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仙凡塵歷劫記
武青著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屈原
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路
——魯迅
僅以拙劣之筆草成此書獻給我忠誠的朋友——馬路
——武青
序
自開天闢地,據說考證已五十多億年了,真乃悠悠歲月!期間先有了低等生物,然後有了魚蝦鳥獸,再有了類人猿,最後人猿進化成原始人,逐漸產生了人類社會,可謂滄海桑田!千百萬年來人類為了生存繁衍進行過長期的殘酷的驚心動魄的鬥爭,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正是那些無休無止的鬥爭,創造了人類歷史,創造了今天的文明,而文明是從野蠻中脫胎出來的。
幾千年來神州大地的炎黃子孫——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的中華民族歷經五千餘年艱苦卓絕的奮鬥,最終創建了我們這個泱泱大國。就有些文人墨客將那些血與淚、生與死的鬥爭訴諸文字,杜撰出許多悲喜鹹集、啼笑皆非、可歌可泣、感人肺腑的動人故事。故事中的人物,或者平步青雲、不可一世,操生殺大權,主宰著眾生的命運;或者不甘受侮,奮起抗爭,由底層而躍登高位元;有的生性懦弱,在別人的皮鞭下苟延性命;有的壽夭福薄,事業未就而中途殞命……
我視那些傑作,雖文辭華麗、情節離奇、讀之魅人,然寫實者甚少,虛構者極多。且大抵都為迎合一時之社會潮流,對各類人物橫加褒貶,諮意達伐。
我寫這《路》則不敢有絲毫杜撰,只如實記錄真人實事,卻可發人深省,耐人尋味。這些真實故事又與社會潮流極不合拍,與常規下的事物發展相悖。這也是實出無奈,若肆意篡改使其面目全非,誠與心不忍。
說來荒唐,我自從結識一位有情的朋友,閒暇無聊之際,茶餘飯飽之時,他便向我斷續講述自己的身世。我既聽之後便不能不觸發同情憐憫之心,激起忿忿不平之意。及至講到終末,反復回味,不斷反思,卻又令人忍俊不禁,恍然大悟道:「你半生坎坷,窮愁潦倒,終至碌碌無為,幾乎喪身冤海,歸根結蒂原只因兩個字:荒唐。
自此聰明的讀者會說:我曉得了,你在為朋友立傳。答曰:若以寫真人實事而論,是也;然依傳之本意,非也。傳者,傳也,乃為傳之於後世,移情於他人,以警世誨人為宗旨。而我之寫《路》,一不為傳播之廣,二不求影響之深;因念朋友之愚衷,把他半生荒唐如實示我,便欲寫書——恕我妄用這「書」字——無情揭露其生命之謬誤,狠狠鞭笞其處世之荒唐,使其及早擺脫癡海,看破紅塵,皈依正果。自知才疏學淺,人微言輕,寫不出膾炙人口、享譽讀者之文字,也在所不顧。唯願此書能撫慰其破損的心靈,使有情者分擔其超常的痛苦。
且說古謂人的存在有兩種形式,一曰形體,二曰靈魂。形體一生奔波,死後化為土灰,靈魂蕩遊乾坤,無止無終;形體奔忙,壽長不過七旬,靈魂飄蕩,萬載永存。君不見死人的墓碑和悼詞都喜用「流芳百世」「永垂不朽」之類詞語,即指靈魂!
我謂人生,形體實有,靈魂虛空。形體一生奔波,必踏出一條漫長曲折之路,每人所走之路又絕不相同。有的平坦闊直,青雲直上,有的險峻坎坷、荊棘叢生;有的通往高山之巔,有的伸向茫茫滄海……
據說人生之路可由自己選擇,我卻不敢苟同。試問,倘遇暴風驟雨、驚濤駭浪,更別說地震海嘯、瘟疫戰爭,有誰還能在他預定的路上走下去?!
鑒於此意,此書便名曰《路》,以此讓讀者體味人生之路的繁雜多變,苦樂相間,個人難於駕馭。而我的朋友也恰名馬路,這真是人以書傳,書以人傳,正所謂無巧不成書了。
再說泱泱中華,演繹至於今世,其制度之優越、主義之服人、領袖之英明、民眾之覺醒,可謂空前絕世、無以比倫;人人前程錦秀,個個壯志淩雲。只有少數被打倒的反動派,原本是階級之敵人,自應為專政之物件。他們因失去天堂,日日懷恨,夜夜悲鳴,時時不忘復辟,念念不離雪恨,施之以專政,無可厚非。而我的朋友全不在二者之列,他出身卑微,自幼家貧,本應是革命之精英,「運動」之先鋒,在廣闊大道上勇猛衝鋒,奔向理想的頂峰;卻被這「荒唐」二字所誤,屢屢跌入泥坑。任憑他奮力掙扎,僥倖保得性命,卻總在荊叢中峻巡,寸步難行。他也曾壯志淩雲,也曾追隨革命,到頭來只落得飽受欺淩,人格喪盡,半生蹉跎,碌碌無為。似此平庸之輩,何敢望傳世驚人,我只圖聊報其誠。
因其人其事荒謬絕倫,吾雖不信鬼神,若不以神靈附會,則前因後果難以闡明。姑借神靈之說聊以自圓,雖冒落俗之嫌,獲迷信之咎,也在所不顧。
或曰;滿紙怪論,真乃荒唐之極!然世間之事本就是「荒唐」之總匯。諸君莫笑,請屈駕一讀以驗之。
寫至此腦中忽閃出曹老先生《紅樓夢》罷之絕句,恕不自量力妄加篡改,遂成如下歪詩,以畢此序:
荒唐言書荒唐事,無情人寫有情人;
閑來細品風雲夢,世態人情聊醒神。
第一卷童年
武青曰:每個人都有童年,每個人的童年都不同;有的幸福美滿,有的悲傷痛苦;有的回憶起來充滿溫馨愉悅,有的不堪回首。我的朋友馬路,他的童年屬於後者,他甚至很怕談起自己的童年;在我的不斷追問下,他才斷斷續續向我講述,邊講邊哭,流了多少淚實難以計算。我慚愧自己的無情,聊以自**慰和為了報答,我決定把他的童年寫成書公諸於世,讓眾生與他分擔痛苦;為了破解命運何以對他那麼殘酷,他為何遭遇那麼多苦難磨折,我只好借助於迷信,借助於鬼神。諸君見諒!
第一回因移山蛇精結怨動塵心負仙投胎
卻說當年愚公移山,每日挖山不止,驚動操蛇之神,忙上天奏知玉帝,欲阻其事。豈知玉帝甚感愚公之誠,命姱娥氏之二子將二山背走,置太行于晉冀之間,黃河之北,置王屋于豫魯接壤之處。
再說眾蛇精懾於驚擾,紛紛逃離洞府,聚於九霄雲端鳥視愚公之舉,驚恐萬狀,慌慌不可終日,亟待蛇神領旨回山,必致愚公於死地而後快。忽聽河曲智叟諫曰;「似汝力不逾三鈞,壽不過七旬,欲平萬仞之山,豈不若蚍蜉撼樹?」愚公笑而答曰:「汝貌智而實愚,吾死有吾子,子死又有孫,子子孫孫萬代傳,何愁太行不倒,王屋不平。」眾蛇精聽之咋舌,方知置之死地亦徒勞。正無計可施,忽見二仙駕雲而至,將二山背負而起,騰空而去。遂遷怒於二仙,陡生咬牙切齒之恨,不共戴天之仇。蛇神奏玉帝不准,亦惱羞成怒,挑動眾蛇精,一舉反上天宮。姱娥氏二子因移山有功,玉帝特予褒獎,傳旨封兄為背山大仙,弟為負山大仙。
忽報下界蛇妖反叛,兵臨南天門,天宮帝闕危在旦夕。玉帝遂加封兄為鎮妖將軍,弟為平妖將軍,率十萬天兵討逆。二將軍結束整齊,即日點卯,耀武揚威出至南天門外,與妖兵列陣對壘。激戰多日不分勝負,叛軍中忽竄出一小妖獻計於蛇神曰:「天兵不可強攻,只宜智取。如以女色淫其心、滅其志,使其無心戀戰,方可一舉獲勝。」蛇神曰:「「天仙豈愛女色?」蛇妖對曰:「天上人間事無異也。」蛇神曰:「如此怎生計較?」蛇妖曰:「吾願變一美女,前與負仙結十日之好,以滅其志,助大帥取勝。」蛇神准奏。
一日,負仙戰罷歸帳,正待卸甲,忽見一妙齡女郎姍姍而來,濃裝豔抹,媚態嬌容,淫言浪調,誘其媾合。負仙不覺塵心頓起,邪念陡生,亦不辯真偽,遂卸甲寬衣,與女妖同床而臥,結鸞鳳之好,行雲雨之樂;自此沉湎女色,身心懶散,無心戀戰。其兄力勸無果,孤身拒敵,被眾蛇妖打得大敗,退入天宮之內。玉帝又令托塔天王李靖之三太子哪吒前往助戰,看那哪吒腳蹬風火輪、手執降妖劍,一刹時殺得蛇妖落花流水,敗陣撤兵,解了天宮之圍。玉帝聞報知負仙竟中美人之計,勃然大怒,降詔曰:「姱娥氏之幼子兩軍陣前妄動塵心,壞天宮之律,誤軍機大事。本當處斬,姑念移山有功,從輕發落,敕令貶入凡間,投胎於恰值亂世之中華大地,令其歷盡劫難,三十而婚,知悟而返。」遂請王母娘娘攜其下界投胎,並敕貶蛇神為下界一方暴君,不得重返天界。
卻說眾蛇精潰敗,複歸凡土,亦紛紛投胎,轉男變女,誓與負仙為敵,務報前仇。女身狐媚,設情局以傷其心,男性奸詐,行誣陷以挫其志,或歹毒,施重刑以摧其體。有詩為證;
莫道天宮總安閒,利害爭持同凡間;
無意招得群妖恨,塵世歷劫若許年。
豈說月宮嫦娥乃姱娥同胞姊妹,聞聽負仙將貶入凡塵,欲令嬌女月玉一同下凡,與負仙結為伉儷,以慰其孤寂,解其愁苦。遂急赴其姐姱娥處計議,姱娥樂而應之。嫦娥複回月宮,知會吳剛攜女投胎。吳剛竊思,念月玉自幼不離膝前,每日陪吾守護桂林,情同父女,可令其投入吳門,以志前情。
繼負仙後十日,月玉仙姑亦奉母命下凡。
看官須知,天宮一日乃人間一年,故有馬路與吳玉年庚相去十載之事,此是後話。
正是:不耐天庭寂寞懷,雙雙投胎到凡間;
歷盡人間顛簸苦,方知塵世非福田。
卻說那太行山自被置於晉冀之間,黃河之北,初時蒙昧荒涼,杳無人跡。不知經歷幾世幾劫,幾消幾長,方有今日之貌:縱貫千里,橫跨兩省,南瀕九曲黃河,北瞻塞外風沙。人世滄桑,也不知經歷幾生幾滅,幾盛幾衰,方現今日之景,成不勝繁華之地,堪稱富庶之鄉。
在連綿起伏的太行山南麓,蜿蜒南逝的濁漳河畔,座落著古老的Y縣城。相傳y縣于大隋開皇十六年建縣,縣城坐落在濁漳河與儀川何交匯之處。城西二裡有一個三十多戶人家的小村——西曲。這西曲村始創於何朝何代,建於何姓何人,已無從考證。西曲同它的靠山太行一樣,不知經歷幾世幾劫,幾盛幾衰,如今出落得不同凡響。村子建在一個背山靠水的簸箕狀山坳,那山勢很像一隻臥虎;西曲壓在虎的頸部,面北朝南,依山勢分為三層。上層為打穀場,後面有一堵半圓形兩邊低中間高的土牆,既像虎頭,又似一頂烏紗帽;中層有五個院落,最左邊和最右邊的院子突出前沿,恰似烏紗帽的兩個帽翅;底層是前後兩進院子。整個村落緊湊安秘且朝陽,虎勢熊熊,冬暖夏涼,極宜人居。
相傳于明朝洪武年間由T縣遷來一戶馬姓貧民落戶西曲。他們鑿洞為窯、拓荒為地,辛勤勞作以求生存。千百年來身處封建專制下的貧苦農民,時刻面臨饑餓和死亡的威脅,卻永遠做著發家致富的美夢。然而夢終歸是夢,在這黃土高原貧脊的土地上,儘管他們披星戴月、櫛風沐雨揮汗躬耕,即使風調雨順之年也不過僅得溫飽,如遇天災人禍就有家破人亡之虞,想發家致富無異於登天,將註定是一枕黃粱。而夢總是要做的,馬家幾世先祖的血淚史便是明證。他們一代代一邊辛勤勞作一邊不斷做著發家致富的美夢,維持生計,延續後代。
傳至大清同治年間有兄弟兩人,兄名馬富,弟名馬貴。馬富所生三子,長子無嗣,便從馬貴孫輩中過繼一子,取名繼宗。繼宗膝下有六男一女,除老四馬善都是目不識丁的泥腿莊稼漢。馬善讀過幾年私塾,且鄉試得中秀才,在鄉學當個「家有半升糠」的孩子王,以資糊口。弟兄相繼成家後人丁逐年興旺,生計卻日益艱難,闔家二十多口人廝守著三五十畝薄田,雖在距村二十余裡的甄家莊山上置坡墾荒,老大帶著兩個兒子在松樹嶺貸地,也只能維持半饑半飽的日子,逢年過節都難得買斤肉打打牙祭。
馬善娶妻周氏,只生一子名茂才。茂才八歲那年年底,馬善從T縣放學返家,夜色中坐騎受驚墜地,內傷吐血而亡故,年僅三十五歲。拋下孤兒寡母日子更加艱難,所幸八歲的茂才天資聰穎,發憤讀書,深得祖母溺愛,命全家克勤克儉供其上學。不久老祖母辭世,群龍無首,人多嘴雜漸漸就生出許多嫌隙。叔嬸們閒言碎語,嗔著他母子沒勞力吃閒飯,周氏只能笑臉相陪,處處忍讓;眼淚吞到肚裡,悲憤埋在心底,日夜紡花織布全靠著娘家接濟全力供兒子讀書。
馬茂才從Z縣的省立第五貧民高小畢業後,叔嬸們就攛掇他學著父輩去教書,自食其力。他不甘心半途而廢,向娘舅湊借盤纏赴省城考入國民師範。在那裡勤工儉學、懸樑刺股,苦熬到畢業。真乃受盡十年寒窗苦,一朝成為人上人。馬家破天荒出了大才子,Y縣方圓十裡八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此時滿清剛亡,民國初立,隨著帝制傾頹,科舉也廢黜,但「讀書做官」那條千百年來顛撲不破的真理仍未失其光采。馬茂才學業既成,就為自己鋪開一條升官發財的金光大道。可惜他生逢亂世,軍閥混戰不已,接著日寇入侵,百姓飽受戰亂之苦,性命難保,他也不可能官運亨通。先由同鄉舉薦在南京國民政府任賑災處科員,半年後因不服水土辭職,又被閻偽省府派往石門任煙酒稅務局長。一九三0年馮閻倒蔣失敗,奉系軍閥張作霖入關,馬茂才離職返鄉,在本縣高小教書。恰逢戰時被閻錫山解散的國民黨伺機恢復,因他在師範讀書時曾集體加入國民黨,被同鄉拉入國民黨Y縣黨務整理委員會,只圖賺幾塊大洋的兼職費,仍在學校上課,通知開會時濫竽充個數。半年後又被閻偽派往定州任煙酒稅務科長,這是他一生中的鼎盛時期,三年穩定的官場生涯使他盡享人間的榮華富貴,荒淫奢侈,走上惰落之路。此是後話。
馬茂才十八歲娶縣城二郎廟旁牛氏為妻,二年後病故,未曾生育。後續娶夾溝村裴氏鐵英,真是郎才女貌,夫妻相敬如賓、恩愛有加。裴氏幼年喪父,讀書不多,在丈夫耳濡目染、口授手傳之下竟大有長進,不幾年便學會讀詩寫信。她與周氏皆賢良之婦,婆媳相處融洽和睦;她恪守婦道,相夫教子、生兒育女為馬家傳宗接代,先後生育兩男兩女。一九三四年周氏染病,馬茂才帶著母親前往定州醫治,裴氏和長女素娟陪同前往侍奉。全家靠馬茂才薪俸為生,生活優裕,衣食不愁,婆媳無掛無牽,其樂融融。定州那段生活是裴氏一生的黃金時期,她絕不會想到,厄運即將降臨,她將跌入苦難的深淵。
馬茂才讀書做官,眼見小山村、窮莊戶出了個書香門第、官宦人家,直惹得近鄰妒忌、遠親眼熱。此時西曲馬姓已按六門分家,馬茂才把分得五畝薄田出租,仍享食官俸。不料周氏命薄福淺,剛過幾年好日子,就身患不治之症:牙齦濃腫繼而右頰穿孔,終致敗血身亡。馬茂才雇雙騾馱棺,自定州城扶柩返籍,隆重厚葬於村後山坡;只未與其父合穴,他要待日後買塊上好塋地再重新安葬,那時一定辦得更加風光。
裴氏已生二女一男,因奶汁缺乏,小女並長子均雇奶母哺乳。光陰荏苒,不覺夫妻已過而立之年;民國二十七年五月,裴氏又身懷有孕。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次年二月二十一日即將臨盆。這日她午間小寐,不覺入夢,忽見一束紅光從天而降,光暈中有一白髮老嫗手捧一裸*8體男嬰騰雲駕霧而至,近前言道:「爾乃賢良之婦,幸得官宦郎君,積得兒女成雙之命,今再賜汝一子,以了前緣。但須切記,爾夫乃拈花惹草之輩、見異思遷之徒;今又適逢亂世,此子降生後恐爾運將盡、禍將至、壽將終矣!」言畢將嬰兒推入懷內,並口占一絕雲:
夫恩妻愛笑爾癡,貧富悲歡有誰知;
兒雙女對黃泉近,枉為他人作嫁衣。
裴氏於睡夢中不知老嫗胡說了些什麼,恍惚間只聽得「運盡壽終」四字,因泣問道:「老嬤嬤系何方菩薩,此小孽種又由何而來?」老嫗道;「爾不必悲啼,凡事自有因果,此乃天機不可洩露;汝只安守本分,聽天由命可也。」言畢駕雲而去,瞬間無蹤無影。裴氏猛然驚醒,乃知南柯一夢,遂覺腹痛難忍,于未時分娩,果得一男嬰。馬茂才自亦高興,因長子取名馬跋,次子便叫馬路,字夢生。
卻說自此裴氏終日憂戚,不思飲食,又不願向丈夫訴說,遂五內鬱結,漸而成疾,幾近斷乳。近日夫君言語閃爍,情意淡薄,似有隱情相瞞。她只當因戰亂棄職歸家,為全家生計煩惱,遂竭盡為妻之道,百般勸慰,萬般溫存。然老嫗托夢之讖語,雖近荒唐,後卻一一應驗。
正是:
富貴榮華能幾載,命蹇運乖降禍災;
賢妻良母前生債,哭向西天事倍哀。
武青曰:我的朋友也許不相信他是什麼負仙下凡歷劫的神話,但他出生在那個永不平靜的時代,那個動亂不止的國度,那個災難深重的家庭,又天生一種放蕩不羈的荒唐性格,註定他的一生不會一帆風順,平安幸福;他的人生道路必定充滿荊棘和陷阱,他只能在坎坷不平的羊腸小路上艱難跋涉。事實上從他出世那天災難就瀕瀕降臨,命運總在嘲弄他。從他開始記事,就目睹母親在苦難中掙扎,直至離世,他自己也在苦水中泡大。在我與他交往中,每當談及童年,他總是不無憂傷地說:「我沒有童年。」我糾正道:「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童年。」
他則說:「也許是的,可別人的童年都是在父母的愛撫下無憂無慮度過,他們的心靈就像雨水沖涮過的天空,空曠、明淨、聖潔,充滿天真的嬉笑、幼稚的暇想和神奇的夢幻。當他步入青年、壯年以至老年時,回首童年會感到無限溫馨甜蜜、心曠神怡、興味盎然。而我的童年只有痛苦、眼淚和悲傷,我的童年不堪回首……」
我無言以對。
閑言少敘,書歸正傳。話說馬茂才於一九三二年七月奉省政府令到定州任煙酒稅務科主任,遂與Y縣國民黨脫離關係,但那一段短短的經歷卻成為他人生的一大污點,解放後幾次被追查不休,此是後話。他在此任上一直幹到一九三六年「七七事變」後才再次回到家鄉。
正是:
生逢亂世欲何求,官運亨通一時休;
誤上賊船沾污點,難拒誘*8惑陷濁流。
話說裴氏鐵英自嫁給馬茂才,夫妻恩愛婆媳和睦,也享受了一段幸福時光;她性情賢淑溫順,與叔嬸大娘、親朋鄰里相處融洽,在西曲村生活十多年從未和任何人紅過臉,口碑頗佳。她先為人媳為人婦後為人母,相夫教子,度過人生一段最幸福溫馨的時光。隨侍公婆去定州是她一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遠門,坐了火車,見識了外面的世界。在定州生活的幾年可說是她人生的頂峰,從此就急轉直下,很快跌入穀底。
一九二八年她生了大女兒淑珍,三年後二女兒淑娟出世,再過四年兒子馬跋降生。這段時期正是馬茂才事業的頂峰,可說是官運亨通,收入不菲,妻兒生活可保無虞,裴鐵英體驗著作為一個女人最大的快樂與滿足。可是好景不長,意想不到的變故接二連三發生,馬茂才先是染上了鴉片煙癮,後又在定州城私納小妾;接著發生「七七」事變,日寇入侵,馬茂才丟掉工作閒居在家,隨後又攜妾出走。真是禍不單行!災難一個接一個降臨到這個曾經美好的家庭,給一度沉浸在幸福中的鐵英以沉重打擊,她很快被推向苦難的深淵。
馬茂才的小妾葛氏本是定州河下村人,生父去世後母親帶著她和哥哥福星改嫁到縣城張家。張老漢前妻生有一子,老漢欲要葛氏女嫁給兒子張大,做成「娘婆女婦(母女婆媳)」的姻緣。怎奈葛氏看不中老實巴交的張大,又難違父母之命,遂勉強與之成婚,但緣分淺薄感情淡漠,身邊雖有一女,但不確定是否張大親生(一說是其母為她抱養)。馬茂才到任時正值張大在縣衙當廚,葛氏偶去縣衙尋夫,兩人一來二去相識。這女子生就一副好臉蛋,令男人一見傾心神魂顛倒;經不住三番兩次明遞媚眼、暗送秋波,終將馬茂才俘獲,一個有夫之婦一個有婦之夫瞞著家人暗中同居了。裴氏卻一直蒙在鼓裡,即使後來她去平定侍奉生病婆母的那些日子,他們也始終未讓她知道。有次馬茂才帶著女兒淑珍去葛家(也就是張家)玩,七歲的淑珍見她家的相框裡嵌著妹妹淑娟的照片,回頭告訴她娘,但心地善良的裴氏仍沒有預感到即將發生的家庭變故。
二女淑娟出生那年周氏已重病在身,為了安慰她謊稱生了個男孩,不久就奶出去了,周氏直至去世也沒見著她的二孫女。
周氏的病最終沒能治好,牙齦潰爛導致臉頰穿孔,剛過天命之年就在異鄉與世長辭,馬茂才雇雙騾馱棺返鄉厚葬。葬禮十分隆重,遠近鄉鄰親朋好友都前往弔祭,人眾之多隨葬之厚十裡八鄉堪稱榮耀,一掃當年馬善葬禮的寒酸窘態。只是沒有上穴,把他娘暫埋在村後坡底,打算日後選個好塋地再重新安葬。沒成想風雲突變社會動亂令他自身難保,父母各自孤墳幾十年,直到上世界七十年代末才草草合葬。
正是:
心慈性善婦德賢,相夫教子盼天年;
那堪三番驚雷過,淚撒黃泉事倍哀。
話說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日本鬼侵佔東三省,時隔六年又導演了「七七」事變,日寇的鐵蹄迅速踏遍整個華北。中國人民飽經二十多年軍閥混戰的災難,又將面臨當亡國奴的危險。
這年八月省城淪陷,馬茂才從左雲縣卸任,帶著他的小老婆葛氏回到Y縣城,住進北街田家巷。葛氏沒帶她的女兒馬秀,她把馬茂才的大女兒淑珍接去同住,裴氏則和馬跋住在甄家莊。裴氏直到此時才恍然大悟,可生米已做成熟飯她只能無可奈何接受現狀。葛氏初來乍到頗似溫順和善,她似乎很喜歡淑珍,每天給她梳頭洗臉、悉心照料,給鄰里鄉親留下很不錯的印象。
省城淪陷後閻錫山西渡黃河躲到陝西秋林村,日寇侵佔Y縣已是不太久遠的事。縣城居民人心惶惶,都做著逃難的準備。馬茂才用多年的積蓄在城北十五裡的山上買下一處獨戶莊院陳家垣。村裡只有四五孔土窯,房屋院牆已全部坍塌,只剩斷壁殘垣。另有四五十畝貧瘠山地,據說總價值為二十石租米,馬茂才以十五石租給他堂叔馬禿子。這馬禿子排行二,系馬貴之孫,他婆姨又是鐵英的親姨娘。這是一門雙重親,夫妻倆都覺得讓他們來經營這個莊子總比租給別人好,強於他們無家可歸東奔西突竄房檐。馬禿子有兩個兒子,長子名馬金,小名補則,次子小名小貨則,身材矮小,十足一個武大郎,得個綽號「二圪塔」。一家四口既無地產又無住房,常年靠貸地為生,四處漂泊居無定所,來陳家垣前在後山前莊貸地。遷來後全家開始過上安定的生活,父子三人合力耕種,生活一天天好起來。
一九三八年正月二十日日本飛機轟炸了Y縣城,縣城變成一片廢墟。距城只有二裡的西曲首當其衝,人心惶惶,紛紛逃難。馬姓家族都去了甄家莊,馬茂才舉家遷往陳家垣。
這真是:
不在故土建家園,隔山探海侵鄰邊;
上天不懲戰爭犯,人類何以得安閒。
一九三九年四月十日,在陳家垣的土窯裡,如前所述裴鐵英產下第四胎。一聲淒厲的哭喊宣告她的小兒子馬路來到永無寧靜的人間,來到一個動亂不止的國度,來到那個災難深重的家庭。隨著他的降生,眾蛇精也紛紛投胎,並在不同時間,不同地域與他期期相遇,用各種方式災害他、折磨他。此是後話。
馬茂才回鄉後最初在難民救濟會工作,一年後因故離職。他無事可做,閑在家裡無分文收入,以往積蓄已坐吃山空,鴉片毒癮使他人性扭曲;加之葛氏也染了毒癮,二人毒癮發作無以排解,開始瘋狂變賣家俬,明搶暗奪蠶食裴氏的私房財物,不論衣物首飾一律拿去當賣。馬茂才還去夾溝裴氏的娘家折騰,硬說裴氏有包袱寄放在娘家;夫妻間不斷爭吵,十多年的夫妻感情漸趨破裂;在葛氏調唆下遂萌生休妻念頭,但苦於抓不住把柄。裴氏是親朋鄰里中有口皆碑的賢良之婦,從未做過對不起夫君的錯事,無故休妻天理難容。葛氏心生毒計,攛掇馬茂才搬離陳家垣,以便俟機下手;他們在大車村租房住了下來,從此與妻子兒女兩地分居。
距陳家垣二裡有個柳坳村,住著貢李二姓,青年李四農閒時常去陳家垣串門,有時也在裴氏屋裡閑坐。葛氏認為機會來了,嗾使馬茂才炮製了一出捉姦鬧劇,雇用一名打手于某日辰時直奔陳家垣,闖進屋堵住李四把他綁了,並立即派人去夾溝叫裴氏的兄長裴鐵漢。
其時女兒淑珍正在姥姥家,甥舅倆火急火燎趕回村。只見李四若無其事圪蹴在門口抽旱煙,裴氏歪在土炕邊嚶嚶啜泣。馬茂才手捏休書對裴鐵漢說:「你來得正好,看你妹子做得好事;今天我定要休她,你有何話說?」
裴氏兄妹雖不是一母所生,卻親同手足,往日馬茂才去裴家無理索要財物,鐵漢早憋了一肚子氣,今天他竟要休妹子,不覺怒從心頭起,一時火冒三丈,一把搶過休書撕個粉碎說:「你當還是舊社會,你想休就休?現在有抗日民主政府,走,區政府說理去!」一手揪住他連同李四扭送到區公所。
「七七」事變後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形成,國共兩黨實現了第二次合作。八路軍挺進華北建立敵後抗日根據地,在太行山區開展抗日遊擊戰爭。八路軍總部就設在Y縣麻田村,後來又遷往W縣王家莊。一九四零年五月十一日經多次輪番瘋狂轟炸後縣城終於陷落,但同年九月又被八路軍一二九師三八六旅收復,在全縣建立了抗日民主政府。區公所是基層抗日政權,設在趙莊。八路軍嚴格執行統一戰線政策,對馬茂才這樣的國民黨人只要不當漢奸還講聯合;但八路軍禁煙,絕不容許抽大煙。因李四堅稱並無姦情,馬茂才輸了官司,還被區幹部一頓嚴厲訓斥:「現在國難當頭,你不協助政府工作,還一味滋事生非;回去老老實實安守本分,不准再抽大煙,一旦抓住關你禁閉。」
返回的路上妹夫大兄哥又爭吵起來,鐵漢一怒之下抱起路邊一塊百十斤重的巨石說:「今天有你沒我,有我沒你;你若再提一個休字,看我不砸爛你的頭。」嚇得馬茂才全身戰慄,屁滾尿流一溜煙跑回大車村,從此兩人斷交絕情永成生死仇人。
馬茂才休妻不成反而加重了抗日政府對他的監視,每日提心吊膽惶恐不安,儘管多次遷居仍常受到民兵搜查。幸虧葛氏機敏應變,有一次倉促中她把煙槍投入滾沸的粥鍋才化險為夷。那次險情後他們再不敢立足縣境,一九四二年二月的一個夜晚馬茂才拋妻舍子,人不知鬼不覺,帶著葛氏連夜離開家鄉逃回定州,從此八年杳無音訊。他先在一所小學教書,一心撫養葛氏的女兒馬秀,叫馬秀喚他爹喚張大作舅舅。馬茂才出走時馬路剛滿三歲,他成了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單親孤兒。
如果回頭看馬茂才那次出走,應該說走得對、走得好,他是逃了一條活命;如果留在家隨後的土改運動准被群眾打死,那將會徹底改變馬路的人生。這又是後話了。
正是:
吸毒納妾本性亡,無故休妻昧天良;
拋家舍子避橫禍,留得老命育兒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