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之後南巷接連下了兩天的大雨,天空灰濛濛的一片,陰沉的厲害。
只聽見門外砰砰砰的敲門聲,南音驚慌失措,忙不迭的將門打開,瞧見外面身穿鮮亮衣服的女子,眼裡多了幾分疑惑,「你是?悅兒……她……」
秋菊有些不耐煩的瞧著眼前的人,甩了甩衣袖,心中頗有不爽,暗道:這小賤蹄子,一有這破差事就知道推給我,這麼濕的地,她怎麼不自己走一遭!
偏生莊子上要這個時候來人,真真是白照顧趙四了,什麼時候送貨不行,偏生要這個時候來。
雖然說嘴上抱怨個不停,但是秋菊卻不敢怠慢,瞧著眼前的南音,不屑的開口道:「悅兒被調走了,我是二夫人跟前的秋菊,這一次是奉夫人的命令將你送入家廟中。」
說著,她又頓了頓,「你可記著些,家廟和這裡不同,去了之後可別再種這些白菜了,顯得我們夫人把你怎麼了,平白連累了葉家的名聲。」
南音聽得這話,愣在了那裡。
瞧著她這模樣,也知道她不受待見,秋菊的膽子也大了一些,推了她一把,催著她去收拾東西。
「你倒是快點,我還要將你送上馬車呢!磨磨蹭蹭的還真當你是大少奶奶呢!我告訴你,大少爺已經入葬了,要你還有什麼用處,大少爺興許就是被你克死的!」
「命硬克夫,你這不祥之人,就應該在家廟中祈福!」
秋菊一臉的不耐,使勁的諷刺著她。
只見南音一身衣衫襤褸,倒還不如一個丫頭穿的好看,她杏仁大的眼睛裡面瞬間充了水汽,緊緊的抓住秋菊的胳膊不肯放開。
當初說她命好的也是葉家,現在說她克夫的還是葉家,若是這樣,當初又為何拿她去沖喜呢?
她不明白這些人為何要這般玩弄她,她想要的不多,只要不被大娘打,在家中能夠得到其他姐妹們一樣的待遇就好。
只要能夠不挨餓,只要能夠好好的活著啊……
怎麼生得就這麼難呢?
她南音只不過是想要安靜的活著而已。
依稀記得那日,也就是一個半月前,她大娘氣不順,拿起鞭子就往她的身上抽,想要拿著她出去。
她逃進城中之後,遇到了找人的婆子,便這麼被送到了葉家沖喜。
拜堂前後沒有見到自己的夫君不說,還被丟到了小院子中自生自滅,好不容易能夠自力更生了,二夫人也派了丫鬟送來一些東西,她本想著這麼過也挺好。
但是沒有過多久,便接到了大少爺的死訊……
南音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好命的,但是偏生這第一次成婚,連人的面就沒有見過。
這還沒有過多久,眼前的秋菊便過來了,要將她送到家廟裡面去。
這個家廟她也從一些小奴婢的嘴裡瞭解到了些,裡面全都是一些葉家家族中選出來的寡婦,被封閉在一個院子裡面,每天被一些粗壯的婆子看管著,在裡面祈福,若是有不順心的,不是打就是罵,而且終身不能夠出去,只是為了賺些貞潔的牌坊。
在南音的眼中,那怎麼是祈福,人間煉獄還差不多!
她才十二歲啊!正值青蔥,怎麼能夠去那種暗無天日的地方。
這些日子她整日整夜提心吊膽的,想要逃出去,偏生又沒有門路,沒想到這一天還是來了。
也就是片刻間,她回過神來,瞧著眼前的丫鬟,一臉的驚慌失措,「秋菊姐姐,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不去家廟好不好,我什麼活都可以幹,當丫鬟,伺候誰都可以啊!我不想被關在家廟中一輩子……」
「我還沒有真的拜堂成親過,求你了秋菊姐姐,求夫人……」
南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瞧著眼前的人。
秋菊的手臂被抓的生疼,有些費勁的掙脫出來。
心中又惱起了悅兒來,本來接少奶奶去家廟的人應該是悅兒,可是她硬生將這活推給了自己。
沒辦法,誰讓她比自己的地位高上一截。
悅兒與自己從來不對盤,誰知道會不會在背後編排自己,在加上昨天夫人也交代了,心中也有些著急,也多了幾分不耐。
「那可不行,雖然大少爺體弱沒有完成這拜堂,可是你已經入了葉家的族譜了,就是少爺的正妻,你個存戶家的女子,能夠當葉家的少奶奶,也算是福氣了……」
說到這裡,她瞧著眼前的南音,又怕她在鬧什麼情緒,便又道:「這葉家供你吃穿用度,現在將你送到家廟祈福,也在情理之中。」
語落,她又從懷中翻出了一塊木牌,隨手丟在了南音的懷中。
南音瞧著手中的牌子,心酸不已,抬頭對上那雙眼睛,希望她能夠有些憐憫之心,悅兒瞧著,思緒不由得翩飛。
葉家在南鎮也是有名的大戶人家,已經去了的老太爺葉鶴年是當年的探花,曾經是甯山郡王的幕僚,老太君是安陽縣令的姐姐,不過只生了兩個兒子。
如今大老爺葉俊偉身為縣丞,掌管著一方的生殺大權,二老爺葉俊英雖然只是個秀才,不幹正事只是在家中寫寫畫畫的,飲酒作樂。
但是他卻是個好命的人,天生有一副好皮囊,膚白貌美,又娶了南鎮上的第一茶商的女兒郭倩,兩個人相敬如賓。
郭家又幫助葉家開了商鋪酒樓,茶莊和菜地,那葉家的小金庫是一年比一年多,院子也是擴的一年比一年寬闊。
這南音,也就是嫁到了葉家,但是卻不大好命。
想著,也對她多了幾分憐惜,但是想到夫人交代的,臉色又冷了下來,這前後的心態轉變,也不過是片刻的時間。
她瞧著南音還欲要抓她的胳膊,下意識的躲了過去,開口道:「你可要拿好了,這身份牌子你可要那好了,千萬不能夠丟,去了你也別說你叫南音了,要說南阿紫,阿紫這名字可是二夫人好心幫你改的新名字,絕品牡丹,珍貴著呢!」
秋菊瞧著南音,不對,現在應該叫南阿紫了。
南阿紫知道,自己這若是去了,恐是有去無回,苦苦哀求秋菊,不願意去家廟。
可是秋菊哪裡會做的了主,不耐煩了,將人直接拽著往側面拖,外面一頂小轎子在那裡候著。
秋菊下意識的掃了一眼這四周,只見這小院望去,雜草叢生,只有一條青石小路直通進去,她方才走的急,倒是沒有仔細看。
而且西廂房的位置,居然還開了一塊菜地,這能是葉家少夫人住的地方?
她似乎探到了不該探的,又將思緒收了回來。
「秋菊姐姐……」
「快點將她拉上去。」南音的聲音打斷了秋菊的遐想,她直接打斷了她還未說完的話。
馬夫這廂也是趕緊過來幫忙,將掙扎著的南音粗暴的推進了車上,末了甩了一鞭,馬車直接離開。
南音坐在那裡,手中拿著木牌,心中卻是忐忑不安,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事情有些蹊蹺,但是又說不上來怪在何處。
不多時,便聽到馬嘶鳴,馬車開始搖晃,南音心中的恐懼更甚,不知道撞在了哪裡,馬車的車身翻轉,將南音砸的眼暈腦花。
「啊!!!」
一聲尖叫響起,馬車直接翻進了萬丈深淵。
此刻,秋菊已經回去覆命。
十年後。
秋菊早已經不是十年前的模樣,如今將近三十的她,有股子魅惑,一顰一笑都能引動人心。
剛掀開門簾,暖和的空氣迎面撲來,她深深地舒緩了一口氣,只聽見瓷器茶盞中的聲音,「二夫人,那個叫南阿紫的小丫頭死了,雖然是費了點事情,但是處理的還是比較妥當……」
「對……積年累月的勞作……怕是不容易查出來……病死的……大夫人那邊也沒……但年大少……死……沒有人在知道了。」
聲音越來越低,秋菊前傾的身子也聽不得在說著些什麼了,但是僅僅憑著這些隻言片語,就足夠讓個她心驚膽戰的了。
南阿紫,不就是當年她送走的丫頭嗎?現在怎麼死了,而且,這大少爺的死……和夫人有關係?
仿佛是撕開了一個口子,這種事情,並不是她這個小丫鬟該知道的。
只是腳下一滑,她絆倒在了門沿,直直的摔了下去。
內堂的人聽到外面的動靜,直接跟了出來,是二夫人和一個她沒有見過的人。
那人一下子將秋菊制服,二夫人直接拿了一碗東西灌到了她的嘴中……
秋菊到死也沒有想明白,這其中的緣由。
她們原來都看錯了嗎?那個孝敬老人又和和氣氣的二夫人,竟然如此的歹毒。
毒酒在腹中燃燒,秋菊倒在了地上。
一切都慢慢的銷聲匿跡……
南音站在中央,打量著灰濛濛的空間。
頭上沒有天,腳下也沒有地,整個人都在半空中懸著,十分的詭異。
只見不遠處有一個地方泛著淡淡的白光,看著倒像是一個倒扣在地上的碗一樣,將這一方土地給籠罩著。
南音有些好奇,往前走了兩步,腳懸在半空中,她倒是有些害怕,但是在確定走路沒有問題後,這才小心翼翼的走到了那片光的旁邊。
只見這片光籠罩著的,是一片不大的土地,大概只有三分地左右,土壤是那種很深的紫色,看起來格外的肥沃。
南音手輕輕的碰了一下那光罩,整個人就直接跌了進來。
她「呀」了一聲,而後又瞧著那方土,眼底多了幾分驚奇。
鬆軟的土壤將她跌進來留下的手印也一同印了下來,這一方小天地的溫度非常合適,不過沒有一點的聲音,更別提那些活物了,讓南音覺得這裡寂靜的可怕。
唯一顯眼的地方就是正中央的那塊碎裂的石碑,她動了動,發現那石碑立的結實,而後又用手去將上面的灰塵拂去,「洞天」兩個字能夠清楚的看到。
南音之所以認得這些字,還是因為當初在家廟中抄寫經文的時候慢慢學習到的。
家廟裡面雖然很嚴肅,但是有些小丫頭也會看一些話本子,閒聊的時候她也聽過一些。
這突然撿到的寶貝,可不就是洞天福地那個話本子中的劇情嗎?
只是可惜這裡沒有什麼仙閣,也沒有什麼深海龍宮,更沒有仙女龍女的,就一塊黑漆漆的石碑。
「南音,南音,醒醒,該起床了。」
混沌中,四周傳來了南二丫的聲音,南音感覺到一股排斥力,將她從這個空間中甩了出來。
「不是說好了下午去山裡面割草的嗎,你怎麼睡過頭了?」南二丫的臉離她不到一釐米,靠的十分近,讓南音嚇了一跳。
恍惚間想到了方才的那個空間,又看著手中這顆前幾天莫名其妙撿到的珠子,她臉上多了幾分疑惑,那和之前一樣……都是夢嗎?
「這就起床了。」
心中想著,南音也嘴上應著,三兩下拿起褂子套上,又了大丫遞過來的背簍,三個小姑娘就這樣一塊出門了。
現在回想起那十年的經歷,簡直就像是噩夢一樣。還好,她現在才十歲,恍若一切都沒有發生一樣。
大娘李氏是大伯南易全的繼室,原來的大娘生下了南大丫之後就去世了,李氏進門了之後就生了南二丫,三年前才生下了寶貝兒子南大寶。
大伯學的是木匠,最出名的便是雕花窗了,口碑是極好的,也因此經常外出給別人做活,每次一出去就是一個多月。
南音的爹是南家的老二,叫南有錢,沒有什麼手藝,但是也沒什麼脾氣,性子也比較軟,沒主見但是也沒有什麼大錯。
若是說起唯一聰明的地方,就是娶了一個漂亮的媳婦,還有就是堅定不移的跟著大伯四處打打下手,做些小工賺些錢。
家裡面的男人可以說是常年不在家,她基本上都是跟著大娘生活,幫著做零活,至於她娘不住在南家,也是另有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