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薇被推進急診室的時候,意識已經有點模糊了。
她記得自己開車在路上,記得對面那輛闖紅燈的貨車,記得方向盤往右打死的那一瞬間,然後就是巨大的撞擊聲和翻湧的安全氣囊。
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擔架上了,走廊的燈光一盞一盞從頭頂掠過,刺眼得很。
護士在旁邊跑著,一邊按她的肚子一邊喊:「內出血,疑似脾臟破裂,懷孕十六周,需要立即手術!」
蘇念薇聽到了「懷孕」兩個字,下意識想伸手去摸肚子,但手上全是血,沒力氣抬起來。
「家屬呢?家屬有沒有來?」護士在喊。
沒有人應。
蘇念薇被推進手術室準備間,一個醫生走過來翻她的病歷,又看了看她。
「蘇念薇,你的緊急聯系人是誰?手術需要簽字。」
「沈淮。」她聲音很輕,「電話……打給我老公……沈淮。」
醫生用她的手機撥了電話,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你好,請問是沈淮先生嗎?你的妻子蘇念薇出了車禍,現在需要緊急手術,請你馬上來醫院簽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一道很淡的男聲。
「她怎麼了?」
「車禍,脾臟破裂,腹中胎兒壓迫內臟,必須終止妊娠後手術,否則大人有生命危險。」
又是沉默。
然後沈淮說:「我現在走不開。」
醫生愣了一下,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
「沈先生,這是人命關天的事,你妻子現在的情況非常危險,每拖延一分鐘……」
「我讓助理過去。」
電話掛了。
醫生看著手機屏幕,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病床上的蘇念薇。
蘇念薇閉著眼睛,睫毛在抖。
她聽到了。全程都聽到了。
「蘇小姐……」醫生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念薇睜開眼,眼眶是紅的,但沒掉眼淚。
「我自己簽。」
「可是規定……」
「沒有可是。」蘇念薇撐著坐起來,疼得臉色發白,但語氣很穩,「我簽字,我負責,你們做手術。」
她拿起筆,在手術同意書上寫了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劃,很用力,像是在寫最後一封遺書。
簽完字,她把筆放下。
手術室的燈亮了。
麻藥注入身體之後,蘇念薇的意識慢慢模糊起來,過去種種,像是走馬燈一樣從腦海劃過。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沈淮,是在一場慈善晚宴上。
那時候她才十七歲,跟著母親柳如煙出席,沈淮作為沈家長孫被沈老爺子帶出來亮相。他站在人群中,一身黑色西裝,表情淡淡的,周圍那麼多人,他誰都沒多看一眼。
她那時候就想,這個人好冷。
但也好好看。
後來沈奶奶出門的時候突發心臟病,是蘇念薇第一時間做了急救措施,叫了救護車,陪著去了醫院。
沈奶奶醒來之後拉著她的手不放,問她是哪家的姑娘,越看越喜歡。她不想讓沈淮覺得自己是懷著目的接近,所以隱藏了蘇家千金的身份,只說自己是一個普通人。
但是蘇念薇也沒想到,老太太回家之後就開始催沈淮結婚。
沈淮那時候剛和楚晚吟分手,楚晚吟出國發展,兩個人鬧得很不愉快。
他懶得應付,覺得娶誰都一樣。
蘇念薇家世清白,安靜、不鬧、不纏人,符合他對「省事妻子」的全部想象。
所以沈淮點了頭,就當是為了安撫奶奶。
蘇念薇原本以為,沈淮是想通了,願意和她過日子。
後來她才知道,在沈淮眼裡,她不過是個趁虛而入的心機女。用奶奶當跳板,混進沈家。他娶她,純粹是圖省事。
他心裡裝的是楚晚吟。
但即便知道這些事,蘇念薇也還是繼續這段婚姻。
因為她太愛沈淮了,愛到她以為,自己只要足夠努力,他遲早會知道一切,遲早會看到她。
可現在看來,一切都是徒勞……
手術持續了五個小時,蘇念薇被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麻藥還沒退乾淨,她迷迷糊糊的,聽見有人在說話。
「手術很順利,脾臟修補好了,就是孩子……沒了。」
「她什麼時候能醒?」
「大概一兩個小時以後。」
蘇念薇聽出了那個聲音。
是沈淮的助理,小周。
他來了,但沈淮沒來。
蘇念薇再醒來的時候,病房裡只有她一個人。
床頭櫃上放著一束花,不是沈淮的風格,應該是小周買的。
手機就放在旁邊,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推送的新聞。
照片裡,沈淮和楚晚吟站在機場到達廳,楚晚吟挽著他的胳膊,笑得很好看。
配文寫著:「沈氏集團總裁沈淮深夜接機,與知名女星楚晚吟親密同行,疑似戀情曝光。」
發佈時間是三個小時前。
也就是她在手術室裡生死未卜的時候,她的丈夫沈淮,在和別人卿卿我我。
他說的走不開,是因為要去接楚晚吟。
蘇念薇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眼裡的淚水噙滿了,卻怎麼也流不下來。過了許久,她把手機鎖屏,扣在床頭,翻了個身,面朝窗戶,把眼淚憋了回去。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照進來,落在白色床單上。
原本應該是暖陽,她卻覺得有點冷。
大概中午的時候,護士已經給她換了兩波藥水。
第三瓶藥水掛上不久,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腳步聲很沉,是皮鞋踩在地上的聲音,走得不緊不慢。她認得這個腳步聲,所以沒有回頭。
沈淮走到蘇念薇的床邊,停了一下。小周跟在他身後,替他拉開椅子,沈淮坐了下來。
「你怎麼樣了?」
蘇念薇沒動,也沒說話。
「蘇念薇,我知道你醒著。」沈淮的聲音重了一點,帶著不耐煩。這三年來,他跟她說話從來都是這樣,彷彿他們不是夫妻,她只是他的下屬。
蘇念薇慢慢轉過身,看著他。沈淮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你沒空來給我手術簽字,是為了接楚晚吟?」蘇念薇問。
沈淮沒否認。
「新聞上寫了你們的事。」蘇念薇的聲音很平,像是在敘述一件習以為常的事情。
沈淮皺了皺眉。
「她剛回國,航班晚點了,打不到車,我去接一下而已。」
「而已。」蘇念薇重複了這兩個字,忽然笑了。
她躺在手術臺上生死未卜,都不如他的白月光飛機晚點重要。
「沈淮,你還記得我懷孕幾個月了嗎?」
沈淮目光頓了一下。
蘇念薇看著他的表情,笑了。
「你不記得。你從來沒問過產檢的事,沒陪我去過一次醫院,甚至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但你知道楚晚吟什麼時候回國,知道她坐哪一班飛機,知道去接她。」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沈淮開口的時候,語氣有點沉。
「蘇念薇,你到底想說什麼?」
蘇念薇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我想說,我們離婚吧。」
沈淮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剛做完手術,別說這種話。」
「我沒開玩笑。」蘇念薇撐著坐起來,疼得吸了一口氣,但還是把話說完了,「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擬好郵寄給你,你放心,我淨身出戶,不會要你任何東西。」
「你在發什麼瘋?」沈淮的眉頭緊皺在一起,彷彿不認識蘇念薇了一般。
這個用她對奶奶的救命之恩要求自己娶她的女人,居然要離婚?
千方百計得到了沈太太的位置,她說不要了?
沈淮眯了眯眼,他不信。
他只是覺得,這是蘇念薇的又一次以退為進,她想要得更多。
蘇念薇看著沈淮的神色變化,即便不問,也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自嘲一笑,說道,「沈淮,離婚吧,這三年我累了。」
沈淮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眼裡已經浮現出了不耐煩。
蘇念薇看著沈淮的神色變化,即便不問,也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自嘲一笑,剛要開口,沈淮先說話了。
「蘇念薇,你到底要什麼?」
他的聲音很冷,帶著一種她熟悉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錢?資源?還是你又想要一個孩子?」沈淮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你當初不就是這麼進沈家的嗎?藉著救我奶奶的機會,討好她,逼我娶你。三年了,你這個套路還沒用完?」
蘇念薇臉色白了一下。
沈淮的話沒停。
「當初你懷孕的事,一直不跟我說,非要等到家宴那樣‘合適’的時機,當著奶奶的面裝作才發現懷孕的樣子,不就是怕我先知道,不留下這個孩子嗎?你不是早就打算好了用孩子綁住我?保住你沈太太的位置嗎?現在孩子沒了,你又想出這個新花樣?離婚?你想要什麼,財產?還是股份?」
他的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蘇念薇攥著被單的手指在發抖。
她躺在手術臺上,差點死了,孩子也沒了,但在他眼裡,卻只是她演的一齣戲。
「沈淮。」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意外的穩。
「你覺得我做這些,是為了從你身上得到什麼?」
沈淮沒說話,但他的表情已經給出了答案。
蘇念薇看著他,忽然笑了,即便已經知道沈淮心裡從來沒有她,她還是心痛得難受。
「我嫁給你,是因為我喜歡你。但你不信。現在我說離婚,你也不信。你永遠都不信一個對你好的人是真的對你好。」
她停了一下。
「沈淮,這三年,你真的認識過我嗎?」
沈淮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蘇念薇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看著天花板。
那上面有一盞燈,燈光刺眼,跟手術室裡的那盞一模一樣。
「協議我會讓律師擬好。簽不簽隨你,如果你不簽字,我會起訴。」
她閉上眼睛。
「你可以走了。」
沈淮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她。
她的臉很白,嘴唇沒有血色,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他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覺得沒必要。
他最後說了一句:「隨你。」
然後他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蘇念薇睜開了眼睛。
她拿起手機,翻到一個很久沒撥過的號碼,打了過去。響了兩聲就接了。
「哥。」
她喊了一聲,聲音就啞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是蘇念薇大哥蘇衍的聲音,很低很沉。
「你捨得給我打電話了?」
自從蘇念薇結婚之後,蘇念薇幾乎沒有給家裡打過電話。
「大哥,我想離婚了。」蘇念薇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蘇衍沉默了片刻,只問了一句話。
「你在哪兒?」
蘇念薇報了醫院的地名。
蘇衍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出了什麼事。
他只是說了一句:「等著。」
電話掛了。
蘇念薇把手機貼在胸口,閉著眼睛,睫毛溼了一片。
不到一個小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蘇衍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領口的釦子系得一絲不苟,頭髮紋絲不亂。他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正式場合過來的,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妥帖。
但他那雙平時在金絲眼鏡後面波瀾不驚的眼睛,此刻卻陰沉沉的。
蘇衍走進來,沒有抱她,沒有問她疼不疼。
他先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病歷,又看了一眼輸液架上還沒掛完的藥水,然後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來。
「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
蘇念薇看著他,把事情說了一遍。
她說得很簡單,像是在匯報工作,該省略的都省略了。
蘇衍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他就坐在那裡,推了推眼鏡,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透著冷意。
「回家。」
蘇念薇抬眸看了蘇衍一眼,紅著眼,點了點頭。
七天之後,蘇念薇出院,七天來,沈淮沒有來看她一眼。
出院那天,蘇衍有事忙,派了司機來接。
蘇念薇沒讓護士幫忙,自己收拾好東西,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把病歷和手術同意書摺好放進包裡。
那上面有她自己的簽名,沈淮的名字一次都沒出現過。
走出住院部大樓的時候,陽光很好。
但不知道誰把消息放了出去,走廊兩側站了好幾個記者,舉著相機對著她拍。
閃光燈晃得蘇念薇眼睛疼。
但她沒有躲,沒有擋臉,就那麼直直地往前走。
步履不快不慢。
有人喊:「蘇小姐,聽說你跟沈總要離婚了?」
「蘇小姐,楚晚吟是你婚姻的第三者嗎?」
「蘇小姐,你現在是淨身出戶嗎?」
蘇念薇一個字都沒回。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關上門。
司機會意,踩下油門離開。
她沒有回頭看一眼。
很快,這件事就登上了熱搜。
詞條是「沈氏集團夫人蘇念薇獨自出院」,配圖是她走出住院部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刻意,燈光很暗,她臉色蒼白,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孤獨。
配文寫著:「豪門棄婦,獨自出院,無人陪伴。」
評論區第一條是水軍的文案:「聽說她是費盡心機嫁進豪門的,現在被淨身出戶了,活該。」
但事情沒有按楚晚吟預想的方向走。
第一個小時,評論區還在罵蘇念薇「心機女」「活該」「豪門不是好進的」。
第二個小時,風向就開始變了。
有人翻出了手術那天沈淮和楚晚吟的機場接機照,時間線一對,原來蘇念薇在手術臺上的時候,沈淮在陪楚晚吟。
一個剛做完流產手術的女人獨自出院,丈夫連面都沒露。
有人寫了很長一段話,被頂上熱搜:「不管她是不是心機女,她在手術臺上差點沒命的時候,她丈夫在陪另一個女人。她出院的時候,連個接她的人都沒有。你們管這叫豪門?這叫地獄。」
然後是第二篇、第三篇。
甚至有人扒出楚晚吟這些年和沈淮的「偶遇」時間線,發現每一次都卡在蘇念薇和沈淮的關鍵節點上,結婚紀念日、蘇念薇生日、新年跨年。
每一次,沈淮都不在蘇念薇身邊。
現在這個年代,網絡發酵速度很快,評論徹底炸了。
「這小三也太囂張了吧?」
「沈淮這是什麼絕世渣男!」
「楚晚吟的小白花人設是批發的嗎?」
楚晚吟盯著手機屏幕,臉色發白。
她連夜打了好幾個電話,讓水軍公司控評,但根本壓不住。
那幾篇深扒文像長了腿一樣,從微博擴散到豆瓣、小紅書、抖音,攔都攔不住。
她不知道的是,這幾篇文章背後有一個推手。
蘇衍坐在辦公室裡,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對著電話那頭說了一句:「別停。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然後他撥了另一個號碼。
「念薇,到家了嗎?」
「到了。」
「網上那些事,看到了?」
「看到了。」
「需要我做什麼?」
「不用。」蘇念薇的聲音很平靜,「哥,控評我已經看到了,但我還是想自己來。」
蘇衍想了想。
「行,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