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輕男人有著淺淺碎碎的栗色髮絲,在陽光下總閃著些許柔和的光芒。淺色的墨鏡遮去他的眉眼,只有雪白光潔的下巴和挺直的鼻尖顯露出來,近乎透明的皮膚與純淨的黑色休閒套裝形成鮮明的對比,強烈衝擊著他人的眼球。他總是獨自坐在圖書館角落的位置,面前也總是放著同一本書籍。他應該是非常喜歡這本書的,否則有誰會在長達一個月的時間裡,每天風雨無阻地來借同一本書?但他常常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出神,很少翻動那本書,然後總在閉館前半小時準時離開。
羅言是這所大學前不久才招進來的新生,由於年齡比大多數同級生小,又剛剛和唯一的親人羅依分開,性格比較孤僻,多數時候都是獨來獨往,圖書館漸漸成了她打發時間的最好去處。注意到那個男人是她來這裡不久的事情,最初是因為他的打扮,按照某些人的說法,在室內戴墨鏡的,不是盲人就是怪胎,那人顯然不屬於前者。最後則純粹是出於好奇了,那個固定的行動模式,是否有甚麼特殊意義呢?
這日,羅言如往常一樣,從舉起的書頁後悄悄觀察那個男人。出乎意料地,那個從未在意過周圍事物的男人,突然轉過頭來,對著她輕輕牽動了下嘴角。毫無疑問,那是個微笑。羅言心裡跳了一下,跟一個怪人說話是需要一定勇氣的,她躊躇了一下,終究抵不過好奇心,走上前去。
「坐!」羅言是準備坐到他對面的,但對方友好地讓出了旁邊的位置,她也就順勢坐下。
他將自己的的書籍推到她面前,低低說道:「我注意你很久了,你也喜歡這本書?反正我又不看,你何不拿去,也好回應一下當下社會所宣導的有限資源有效利用呢?」
「不好奪人之好。」羅言搖頭,問道,「你,為甚麼每天都來這裡呢?」他說:「我在等一個女人。」
羅言臉刷地紅了,是女朋友?難道她的不請自來耽擱了他的約會?淺色的墨鏡反射著深色的光影,男人的神情不得而知,但他並沒有隱藏自己心思的打算,探究的目光筆直地落在羅言臉上,繼續說下去:「我在等一個女人,她聰慧、強大、自信,但是她又很愚鈍、懦弱,她消失了。我找不到她,所有人都找不到她了,所以我在這裡等,我相信她會來。」
「她發生了甚麼事?」
「一場大火,她遇上了一場大火。火從地底湧上來,那是一場罕見的災難,大火燒光了一切,很多東西,還有很多人,那場大火讓她失去了一切,所以她藏了起來。她不願面對現實,所以藏到了任何人都無法找到的地方。」他原本就很輕的聲音變得更加縹緲,仿佛陷入了一場久遠的回憶。
羅言心裡泛起似難以化解的疼,她以為她在為那個女人而疼。她的眼前似乎也燃起一場大火,赤紅的大火如同岩漿一樣流動著,翻著赤舌,從地底湧出,將人群吞噬殆盡,在烈火中逐漸扭曲的肉體,痛苦地哀嚎,都那麼真實、駭人。她眼裡開始湧起深沉的恐懼。突然,男人向他伸出手來,雪白的手,在手心裡留有淺紅的如同灼燒過的痕跡。
「你幹嘛?」羅言警惕地縮著身子。
男人淺笑:「你頭上,有餐紙。」
羅言往頭上摸一把,還真是,臉瞬間囧得通紅。
「真是,人家往頭上插花,你往頭上撒廁紙?」
羅言臉更紅了。對於被羅依精心呵護長大的她來說,世界是簡單的,男人和氣地調笑已足以擊破她有限的戒心,所以當男人再次伸手時她並未躲避,問:「她知道你在等嗎?她會來嗎?還有,你的名字?」
「她早就來了。至於敝人,性君名爻。」這是羅言最後聽到的聲音,在被男人抓住的瞬間,她眼前突然變成一片赤紅。
紅,充斥著整個世界的紅。是紅色的光,紅色的水,抑或是紅色的帷帳,不得而知,羅言知道,她就在這裡,只是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那紅色,其它的無法看到,無法感知到了。不知過了多久,耳裡漸漸傳來一陣聲音,似雷聲,然後眼裡的紅仿佛被這聲音撕裂了,漸漸散去,她開始看到藏在紅色後面的東西。
這是一個村落,十幾間小小的土坯茅草房雜亂地擠在一起,村落四周都被高大的樹木圍住了。這是一個她從來不曾在現實生活中見過的貧窮古老的村落,沒有陽光,潮濕,還很安靜。
雷聲越來越近,也越發清晰,她開始意識到,那是急促的馬蹄聲。很快,樹林發出卡拉卡拉地響動,七八匹黑色的駿馬相繼從樹林裡飛竄出來,停在村外。馬上是一群面容剛硬,穿著似宋明朝服飾的男人,他們雙手拽緊馬韁,相互對視一眼,然後摸出馬背上的佩刀,跳下馬來。
他們開始搜村,羅言藏起來了。她不明白當下的狀況,也不敢被那群人看到,所以往村子後面逃。這裡一個人都沒有,也許都搬走了,這只是個廢棄的舊址而已。這樣才能說通,村子裡到處可以見到殘垣斷壁,是因為長期無人修繕而垮塌的罷?但是那群人為何要搜這種地方呢?他們的穿著也十足奇怪?她一邊思量著這些怪事,一邊往前逃竄。
「啊!」她突然踩到甚麼,摔倒在地。在附近搜索的人被她的聲音引誘過來。她捂住嘴,驚恐地望著牆角,有人在那裡,得趕快逃。她想爬起來,但是當她看向地面時,終於知道是甚麼讓她滑到的。那是一灘血肉,不完整的手指、半邊臉頰、肝腸,甚至已經無法辨認出本來結構的碎肉,撒得滿地都是,未幹的血在低窪處蓄積起來,有蟲蟻在其中遊蕩。也許這正是蟲蟻最可惡的地方,當你活著時它們會到處逃竄,當你死後,無論曾是多麼偉大的人物,它們都會在你的血肉上打滾兒慶祝,完全不會感懷生命的逝去。
「唔嗚嗚!」聲音和著穢物從胃底翻上來,羅言捂著嘴,連滾帶爬地往後逃去。越往前走,屍體的殘片越多,漸漸的,周圍的景色發生了變化,地面堆積起血肉骨山,蓄積起血池,灰色的土坯牆被乾涸的血跡變成黑色,惡臭招來大量蒼蠅和烏鴉,蠅舞鴉鳴將此地變得嘈雜不堪。
羅言嚇得腿軟,持續地嘔吐後胃開始痙攣,劇烈的腹痛更讓她寸步難行。似乎已經有人發現她的行蹤,從剛才開始就有人一直追在她後面。她想要越過這片血肉的修羅場,但終究沒有那個勇氣,於是鑽進旁邊的空房,在柴草堆後躲起來。
很快,一個黑衣男人提著刀出現在門口,打量一下四周之後竟然筆直地朝她走過來。羅言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為甚麽?她哪裡出了紕漏?她往足下看去才發現,原來先前滑倒時,她鞋上、衣服上全都沾滿了血水,剛才一路走來都在地上留下了紅色的腳印,此人顯然就是跟著腳印尋來的。
男人打量羅言兩眼便將刀收入鞘中,走出門去,不多時又帶著一個藍袍男人回來。這藍袍之人生得雙濃密的眉,精明的眼,嘴唇寬厚,面容剛毅,年紀應該不大,也就二十多歲的樣子,但是一身氣度不凡,明顯長期身居高位的樣子。此人看見羅言十分吃驚的樣子,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之後就立刻變得面色不善了。
「她應該是這裡唯一的倖存者了,被嚇得不輕的樣子,該如何處理呢?」
「抓起來。」藍袍人冷冷說道。誒?為何,這只是個小姑娘啊,以他對爺的瞭解,不該是這種反應啊?黑袍人對爺的命令感到納悶,還是依言將羅言綁起來,帶出去了。
「你們是甚麼人?這些人,是你們殺的?」
羅言剛想掙扎,走在前面的藍袍人突然回轉身來,抓住她下巴冷冷說道:「你應該比我們更清楚。」
他的怒氣和厭惡明顯是朝著她來的,羅言納悶兒了,茫然地望著他,她做過對不起他的事嗎?他見她如此表情,突然雙眉一攢,徑直甩手去了。
黑袍男人也感到自家爺有點莫名其妙,這姑娘蠻可憐的,道:「你別怕,我家爺是好人,不會害你的。」
羅言不置可否,問:「這是哪?」
「絕江山脈。」黑袍人詫異地看她兩眼,「你不是這裡的人?呃,這個奇怪的衣服是怎麼回事?」
奇怪?羅言看了一眼自己,呃,襯衫和牛仔褲,這個奇怪嗎?奇怪的是你們吧?在她考慮如何解釋的時候,黑袍人自己給出了答案,「你是支滿人嗎?素有所聞,支滿的衣服有點怪異,原來是這樣。鄙人柳甯,敢問姑娘芳名。」
沒聽過的地方。「羅言。」
柳寧帶著她出去的時候,其他人已經在外面等著。藍袍人也在,他說道:「以他們的速度應該走遠了,我們先回別苑再說。」
一行人二話不說,翻身上馬,竄入山林。柳寧有命再身,不容羅言二話,馱著她也跟將上去。
羅言在馬背上一路顛簸,胃都快吐出來了。絕江山脈出奇的寬廣,據說他們原本就在山脈邊緣,居然花掉半天時間才走出去。經過一片荒地,終於看到了一個鎮子。街道上很冷清,偶爾有車馬小轎一晃而過,兩邊全是木構架結構的傳統建築,門窗全部緊閉著。自羅言一行人進入鎮子後就能感覺到,有無數雙眼睛正從門窗後面悄悄打量他們。這些人在害怕些甚麼?思及山裡的屠村事件,難道那並不是偶然發生?這些人都在怕,怕那樣的噩夢也會出現在這裡?不自覺的,兩行眼淚就流了出來。
「羅姑娘,你?」柳寧有點擔心。羅言摸摸臉,想笑一下的,結果笑得比哭還難看。柳寧更擔心了。她解釋不清楚,再加上旁邊藍袍男人持續投來不善的視線,她更委屈了,乾脆哇地就哭了出來。她今天經歷的太多了,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這些奇怪的人,這個到處都可能發生血案的世界,還有她此刻正身為俘虜的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
馬隊逐漸慢下來,一群男人望著在馬背上哭得歡暢的年輕少女,面色尷尬。柳寧手忙腳亂地給她遞帕子,見她不接,就笨拙地給她擦起眼淚。結果她連鼻涕都哭出來了,柳甯大哥開始有點茫然,是擦還是不擦?正在他發愣的時候,羅言抓過帕子,擤了把鼻涕之後直接扔地上了,接著哭。門窗後的人覺得沒危險了,將門窗推開條縫,開始看稀奇。男人們更尷尬了。結果一行人就在羅言的哭聲和男人們的尷尬中,抵達目的地。
這別院很大,至少一路走來,它是羅言在這鎮上看到的最大的院子。院前設門樓,精美而宏偉,上刻「蕭氏」二字。羅言不哭了,開始到處打量,心道,土財主,別院都如此大,本家該是甚麼形狀?
「誰?」就在這時,藍袍人突然大喝一聲。羅言只見牆角人影一閃,立刻就有人追將過去。
在門口等了不多時,追去的人空手回來了,臉色凝重地說道:「是個哨子,讓他逃了。這是從他身上掉下來的。」
言罷將一物遞給藍袍男人,此人看一眼,直接丟給羅言。羅言抓住一看,立刻像燙手山芋似地扔地上了。那是個項鍊,墜子是個雕刻得惟妙惟肖的滴血人頭。見鬼,她是不是陷進恐怖片裡了?而且這人是怎麼回事?折磨她他能長壽還是怎的?
門開了,出來個美麗婦人,秀眉杏眼,唇紅齒白,身姿窈窕,當真我見猶憐,迎上前來就問:「兄長,有夫君的消息嗎?」
藍袍男人點頭,「這次有看到他留下來的資訊,但是那裡的人都死了,也無法得知他的具體情況。他的處境肯定越來越不好了,那人追他很緊,他出現在哪裡哪裡就會被屠戮一盡,所以他現在應該不敢再出現在有人的地方了。我們最近得到的消息也越來越少。」
「夫君一定受了很多苦,那人為甚麽要這麼對他?」眾人邊說邊進得門去。蕭氏曉兒神色淒然,一偏頭正好看到旁邊的羅言,頓時臉色蒼白地愣在原地,真是一副活見鬼的表情。
羅言被關在一個房間裡。房間很簡陋,但是桌椅床等傢俱一應俱全。在裡面坐了會兒,藍袍男人出現了。他方進門,二話不說就將她抓起來,綁在椅子上,抓住她下巴質問到:「你最好給我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你為何沒死?為甚麽會出現在那種地方?還有,明明已經過了三年,三年,為何你卻一點沒變?」
他放開她,羅言喘著粗氣,突然笑了起來,「我明白了,難怪你們兩兄妹看到我都一副見鬼的樣子,你們認錯人了,把我認成了另一個人。」
「哼,你以為這種藉口能蒙混過去。這幅身體,還有這個名字,除了你還會是誰?羅言、白簾、紅簾,你不是很善於玩兒更名換姓的把戲嗎?既然你不願承認自己的身份,這次為何不新編個名字呢?」
「本小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姓羅名言,這是我爹媽起的名字,我為何要改?」
「你爹娘起的名字不是羅言,而是菅莫才對?」
「煎饃?我還煎餅呢!」
「你!」男人氣笑了,「你還是一樣伶牙俐齒。但是你能逃避得了現實嗎?那個村裡發生的事你都看到了吧?那樣遭到屠戮的地方在這幾年有很多很多,多到你數都數不清,那都是因你而起。還有家妹,他夫君貴為堂堂慕容家家主,為了你亡命天涯,而追殺他的正是你一心癡戀的情人,這一切都是因為你。這些血債,這些情債,請問羅大當家你要如何償還?」
「我,你說甚麼?這些關我何事?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誰,你到底要我如何解釋才信?頂多,頂多我只是和你說的那個人同名同姓,長得一樣。你不都說了,她已經死了,而且三年了我都沒變樣對不對,所以我怎麼可能是她嘛?再說,你進來這麼久,好歹先自我介紹一下成不,我總不能一直叫你‘藍袍男人’吧?」
「藍袍男人?這麼說你連我都不認識了?」羅言一副我該認識你嗎的表情。男人眯眼看她半晌,在床上坐下來,似乎冷靜了很多,緩緩說道:「本人蕭非淩,忝居蕭家家主之位。柳甯說你來自支滿,那你可否為我解釋下,你為何會出現在那個地方呢?」
「我不知道,我本來在、在家裡的,後來遇到個怪人,說他姓君名爻,然後我就莫名其妙地在那裡了,我以前連聽都未聽說過那個地方。」
「君爻?花月君爻?」蕭非淩臉色好看了點,好像是相信了她的說法。
羅言看他神情,心頭驀地一條,「你認識這人?那你帶我去見他,我要問他這是怎麼回事,也許他能帶我回去。」
「不,我想你是回不去了。」蕭非淩說完就走出門去,不一會兒又回來了。他拿了一本書,扔給羅言。
羅言瞅著那厚厚的書頁,以及黑色的封面說道,「這書我認識,我遇到君爻時他看的就是這本。」
「不,這是以前在挑詩街的時候,我買給你的。」
「哦,原來是買給另一個羅言的。」蕭非淩不置可否,門未上鎖就徑直離開了。
不怕她逃跑?羅言納悶,之後才後知後覺,「喂,把繩子解開啊。」
她站起來,撅著屁股,背著椅子在屋裡轉了一圈,終於找著根柱子,棱角還算鋒利,好不容易才將繩子磨斷了,立刻往床上撲去。先睡一覺再說,她連這是哪裡都不知道,往哪裡逃啊?只能想辦法讓蕭非淩帶她去找君爻,看能不能回去。她一覺睡醒,外面天已經黑定了。
不知何處還有人在唱歌:「洲天無月,藍海無邊,麗影一去,誰為魂帆?歲歲蒼蒼,江山幾萬?天地無光,血流成歡!海魂淒淒,對此長咽,極地無心,尚能憐焉……」
歌聲宛轉悠揚,優美動聽,但又十分淒然,若有夜不能寐者聞之必然潸然淚下。羅言起得床來,發現蕭非淩就負手站在門外,望著天上的一輪淡月,偶發感歎:「玉蟬雖美,卻總顯清冷。若一直看上千年,恐怕也只剩下萬古寂寥吧!」
羅言翻白眼,「誰飯吃多了?看它作甚?還不就是塊坑坑窪窪的石頭?」
蕭非淩臉都青了。羅言意識到自己確實有點煞風景,縮了下脖子。歌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一言之諾,血煞歸鑾,洲地一統,萬蟻皆饜!北有君王,有目為淵,幾度出宮,煞鬼當先!人不堪覓,輪回有倦,希冀成空,怒火燒天,……,魔王歸來,黑水潑天,血肉鋪地,……」
她豎耳傾聽半晌,說道:「好像是在講故事。這是個悲劇,我不喜歡。」
蕭非淩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這時歌聲突然斷了,不多時柳寧拎著個十餘歲的小乞丐進來,「爺,是白天那個哨子,照常處理?」
蕭非淩點頭。柳寧提刀就要切小乞丐腦袋,羅言臉都嚇菜了,連忙撲上去,抱住柳寧胳膊,笑道:「切人一點兒都不好玩兒,要不玩兒點別的?別的,嗯,比如讓他和狗賽跑,看誰跑得快?」
蕭非淩和柳寧都不說話,表情嚴肅。羅言把兩人看了又看,心道,乖乖,這就是兩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啊!小要飯的,別怪我不救你,我救不了你啊!她放開柳寧,稱兩人「處理」小乞丐的時候悄悄往大門躥去。
「慢著!」蕭非淩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抓過來,拖回房去。小乞丐已經死了,頭和身體分了家。
「放開我!」羅言死命掙扎,最後乾脆抱著他的手就咬上去。
「見鬼!」蕭非淩也很惱火,一把將她摔到床上,「你就不能聽我解釋?那是哨子,一群自認為能預知災難的瘋子,那曲子你也聽到了,正是他們的拿手好戲。只要有他們的地方,必然會引起人心恐慌,天下大亂。如果不將他處理掉,明天這鎮上就會逃得一個人都沒有,那麼多人流離失所,會引起多大的問題你想過嗎?」
「那也不能……」蕭非淩截斷她,「你現在還不清楚狀況,現在所有事情都已經亂套了,我們必須防止事情繼續惡化,當然會有一些犧牲。當下,無論到了何處,哨子都是見者必殺的。」
「我,我想回去,這些都不幹我的事,你帶我去找君爻,他能帶我回去。」
羅言眼中含淚,蕭非淩很煩躁。這不是自己記憶中那個女人,眼前這個更不安,更膽小,他不能像對待那個女人那樣對待眼前這個人。他深吸口氣,說道:「好,我會帶你去找花月君爻。但是在這之前,你必須儘快瞭解這裡的狀況,這樣你才能活下去。」
「你為甚麽不現在帶我去?」
蕭非淩看著她,緩緩說道:「因為三年前,他失蹤了。」
蕭非淩回到自己臥房,房內燈火未熄,燭光將桌上的酒盞映照得忽明忽暗。這一幕和三年前與慕容殤訣別的那晚何其相似。那正好是他大婚前夕,多時不見的摯友連夜找上門來,說出的第一句話就是,她出事了。那是慕容殤從慕容府對峙事件之後,第一次提起她的事情,離他上一次提起那個女人已經是很久的事了。是到了那時,他才意識到,自己這位友人仍未從那段曇花一瞬的感情走出來。
那時羅言已經失蹤。慕容殤得知了她在失蹤前的遭遇,敬如兄長的李規和冷月相繼死去,海州王府也被付之一炬,她應該是痛不欲生吧?當時他就心意已決。至今還記得,那晚友人坐在桌前,露出了多時未見的爽朗笑容,說道:「蕭兄,你因為蕭家和我的事,一直對她態度不好,但是我是知道的,你對她也懷著同樣的感情吧?只是,你比我理智,能找到理由疏遠她,放下她。但是我越是回想,只能找到更多喜歡她的理由,所以我想通了,當初和她反目,誰都沒錯,只怪造化弄人。現在她正在最艱難的時候,我想是時候去見她了。那一次我只是看著她痛苦轉身,這一次我想陪著她。」
那時,無論是作為他的友人,還是作為曉兒的兄長,他都應該阻止他的,但他就那樣放任友人離去了。在那之後不久,羅言的死訊就傳播開來,慕容殤被捲進血案裡,三年來一直在外流亡。他心有愧疚,從那之後就一直在追查慕容殤的行蹤,但他做到的,也只是眼看著這位友人的處境越來越艱難而已。然而,這是怎樣的造化弄人?就在妖魔肆虐,他們舉步維艱之時,這個本應已經死去的,導致了這一切災難的女人再次出現了。
是的,她出現了,這個自稱甚麼都不知道的羅言就是三年前已經死去的那個羅言。若說蕭非淩對此曾經有過懷疑,當這個羅言提到花月君爻時,他所有的疑慮都打消了。花月君爻是白塔的人,身負皇室盟約,三年前幾乎和羅言同時失蹤,正如無人知道當初在羅言身上發生了甚麼,同樣也無人知道在這位花影樓樓主身上發生過甚麼。若說他過去一直在某處策劃甚麼的話,那一定就是復活羅言這件事了,顯然,他成功了。
但是,現在又有了新的問題。雖然不知道花月君爻是以何種方法復活羅言,但顯然這個方法有個缺陷,那就是羅言失憶了。他蕭非淩該如何處置這個女人呢?若將這個完全處在狀況外的女人直接交給夜太子,她能承受得住嗎?這樣的她對嗜殺模式全開的夜太子又能起到多大的抑制作用呢?還是先將她藏起來,等到她記憶恢復再說?那這段時間內外面發生的屠戮就只能視若無睹嗎?她在身邊的這段時間,他又該如何自處呢?
「來人,來人」蕭非淩似乎有了決斷,急忙到門口叫人,說道,「去把鄔羅找來。」
不多時就有人來敲門。進來的也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生得五官秀氣,面皮白淨,但是一身氣勢非常沉穩可靠的樣子。蕭家有五大下家,現在的五大下家家長都是由蕭非淩親手扶上位的,年紀和蕭非淩一般,有點年輕,但是個個都是獨當一面的好手,是蕭非淩的得力幹將,鄔羅正是其中之一。別看此人長相斯文,在五個心腹中,他卻是主管蕭家與江湖之間事物的,這正是蕭非淩找他的原因。
「我要找到花月君爻。你去見一下花影樓舊部現在的主事者,幫我打探一下他的下落。我就不信,沒人知道這位元前樓主的消息。」
鄔羅皺眉,「這事兒恐怕得勞爺親自走一趟了。花影樓早已不是先前的江湖霸主,之前各堂口接連遭到夜太子的屠戮,後面又被顧家當圍攻,現在只剩下個殘部偏安于支勞,連南茜本家都不敢回。他們已經是驚弓之鳥,不會見我,但是爺當初看在長期的合作關係上,在他們受打壓時曾暗中相助,要是爺出面,他們應該不會避而不見的。」
「好,這次我要帶女眷出行,路上的事情你要安排妥當。」
翌日,蕭非淩一說是要去找花月君爻,羅言便毅然答應同行。同時,他還給她帶來個人,據說是蕭府一個品階很高的僕人,大姑娘藍維兒。此女已近中年,但是容貌豔麗,體態豐盈,別有一番成熟風情,眉宇間藏著幾許精明,看來是個很厲害的主,j以後會跟在羅言身邊一段時間,直到她將所有社會「常識」搞清楚。不過,此女也和蕭非淩一樣,是已故羅言的舊識,對她不是很友好的樣子,看來那個羅言挺招人厭的。
羅言上次被馬折騰怕了,加上那個死掉的羅言人面好像很廣,在外面晃很容易被認出來的樣子,所以她和藍維兒坐了馬車。蕭非淩、鄔羅以及十余灰衣護衛坐馬,顧慮到她們,刻意將速度放慢,如此一行人搖搖晃晃、晝行夜宿,直奔支勞。一路上,藍維兒替她惡補這個世界的社會「常識」,呃,這個世界這種說法有點怪,但她會儘快適應的,現在她已經非常清楚,在這個世界裡根本沒有她所在的那個國家和城市,甚至歷史也是未曾聽說過的,總之,一周後後羅言已經對這個世界有個大致瞭解。
她目前所處的是帝王朝,準確說是第三帝王朝,當朝帝君軒轅暗貌似很英明的樣子。帝王朝商業興盛,國內有眾多商業世家,經濟實力雄厚,其中尤其以朱雀蕭家、朱雀慕容家,以及幾年前突然竄起的新實力派羅記三家最強,並稱為「三大家」。江湖上也不甘落後,可謂花兒朵朵開,尤其近幾年江湖上怪事多多,各種正派邪派勢力應運而生,但是目前仍以縱橫江湖多年的老牌龍頭勢力,黑衣門、路人寨、花影樓以及新晉勢力顧家當最為強大。近兩年花影樓日子有點不好過,但是廋死的駱駝比馬大,排在第四還是沒問題的。
之後一行人逐漸加快腳程,終於在半個月後抵達邊城支勞。說是邊城,卻並沒有意料中的貧瘠,因為與鄰近的莫顏王朝有貿易往來,反而很繁榮的樣子。據說三年前,兩國還在這裡爆發過戰爭,現在已經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鄔羅與花影樓事先約好的接頭地點是一座酒樓,處在支勞一個比較偏僻的地方。羅言等人是傍晚時分到達那裡的,發現整條街道都是一片死寂,連一點燈火都沒有。
蕭非淩和一干護衛紛紛下馬,拔出腰間佩刀,神色凝重。羅言有點害怕,死死揪住身上的黃裙。蕭非淩回頭,示意她和藍維兒下車。一行人將馬車甩在路口,牽著馬匹往裡走。有些房屋門窗敞開條縫,護衛們輕輕推門,當看到裡面空蕩蕩的、一無所有時,都松了口氣。羅言被他們的表情嚇到,不知道他們在害怕甚麼,亦或者他們以為會在這些門後看到甚麼。
再往前走,空氣中開始漂浮著某種怪味,蕭非淩等人臉色越顯凝重。前面有扇門半敞開著,蕭非淩走過去,輕輕推門,空氣中的怪味一下變得濃郁起來。他一把將門完全推開,裡面的慘狀便完全呈現在眾人眼前。就像一個人被甚麼東西從內部撐破,炸裂,血肉飛濺得到處都是,地面和牆壁全都被染上色。羅言臉色刷白,這一幕和那個村裡的情形一模一樣,這到底怎麼回事?到底是甚麼人,亦或者是甚麼東西造成這種慘狀?這條街道難道也和那個村一樣,所有人都沒能倖免嗎?
「血都臭了,恐怕已經有好幾個時辰了。」蕭非淩臉色鐵青,「他不是一直在追慕容殤嗎?慕容殤絕不會出現在這裡,那他來這裡作甚麼?」
「還有一個可能。」鄔羅說道,「他挑花影樓堂口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我們和花影樓約好見面的酒樓就在前面不遠。」
「見鬼,這魔人也太能記仇了。」
蕭非淩等人急忙往酒樓跑去,羅言和藍維兒在後面追。酒樓門窗全都敞開著,樓上和樓下都很乾淨,看來這裡沒人糟到毒手,但是事發時這裡的人都到何處去了?
「爺。」鄔羅在樓上喊,有所發現的樣子。
眾人都過去看,原來在二樓牆上有個窗戶,可以看到酒樓後面還有很大一片房屋,明顯低於四周的建築。這樣子簡直像是刻意被藏起來的。有人在酒窖裡找到入口,一行人魚貫而入,方一進去就有股子令人聞之欲嘔的血腥味撲鼻而來。原來酒樓後面還有個巨大的練武場,以及眾多房間,此刻練武場上已經變成血池肉林,連場上練功用的木樁都被埋掉半截。誰會料到,花影樓的堂口就藏在他們約定地點的後面?看這慘狀,這裡死掉的花影客足有兩三百之多。
蕭非淩和一干護衛去搜那些房間。羅言早就蹲在練武場角落吐翻了,打死不願再往裡走。藍維兒在旁邊看著,也沒有安慰她的意思,她對這種場景倒似司空見慣了的。羅言心裡發涼,這個世界真是瘋了,到處都在死人,這些人也不正常,遇到這種事還能這麼冷靜,她絕對不能留在這裡,得趕緊找到君爻,然後離開這裡。就在她如此想的時候,脖子上突然一涼,有刀橫在她脖子上。
「跟我走。」男人冷秋秋聲音從身後傳來的同時,羅言暗叫一聲,糟了,被脅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