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三挽著惟,仰望她看不夠的倫廓。笑問,哥,你究竟有多高。你猜。惟不看子三一眼,故作帥氣的搖頭。子三便猜,嗯,一米八,一米八一,一米八二,一米八三,一米八四,一米八五……惟一直搖頭。這是他們最愛玩的遊戲。無論在何時何地。貌似傻得不像話。
離開惟後,子三無數次的想起這個畫面。
阿路租的小房子裡。無論白天或晚上飛蟲和壁虎都來湊熱鬧。子三神精過敏的每夜鬼叫得讓阿路再也受不了。阿路投降的說,你丫是不是貞子投胎轉世啊。要真是,我一定是害你的那角。後來她乾脆求饒。怪裡怪氣的說,姐姐,你就放我一馬讓我睡個安穩覺吧。來生來世,小妹就是做牛做馬都報答你。
子三來廣東一個月。帶了所有行李。小小的一個拖包。還有一台她至愛的筆記型電腦。她的所有財產。所有的故事從這裡植下的根。結出的果實和這個地方一樣。苦澀漸而無望。歷經年月依然口留餘味。子三在惟眼前整整消失了一個月,人間蒸發般。卻對著他送的筆記型電腦。離不開,睡不著。
她開始在網上消磨時間,在惟不知道的一個網名默調不重離的簽名檔上寫下:刪除百萬個字的思念。只需一秒。就像和某人的過去。一個轉念便了無痕跡。
一個陌生人海之角加她。寫,了無痕跡。又何必此地無銀三百兩了。子三接受了他加為好友的請求。因為他的網名。
寂靜深夜,她依賴性的與陌生人聊天以彌補心內荒洞。在虛擬的網路上,即使是再不善言辭亦能遊刃有餘的和別人交談。因為所面對不過是台機器。
:也許,你可以把我當作某人。我的榮幸。
:某人,不可替代。
對方不再回。子三悻悻然開始帶著耳機盡情聽VITAS的《媽媽》。在VITAS高度的悲傷裡,自我渺小得足以遺忘。
聽不懂的俄文充斥過自由的氣息。就像不可名狀不可捉摸的自由。高高在上的自顧癡狂,忘我。心就著悲悵在黑暗的氛圍放肆下沉,沉到自己都看不清任何顏色與黑暗融為一體。也許,心早就在某個時刻冰冷。只是因為某些不夠有力的溫度有過些許的回升。
VITAS的歌聲恣意,最容胡思亂想。尤其是《奉獻》。無言的母愛。寫不出的歌詞。被他深情演譯。最最愛聽他的獨白:難以訴說,我此時內心的感受,不知該如何解釋一切。很多夜晚我因苦思而無眠。我時常地憶起你,媽媽。親愛的媽媽,請你原諒,我總是那麼固執地,選擇了條條荊棘之路。
每時,每分,每秒。我都會想起我最親近的人,她就是我的恩人。今天我回了家,我可以回家,但我不能回到她身邊,她永遠在我身邊。這首詩和這首歌,是我最珍貴的記憶。也是我今天可以獻給我最親近的人的唯一紀念…???
此時,眼前可見惟塔斯,雙手合十。閉目冥思。略帶哭腔的音調。一如惟。她分不清自己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到底是眼前的維塔斯還是,惟。太多有關惟的記憶一一浮現:
哥,初見你,我們同樣沒有對面。我坐在電腦前閉上眼睛想像你:靜默的黑色西服。哽咽在喉的音調。訴你永不重逢的母親。無言的離殤。一如維塔斯的深情。默調不重離的網名便緣於你。
子三,她的笑聲是大自然最動聽的旋律。她陰冷到地獄的心思似傍晚即將沉落的殘陽。若沉幕至無可救贖的迷離夜色。是大自然中最淒美的一抹愁緒。她僅在惟一面前釋然。她在網友面前才剖解他的陰暗。子三記得,惟如此說,在她眉間軟軟烙上一吻,好不心疼。
天之涯,惟的網名,沉煙。子三的網名。一年前,他們相識於網路。
是惟母親的第五個忌日。深夜,惟一個人在諾大的房間,空釋了沒有一刻得到過安寧的心。因無處融放的殘念,他借酒澆愁,借工作麻醉,以至於在網上閒聊,以手指的動向頹然逃匿。
沉煙的簽名檔。心下染塵、獨醉上青天、低眉、獨寒。惟敏感的神精一觸,恰好宣染放肆得蝕骨的疼痛。卻似一抹沉煙落在心頭久久緬懷的惜幻。惟加她,打開她的空間,閱覽她暗無邊際的直擊人靈魂的文字。當下就湧起不著邊際的心疼。她設置的問題是:我最重要的人是?因為是母親的忌日。惟直覺的落下母親兩字。子三問你怎麼知道答案時惟寫:預感。
:我相信預感。
:能預感我現在的心境嗎?
:荒蕪的空虛感和疼痛的思念,在網上尋找另一種虛無以作替代。是嗎?
:是。
:不是真的替代得了,只是必須要找個事情讓自己談忘,哪怕是那麼一縷不著邊際的塵煙。是嗎?
:是。
:就像是在一片大海,緊緊的抱住一根浮木,並不能幫你擺脫無邊無際的苦海。只是短時,你不用再泅渡。是嗎?
:是。你也一樣?文字是你的浮木。
:或是,我就真的只是在說自己。你的解救方法了。
:工作,酒。
:或許可以用文字傾訴一回吧。上不了岸,至少是在泅渡中找到了的根浮木。今晚,我可以當你的浮木。你不需要了,可以繼續你的泅渡。我是說,刪除一個陌生人。
:為什麼?
:因為你答對了我設置的問題,做了一回我的浮木。
:好吧。借助一回陌生人的安全感,因浮木的最高意境。
或只是抒緩內心的不安,於是,惟懷著沉重的心情娓娓續來……
:言是我的女朋友。相識十周年紀念日,為了給她一個驚喜,我暗暗設計了一場浪漫的求婚。給她買婚戒時,林子議,我的母親被緊急的送往醫院,是肺癌晚期。接到電話的瞬間,我手上的戒指清脆的落在地上。就此,是決裂的聲音,亦是永別的聲音。
:嗯。
:從那一刻開始,我的笑容就像是熟透的蓮花。一瓣瓣凋落。因而成長。成長的階段在漸漸失去笑容的過程中皺上眉間的隱痛。當然,這是後話。
故事緘默緩現:僅一次。惟拋下言。林子議隱忍了一年之久終究沒瞞住。惟親眼目睹母親躺在病床上漸失了生命力。悔了軟了亦遲了。醫生說,她最多只有一個月的時間。第二天,他才想起言,打電話給她卻是關機。當時,已無力於解釋。惟的生意做得很大,母親是董事長,報紙上已經刑登了她住院的消息,他想言會理解。
惟一直陪伴母親,硬是補塞遺落的時傷。分離,或更永別。讓時間升值成無價的珍貴及痛攆。每一分,每一鈔。都泌透過死亡的恐慌。死神在身邊,隨時,都可能是陰陽相隔的距離……開始,惟還試了幾次撥打言的手機,她還是關機,後來,林子議已到生死之間,惟再沒時間打電話給言。
彼時,林子議氣若遊絲的執著惟的手說,至少回家換件衣服。如果我不在了,總要自己照顧自己。惟一,你是我永遠的魂牽。惟聽從的回家一趟。走前,看到母親分明不舍的眼裡落滿渾濁,一個母親疼痛的凝望與牽掛盡在眼裡,惟吻母親的額頭說。等我。30分鐘。
惟鬆開母親的手,沒想到竟就此永遠的放開了。
在進醫院門前,他接到一個電話,陌生的號碼。接起來就聽見言驚嚇過度的尖叫。拼命的哭著叫,哥,不要來……只一聲就只能聽見她支支唔唔的聲音。一個陌生的聲音取而代之,穆總經理。你的女人現在在我們手裡,現在就帶200萬現金過來,最好不要報警。你也不想你女朋友有事吧。
惟想都沒想就說,好,但是如果你們敢動我女朋友,你們會很慘。
對方道,誰慘還不一定。
惟聲音堅硬透寒,你可以試一下,試一下同歸於盡的結局。他直接掛了電話,內心掙扎得很曆害。最終,心裡的天坪還是偏向了言,叫公司的會計提出200萬現金。徒手到達歹徒指定的地點。
一個偏避的棄屋裡。有十個男人手裡拿著武器,簡單的棍。惟不敢肯定他們有沒有藏手槍。他們只認錢,只要給錢,只要言能救得出來,什麼都無所謂。雖如此他還是做了二手準備,他的兄弟于東在晚上7點還沒有接到他的電話就會報警。
他從醫院走進破屋,一路都有人跟著,與他對質的叫龍天,一個不可一世的黑幫老大。搜完身,他直入主題,我的女朋友了。
龍天的手下阿五叫囂,先看錢。
我要先見我女朋友。惟完全不理會,硬氣堅絕。阿五叫人把言推出來。言雙手綁著髮絲淩亂,淚流滿面。膠布貼著嘴說不出一句話,只是不斷的搖頭。
惟說,先放了她。他說話總是習慣性的命令語氣,越是處境不堪越是氣勢淩人。不容抗拒。阿五下令放開言。言哭得傷心欲絕。殘聲喊,快走啊,他們要的不止200萬,走啊。一屋子的人全部過來一把圍住惟。惟高舉錢箱,眼神兇狠,面色如鐵。十分鎮定的喊,誰都別動。這裡面有錢不假,還有炸彈。只要我輕輕按一下,大家就同歸於盡了。你們無非是要錢。只要讓我帶走她,我堂堂穆家唯一的繼承人,不會少你們一分。
所有人都停住。他們互相望瞭望,不敢拿主意。為頭的龍天摘下眼鏡,覷著惟。拍手道,好,我龍天這麼多年還沒碰到過對手,看來我是低估你了。小子。
龍天對手下下令放人。言被他們粗魯的推過來,推倒在惟的箱子上,言摔倒在地的時候,龍天飛快的掏出手槍朝惟開槍。言想都沒想就擋住了那顆子彈。言眉頭緊皺,說,對不起,對不起。哥,對不起……言閉上眼睛,眼裡還盡裡自責和疼痛。血打濕惟的白色襯衫,他抱著言。撕心裂肺的痛遍襲全身。以至尖寒,以至鎮定。龍天的手下迅速搶走他的錢箱,打開錢箱,裡面只有一張卡,龍天的槍已經指著惟的額頭,他以勝者君臨天下的姿態邪氣的笑,蹲下來俯視惟,冷哼。我和你最大的區別就是你太多情,而我無情。所以,註定你要輸。密碼是多少?
龍天的槍指在言的額頭上,惟輕輕放下言,眼裡盡是無情的逼視他。壯言,敢和我賭嗎?賭你一定會輸。
龍天的槍拋空旋轉,挑釁的指向惟的額頭。是嗎?你認為你還有機會嗎?
我沒有機會,我的錢有機會……除非,你怕了。惟目光如炬的迎視他。
龍天收起槍,站起來說,願聞其祥。
你必須先救我的女朋友。她要是死了,別說錢,連我的命都一文不值了。惟亦站起來,立場堅定,強勢自威。他知道龍天會照做,言是他手裡唯一的牌,還有利用價值,不然他一槍已經要了言的命了,說到底還是為了錢。
龍天對他的手下說,叫李醫生來。一個隨從就把言架走。惟一眼不看,只獰著笑意威協,如果你救不活她。我會要你陪葬。
龍天放肆大笑,眼裡閃過噬血的欣奮的光芒,如果你不快點拿錢來。到時只怕是你要殉葬了。
我想你也知道,如果你現在殺我。沒有密碼你一分錢也得不到。穆家只有我一個獨生子,現在兩條人命在你手上,你完全可以拿到穆家的全部財產,這也是你的最終目的,如果你僥倖贏了,我任你處置。但是我一定會親手把你送進牢裡。一定。惟的自信壓過龍天的霸氣。龍天先是哈哈大笑,一愰就神色猙獰,小子,你的激將法很爛,了不起的YOU惑,我接受。他停頓一下,意味深長的說,如果我們不是敵對關係,說不定能成為好兄弟。
惟堅定的回,如果我們是好兄弟,一定會變成敵對關係。龍天快意的揚起笑面,把手機丟過來。阿五把要惟說的話寫在紙上。用槍指著惟說,別耍花樣。如果敢多說或少說一個字。你的女朋友會死得很慘。惟接過,卻是阿東接的電話,阿五搶過手機看過號碼,按免提。
阿東說,穆總。
惟照著他紙上說的一字不差。要他把公司所有的錢都打到惟的卡上。然後聽到阿東說,好,穆總,我馬上辦。
惟信心十足的等阿東來救,阿東從末叫惟穆總,他叫第一聲穆總,是在試探惟,第二聲穆總,是在暗示他一定會來。
但是他們都太低估龍天了,整整一夜,阿東都沒有消息。他們沒拿到錢,又不能殺惟。把惟綁在屋內。身體的禁固讓惟的心不斷的在夜色下分裂。一半碾碎在母親慘白的病房裡,一半破裂在言血紅的胸口。直到天色漸亮。員警來了。可當時,龍天逃命時,放火燒了破屋。
惟已經拼命的弄斷了困繩,在火海裡跑到隔壁的房間找到言。煙霧太大,他們沖不出去。惟緊緊的抱住言。等待著死神一步步逼近。
等到惟醒過來,見到的第一個人是易孟。特級警官。他告訴惟的第一個壞消息是,他的母親于清晨已經死了,在第一縷晨光照耀下停止了呼吸。惟瘋狂的跑到母親住的病房。一路想起自己吻過母親的額頭對她說,等我。30分鐘。一路憶起母親執過自己的手說,如果我不在了,總要自己照顧自己。惟一,你是我永遠的魂牽。她分明不舍的眼神落滿渾濁。母親疼痛的凝固在惟眼裡。
病房裡,惟顫抖的揭開橫亙生死的白布,母親的眼裡還殘留著他的影子。他輕輕撫上母親的眼。把自己的影子永遠的關在她的眼裡。關上他一顆心的遺寂。
易孟告訴惟的第二個壞消息是,言死了,言緊緊的用整個身體護住惟,被救出來時已經燒得面目全非。惟記起她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句話是,對不起。那三個字反復的重伸,像是三把尖銳的刀反復絞織胸腔一塊小小血肉,痛得說不出話來。惟連她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她的父母帶她回美國。她生長的地方。
易孟告訴惟的第三個壞消息是,阿東出車禍現在還在搶救,他接電話的時候查出了惟的位置,但對方人勢太強,他自知不敵,忌於兩條人命又不能報警。直到深夜他潛進來救惟。被龍天的手下撞見。他功夫了得,順利的逃了出來,開車逃走時,龍天和他的手下開車追了出來,他被撞下山坡。清晨醒來隱忍著疼痛打電話給他的最好的搭檔易孟。只來得及說出惟在的位置,就再也說不下去了。易孟為了找阿東,花了二個小時,找到阿東時,他血流太多臉色一片慘白,送到醫院,喬恩院長親自搶救才起死回生,因急需血源,易孟輸血過多還差點休克,主治醫生打死都不敢再動他了。
最後,阿東成了植物人。這一結果讓易孟把主治醫生打得落下兩顆牙。算是給足了喬恩面子。惟花了四萬塊錢,喬恩又好言相勸提他當主任才擺平。可是阿東。無論惟花多少個四萬,他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醒來了。為此,他的女朋友青當場離他而去。看著青遠去的背影。惟心裡的痛漫無邊際。不止止為阿東。也為自己。
彼時,易猛已竭力追捕到龍天,獄中的龍天要求見惟一面。他告訴惟。真正導致這場悲劇的罪傀禍首卻是惟最愛的言,言因為誤會惟忘記他們相識十周年紀念日,從小不相信愛的她開始相信惟和秘書宴洛在一起的緋聞。鬼使神差的,她做了她這一生都後悔的決定。為了試探惟。她找了酒吧裡的小混混計畫讓他們假裝綁架自己引惟出來。以證明惟是真正在乎她。她從未得到過家庭關愛造成長久以來對愛情的不信任。無論言是否有意。但那些小混混的頭告訴了龍天。龍天將計就計,拉開了惟惡夢的序幕。
龍天沒有見到他所想見的表情,惟依舊面色如鐵,看不出絲毫端倪。只回他,說完了。龍天不甘服輸,目色駭人的威協,穆惟一,你果然把我送到了監牢。我輸了一條命,一口氣。全部都會向你討回來。你等著。他說完人僵硬呈不屈頑態。眼神勢如利刃要生生剜鋸惟,以及把他抓至獄中的易孟。若不是易孟窮追不捨,他不會輸,而阿五亦不會因抵罪而搶斃。易孟視死如歸,穿上警服那一天,早置生死度外,他目光裡透過阿東半條命的徹哀。一慣蠻橫的狠推龍天走進獄中。
這場變故。因愛因情因金錢。惟算是唯一一個幸運的倖存者。可他的手上沾滿了血腥,心落滿了疼痛……
惟斷斷續續續對著電腦用文字傾訴埋藏在心內六年的疼痛。沉煙只是偶爾發過來嗯。還有一些表情。表示她在傾聽。不問任何問題。靜靜的讓惟感覺到她的存在。惟斷斷續續寫下自己的感受。直覺螢幕裡對方能感受到他的心境。
:以前。為了賺錢,或者說為了賺更多的錢。為了讓我母親過上更好的生活,從心理上過得更好。很少陪她。直到她離開,我才發現一個人的守候。空間的大小和寂寞空虛是相等的。一個人的病痛,倚寄的多少與淒涼是相等的。一個人的神聖。母親和子女的愛卻永遠是不相等的。她的一生在血淚中全給了我,她最後一年在病痛中都還在為我付出,她的一天在與死神較勁為了等我……
肺癌,聽說每一分每一秒的呼吸都是痛的。我不知道她臨死前等不到我是絕望的痛深還是呼吸的痛深,如若要用來比較一定是雙重苦楚雙重煎熬,于我于母親而言。都是。於生於死。我的心,將永不安寧……
整整一年。一座孤城一個老人。遺留下的剩餘只多不少的由我接替,每一個呼吸都著落了她的感受和痕跡。而這,正是她死不冥目的魂牽……
:……
在如此神聖的母愛面前,任何一個子女都只能默哀。以示崇敬。我懷著血淋淋的疼痛,傾聽你偉大的母親偉大的母愛。在她的忌日作最誠摯的哀悼。同時寄予一份悼詞。在你講訴的過程中有感而發。因我們都愛的母親。可否。
子三寫出了惟的心境。他同樣是懷著血淋淋的疼痛,在母親的忌日以講敘的方式作沉痛的哀悼。也許她與之同感。正是因為她的問題。最愛的人——母親。
:除了說感謝,我還能說什麼了。洗耳恭聽。
:母愛、無邊——
黃昏,夕陽殘落。
那是母親灑落的最淒美的挽歌,虹霞緬色襟懷。悅顏遲歸。
夜幕,星星閃爍。
那是母親凝固的最憂心的魂牽,流星劃過天際。天邊鑲淚。
無人不讀的母親的愁悵。
無人能及的天幕般情長。
無邊母愛,母愛無邊。
羽翼下年少無知的孩子。
母親能包容你的無心之失。
宿命裡輪回的子女。
母親能理解你的無心渡野,
因為子女,永遠是母親心裡的最好。
因為母愛,無言能解。
母親寄予的魂牽,惟一縷晨光輝映。
與她眼裡的神光同在。散落希望。
僅以此為悼……
:無人能及的無人不讀的母親。無字作何解?
:無緣,無故。無所,無不。無比,無上。無邊,無際。無怨,無悔。無言,無私……是為母親的付出。
:年少無知無心之失的子女。無字又作何解?
:無心無失,無罪。抑或是無從解答,因由子女意會。
:你相信我說的一篇悲劇小說?
:深信。有人說小說說的是真相。原來真相演譯的是小說。若宿命裡無上的主宰,你相信上天嗎?
:母親走後,我想,信。
:你會相信這篇小說的主人公嗎?
:深信。
:願意出來一見嗎?現在。
惟等了一會,繃緊著一根弦。直到看到一個字,只一個字。好。
惟笑了。
很快。子三出現在惟住的東南酒店門口。她大約1米6,偏瘦,站在惟面前像個孩子。烏黑的長髮至胸前全部披散到右邊,左邊裸露出白晳的耳垂。很平常的黑色T恤,黑色牛仔褲,黑色布鞋。
很平淡的美,淡淡的眉,小小的鼻子,楚楚可憐的唇。單眼皮,淺淡的黑眼圈。不大不小的眼睛裡一看就能感覺出的柔弱和驚懼,很好欺負的樣子。略圓的臉龐在髮絲的襯脫下和眼睛一樣看似柔弱,隱藏的複雜讓人看不清。就是這樣一個像是學生的孩子,讓人想保護的女子。
子三就這樣直直的站定,略低頭不語。容顏顯出淡淡的不露痕跡的冰冷。惟懷疑她都沒看自己一眼。
他伸出手,說,我是天之涯,真名穆惟一。子三握過惟的手,冰涼。輕輕的落在惟手上,惟抓緊。她終於抬頭。略微的仰視惟,面色露出絲絲溫暖,然後淺淺的蕩開笑容。輕若漣漪。說,沉煙。本名程子三。子女的子,一二三的三。又說,可以去天臺嗎?她的聲音柔弱似水怕驚憂了這片寧靜似的。惟沒有放開她的手,他們一個臺階一個臺階的走,走過黑暗,走過距離,走過囚禁。直到頂樓。
暖色的光線下,子三笑著說,一步一步的走過所有的階梯後,太陽固執的天天要出來。嗯,好像那縷晨光的氣息總在身邊。
她回頭淺笑,說,你不是孤獨的。
天臺上。海闊天空。物朗風清。他們都笑得釋懷……
請你一定要比我幸福。這是惟一個月前站在她身後最後的哽咽殤訴。
整整一個月,子三的眉間再沒舒展。電腦前維塔斯雙手合十殤訴,深鎖的眉頭,似要落淚。子三的臉上卻落下一行淚,酌傷了的卻是頸。淚落下來才看到閃著的QQ頭象。點開,是海之角。
:至少,他的位置清空了,給我個機會。
:陌生人而已。第一次接觸就說得這麼曖昧嗎?
:慕名而來。
:哦,我有名嗎。
:《墓桑》《天年寒冰》《晚風》《立足》《雪霓裳》一共五部,僅僅是你一年來我知道的作品。代言,我的兄弟。我只是好奇。一個長得帥有錢又有能力追你足足一年的人卻被你拒之千里之外。
:你很坦白。
:我還想跟你坦白一件事。我一定要追到你。我和代言的賭約。
:從海之角追來嗎。
:追你到海之角。帶你脫離你現下的苦海。
:呵呵。我現在很好。
:淩晨1點在網上和陌生人聊天,是你很好的狀態嗎?
:被看透的感覺,不好。
:網路的距離是你可以接受的安全感吧。我只和你在網上聊,到你接受我為止。你也可以不接受。
:好。:你的聰明很像某人……
:某人留不住你。
:是,因為我的人一半在天堂一半在地獄。除了情,沒有任何夠給得起他。
:也許我能把你救回海之角。
:某人說過,他不會勉強我到天之涯,但會陪我哪怕是下地獄抑或上天堂。
:某人有足夠好。你卻一如你的文字。一筆一劃,一點一滴,靜候時光散場……
:嗯,
:你的文字晦暗陰森有如空曠的黑夜,到頭來,夜幕下,只有你一人。你存心把自己埋葬在自己的筆下。無人能帶你走出墓色濃重的文字,走在陽光下。走在人群中,你孤獨的心是默調不重離的墳。
:嗯,為了進入你所說的墳,我埋葬了所有。因此不會再度失去。:海之角是在與世隔絕的一偶嗎?
:嗯,
:壯闊浩瀚看不到盡頭,沉迷間遺忘的孤立。
:嗯,被看透的感覺,果然不好。
:我是說自己。看透一個人,心沉落到看不見原色。我從不試著去看透誰,於是也只能寫寫字。嗯,你有彼岸嗎?
……
他們聊到天明。他的最後一句話是。你不會把我拉入黑名單。
嗯。這一字落得堅定。子三關上電腦。沉睡。海之角。為了這個網名,子三沒有把這個聊了一夜的網友拉入黑名單。這是他離開惟一個月來最平和的一晚。
意料之中的,阿路的手再也不能搭在子三的肩。
就在前一天。子三按阿路的口味做了廣西的菜,少油,無鹽,無味精,無辣椒,無醬油。對她這個湖南人來說,是無色無味的菜。蒸熟了就行。以前從不碰,只是,那是以前,現在任何東西都味同嚼臘。而阿路總會把手搭上她的肩,呵,再也不用吃鹽巴一樣的菜了,鹹死人不嘗命。她笑。阿路白了她一眼,一年不見,你的變化可是超極大了,口味變淡了,人變得像貞子了,沉默得悶死人了。笑容假得氣死人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晝夜顛倒嚇死人了。
子三又笑,知道她一定又要嘮叨起來沒完沒了,藉口說我去洗碗。
阿路抓住她的手說,跟我來。不容置疑不容反抗的。子三跟著她走,她瘦小的個子才1米5,體重永遠不會超過75斤。怎麼吃也長不胖的。
她拖著子三走到天臺。說,別躲了,一輩子嗎?她把手平放在子三的手掌上,子三能感覺到她手心的溫度。
她說,子三,想想一年前吧。子三要把手縮回,阿路一把抓住,如此的決絕。
子三低頭說,不要逼我,阿路,一年以前,你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阿路鎖著眉無奈的說。子三,別這樣,一年,反轉的角色。教我們情何以堪……
子三打斷她說,阿路,難道現在你在我面前笑得燦爛?你知道我看著有多心疼嗎?你心裡的疼痛不需要為了我偽裝。那些年,我那麼小,十六七歲而已,年少輕狂的思想,跌落底穀的落魄不是嗎?
阿路的眼蒙上了層霧水,她只是哽咽的求子三。子三,不要這樣,公平一點,難道你是不記得當初怎麼勸我。說什麼不要對自己絕望。即使是所有人都對自己絕望了,也要接受自己,那麼多的肺腑之言都是廢話嗎?……
我記得,子三說,可是有用嗎?我一樣每天晚上戴上耳機也聽到你疼痛到痛哭失聲,看到你蒙上被子壓抑著哭聲堅忍著疼痛不讓我聽見。有用嗎?無論一年,十年,二十年,或是一輩子,我永遠回不到從前。現實是,我連自己都養不活。現實是你手疼成這樣,病痛折磨得你這樣。可是你還是要忍著,忍著去上班,因為要吃飯,忍著不讓別人知道,因為怕被人瞧不起。忍著孤獨寂寞,封閉自己不跟任何人接觸。怕受到傷害……
子三,不要說了。你的激將法現在對我來說沒用。你總要有個人陪。我比你大很多,因為寂寞得太久,我知道一個人的日子是永遠也走不出去的黑洞。就像井底之蛙,一個人的打坐和修行。苦行僧一樣。我不想你像我一樣。
阿路哭了。子三重複著她當年說過的同一句話,表情麻木。只說,不要逼我。不要用你的關愛來逼我……
子三掙脫了手,躲避她眼裡的疼痛。往往最軟弱的武器才最容易傷透人心。阿路。原諒我,原諒我。對於現在的我。任何一種承受都是一種負荷。太痛。子三一個人坐在電腦前胡思亂想,看不清什麼,阿路進來的時候,對子三燦然一笑。子三突然很懷念這樣的笑。還是很怕失去這樣的笑了?太過麻痹。子三緊緊的抱住了她。給過她家的朋友。
阿路開心的說,去河邊吧。
子三看著她,恍惚間,她似乎若隱若現。子三突然有種直覺,這會是她們最後一次回味曾經相伴相依的年華。
像以前一樣,子三緊緊的抓住她的手。很小的手。曾經。每一次都感覺抓著她的手可以一直照顧她。子三發現一個月以來,她是第一次抓住阿路的手。
她們手牽手走在曾經熟悉的每一個地方。市場。在曾經她們最喜歡的小店,第一排第一家。點了兩元一份的稀粉絲。吃了她們最愛的冰涼粉,花生,雞蛋餅……那些打發空虛的日子裡僅能依靠零食的歲月。還有一條短短的河。又臭又髒的。整個鎮,就像這條河。整年彌漫著一股腐臭陳爛的氣味。沒有一個略微正規的網吧。沒有一個溜冰場,沒有一間書店。在這裡,除了可以購物。就是在小攤上吃吃廉價的小吃。或是在人山人海的市場看些同樣廉價的衣物。實在是看的人多,賣的人少。她們也加入到看的人裡面。遇到曾經的同事,進了四五十塊一樣的貨擺在這裡,虧得看不見底。
子三輕笑。這裡這麼多人,這麼大的地方,正規一點的廠只有一家,在這一帶,已經是無人不知了,可是排隊的那隊伍太壯觀。五家介紹所。天天人擠人。沒關係沒錢別想進,進去了,沒關係浪費介紹費。子三不想來這裡,就是因為不想回憶起以前慘痛的經歷。甚至不想碰觸到那些不安的波動。就像是一隻單翅的蝴蝶不願再次看見自己的斷翼。
阿路揣悉,亦說,回去吧。子三點頭。像以前一樣,她們在第一家小攤上買一小袋花生。沒想到時隔一年老闆娘還認識她們。她還是一慣的乾脆俐落。一邊給她們裝炒花生一邊說。靚女,變漂亮了,都快不認識你了……
子三微笑,道謝。與阿路一邊吃一邊走回家。還是聞到和以前一樣的氣味,電池廠濃重帶毒的味道。廉價的勞力12個小時的呼吸裡帶出電池能量的氣息。她們不敢呼吸跑過去。以前的必經之路。一天四次。屏氣跑了一分鐘彼此都笑了,笑得這樣純真。只在曾經相伴的歲月裡笑。只在只有她們的記憶裡笑。只在還能有這一天笑。她像王心淩,尤其是笑起來。有點傻傻的純真。以此為藉口,子三常常勸她笑口常開……曾經
一切還是這樣的美好,仿佛就在子三眼前,阿路笑顏如花。如一朵濃黑的玖瑰。賦上太多的沉重,綻放起來,層層的剖解皆是殤盡的解讀。
子三仰頭,在熟悉的醫院裡,阿路略黑的面容滲過慘白之色。她躺在病床上,似隨時都要消逝。子三的心狂亂,不安。這情景,是多麼的熟悉。爺爺亦是如此,就在她面前消逝。十三天。跨年,年輪倦饜。對他來說,那是最殘忍的折磨。心肌硬塞導致的中風偏癱。他高大健朗的身板在日日夜夜的疼痛折磨中消瘦得觸目驚心。他隱忍了痛楚和行動不便。可一生強勢的他隱忍不了寄人籬下行動不便帶來的恥辱。
男人,最重要的往往不是劫數,而是自尊。沒能過得了自己這一關。他放縱自己至此,意識一點點消散。拖延到最後5天,吃不下任何東西。三個兒子,守了5天5夜。他瘦得皮包骨,固執的不肯落氣,親戚兒孫想盡辦法讓他歸天。他也沒能結束痛苦。他說不出一句話,右手已經不能寫出任何字,虹把筆放在他的左手上,自己拿著硬紙。終於,他顫抖的手下歪歪扭扭的落下一個大得潦草的字。勉強看清是安字,他流落在外十幾年的兒子的名。五天,跨界。陰陽相隔。是晚上七點十二分。他最終沒能承受得了病痛的折磨亦或者說是他最終絕望了。兩行渾濁順著凸出的格外光亮的兩塊臉頰骨流淌下來,那夜,他就這樣一直流著,淚水泌透銀絲。虹哽咽道。爹爹。莫哭了咯……他聽不見。直至淚水流盡,他小得看不見的眼睛越來越無神,最後只留下一條逢望向門外。躺在床上,手腳漸漸冰涼。一遍一遍的觸摸。還是冰涼,心跳尤在,伏在身上感覺到微弱。沒人不佩服他的堅忍。只是,等到最後,他都沒有等來他要見的人。等到最後,他也沒能見到他想了十幾年的人。等到最後,他沒有放棄,有限的命途已走到絕路。
到死。他的眼神都鎖定在門外,算是含恨而終。所有的人都哭得傷心,無論是否真的傷心,可是哀聲一片,只有子三,木然。她覺得他還象以前一樣,也同樣這麼一動不動的躺著,睡著了而已。他還在子三的眼前。即使是在他入棺的那一刻,她都沒有一滴淚,甚至不覺著傷心。遊行時,再度開棺。和以前的健碩相比,爺爺的消瘦讓他所有的子孫都痛哭長嚎。她突然覺得可笑。跑到房間笑得失聲,堂姐正傷心,被她惹得破涕為笑。
遊行伴山玩水。就這樣,她在笑意中送走了爺爺。俺飾自己都覺得模糊的傷痛。在爺爺的墳前,她在心裡默默的說,一路走好。親愛的爺爺。
看著爺爺入土,心裡落下一抹被那天寒冷浸染的米。爺爺就像是那天墳前散落的米,給人以溫飽。不求回報。
此後每一次回家,都會在爺爺墳前駐足。每一回過年,都會想起爺爺落暮的一個人在房間裡吃著她親自端去的飯菜。只在她的勉強下吃幾口。
每一回大年初一。都會想起抬爺爺出來坐在屋外看零星的幾束煙火。那一年,那一刻,夜幕下,為他綻放的真的就只點點光芒閃爍,點綴著可憐。爺爺艱難的踮腳跳望,一眼的寂寞空洞。才兩分鐘,他就要回房。
每一回經過爺爺睡過的床,就會想起他躺在上面僵硬的身體,消瘦得皮包骨。想起他疼痛得撕心裂肺咬牙攥拳最終脫掉假牙。想起他無奈的橫堅挪動。沖她說著她當時聽不清的行坐不適。想起坐在床邊喂他吃下一點點東西他就擺手皺眉因疼痛沒有一點食欲。想起他小小的眼睛空洞絕望的望向門外。支撐的眼皮鑲滿疲倦。終不肯合上。想起他老淚縱橫仿佛靜靜的替無言的自己訴哀……
爺爺離去的場景,太過清晰,濃墨重彩的染上一抹華麗的滄涼。是慘不忍睹的生離死別。在子三刻意的強求下,是被禁固的無奈。
子三曾用文字或是紀念或是忘記爺爺,但爺爺逝去的情景在她筆下凝固。
油盡燈枯
除夕美酒年年有
今年落寞愁更愁
高堂雖壽猶有盡
行坐不適豈堪憂
遙攬平原一如秋
望斷相思無怨尤
愁也罷
憂也罷
濁淚羞灑黃鶴樓
牛頭馬面走罷走
闊別人間隨波流
損落的煙花
除夕之夜耀八方,家家戶戶喜洋洋。
唯吾獨坐衡星堂,茫然仰目歎癱床。
煙花炫目把淚藏,蕭條清影深惆悵。
麻將天玖夜夜響,陽間壽命已不長。
然,阿路同樣消瘦得讓人心疼,這消瘦的速度與爺爺竟不謀而合,緩釋死亡的殘存。阿路同樣僵硬的——躺在床上了。
子三靠著的牆角夠不成依靠,她極需要另一種依靠,香煙。她需要苦澀的鎮定作用,快速的跑到洗手間抽出隨身所帶的相思鳥。一根接一根的拼命的吸,不停的吸。不要命的吸。在濃濃的煙霧中與一支煙的薄力相倚相寄,只有在放肆的苦澀中才能淡化回憶。相思鳥,外公吸的牌子,最便宜的解禁,最苦澀的味道。成為她的最愛。她的淚,就此流下,無人可見。
哥,也許,他會是根救命的稻草。在生命面前,真的,顧不了那麼多了。她拿出口袋裡惟送她的卡。小心裝進手機,只用來聽歌的手機,連絡人只有惟一個的手機。
只響了一聲,惟接通了。叫她小三,這一聲,痛到心裡,一個月零三天,沒有聽到他的聲音,熟撚至渙散了時距,小三,小三,小三。子三湧動血液的拚念。動融的磁音。
惟沒聽到回音,急切的問,你在哪裡,我去找你。
子三回,我在醫院。
惟掛了電話,半個小時就氣喘吁吁的出現在子三面前,他是剛出差到廣東。子三卻驚呆了,不想他能來得如此之快,惟大步流星的定在她面前,在蕭瑟的醫院長廊緊緊的環扣住她。他擁抱她的姿勢是一慣包容。似要融至碾碎方可甘休。子三不曾想過,再一次面對死亡,如此依賴惟,爺爺是熟悉的陌生人。她當時還小。這次,一個人在諾大的醫院,她聽見心在發慌發悚。所有的力量都太微薄,但相信惟,看到他,便安心。
醫院裡路人紛紛側目,惟走到哪裡都是一道最耀眼的風景。子三在他面前不到他的肩膀。她喜歡的高度。如此高大,所見和所承擔的亦增加到同等的高度,子三一味的躲避,心卻全力依賴,於惟而言,太不公平。突然惟放鬆了手臂的力量,俯身以疼惜的眼神癡狂的蠕開子三的唇。閉上眼,子三只得忘卻所有。
只在那一刻。在他府下身的時刻。
惟瘦了,十分憔悴。卻於她說,別怕,我會在你身邊,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你有什麼病。我都會永遠在你身邊。我說過。會陪你,下地獄抑或上天堂。
子三笑了,笑得隱約明媚。惟眼裡閃過疼痛,在子三眉間落下深情的一吻,戀人之間才有的吻。
我的朋友阿路,乳腺癌晚期。子三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訴,尋求溫暖。仿佛醫院裡格外冰冷。只有在他懷裡,溫暖如春。惟更緊的抱住她說。我很擔心你,很擔心。小三。他的吻落在她的髮絲上。懷疑的問,你的朋友?
阿路,我最好的朋友。她的家人不知道她的病。但是她很倔,自尊心太強,不可能告訴她的家人,她更不可能接受任何人的幫助。子三默然低頭。
惟說,你的幫助了。我要知道她的情況。
子三的眼神告訴惟這很殘忍。惟反握住她的手。所觸所感相容相融。小三,在醫生面前,沒有隱私。在真情面前,沒有醜陋。
她從小就得了莫名的病,很晚才去上學。沒有辦法走路去學校,寫字都不能。他的童年,是孤立的仰視同齡孩子的過程。他的長假是關上房裡鎖上鐵鍊禁固的寂寞時光。父親要去做事,三個哥哥,一個弟弟沒能成為依靠,反而成為不可逾越的最溫柔也是最殘酷的疼痛。她在家人眼裡成為累贅,堅忍了身體和心靈的痛。後來,學校裡孤僻少言的她出來打工,天生的性格尖銳敏感。禁固的心靈。她不合群。一如以往的自閉。越來越自卑。流落到廣東。一家一家的小廠黑得看不見出路,小得找不到捷徑。可她寧願,因為像蝸牛逃不開自已背上的殼。因為縮在黑暗的角落是種僅有的習慣性的安全感。因為光明不可能落在她身上。對於她來說,沒有未來,沒有希望。她還是在生命的最後隱忍著疼痛輾轉那麼多的小廠。付出12個小時的勞動,賺取微薄的工資給她愛的家。直到再也做不下去,她的手很可憐……
子三低頭,緩訴,淡然平靜,像是在說一個與她無關的人。
惟的手護著她的肩膀,在她的眉間落下他久不釋懷的心疼。哽咽著說,小三,我會想辦法。她會好起來。
乳腺癌晚期,能好嗎?她的自尊也不會允許自己活著。
惟牽著她的手說,跟我走。子三跟著惟一直走,一個階梯一個階梯的走,走過黑暗,走過距離,走過囚禁。直到頂樓。她已經累得不行。惟打開門。風迎面吹來,很舒爽。
小三,一步一步的走過所有的階梯後,你會看到太陽固執的天天要出來。惟真摯的眼神望進子三心裡。說,你不是孤獨的。惟跨過門檻,子三跟隨他。天臺上。海闊天空,物朗風清。他的懷抱,溫暖如春,他們都笑得釋懷。
這一切,是多麼的熟悉。子三不知道上帝冥冥中暗藏了多少看不見的公平,所有曾經付出過的它在不知道的未來,永遠都會給予回報,知道的,或不知道的。
只是,上帝的給予永遠也不會公平。即使太陽固執的天天要出來……
叫我哥。
好。
小三。
嗯……
太陽固執的天天要出來,惟與子三的故事在天臺太陽固執出來的某天拉開序幕。迎著太陽的高度他們相視而笑,不過是第一次見面。
見面的次數漸多後。惟發現子三就像個雙面人。她是小三時,總是像個孩子一樣天真。她是沉煙時,總是像個老人一樣善感。彼時,惟習慣叫她小三。
她的手機,掛飾是從一個戒指星星的孔裡穿過一顆玉,自作的很有意義的東西,她叫它玉指環。繩上系兩個死結。像是以前掛在頸上的,因為她常常會無意識的捏起頸下。是個熟悉的動作。手機她只用來聽音樂和看時間。惟送她一張卡,連絡人只有惟一個。她的服裝髮型一成不變的墨黑。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卻從不戴任何佩飾。連耳洞都不曾有的素淨。他們總是牽手走過長沙大街小巷。悠閒而自在。
子三總是問,哥,你到底有多高。
惟便說,你猜。
子三就能從1米78猜到1米85以上。孩子一樣。
然,惟才在儘量揣度她。她對所有的人都有種畏俱。刻意的逃避一切。與這個社會格格不入。有嚴重的健忘症,沒有任何朋友,也不見有任何一個親人。一個人的生活一個人租的小房子一個人的寫作,完全的與世隔絕的生活。常靜默以至閃神失語,獨可面對他。他們甚至連對方的職業都不知道,也從不過問。然,子三像迷一樣讓惟猜不透。
知道她是靠賣字為生時,是在認識她一個月後,一般下午三點多她會起床。惟去她租的小屋找她。她的小屋小得十分別致簡單。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如此而已。牆壁上全是維塔斯的海報。惟進門時子三正穿著黑色的睡衣在網。
惟送她一本悲情小說,習慣性的撫過她的頭,說。落月的作品,悲傷得很像你的風格。
子三有一絲驚訝。一本《墓桑》她鄭重的接過。表情像是接受她最崇拜的王子維塔斯送的禮物,笑得明媚隱沉。說,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她轉身倒杯薄荷茶給惟,就去梳洗,惟好奇的坐在那台臺式的接近風燭殘年的電腦前。端祥著這間房惟一一盆植物,電腦前一盆薄荷。卻看到她忘記關掉的《墓桑》原稿。以及她正在寫的《天年寒冰》還有許多用本子遮住的她的大量手稿。‘在落淚之前轉身離開’她的黑暗的文字和無盡的鄉戀,都是殘碎破敗的印痕。沒有一絲掙扎的落定。
‘在落淚之前轉身離開’
一個天真的小女孩因年少輕狂,在凡路間僅用欲望展望天堂,一步一傷的行走在鋒芒畢露的荊棘,即使遍體鱗傷,即使孤立無援,即使絕望透頂,亦從未停止過傷痕的延續。因為對天堂的嚮往.,她天真的以為,宿命就算是荊棘,一路踩過,宿命也就隨之埋葬。
可直到走到盡頭,她才覺悟,,宿命之所以叫宿命,是因為無從超越。從宿命的盡頭回望,她才看清,宿命的荊棘,是以需要鮮血作為養分生存的變相劍刃,它以殺人不見血的心性瘋長,是為凡路。是而立足。
那個小女孩,名為默離。
她預言翻不過去的這一頁,終究沒能翻越。時間殘酷的向她證明了這無可奈何的結局。代表結局的圓圈勾勒出一個破碎的完整。
時常,腦海裡會出現幻覺。像重播的情節,一遍一遍的反復放映。鏡頭裡,默離左手手腕上流下的血一滴一滴的流淌。落地有聲。清脆悅耳。夜,一遍一遍的把把白晝染成黑暗。心,隨著天色一點點下沉,湮沒,默離陷入,就再也出不來。
躲在小屋的臂彎裡,豬一樣吃了睡睡了吃。太薄弱的依靠,如果達到一定的重量便蕭灑的結束生命,相信那只豬至少活著的時候是幸福的。而延續的生命背負了太多的沉重。可是必需。默離終究沒能走上一條豬幸福的捷徑。而是從豬的生活中走了出來。
某月某日,作最後一次回首。情已傾盡。
默離亦是知道自己亦不過是自己筆下被宿命囚禁的悲情角色。前路是賴活著的代價——逆受。退路即是死路。
曾和子落坐在石岩上,算命的人路過,指著默離說,性格不要太好強,不適合在家裡,預言一般,然後,在烈士公園。生平第一次,攀岩,從半空中掉下來,刺激,驚險,因有安全保護,真心所求的自由蕩然無存,生命無從交付。
這只是一個小小的遊戲。而現實,太多事情,默離認為可以做到,事實卻毫不留情的向她證明自己的狂妄自大。在這個社會生存,必須要讓原本柔軟的心變得麻木。默離不曾想過自己有一天也要違心的裝飾外表的美麗。不可避免的像所有城市裡的女子一樣。外表越是華麗包裹的內心就越是虛無。而這種蛻變的延續葬送的竟是她魂牽夢繞的鄉情。
逆變——
鄉土啊
你依舊憨厚的記憶我的年少無知
我卻已無顏面對你的樸實。
你說,歸來吧,孩子。
我年輕的孩子
我以我的斑駁
襯脫你的美麗
哦,我不該以我的任信埋葬你的虔誠。
你說,回家吧,
孩子,我懷抱裡的孩子,
我心裡的太陽,
沒有你們,我無從滋長。
時過境遷,我蛻變成美麗的女子,
回不去你的懷抱裡,
溫故你母愛的仁慈。
別作無期的等待,
別希翼我的歸來。
我害怕當你白髮蒼蒼之時,
我拚盡一生的輪回,
亦逃不開宿命的追隨。
鄉土啊,你可曾知道,
我寄予你的這片鄉情,一生無悔。
鄉土啊,你可曾看見,
我在落淚以前轉身離開,藏盡傷悲。
默離的泅渡
有些原本以為不該淡卻的,生命之中最為珍貴的某些動人心魄的魂牽。終究還是在一遍一遍重演的失望,直至絕望中漸漸斑駁,褪色。而這透心的寒楚,追憶起來,卻是如此不著痕跡,甚覺莫名。連離開時,都找不到回頭或不回頭的任何正面理由。
就這樣,作別的理由都在心裡依稀不清,此身已在彼岸。
抵不了的,達不到的,家的距離。寧願隔海遙望,不願再泅渡。
默離的天下。
也許這真不是這好詞,必竟自己的天下,也不由自主沉浮。
也就是這般半點不由人的人生,才能蘊釀出那麼多的悲情和苦澀。
當一切甜蜜和苦澀都變得模糊。默離失守的天下,她還有力量去挽回重新去面對嗎?
當感官的接收和承載都是一種負荷。默離失去的天下,她還有勇氣去妄想用現實去做夢嗎?
當荊棘踩在腳底熱血痛疼的流淌,默離擁有的天下,她還有信心堅持最初最原始的心境繼續不堪的前行嗎?
默離太過軟弱的心本能的想有所依靠,或者是停靠。可宿命裡天下之大,仿佛是抵不了的達不到的一個泅渡的過程。
默離的泅渡——
泅渡的身禁固的魂,海岸東。何時重。故人灑淚行空。盼不到盡頭。朝聽酒濃,暮盡煙薰,肝肺徒葬不勝憐。憐只憐。窮途未路,付盡,天下無緣。
我的天下,我的家。我的遠行。獨走天涯。
默離的遠行,與文字相依。
默離的眼光所到之處,默離的腳步所經之路。一片荒蕪,默離在這一片荒蕪裡孑然一身。只除了一生的疼。
生活,因淪落才得以繼續。
踏著一個必須的理由前行,唯有文字。
成為真正的筆者,一筆一劃的劃過身心,一字一殤的記錄葬我的僕告。若習慣了黑暗的人,還可能會希望光明,若身心依賴著黑暗活著。這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種血殤。只是總想起同事總是一遍一遍的說默離太過沉默得恐怖。
如此,默離才發現,語言,於自己而言,是多麼多餘且折磨。越來越像是一隻蜘蛛一樣默默的織自己的網。將自己困在最中心。然後在別人看不見的深夜。一圈一圈的擴散囚禁自己的蛛絲。看似了無痕跡。實際卻是依賴了這囚禁才得以存活。當思想竟變成必須殺謬語言才得以覷見的文字來展示時。
無疑。沉默已然逆變成埋葬。而默離用文字幻見的如履薄冰的蕭瑟和恐慌就這麼隨時的在手下流淌,永不停息。
默離的葬夢
從小,默離就最不擅長說謊,卻經常。也因此常常騙過自己的心,騙走身邊的人的夢。
沒有人會相信默離的謊言和真心。謊言,讓所有人都看不清她,包括她自己。當然,最悲哀的還是從不被人相信,尤其是她最愛的親人。常常懷疑事情的真相是不是產生的幻覺。因為默離不但健忘得利害,更愛做夢。最後,她以買夢為生。並不是以此謀生,而是依靠買夢才能生存。她把她的夢買給筆和紙。不收取分文,報酬是默離僅賴以為生的解救,如同毒品。
默離的夢只有兩種顏色,一種紅色,一種黑色。前者刺目得不敢讓人直視,後者沉重得讓人透不過氣來。都只是詮釋自我萬分之零點一的某某。
曲末殘,人初散。
我是筆者,賣字為生,字字剜心,血淋情傾。
我是囈者,囈夢為生,夢魂所依,無歸來去。
我是作者,作畫為生,畫裡畫外,故跡默懷。
我是讀者,讀書為生,書外人音,自譜凡心。
我是樂者,傾聽為生,音律萬變,我知其一。
我是廉者,賣一良心,放任天下,獨我不能。
我是老者,拾荒為生,兩袖清風。孑然一生。
默離……
惟看到這裡,見一行觸目驚心的血紅我字跡:默離創作的悲情,殘酷,死亡。所有的角色都以為默離是他們的主宰,他們每分每鈔都央求默離的救贖。實際上,默離無從救贖任何一個,因為他們是默離的主宰。
惟恍惚無主,子三木然的站在惟身後,又習慣性的略略低頭。惟皺起眉頭,比任何一次都深。心疼的撫過她的發。閉上眼,在她眉間落下一個吻。停留許久,都是心疼。輕輕的抱住她,19歲的孩子。懼世的孩子。正青春燦爛的孩子。竟把自己碾碎成那麼多的悲情角色。最後再把那麼多破碎的自己一個個親手殺死。這個過程的疼痛融入文字一字一劃醮著血液展示在讀者眼前,展示在他面前,太過震憾,太多不忍。
她一般是晚上創作。白天睡覺。永不問世。像是一種囚禁。自己把自己封鎖在囚牢中。從未想過,她暗無邊際的文字背後,竟是了無生機的心如死灰。惟的心因疼痛氣急而痙攣。
他放聲怒吼,程子三,不要寫了。
音波過處,小小的屋子都受驚,包括子三,子三環抱自己,眼神一點點失色像個受傷的孩子。惟抱著她,無奈漸而溫和。
哥,這是我活著的惟一理由。子三音色殘寂。眼裡閃爍的淚光破碎成一片一片。落在惟的心上。她抬頭,不見淚痕。伸手撫平惟眉間皺起的無奈,溫柔細膩。連言都不曾有過的不忍。好像她的淚是為他而落。
惟緊緊的抱著她,只夠如此的給予,不想,自己的臂彎亦是淺薄,亦是蒼白。
彼此孤立的靠近,或是需要家庭的溫暖。至少子三這樣以為,以為惟把她當成妹妹,以為惟說愛她只是兄妹之間的愛。
彼時,她瘋狂的投入《天年寒冰》悲情的劇章裡。身心都入注地獄的陰暗。時常惟去看她的時候,常常還是會看到垃圾袋裡全是水果核。巴掌大的廚房一塵不染。惟每天叫廚師一日三餐專為她做飯,偶爾會親自做她最愛的魚親自送到她書桌前。她看到米飯的時候一臉的幸福滿足。吃惟做的魚的時候常常會說,哥,你好神奇哦。未了再加一句,你的廚師更神奇。如果子三胖了一定是你的錯。
惟笑。如果我瘦了一定是你的錯,給你個彌補你的機會。
子三邊吃邊嗯。
惟說,陪我出去走走。
子三似乎受小說裡情節影響,有點晃忽。惟帶她游烈士公園。她驚奇的隨著惟去鬼屋,過山車,摩天輪,攀岩……拋開了小說裡黑暗的沉重,她像個孩子。甚至比孩子還要盡興。一直說惟像她的叔叔,結果叫了惟一天的叔叔,最後乾脆說惟像爸爸一樣疼愛她。叔叔爸爸的叫得惟一路凝眉,路人紛紛側目,子三抱著可愛的洋娃娃,拖著惟要玩些幼稚得不行的槍打氣球,捉金魚。惟站著左右為難的不肯動,她楚楚可憐的佯裝可愛搖擺著惟的衣袖,女兒一樣的撒嬌。叔叔爸爸的喊。旁邊的人紛紛議論著,侄女難得要玩一次就讓她玩玩嗎。穿得人模人樣……惟頓時像只披著羊皮的狼,趕緊牽著她的手去打槍,她蕩開勝利的笑容,沖惟做鬼臉,惟從第一個攤打到最後一個攤,幾分鐘後,子三手裡就抱滿了娃娃。直到玩遍了所有的項目,她才意猶未盡的離開。
惟灰頭土臉的抱著自己贏來的洋娃娃出來,囚犯一樣低著頭。早知道是要他一米八以上29歲的堂堂穆總抱著洋娃娃出來,他就不會為了子三崇拜的眼神和興奮的尖叫或是在她面前享受英雄的虛榮感打得那麼起勁了。
結果眾人眼裡的英雄抱著一堆狗雄出來,惟真懷疑子三在故意整他。仿佛間真的成她叔或者是他爸了,子三興奮不減的央求著讓他騎摩車帶她跑一圈。
惟逗她,叔叔老了,跑不動了了。
哥,哥……惟轉到左邊子三就轉到左邊叫,惟轉到右邊子三就轉到右邊叫,哥哥哥哥的要多甜就有多甜,親昵得讓惟招架不住。
這和幾天前眼裡閃爍的淚光破碎成一片一片受傷的孩子判若兩人。
然,如果惟知道她說的一圈是圍著長沙城繞一圈的話他想他會考慮,可如果他早知道要把娃娃綁在摩托車上繞城一圈他想拿把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開那輛該死的摩托車。可是,惟知道時已經在摩托車上了,戴著帥氣的墨境穿正式的西裝在新買的重型摩托車上等她,子三當即為這輛酷斃了的摩托車取了個更酷的名字——神州七號。惟頓時像是開往宇宙的神州駕使員。終於有種揚眉吐氣的神聖感。子三叫惟閉上眼,說要給他個驚喜。惟滿心歡喜的睜開眼,看到她的傑作,當即就只剩下眩暈感。可是已經下不去了。惟十分懷疑那些娃娃在他的神州七號上沖他諷刺的譏笑。他主動戴頭盔遮住自己的臉。雖然長沙只有一個酒店的產業,認識他的商界人物卻是為之不少。惟搖搖頭,後果真是不敢設想。
神州七號真的就如火箭一樣飛弛出了城區,在鄉間小路上惟才放慢速度。子三還激情昂揚。像只鳥兒一樣躍躍越試。一路追風。她說,她一路隨風。
在鄉間物朗星稀的夜空下。晚風吹進心裡,涼爽延著荒色漫延。子三飄飄然似要隨風,自由極了。快樂極了。停要車,他們坐落于河邊草地,晚風吹過河涼夜夢,一漪一漪瀾碎清舒輕嫵,物我兩靜。子三俯視湮沒於靜夜的淺河,唇角漪碎柔思醉暈,說,這條河叫夕湖好不好。
惟拔弄著她額前半遮著眼睛的頭髮。說著她空間裡的句子,隔著層髮絲看世界,淩模兩可。
子三俏皮的答,因為哥的光芒太刺目了,子三得保護眼睛。
可你看任何人都只是一團影子,轉眼即忘。惟還是重複她空間裡的話。
看得清你就行。子三笑。
惟卻認真了,那麼為了我,就算是為了我。別沉溺在看不清的黑暗裡永遠的沉寂,就算是寫暗無邊際的小說,就算預見悲情,也相信幸福和快樂是結局好嗎?因為你不是孤獨的。在陽光下,像今天這樣。好不好。看清這個並不明朗的世界,但是愛它。
子三低下頭,沉默良久,不語。這等話何等蒼白,何以深情,何人還會明知答案卻不放棄。只,惟一。
惟沒有再難為她。吻過她的眉心。說。小三,你若不想跟我到天之涯。我會陪你下地獄,抑或是上天堂。與你同在。一輩子都保護你,愛你。
子三就此靠在惟懷裡。可這樣直接的表白。她居然理解成兄妹之間的愛。並不是有意忽略。這是她的本性。只接受簡單的人,事,物。一旦複雜就選擇逃避。所以她依賴文字,只會對老人孩子動物植物敞開心懷。她說沒有思想的東西最有安全感最過簡單,和她一樣。惟聽後只有心疼。只願她當個最簡單的孩子。永遠。
此後,惟再帶子三出去時,子三依然像個孩子一樣,她會站在垃圾車裡,讓惟推著跑。然後陌生的街道上就會傳出他們的尖叫聲和嘻笑聲。直到惟被城管追得跑不動,便抱子三下來,牽著她跑。
或是在湘江邊上,在地下通道,在鬧街,她會拿個廢紙盒,坐在惟旁邊,靜靜的聽他彈吉它,然後收著路人丟進來的錢。收入不菲,子三給惟鼓掌,或聽得入神。甚至會讓惟穿著像乞丐來彈進行對比。收入大不如前,她便請惟吃飯。惟因此把維塔斯的歌唱得無限深情,最過深情的便是陳小東的《請你一定要比我幸福》。是她的手機鈴聲。
她或是看到電影裡的《見鬼十法》,便要在深夜詭異陰森的小街道邊引鬼出來,在有風的夜裡拿著破碗在街上拼命的敲打,彼時,陰風陣陣,草木皆兵。兩人皆是埋頭靜氣。惟若是突然叫一下,她便要嚇得躲進惟懷裡,尖聲鬼叫,雙手緊緊拽著惟的手臂。或是在夜間抱著黑色的貓在小樹林裡穿梭,兩人分開後看找不找得到對方。涼意陣陣,無孔不入。又被扔下獨自一人,眼前不見鬼心裡都有鬼。兩人分開時,惟時常就在她身後,或嚇嚇她,或保護她。更有蝶仙。筆仙。水仙。各種花樣玩盡,惟才知道她在寫恐怖小說,越是怎樣的恐怖怎樣做,卻總是把惟推到前面當擋箭牌,非得見見鬼長什麼樣不可。
她大多時候是沉默的,如若不是,便總是稀奇古怪的出些搜主意,讓惟顏面盡失應接不暇。但惟無限的寵溺她,無限制的配合她的可愛,只要,她需要。
子三第n次忘記帶鑰匙時,正好在深夜11點,不好擾房東清夢。惟一臉詭笑,騎摩托車帶子三到東南酒店。保安一臉的驚訝,他們立即小跑著一個接過惟手裡的摩托車一個開門,惟牽著子三的手帶她到前臺。笑著問她想喝什麼酒。
子三說,92年的葡萄酒加話梅。
惟便大著聲音對前臺的人說,我的未婚妻要喝92年的葡萄酒,多拿兩包話梅。再準備點西餐和點心水果送到我房間。
子三一臉錯鍔。惟已經牽著她走了,一路牽著她到九樓。
一個保安開門的時候,子三漫開笑容伸出手道:謝謝,我叫程子三。可以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嗎?這樣的笑有點做作是她缺乏安全感所表現出的假像。
程小姐好,我叫向陽。向陽伸出手與小三的手相握。偷偷的望向惟,惟蹺起腳,裝作不經意卻意味深長的道:向陽,很好聽的名字。嗯。我記住你了。
他們放開手。子三繼續甜甜的說,嗯。很溫暖的名字了。他們同時又望向惟,子三問,我可以請他一起唱歌吧?
惟拿出商場上的作風只看了向陽一眼理所當然的說,嗯,當然可以。
子三又問向陽。可以嗎?
向陽這次可真慌了,他小心翼翼的故作為難說,非常榮幸。可是我今晚值夜班。嗯……
子三坐在惟身邊低頭嘟起嘴。她不悅的表情。惟無可奈何。站起來拍著向陽的肩道:去交接一下。
向陽出去後,子三嘻笑著說,哥,我什麼時候成了你未婚妻了。
惟擁著她,吻她的眉,十足的戲謔。那要不先做女朋友。
他本來不打算說的,完全是出於忌妒。又完全沒有信心只好半開玩笑的調笑。
子三笑,我可玩不起。
惟說,你玩得起什麼。
子三削著梨子道,除了愛情。
惟便說,幫忙當我的末婚妻吧,三十歲還沒有女朋友的鑽石王老五太引人注目了。
子三便說,好,愛情是結束的開始。從此,永不相見。誰要違約。就從湘江跳下去。
他們約定。然後,子三笑容天真的道。擊掌為誓。
惟伸出手,她的手拍打在惟的手掌上,聲音尖銳清脆一聲聲疼在心裡。子三又說,不如把你的兄弟于東也找來吧,聽歌也許對他有好處了。
惟皺眉。于東六年來在醫生的精心治遼下已好很多。只是心結所致。他不願醒來。這一直是惟的心結,惟不願意讓他外出,外界的眼光他又怎麼受得了了。子三猜到惟的顧慮,只說,我相信他有感覺。
惟打電話叫護士把阿東送來,惟本來只是來出差的,卻因數三住了下來,並把阿東都接了過來。子三還以為他定居在長沙了。惟不禁苦笑。
敲門聲響起,向陽進來,笑容滿面。惟也一樣。因為跟他一起進來的還有前臺的舒亞。他介紹。我的女朋友舒亞。舒亞笑笑,很快和子三熟絡。酒水點心一樣樣接著上桌。阿東進來時是坐在輪椅上的。表情麻木,已經六年。房間裡的人都望著阿東。子三握過阿東的手,即使他只是個植物人。惟的手搭在她的肩上。薄以安慰。她望著惟。在阿東的右手上畫下一顆心的圖型,緩慢且認真,接近殘碎。然後緊緊把阿東的手包裹起來,如此虔誠。她陷入沉重的回憶,她的爺爺當時並沒有輪椅可以坐,當時,她甚至沒有能力為爺爺買一把輪椅。
舒亞試著碰觸子三的手,子三很迅速的閃開,如此大的反應讓舒亞的手直接落到阿東的左手上。她重複子三的動作,接近完美。
子三對舒亞笑,任何表情都像是假的,只落定內心驚懼。五個人的歌唱才剛開始。氣氛正好。子三聽得沉醉。正十二點。燈光全部黑透。東南酒店所有的服務員推著一個豪華的亮著十九根焟燭的生日蛋糕唱著英文版的祝你生日快樂。房間一下子變得擁擠起來,歡快的聲音都要掀透房頂。服務員遞過惟準備的9朵玫瑰和生日禮物,惟送給子三說生日快樂。子三蕩開明媚的笑容,在燭光螢光和她手上豔麗的紅玫瑰的映襯之下容顏暗藏勉強。放下玫瑰花。在一片歡笑聲中吹滅蠟燭,小心拆開漂亮誇張的生日禮物盒。一台漂亮的筆記本點亮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子三。她輕言謝謝。
在氣氛最好時,應在場要求,惟第一次吻她,子三羞澀的低頭,惟很不容易才吻到她,她睜睜的任惟吻過唇,再次悄然低頭,不知是含蓄的婉拒還是過於羞澀。惟咬著下唇狡笑,一手攏著她的腰際,一手以食指觸到她的下巴,曖昧的抬高,子三羞紅了臉,惟意尤末盡的恣意吻她。一如他的擁抱感同窒息,懷裡的人兒心跳狂亂……掌聲喧嘩。
服務員退去之後,房間裡再次只剩下原來的5個人。向陽和舒亞開始漫長的情歌對唱。子三又走神,沉重如烏雲一重一重的在她心上重疊,她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從看見阿東的那一刻起,她凝重的心末曾消退,目光一直望向阿東。惟吻過她的眉心。想給她些許安慰亦讓她轉移注意力。
她的頭輕輕的靠著惟的肩。回過神歉意的笑。你給的驚喜太大了,哥。她看到惟微微蹙著的眉。又說,為我唱首歌吧。
惟於是一首接一首的唱,以此拘留子三的目光,不知道自己唱了多少首,子三一直叫好,說,我點。
惟正是意氣風發,豪爽的道,只要是你點的我都唱。結果十分可憐。他忘了子三有時候太可愛。她點了所有維塔斯的歌,高音所及,讓惟喊破了喉嚨。
子三笑得忘形,舒亞成功的解救了惟,她提議他們來首情歌對唱,子三被舒亞硬推著唱,實在是跑調得太誇張,惟迅速的放下了話筒。幾個人取笑得前俯後仰的,舒亞立即起哄讓子三獨唱一首。
到底是破壞氣氛的歌,子三問,我點陳曉東的《請你一定要比我幸福》。
惟幫她點了,這首歌依舊是跑調,亦跟不上節奏。但她把感情帶進歌聲中的殤訴,讓人沉醉。一遍一遍,連思想都靜止,只任她的悲情流淌。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看似淡淡的悲愴悄然停止。音樂停了。房間裡靜溢得能捕捉到彼此的呼吸。一聲沉重尖銳的鋼鐵劃過地面打破凝重的沉靜。他們望向輪椅上的阿東,只見他盯著螢幕。艱難的想要站起來。惟驚愕極了,起身要去扶他。子三攔住他。凝神望著阿東。沒人敢讓輕微的呼吸有一點點起伏。好像能影響阿東。雖然很吃力的動作持續了大約二分鐘,但是他站起來了,又迅速癱軟的坐下,空洞無神的眼盯著子三。子三征征的遞過話筒。鄭重輕柔。阿東顫抖著手接過。按過重播。節奏響起,阿東撕啞的聲音跟著唱。六年不曾說話的他唱得十分艱難,淚水一行行抑制不住的流下來。幾人在他哽咽深情的音色裡聽得心碎。即使是六年時間的流逝,他依舊如六年前的清爽帥氣,很像是螢幕裡清逸的陳曉東。看上去無邪純淨。只是經由六年的沉澱,他的心他的歌他的淚不再澄澈。惟只祈求他所有的沉重所有的負累所有的情結都在他的歌聲中有所釋放。在抒緩的過程中漸漸恢復。
阿東唱完無力的坐下,這一首傾盡了他所有的心力。惟一拳打在他的胸膛。擁抱他。29年來幾乎形影不離的兄弟。因他淪為六年植物人的兄弟。因親情在愛情裡跌落一睡不醒的兄弟。惟激動得熱淚盈眶。
阿東牽動唇角,叫惟一哥。滄桑明顯的刻畫在臉上強調在音色裡。惟腦海裡一片空白,眼眶濕潤,失控的不停的說,阿東,你終於醒了,終於……整整六年。為了這一刻,我等了足足六年……他們再次緊緊擁抱,深怕夢幻一樣的蘇醒再次沉睡。阿東堅難的叫惟,一哥……熟稔中夾帶著殘碎。亦艱難的對子三說,生日快樂。
謝謝。子三淺淺一笑,眼裡閃過那麼憂傷的疼痛。
因為深夜兩個人的房間她還是有所顧忌的,所以故意的要讓向陽夾在他們中間,主動和向陽握手,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碰觸別人,和一個人的接近除非那個人讓他有安全感。惟想著,阿東是子三由內心並不抗拒的男人,從未有過。
舒亞已是淚流滿面,她叫阿東,於總。阿東應著,嗯。聲音苦澀撕啞。舒亞淺笑,說,我叫舒亞。
天亮的時候,阿東被送到醫院。舒亞自告奮勇的說她可以去照顧。惟見她機靈便把她和向陽一起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