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下臣

　　「裴瀝川，我們離婚吧。」

　　「薑瑤回來了，我也該走了。」

　　偌大的房間內，顧南枝的聲音淡淡的，有些空。

　　她終於說出了這句話，釋然之外，還有某種東西正在一點點被抽離。

　　三年前一次醉酒，他們有了交集。

　　當裴瀝川答應娶她時，她曾以為未來的生活將會充滿幸福和甜蜜。

　　直到一次裴瀝川醉酒，嘴裡喊著一個名字，顧南枝才知道自己不過是個笑話。

　　被裴瀝川放在心尖上的人，薑瑤，她回來了。

　　「呵，離婚？」

　　終於，靜謐的房間內，響起男人低沉的冷笑。

　　他不耐的捏了捏眉心，冷峻異常的臉上看不出一絲不舍，「顧南枝，我沒空陪你玩欲擒故縱的把戲。」

　　「只是因為出車禍我不在你身邊，而是去了瑤瑤身邊，僅此而已，你就要這麼和我作？」

　　一瞬間，心頭的悲傷像是被狠狠揉碎，顧南枝難以置信，「僅此而已？」

　　所以發生車禍，丈夫不在身邊不接電話，身為妻子的她，卻在醫院看到丈夫懷裡抱著其他女人，並毫不顧忌的在醫院無微不至的照顧別的女人三天，這種事也是僅此而已？

　　對上女人質問的視線，裴瀝川擰眉，「瑤瑤回國第一天，你好巧不巧的去機場那條路，還偏偏撞上了她。」

　　「同時出車禍，你只是擦破了些皮，她險些腦震盪，昏迷三天才醒來，顧南枝，你到底有沒有心？」

　　男人聲線冷沉，仿佛站在道德制高點，心安理得的譴責。

　　顧南枝捏了捏掌心，「我說過，我那天是因為……」

　　「夠了。」

　　裴瀝川冷聲打斷，「我還不瞭解你麼？去給瑤瑤道個歉，身為裴太太就該拿出些氣度……」

　　「裴瀝川。」顧南枝沉聲打斷他，這些話，她一個字也聽不下去。

　　這三天，她解釋過無數次，因為收到短信通知前方道路臨時施工，為了趕時間所以繞行。

　　可無論她怎麼講，裴瀝川根本不信。

　　那句‘我還不瞭解你麼？’直接將她判了死刑。

　　她扯著嘴角苦笑，隨後翻出離婚協議放在桌子上，「離婚協議書我已經簽好字，你可以看看有沒有需要補充的，如果沒問題，那我們明天民政局見。」

　　聞言，裴瀝川終於拿正眼看了顧南枝。

　　拿起離婚協議，看到落款處，顧南枝的簽名時，神色終於有了變化。

　　來真的？

　　明明離婚是他一直想做的，可真要離了，他卻覺得心裡像是堵了一團火。

　　他倒要看看，這女人能鬧到什麼時候？

　　片刻後，裴瀝川沉著臉，在落款處重重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藍山別墅是當初的婚房，就留給你，明天我會讓林默過來收拾東西，還有，就算離了婚，裴家也不會虧待你，我會給你三千萬作為補償。」

　　到底做了三年的夫妻，他不想離婚後顧南枝過的太慘，也當買斷了這段關係。

　　誰知，顧南枝搖搖頭，「不必了，我有地方去，結婚這些年我攢了些錢，夠養活我自己。」

　　她一份離婚協議，從衣櫃中推出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

　　顧南枝攥著掌心，眼眶有些發酸，終於在走出大門的時候，眼裡的霧氣化作眼淚大顆大顆的滾落下來。

　　在路邊站了很久，顧南枝收拾好情緒後上了車。

　　次日，民政局。

　　「二位想清楚了，真的要離婚？」

　　「嗯，離。」

　　不等裴瀝川開口，顧南枝率先道。

　　「二位，是這樣的，現在離婚規定有三十天的冷靜期，如果決定離婚可以先填資料，三十天后再來辦理證件。」

　　顧南枝一陣頭大，「不能現在就辦理嗎？」

　　裴瀝川微微眯眸，這女人就如此心急，巴不得立刻離婚？

　　心中湧上一陣莫名的煩躁，「顧南枝，我的時間很寶貴，沒空和你耽誤，到底還離不離？」

　　顧南枝沒了辦法，只好拿起資料默默填寫。

　　三十天而已，不長。

　　十分鐘後，兩人從民政局出來。

　　顧南枝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她捏著包站在原地，朝遠處張望，裴瀝川見她站著不動，開口說：「去哪，我送你。」

　　「不用。」

　　「我們還沒有正式離婚，你還是裴太太，我不想讓別人以為裴家苛待一個女人。」

　　這女人本就瘦，如今站在這倒像是無家可歸了般可憐。

　　正想著，一輛紅色法拉利跑車停在顧南枝面前。

　　「南枝，離婚快樂。」

　　男人摘掉墨鏡，笑容燦爛的朝著顧南枝招手。

　　顧南枝會心一笑上前，「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二人不顧旁人的眼光說說笑笑，這一幕，在裴瀝川看來格外扎眼。

　　這個男人他認識，沈佳明，沈氏集團太子爺，花名在外，不是什麼好東西，顧南枝什麼時候和這樣的人混在了一起？

　　還有，他們的關係，似乎看起來並不簡單。

　　看到沈佳明親自下車替顧南枝打開車門，裴瀝川太陽穴突突直跳，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他們還沒有真正離婚。

　　「迫不及待跟我離婚，就是為了這個男人？」

　　她淡淡一笑，「離婚後就是陌路人，是與不是還有什麼重要？」

　　站在裴瀝川面前，顧南枝看起來太嬌小。

　　背挺得直直的，手指卻在發抖。

　　明明語氣很輕，裴瀝川覺得很刺耳，如此破罐子破摔，他竟第一次看不懂眼前這個滿嘴謊話，貪慕虛榮的女人，究竟哪一面是真的了。

　　可就在下一秒，只聽嗤啦一聲，裴瀝川親手撕了離婚協議。

　　顧南枝不解，「裴瀝川，你幹什麼？」

　　裴瀝川捏著手裡的碎紙，「爺爺在乎聲譽，我不想看到離婚後，漫天都是裴家前少夫人疑似婚內出軌的花邊新聞惹得他傷心。」

　　「在你沒能讓我信服你們之間的關係，以及你沒有處理好後續之前，我不同意離婚。」

　　「至於怎麼處理，等你想好再來找我。」

　　說罷，裴瀝川揚長而去。

　　路過沈佳明時，他頓了頓，如刀的目光像是淬了寒霜。

　　走出民政局，顧南枝像是霜打的茄子。

　　或許在看到裴瀝川撕掉離婚協議時，她有一瞬間是期盼的。

　　期盼著裴瀝川對她有感情，後悔了。

　　可直到聽到後面那番話，她才明白自己有多可笑，事到如今還在幻想。

　　沈佳明在一旁氣得牙癢癢，「這叫什麼事，就這樣不離了？」

　　「離，但今天是離不掉了，公司的事還是照常進行，不過我想休息兩天。」

　　看著顧南枝疲憊的模樣，沈佳明也不好說什麼，「沒事，你好好休息，如果需要我出面幫忙的儘管提。」

　　臨走前，沈佳明猶豫良久道：「南枝，別太難過。」

　　等沈佳明走後，顧南枝坐在車裡無聲地掉眼淚。

　　為什麼明明不愛，卻不願意放過她？

　　這段感情變成這樣，她認了，是她錯了，還不行麼？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鈴聲響起。

　　看到來電顯示是好友葉嫚，顧南枝穩了穩心神才接通。

　　「親愛的，江湖救急啊。」

　　「我家老頭子非得讓我今晚回去開家族會議，可是我晚上有個場子已經和人約好了一定到場，南枝，我找了一圈，也就你最合適了，你代替我演一下吧行嗎？」

　　電話那頭，葉嫚撒嬌般的語氣讓顧南枝無奈。

　　她這個朋友，明明是葉家千金，卻偏偏喜歡搞樂隊，為了不讓家裡人發現，一直在夜場混，這些年雖說小有名氣，但還是不敢和家裡攤牌。

　　顧南枝輕聲歎息，「嫚嫚，你知道的，我恐怕不行啊……」

　　「你不行就沒人能行了，南枝你就別推辭了，你的唱功可不比我差。而且咱倆身材差不多，你戴上面具就不會被認出來了。」

　　「再說了，你結婚之後都沒有再出來玩過，難道你不想找回曾經的感覺？南枝，枝枝，求求你了……」

　　顧南枝被她磨得沒辦法，又想到如今已經決定要離婚，過去三年她的確缺失了太多樂趣，於是便答應了下來，「行了行了，我答應你就是了。」

　　葉嫚頓時歡呼，「太好了，我馬上就通知樂隊！」

　　掛斷電話後不一會，手機收到了葉嫚的資訊：今晚九點半，北街薩斯酒吧。

　　結尾附上了樂隊的聯繫方式。

　　夜，藍山別墅。

　　裴瀝川結束了今天的視訊會議，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將電腦合上。

　　他下意識去拿右手邊的杯子，卻發現裡面空空如也，不禁雙眉緊擰。

　　他有頭痛症，每天晚上結束工作後，必須要喝一杯蜂蜜熱牛奶，否則會一整晚不安穩。

　　這個習慣三百六十五天都不會變，今天杯子裡竟空了。

　　今天是誰值班，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懶？

　　裴瀝川只覺得頭痛得越發明顯，他喚來傭人詢問。

　　傭人卻為難地解釋，「少爺，從少夫人嫁進來之後，三年裡您的大小事宜都是她在準備，早就不讓我們插手了。」

　　一句話，如同平靜的湖面上扔了顆石頭，激起陣陣漣漪。

　　裴瀝川胸口像是憋了什麼，他直勾勾看著杯子，腦海中竟開始浮現出顧南枝這些年每天為了他的事忙前忙後的模樣。

　　該死！

　　顧南枝大概是有毒。

　　裴瀝川煩躁地揮揮手，示意傭人出去。

　　明明已經要離婚，如果不是今天事出有因，大概他們之間早已經沒了關係。

　　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關於這個女人的一切，總是想方設法地鑽進他的生活。

　　也是她提前計畫好的？

　　忽的，裴瀝川想起昨晚顧南枝就是站在這張辦公桌前，吐字清晰地告訴他要離婚，還提到了薑瑤。

　　呵，和薑瑤有什麼關係？

　　他們之間不過是一起長大的情分，兒時曾被大人開過玩笑說將來要結婚。

　　三年前，他發現薑瑤對自己的感情變了質，本想找個機會好好說，卻不曾想一次醉酒，和顧南枝發生了關係。

　　因為這件事被大肆曝光，老爺子逼著他們結婚。

　　從始至終，他都是被迫接受一切，因為不理解老爺子的想法，意氣用事和家裡失聯。

　　薑瑤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因為聯繫不到他，而想不開自殺，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成了植物人，最後被姜家人帶去國外療養。

　　因為這件事，他自始至終都認為自己虧欠薑瑤。

　　那件事也成了心中過不去的坎，加上顧南枝出現的方式實在太讓人匪夷所思，那杯被下藥的水，也只有顧南枝的指紋。

　　所以，他沒辦法愛顧南枝。

　　所以，第一次見顧南枝時，她捧著結婚證笑得像個孩子，圍著藍山別墅轉了一圈又一圈，他也只覺得小家子氣。

　　三年來，他沒有一天不在想著離婚。

　　如今真的要離婚了，為什麼曾經讓人反感的回憶反而清晰得讓人惱火？

　　裴瀝川摸出一根煙點燃，吞雲吐霧間，似乎要將煩心事全部吐出來。

　　良久，他暗罵一聲該死，而後掐滅煙頭，撥通了好友蕭北辰的電話。

　　對方很快接通，裴瀝川直截了當地說：「喝酒。」

　　電話那頭蕭北辰愣了兩秒，狐疑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什麼喜事讓我們裴大總裁都出山了？」

　　「要離婚了算不算？」

　　聞聲，蕭北辰默了兩秒，片刻後道：「薩斯酒吧，等你。」

　　薩斯酒吧內燈光閃耀，嘈雜的環境下絲毫不影響男男女女互相調笑。

　　裴瀝川坐在二樓VIP卡座，他雙腿隨意交疊，握著酒杯的手搭在膝蓋處，冷峻的臉上面無表情，氣氛和周圍格格不入。

　　蕭北辰見狀，拿著酒杯過來碰了碰，「這是酒吧，不是工作的地方，別這麼冷冰冰的。」

　　「再說了，你不是老早就想離婚麼？你老婆提了你就答應唄，管他什麼沈佳明不沈佳明的，你不是也有薑瑤麼？」

　　「不過要我說，你那個老婆長得挺漂亮的，薑瑤雖說也不賴，但總覺得跟顧南枝比，差了點什麼。」

　　「差了點什麼呢……味道！對，就是味道。」

　　雖說沒見過顧南枝本人，但從照片上來看，薑瑤的確比顧南枝少了點味道。

　　蕭北辰一臉正色，「不過如果你想清楚了，薑瑤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兄弟支持你！」

　　他自顧自說著，絲毫沒發現提起這個話題時裴瀝川臉色變了又變。

　　「連你也認為和薑瑤有關？」

　　聞言，蕭北辰一愣，又滿不在乎地笑了一聲，「我說，你是怎麼了？什麼叫連我也覺得，你和薑瑤，那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麼？」

　　大家都知道……

　　聽起來多麼自然。

　　裴瀝川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顧南枝提起姜瑤時，臉上的倔強和決絕，心裡一陣沒來由的發悶。

　　他們之間的婚姻，從始至終都是因為不愛，他不愛顧南枝，但也不愛薑瑤。

　　曾經他很確信婚姻對自己來說可有可無，和誰結婚似乎沒什麼分別，只是厭惡顧南枝起初貪慕虛榮，用手段逼迫的婚姻。

　　可這一刻，裴瀝川不堅定了。

　　婚姻真的可有可無麼？

　　他竟該死地發現，比起其他人，顧南枝似乎更適合結婚，至少她向來懂事，雖說一開始是憑著手段當了裴太太。

　　可在過去三年裡，顧南枝是個合格的妻子，不吵不鬧，對裴家的事聽之任之。

　　如果不是離婚時發生的事，只怕他怎麼也想不到顧南枝還有那樣逆反一面。

　　想起白天的事，裴瀝川思緒沉了又沉，臉色越發陰翳。

　　「快看，是暗夜樂隊！」

　　「他們的主唱也來了，今天值了！」

　　突然，人群中一陣歡呼，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裴瀝川朝著人群所指的方向看去，匆匆看了一眼，又挪開目光。

　　不過是一群年輕人打扮得花枝招展，什麼牛鬼蛇神都能開起來的樂隊罷了。

　　「這個暗夜樂隊和別的還真不一樣，雖說是民間樂隊，但在專業程度上不亞于明星樂隊，他們的主唱性格乖張，永遠戴著面具，從來不按套路出牌，全憑心情演出。」

　　「薩斯酒吧能請到他們，實屬不易啊。」

　　蕭北辰一邊說，一邊朝著樂隊投去欣賞的目光，而後指了指中間的位置，「看到了麼，那個就是主唱，看樣子絕對是個美人兒，怎麼著，有沒有興趣？」

　　裴瀝川看了過去，定格在中間為首的女人身上。

　　女人身材很好，戴著面具看不清長相，那張紅唇卻讓人想入非非。

　　只是這穿著，實在是太暴露了些。

　　裴瀝川和蕭北辰不同，對這些沒什麼興趣，他拍開蕭北辰的手，自顧自地給自己倒酒。

　　一樓舞池附近此刻已經圍滿了人，都在等著暗夜樂隊今天的演出。

　　顧南枝站在C位，裙子勾勒出她完美的曲線，一頭柔順的直長髮也變成了波浪大卷，站在鎂光燈下，仿佛全身鍍了一層光。

　　在上學時，她很喜歡唱歌，曾和葉嫚一起在學校組織樂隊，在畢業之前她們的樂隊年年第一。

　　那時候的她，是肆意的，灑脫的，不懼的，站在舞臺上仿佛全世界都是自己的。

　　而此刻的顧南枝，像是找回了丟失多年的自己，她散發著自信光芒，隨著音樂晃動身體，尋找著節奏點，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輕點。

　　找准節奏後，顧南枝紅唇輕啟，優美的旋律響徹整個酒吧。

　　今晚的主題是勁歌，顧南枝像是天生的歌者，她一開口，很快燃起了現場氣氛，歡呼一聲高過一聲。

　　顧南枝一邊唱，一邊扭動腰肢，如同黑夜中的妖精，她身姿輕盈柔軟，每一個動作都盡顯嫵媚，不禁更加讓人好奇面具下的那張臉，究竟是什麼模樣。

　　有不少人遞酒，顧南枝統統來者不拒，幾杯酒下肚，她腦子暈乎乎的，動作也越發大膽起來。

　　樓上，裴瀝川在聽到這清亮的嗓音時，動作微頓。

　　這個聲音很好聽……也很耳熟，似乎在哪聽過，他的視線不由自主的朝著女人的方向看去。

　　蕭北辰得意洋洋，「我說什麼來著，這個樂隊是真不錯，你到底有沒有興趣，有興趣的話，結束後我幫你要聯繫方式？」

　　「反正你也要離婚了，多個紅顏知己有什麼不行？」

　　裴瀝川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薄唇吐出一個字，「滾。」

　　蕭北辰碰了一鼻子灰，撇撇嘴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行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喝酒！」

　　今天他非得看看裴瀝川到底是不是個木頭！

　　幾首歌下來，顧南枝出了一身汗，樂隊今天的演出也到此為止，她停下動作，朝著人群鞠了一躬。

　　正要離開，一名酒保走了上來，「小姐，這邊有人找。」

　　「誰找我？」

　　「這個……您去了就知道了，對方說是想和您認識認識，交個朋友，不過小姐您放心，絕對不是什麼壞人。」

　　酒保說得信誓旦旦，可顧南枝有些猶豫，倒不是怕壞人，問題是，她今天就是來當個替身的。

　　身後樂隊的同伴上前低聲道：「嫚姐每次演出結束都會遇到這樣的情況，南枝姐，要不還是去應付一下吧，總之都是一些粉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顧南枝思索片刻，這才選擇答應。

　　她一路跟隨酒保上了二樓，被帶去了最中心的位置。

　　蕭北辰早已經等候多時，見到來人立馬迎了上來，「感謝主唱小姐姐賞臉過來一趟，那是我兄弟，是他想認識認識你。」

　　說著，他朝著前方點了點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