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誰放冰輪滿,惆悵離情。莫說離情,但值良宵總淚零。
只應碧落重相見,那是今生。可奈今生,剛作愁時又憶卿。
——納蘭性德
成都。
又是一個五月。
天正下著濛濛細雨雨,浣花溪畔一幢白色的別墅籠罩在雨霧中,顯得如夢如幻。別墅外的花園裡,幾株槐樹正花滿枝頭,白色的槐花經過雨水的澆灑,更顯得晶瑩剔透。
一樓寬大豪華的客廳裡,一個衣著體面的男子斜靠在沙發上,耷拉著兩條長腿,看著窗外一株株花滿枝頭的槐樹,男子面容冷峻優雅,表情落寞,深鎖的濃眉顯得心事重重。儘管紋絲不動,儘管憂鬱落寞,依然難掩他不經意間透露出來的優雅氣質和高貴身份。
一年來,每逢下雨的日子,深入骨髓思念就會如潮水般湧來,錐心的疼痛蔓延到四肢,侵入五臟六腑……許多時候,他會看著窗外飄飄灑灑紛紛擾擾的雨枯坐一整天。窗外那些不停下著的雨,仿佛是他心裡永遠流不完的淚。
一陣風吹來,潔白的槐花紛紛擾擾地飄落而下,兩年前對明月說過的話仿佛還在昨天。
那是一個星稀月明的晚上,那是趙洪波第一次送明月回家,當時的他用力嗅著五月空氣中特有的味道,夢囈般看著身邊的明月,說,這就是我夢想中的味道,有著槐花和茉莉花摻和的五月!
可是現在,五月裡已經沒了憧憬與夢想,有的,只是無盡的思念哀愁……
明月啊,你聽到我的心聲了嗎?你在天堂還好嗎?
趙洪波心酸地閉上了眼睛。
「又在想她了」?
不知何時,一個面容秀麗的姑娘站在一旁,隨手把一張薄絨毯蓋在他身上。
趙洪波抱歉地垂下眼簾,說,小婉,對不起。
小婉溫柔看著他,說,如果你不想她,那就太無情了。可是如果思念過度,我又擔心你的身體吃不消。小二哥哥,你還是把對她的愛藏在心底吧,否則我會吃醋的!畢竟,我們就要訂婚了!
小婉的話柔中帶剛,趙洪波驚覺般抬起頭,心裡哀歎一聲,再次垂下眼簾,說,是的,我們就要訂婚了!小婉,對不起。
趙洪波的語氣中沒有絲毫當新郎的喜悅,而是帶著完成任務似的的敷衍成份。
小婉卻心情大好,脈脈含情地看著他,說,小二哥哥,婚紗店剛才打來電話,我們訂婚的禮服已經做好了,我答應他們明天過去試穿,你也一起去試試禮服吧!
趙洪波並沒抬頭,說,既然你答應了,我們就去吧。但是上午我有個會議,下午在婚紗店碰面吧。
小婉笑了,說,爸爸媽媽希望我們選一個五星級酒店舉行訂婚儀式,你看如何?
趙洪波忽然想起有一次與明月在府南河畔談話的情景,當時的明月看著河畔搖曳的燈火,說,我的婚禮一定要在合江亭的廊橋上舉行……
趙洪波看了小婉一眼,說,不用去酒店,我們就在廊橋舉行訂婚儀式吧!以後我們也在那裡舉行婚禮!
小婉驚訝地看著他,說,廊橋?聽說那裡是普通老百姓舉行婚禮的地方,你是洪峰集團未來的主人,我也是父母唯一的女兒,在那裡訂婚和結婚會不會太寒摻?再說,爸爸媽媽面子上會過不去的!
趙洪波眉頭一皺,說,你是和我訂婚,不是和你爸媽的地位與面子訂婚!如果你覺得與我在那裡訂婚顯得寒摻,那我們有訂婚的必要嗎?
小婉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不好意思地笑了,說,小二哥哥,我聽你的,我們就在廊橋上舉行訂婚,將來也在那裡舉行婚禮。
見小婉沉浸在當新娘的喜悅中,趙洪波心裡亂糟糟的,不忍打擊她的積極興,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小婉,我很累,先上樓休息去了,有什麼事你叫我。
不等小婉回答,趙洪波向樓上自己的臥室走去。小婉目送他的背影,說,晚上你想吃什麼?我去給你做!
趙洪波看著腳下的樓梯,說,清淡一點就行。你吃什麼我就吃什麼!算了,你還是別動手,讓劉嫂去做吧!
笑容僵在小婉臉上,嘴角生硬地拉動一下,說,好的。
回到臥室,趙洪波仰面躺在床上,目光呆滯地望著天花板。
自從明月去年在5.12汶川大地震罹難後,一年來,他幾乎沒有真正微笑過,他似乎已經忘記該如何笑了。
趙洪波長長地歎了一聲,沉浸在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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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倒到2008年6月中旬。
給明月舉行葬禮後,身心疲憊的趙洪波稱想出國休息一段時間,把公司交給了表弟馬傑打理。
沒有人知道,悲傷過度的趙洪波並沒出國休息,而是把自己關在家裡,整整一個月沒說話,人瘦得脫了形,一向注重儀錶的他變得邋遢不堪,閉戶不出,
趙洪波父母得知明在地震中罹難後十分後悔。尤其是父親趙建宏,對明月的離世始終懷著一份難以消解的罪惡感。他多次面帶愧色地看著妻子,說,碧柔,看來我們真的錯了,明月用她的死亡證明了對小二的愛,如今小二又為了她弄得不人不鬼的,都是我造的孽啊!如果當初不反對他們在一起,說不定我們都快抱孫子了……現在的年輕人,我算是領教了。
事到如今,馬碧柔也後悔不已,但她痛在心裡,看著丈夫自責,她也不是滋味,說,這也不能怪孩子們,想當初我們不也不顧大家的反對才結合的?現在不是在一起好好生活快30年了……
見兒子一直消沉頹廢,萬不得已的馬碧柔帶著與趙洪波青梅竹馬的楊小婉來成都,陪了趙洪波整整半年。半年來,趙洪波像一個失去靈魂的軀殼,一直遊弋于現實與回憶中。直到有一天,母親實在看不下去了,再也忍不住抱著瘦骨嶙峋的他淚流不止。
看著日漸消瘦的母親流淚,趙洪波也忍不住悲慟地放聲大哭,邊哭邊扯著亂糟糟的頭髮,說,媽,明月不在了,明月不在了!是我對不起她!如果我在地震前一天就趕回成都,她就不會走了……是我害了她,沒有明月的我該怎麼度過餘生啊!
母親溫柔地抱著兒子,捧著他消瘦的臉頰,說,孩子,媽知道,你一直在為明月的離去懲罰自己,可是人死不能複生,如果明月在天有靈,她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一定會傷心難過的!難道你要她在天堂還為你操心嗎?
趙洪波搖頭,痛苦地捧著腦袋,說,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她不該走得這麼年輕,這麼匆忙!她應該有更美好的人生!我是兇手,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母親撫摸著他一頭亂髮,說,孩子,哭吧,哭出來就好了!你哭夠了,一切就過去了!
聽了母親的話,趙洪波的確想嚎哭一場,可就在那一刻,他卻發現自己已經流不出眼淚了。此刻他才知道,人在傷心深處是沒有眼淚的。
趙洪波依然不梳洗,不出門,母親看在眼裡,痛在心裡。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打電話向趙洪波的姨父馬俊傑求救。馬俊傑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半年來趙洪波並沒出國,而是一直呆在成都獨自悲傷。
這一天,姨父馬俊傑與兒子馬傑、兒媳夏丹和孫女思月來看趙洪波。半年來,趙洪波第一次邁出臥室。
看著面目全非的趙洪波,大家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都不相信面前這個邋遢落寞的男子是他們所認識那個體面高貴的洪峰集團總裁接班人,眼前的趙洪波雙目深陷,神情憂鬱落寞,像個落魄的流浪漢。
姨父一家的到來並沒讓趙洪波所動,他無神的眼睛木呐地看著他們,有氣無力地苦笑兩聲,說,你們來看我笑話的嗎?現在看見了,是不是很滿意?你們是不是特別痛快?是不是在心裡罵我活該?是,我是罪人,我害了明月!要打要罵要殺要剮隨你們便!……
趙洪波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
馬傑雙手扳著表哥的肩,悲痛得無法自已,他不置信地搖頭,說,表哥,這是你嗎?這是大家所認識的趙洪波嗎?你太過簡直份了!你說休息半年出國散心,把諾大一個公司扔給我,自己卻不聞不問!原來你在家裡夢遊出國的!你看你現在成什麼樣子了?
趙洪波冷漠地看著他,說,我該是什麼樣子?趙洪波該是什麼樣子?在心裡悼念自己的愛人又該是什麼樣子?難道要我整日高歌歡慶嗎?我做不到!
趙洪波哽咽了。
馬傑悲傷地搖頭,說,即便你要悼念明月,也得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吧?至少要讓天堂裡的明月能夠認出你,是嗎?
趙洪波沉默了,也許,馬傑說的是對的。
姨父馬俊傑見狀,拍著趙洪波的肩,說,孩子,明月的離開了我們都很悲痛,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女兒,我們還沒相認,她就走了,她連讓我彌補父愛的機會都沒給。20多年來,我做夢都想聽她叫一聲爸爸啊!作為父親,難道我不傷心難過嗎?半年了,我們已經挺過來了,你也該從失去明月的悲痛中走出來了……
馬傑紅著眼睛,說,你以為只有你一人傷心難過?我們一樣痛苦!明月是我親妹妹,我連一聲妹妹都沒來得及叫她就這樣走了!這半年我經常想,如果當年不是我媽媽搶走爸爸,明月至少還有父愛!一想到這些,我就愧疚不已!我對明月的虧欠實在太多!還有夏丹與張雪,她與明月是四年同窗十年好友,她們的姐妹情誼難道就淺嗎?她們就不傷心不痛苦?除了你,每一個認識她的人都為此惋惜與難過!
趙洪波急切地看著他們,說,不,我不相信明月就不在了,她還活著,一定還活著!我能感覺到她的存在!你知道嗎?明月還活著!
馬俊傑微微一怔,說,如果是這樣,你就更應該生活得好好的,這樣才有精神等待明月回來!
在大家的耐心勸解下,趙洪波才慢慢從失去明月的陰影中走出來。後來,在母親和小婉的悉心照料下,他的身體也漸漸恢復了。
此後,一向珍愛生活的趙洪波開始拼命工作,把每天的排程得滿滿當當,企圖用事業上的忙碌來麻醉自己,忘記失去至愛的痛苦。可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寂寞就會見縫插針般鑽出來,對明月的思念越演越烈。
後來,母親見他情況好轉,便獨自回京,留下小婉照顧趙洪波。趙洪波本能地想拒絕,可當他一看見小婉那雙幽怨的目光,想到這些年對她的愧疚,拒絕的話始終無法說出口。
3
春節到了,趙洪波與小婉一起回到了北京的家裡,小婉在趙家小住兩日後,便回家與父母團聚。
這次回來,趙洪波吃驚地發現,家裡不再像以前那樣充滿溫馨,整棟屋子顯得格外壓抑沉悶。家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特別護理,幾月不見的母親瘦得厲害,整日臥床,藥不離口,甚至還打著吊針。趙洪波幾次打聽母親的病情,母親都以染了風寒搪塞過去。問特護和保姆,他們都搖頭不知道,趙洪波心裡的不安不斷升級。
這天晚上,父親趙建宏把趙洪波叫到書房,在詢問了他與小婉在成都半年來的生活情況後,再次提起他與小婉的婚事,心如死灰的趙洪波再次拒絕。
趙建宏一拳砸在書桌上,語重心長地說:現在趙家就你剩下和雅雯兄妹倆,雅雯始終是要出嫁的,你有責任也有義務為趙家增添子嗣,不管怎麼說,趙家諾大的事業要人繼承吧。因此,你必須結婚!我已經68歲,你媽也快60歲了,我們希望能在有生之年抱上孫子,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吧!
趙洪波哀求地看著父親,說,爸,不行,絕對不行!明月剛走不久,我絕不能這麼做!況且,除了明月,我不會再愛任何女人了!爸,求求您,別再逼我結婚!好嗎?
趙建宏無奈地看著他,說,孩子,我也知道現在提出這種要求對你來說太殘忍,但是時間緊迫,我怕再晚會留下終身遺憾,更怕你後悔一輩子!
趙洪波吃驚地看著的父親,說,爸爸,我不明白您究竟在說什麼?我不結婚怎麼會遺憾終身?怎麼會後悔一輩子?
一向嚴肅的趙建宏一臉痛苦,仿佛丟失了心中最珍貴的東西,他呻吟地長歎一聲,默然從上了鎖的抽屜裡取出一個檔袋,顫抖著遞給了趙洪波。
趙洪波疑惑地看著父親,說,這是什麼?
趙建宏痛苦地閉上眼睛,說,你母親的病例。
母親的病例?趙洪波驚訝地看著父親,這才發現一向健碩的父親清瘦了許多,臉色憔悴,白頭花白了,整個人一下子蒼老了十歲。此刻,他的眼中閃爍著淚光,充滿希冀地看著自己。趙洪波這才意識到,半年多來只顧自己傷心而忽略了父母的心情,原來他們也在傷心,在老去。歲月真是不饒人啊,他的心不由一酸。
趙洪波遲疑地翻開病例,儘管已有心裡準備,但是看見診斷書上白血病晚期的字樣時,仍然有一種天昏地暗的暈眩感,他不置信地看著父親搖頭,說,爸爸,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對嗎?
話音出口,他才發現自己的語氣是多麼虛弱與害怕。
父親的話讓他最後的一線希望破滅了:孩子,我比你更希望這不是真的。可惜,這是事實!
父親的話無異于晴天霹靂!趙洪波被炸得暈頭轉向,他抬起看著父親那張因悲傷而扭曲的臉,雙拳緊握,聲音沙啞,說,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為什麼?
父親搖頭看著他,歎了一聲,說,告訴你?當時的你正為明月罹難悲痛萬分不吃不喝,我們該如何告訴你!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豈能忍心給悲痛中的你再增加負重!兒子,我們太瞭解你了!我們怕你難以接受再次的打擊導致精神崩潰!你可知道,你媽為了讓你從悲痛中走出來,放棄了治療來照顧你!如果不是因為你,她的病情至少能控制住!
趙洪波沮喪地跌落在椅子上,一把抱住亂哄哄地腦袋,想起半年前母親忍受著劇痛照顧自己的情景,再也控制不住悲痛的情緒,低沉地嗚咽著。
那一刻,他才深切地感受到父母對子女的愛是多麼偉大!他們為了孩子,甚至可以犧牲生命!他不由想起中學老師說過的一句話:父母是子女心悅誠服的奴隸!以前一直不明白這話的含義,現在明白了,
卻已晚了。
不知過了多久,趙洪波感覺到父親的手放在肩上,沉重長歎一聲,說,你媽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見你們兄妹兩個結婚,生子。醫生說,她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最多還能撐一年。這就是我催你結婚的原因。看情形,雅雯恐怕趕不及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在你媽有生之年結婚,甚至生子。
想到30年來母親對自己的生養與愛護,自己來沒來得及報答,她就要離開,趙洪波心如刀絞,急切地抓住父親乾癟的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說,不,媽媽不會那麼快就離開我們的,一定還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對了,骨髓移植,親人的骨髓配對成功率很高的,我是她的兒子,一定能配對成功的!還有雅雯,如果我不行,雅雯一定可以的!還有馬傑,他是我表弟,媽媽的侄兒,總能找到合適的,對嗎?
情緒激動的趙洪波有些語無倫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