和易天行對視。
炮子的實力,這兩個人是非常清楚的,身經無數血戰,可謂打架經驗豐富到了極點,別看年紀不大,但其兇狠的程度,絕對是殺手級的,行走江湖這麼多年,也被人偷襲過,但從來沒有發生過像今天這般連還手之力都沒有便被人打倒,如一灘爛泥。
「難道是剛才喝的酒是假酒?中了毒。」其中一個人暗暗揣度。
「可能是幻覺,易天行這個小子,平日裡麵團似的,怎麼揉捏都行,眼前這個人,絕對不是他。」另一個人也在心裡小聲嘀咕。
易天行打倒炮子,已經引起不小的騷動,要不了幾分鐘,便會有人趕過來,面前這兩個傢伙竟然沒有轉身回去叫人,看來真是被易天行給唬住了。
冷哼一聲,易天行死死盯著倆人,看著他們敬畏的眼神,易天行露出滿意的表情,也不多說什麼,轉身揚長而去。
「就這麼走了?」吸血鬼小姐望著易天行的背影,心潮澎湃,一股失落的情緒無法抑制地生出,甚至有想跟著少年一同離去的衝動。
……
從一個三十二層高樓樓頂向下俯瞰,可以感覺到華燈已經徹底將H市覆蓋起來,如繁星閃爍,夢幻迷離。
這便是易天行生活的城市,若是置身其間,他不過是一介草根,完全湮沒在人海之中,一個小時前將炮子打趴在地上的事情,連席捲人潮之海中的一朵小浪花都算不上,不過是滾滾而去波濤中的一個閃動。
現在,易天行置身高樓之巔,憑空而立,腳下,是無盡虛空,黑漆漆,如同一張巨口,易天行便是站在這張巨口唇邊,只要縱身一跳,便會被這頭巨大怪獸所吞噬。
「可以俯瞰這個世界,我便等於從人海中脫穎而出,歷史的洪流,對於我來說,也要有片刻的停頓,只要我跳下去,那麼,所有的一切,我的一生,都將不同。
炮子那種垃圾,也被我打倒,再也沒有什麼東西,也停滯我的腳步,而我的心念,再無任何掛礙,可以開始進行穿越了,印證我的推測。
這個推測,關係重大,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要去嘗試,就算身死,也要一往直前。
只要一個人的心念足夠堅定,就一定能創造出奇跡,就像這根針,無論是折斷還是消融,都是我心念轉動之間便能決定,可惜的是,我的心念只對死物有作用,否則,打倒炮子,根本不需要這麼麻煩。」
易天行手中握著一根鋼針,眼眸射出兩道精芒,將這鋼針死死鎖定,心念憑空生出,這個鋼針裸露在空氣中的部分頃刻之間便消解融化,滴落到虛空之中。
一抖手,易天行將鋼針的針鼻彈出,便要跳下,忽然聽見一聲高呼:「小夥子,你要幹什麼?」
易天行被這個尖利的聲音打斷,心念出現縫隙,剛剛蓄滿的心念之力變得不那麼圓滿,好在他尚未跳下去,否則,他的穿越計畫,將會徹底失敗,讓他很是惱火。
「阿姨,你不要這樣一驚一乍的,會死人的,我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你可以當做沒看見我,還是快離開吧,這樣對你,對我都有好處,這個世界上的事情,並非像我們所看到的那樣簡單。」
「你這個小夥子,明明是要跳樓尋死,怎麼好像我在害你似的?」一位大媽級中年婦女出現在易天行面前,好奇地打量著他。
「我這是要穿越,穿越你懂嗎?」易天行耐著性子,打算將這位大媽勸走,別耽誤了他的好事。
「跳樓就能穿越?」中年婦女差點沒笑出來:「小夥子,你電視劇看太多魔障了吧,這年代,誰能不知道穿越啊,我一會就要回去看電視劇,都演到第十二集了,就是關於穿越的,你還是回家吧,不然,這麼好看的電視劇,你可就看不到了。」
「我說的穿越,和阿姨你說的不同,我的穿越乃是徹徹底底的穿越……」易天行將心中的煩躁壓了下去,耐心解釋道。
「打住,你說的我並不完全明白,但我只知道,你要是跳下去,想要穿越到別的朝代,那是不可能的,穿越到陰曹地府的希望卻是非常大,不過,小夥子我要勸你,就算你變成了亡魂,那些鬼差也是不收冤魂厲鬼的,你這種自殺的鬼魂,只能徘徊在人世間陰暗的角落,去不了地府,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見不到孟婆,你還穿什麼越,實現什麼理想?」中年婦女苦口婆心地勸慰道,她對穿越的理解,到也是別開生面,挺有趣的。
易天行被中年婦女的說法弄得哭笑不得,正要繼續說些什麼,忽然心中生出明悟,斷喝道:「你這心魔,竟然幻化蠱惑於我,我若是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還提什麼穿越,印證我的推測,你速速離開,不然,休怪我不客氣。」
中年婦女想不到這貌似鄰家大男孩的少年說翻臉就翻臉,簡直比翻書還快,而且神情嚴厲,隱含殺氣,讓她也吃了一驚,連心中想好的說詞也忘記了。
「心念如罡,犀利成槍,刺破虛空,斬斷萬法。」
易天行的心念重新歸於一點,竟然凝練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身前三丈之內,空氣都在發生波浪般的變化,一股無形的威壓勃然而出,讓人生出無法逼視之心。
看到空氣就像是波濤一般湧動起來,中年婦女震驚地張大嘴巴,好一會才說出幾個字:「還、還、還真能穿越啊!」
聽到中年婦女這話,易天行露出詭異的微笑,一個轉身,不再猶豫,縱身跳了下去。
那些波濤般翻湧的氣團隨著易天行躍下,也猛地一個收縮,追隨在易天行的背後,就像是一朵綻放的花朵,貼在易天行的足底上面。
中年婦女幾步來到易天行跳下的邊緣處,望下去,就看見一朵盛開的玫瑰花正逐漸消失在夜色之中。
這朵花,是以易天行的身軀為枝幹,氣流為花朵,筆直地降落下去。
「還真有穿越這種事?」中年婦女眼神迷離,許久才回過神來,她忽然像到了什麼,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蹦了起來,急急忙忙向著出口跑了過去。
樓下,一如往常,人們都自顧自忙著各自的事情,當中年婦女氣喘吁吁來到此處的時候,並未發現任何異樣。
「我的老天,真的穿越了。」中年婦女尖聲驚叫起來,這一嗓子,如同晴空打了一個悶雷,當時就把一個小孩給嚇哭了。
「看電視劇看魔怔了?現在的人啊,整天就是搞怪,連老太太都相信穿越這一套,煩!」一個路過的時尚美女,看到這一幕,露出不屑一顧的表情。
「是真的……」中年婦女抬頭望向天空,那裡,空空如也,沒有任何奇異之處。
就在剛剛不久,一個少年縱身跳了下來,而現在,卻連個痕跡都沒有,難道他是魔術師,來騙自己,似乎沒這個必要吧。
中年婦女忽然又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現在這個時間,那個電視劇已經開始了,可萬萬耽誤不得啊,只是,今天遇到的事情,會有人相信嗎?
她自己,都有點不大相信……
易天行有些迷茫地睜開雙眼,望著眼前陌生的世界,這裡的天空陰沉沉的,沒有任何星體,在黑雲翻滾之中,似乎夾雜著白色的閃電,自雲層中若隱若現,但卻沒有雨水落下來,看上去十分的詭異。
他搖搖頭,從地面上掙扎地爬起來,身體上似乎沒有多少氣力,只是額頭很痛,像是被什麼砸到了一般。
"這是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易天行蹣跚中漫無目的地走著,遠處,也被黑暗所籠罩,沒有方向感,也沒道路,腳下面,雜草叢生,荊棘遍佈,帶刺的植物不時刮破他的身體,而他,似乎並沒有什麼疼痛的感覺,被刮壞的地方也沒有流出鮮血,只冒出淡淡的白煙。
隨著白煙的消逝,易天行身體的狀況更加不堪,他止住腳步,眼神變得清明許多,一開始的憂鬱、不安、迷茫、焦慮、恐懼都被另一種情緒所取代,那是對生的渴望。
他盤膝坐下,雖然他的腦袋還是渾噩噩的,記不起自己是怎麼來著這個奇怪的地方的,但是,他毫無怨天尤人的抱怨情緒,而是打算收攝心神,為如何生存下去做一些努力。
他首先做的是盡可能多地瞭解自己身體目前的狀況,由於之前的奔走耗費了大量的體力,此時的他看上去要多狼狽有多狼狽,身體成霧化狀,手觸摸在上面,感覺像是按在了棉花上,似乎周圍的雜草都要比自己結實得多,難道自己的肉體是以虛體構成,就像是人死後的靈魂那樣?他看著自己的身體,隱約中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的確與經驗中所認知的肉體有太大的差別。
身體處於一種渙散的狀況之下,現在只是勉強凝結在一處,而且有微弱的白氣從身體上散發出來,這是很危險的信號,隨著這些白氣的蒸發,他的力量也變得更加微弱,雙手幾乎看不到手指,只是模糊的白影,觸摸身旁雜草時,都會產生一定的疼痛感,是可以忍耐卻又無法被忽視的疼痛。
看來,現在要做的是,是怎麼阻止身上白氣的繼續散發,從目前的境況來看,這樣散發下去,要不了多久,他就會被憑空人間蒸發。這種死法,還真是有創意啊,天行自嘲地想。他收斂心神,保持一種空明的狀態,無論遇到什麼事情,心緒平和是最重要的,這似乎是他銘刻在骨子裡的一種記憶,不隨人的意志而改變。
過了片刻,他終於完全進入定境之中,恍惚中他看到身體裡有一片彎彎的月輪,散發著乳白的光芒。
是在眉心的位置,幾乎在發現月輪的同時,他就敏感地察覺到它的位置,是眉心的正中央,不過,這東西有什麼用呢?
易天行儘量把精神集中到這片月輪之上,微弱的精神力星星點點地包裹著月輪,感受著月輪之內的變化。
月輪之內,無數詭異的文字漂浮其中,是無序排列的,這種文字很像是傳說中死人才能閱讀的文字,應該叫做殄文,易天行心中生出明悟,竟然隱約中能理解這種古怪的文字,如嬰兒學語般地學習著這種文字,對於這種文字的理解,無疑于出生嬰兒對陌生世界的理解。一時間,他忘記了一切,甚至忘記了眼前所面臨的危險。
這個月輪樣的東西原來叫做月輪眼!是人類在進化過程中被逐漸弱化,並幾近消失的一種能力,月輪眼又叫眉心輪天眼,因為月是開著的目,而目為眼睛,因此得名。
這是在易天行月輪中殄文所記載的一段很簡短的介紹,關於月輪眼的功用卻語焉不詳,這讓他極其鬱悶,不過,接下來一大段近乎天文的敘述,就更讓他疑惑了:
鬼雲為魂,鬼白為魄。雲者風,風者木。白者氣,氣者金。風散故清輕,清輕者魄從魂升。金堅故重濁,重濁者魂從魄降。魂晝寓於目,魄夜舍肝。寓目能見,舍肝能夢,夢多者,魄制魂,覺多者,魂勝魄。蓋因魄有精,因精魂,因魂有神,因神有意,因意有魄,五者運行不已……
似乎月輪眼和魂魄,以及五行都有關係,難道這些都是修煉的法訣?看樣子自己真的是死翹翹了,來到這樣一個鬼地方,成為一個鬼魂,而且是十分羸弱的鬼魂,不過,在領悟月輪之中殄文的過程中,他感覺到魂體在發生著細微的變化,雖然那些深奧的文字他一時無法理解,但他還是感覺到自己似乎抓到了什麼,這是很奇妙的感覺,就如同吃了一頓大餐,吃的很飽,但是偏偏沒吃出什麼味道,讓人無比的鬱悶。
看樣子,一時之間是無法領悟了,他放棄繼續研讀下去的打算,隱約間,他發現自己體內發生了異常,很快,他就知道這異常是什麼,當他的心念完全沉靜下來的時候,就會有一團白濛濛的光球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這東西被稱作魂識,和習武之人所謂的丹田、修真之人所說的元神差不多,是非常神奇的一種存在,易天行很快便掌握了魂識的用法,這並不太難,只要將心念專注,就能讓魂識保持在一個穩固的狀態之下,可以讓身體的狀況向好的方面發展,這才是易天行最為關心的事情,他開始嘗試用魂識同化月輪,這是一個大膽的決定,在未知事物面前,人們通常會保持一定距離,多方嘗試才會做出決定,需要謹慎的態度,但易天行卻沒有考慮這些,他覺得這東西來自於自己的身體,就應該被自己所支配,所以,儘管他的魂識在巨大的月輪面前有如大象面前的螞蟻,他還是義無反顧地沖了上去。
很多正確的決定也是在衝動的情緒下誕生,錯誤的決定亦然。
但如果不做決定,也是很愚蠢的。
易天行感覺到了一股危險的氣息,那不是來自月輪眼,而是來自對這個陌生世界未知的恐懼,他需要一些保命的手段,在得知自己連身邊孱弱的雜草都無法扯斷之後,他現在近乎瘋狂的行為似乎也能解釋得通。
生存是第一要務。
易天行幾乎把吃奶的力氣都用出來了,開始吞噬這巨大無比的月輪。
在靈魂內視的狀況下,他毫無時間觀念,近乎執著的意念頑強地支撐他不斷重複著一個動作,吞噬,再吞噬,不斷去吞噬。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感覺到魂識開始壯大,從原本近乎透明的初始狀態漸漸的形成一道乳白色的光暈,這種變化讓他欣喜異常,但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了,就在他以為可以這樣繼續下去的時候,月輪眼卻似乎與他的魂識有了某種契合,突然間,巨大的月輪一下子塞進他的魂識之中,讓他的魂識幾乎崩潰,這浩瀚如海,磅礴如星宇的巨大神秘力量充斥了他的魂識,讓他的魂識感受著五馬分屍的苦楚,並且是無數五馬分屍同時所造成的巨大痛楚。
就這樣死去了麼?易天行心有不甘,他保持著魂識中最後一絲清明,這似乎也是他身體中的一種本能,是他無法理解的一種天生能力,難道這和他前世的經歷有關?易天行沒有時間去思慮更多的東西,他只能強行抵抗這如同地獄般的折磨。
一切都是為了活下去。
靈魂像是被一波一波的潮水侵襲,疼痛也忽強忽弱,這反而更讓人無所適從,每當疼痛到了他勉強可以忍受,甚至覺得即將消褪之時,那種疼痛就會以更加猛烈的姿態重新蒞臨。
此時,易天行緊守的那一絲清明如風中殘燭,搖搖欲墜,他咬緊牙關,想大喝一聲抒發一下內心中憋悶得無以復加的情緒,可惜魂識是沒有聲音的,一切都在悄無聲息中進行著。
月輪眼?忽然易天行想到這個稱謂的時候,有了一絲明悟,這疼痛的節律怎麼像是月的潮汐,他隱約中感覺到魂識似乎變成了一片汪洋的大海,而高懸的月輪正在不斷撼動著他的魂識之海。
不要抗拒,要順著月輪的節奏。易天行嘗試改變自己魂識的節律,盡可能適應月輪的節奏,很快,他就找到了月輪發動潮汐的節奏,是三長兩短。
這真是一個很不吉利的節奏啊!
由於魂識不再抗拒月輪的侵蝕,易天行終於從月輪眼發動潮汐所造成的痛苦中解脫出來,現在,儘管疼痛依然存在,但有了開膛破腹都不打麻藥的經歷,小傷小病已經無法對他產生任何影響。
又過了一個相當漫長的時間,月輪眼終於安靜下來,看著魂識中隨著月輪眼不斷起伏的潮汐,易天行終於松了口氣,沒了疼痛的束縛,他感覺自己神采奕奕起來,魂識也變得凝練異常,與月輪眼構成了一處奇異的天地,這讓他有種非常熟悉的感覺,似乎是和他前世中的某個場景有關,但他沒有過多深究,就如同一個身處蒙昧世界的人,過多追憶往昔也沒有什麼用處,何況,往昔的記憶,幾乎都是以被粉碎之後再經過無序排列的狀態存在著。
與月輪眼融合之後,可以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力量在魂識中孕育著,易天行緩緩的從魂識內視狀態下退了出來,他現在迫切想知道自己的魂體是否也發生了什麼變化,這真是讓人期待啊。
希望之前經歷的一切不是夢境。
易天行睜開眼睛,他感覺脖子處有黏答答的東西正滑落到他的腿上,而他的面前,正有一雙泛著幽藍光芒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他,情景說不出的詭異。
一時間,易天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如果他有汗毛的話。
巨大的危險氣息直刺入他的骨髓,讓他的身體一寒,魂識也有被凍僵的感覺。
一對白森森的獠牙幾乎要碰到他的身體上,那雙冰冷眼睛的主人嘴巴裡露出兩根有如實質的獠牙,甚至,他都感覺到,那鋒利的獠牙可以輕易撕開他的魂體,一個咀嚼就能吞噬他的一切。
風冷如刀,寒意襲來,易天行眯起眼睛,他同樣冷冷注視著對方,在經歷了之前非人的痛苦之後,他的意志似乎也變得頑強起來。
"來吧,狗日的,老子和你拼了。"易天行喉嚨發出野獸般的嘶吼,霍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