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府後院,蘭庭居。
「讓我嫁給一個快死的病秧子,還不如現在就讓我死了算了!」
「姑娘!您可不能死啊!」
丫鬟連翹死死抱著自家姑娘的腿,滿臉焦急。
「天爺呀!這是在幹什麼!」
聞訊趕來的老夫人方氏一見那房中亂七八糟的場景,氣得杵著柺杖在地面上砸得「咄咄」響。
秦氏趕緊扶著老夫人坐下,給她順順氣,一邊責怪地看著死死抓住樑上白綾不放的葉迦藍。
「迦藍啊,不是大伯母愛說嘴,這自古以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爹娘福薄去的早,這婚姻大事兒自然是由老夫人做主,你又何苦這樣鬧!」
一聽這話,葉迦藍就不由冷笑:「聽大伯母這意思,倒是我不知好歹了?你們覺得好,那你們去嫁就是了!橫豎都是個死,不如我現在就死了一了百了!」
說著,她又把頭鑽進白綾做好的套子裡,開始蹬腿。
「姑娘!不要啊!」連翹驚恐地大聲哭喊著,死死抱住她的腿不敢放。
一旁的丫鬟婆子們都紛紛上前來,扶凳子的扶凳子,抱腿的抱腿,場面變得越發凌亂了。
「咄咄咄!」
「荒唐!」
老夫人氣得又拄著柺杖連戳了好幾下,顫抖著手指向葉迦藍。
「還不快把人給弄下來!若是有個好歹,咱們可怎麼跟景國公府交代啊!」
「是!」
婆子們更不敢懈怠了,咬牙擦掌的上前去。
可葉迦藍又怎會讓他們如願?故意胡亂蹬腿,那些婆子們接二連三地被踹了出去。
這下場面更混亂了,老夫人氣得捧著胸口哎呦哎呦的叫喚,指著葉迦藍話都說不利索了。
秦氏趕忙上前扶著給她順氣,恨聲道:「葉迦藍!那景國公府是何等顯赫人家?世子爺與你八字正相宜,你嫁過去就是那就是正兒八經的世子夫人!你怎麼就這麼不識好歹呢!」
葉迦藍在心底不住冷笑,冷聲道:「瞧大伯母這話說的,整個葉家又不是只有我一個女兒,若說是為了葉家,不還有你們長房和二房的姊妹麼?怎麼著也輪不著我一個三房的孤女啊。」
「說到底也不過是打著我沒爹沒娘無人撐腰的主意,才非要把我嫁給一個從戰場上拖回來的病秧子沖喜,一來攀上了景國公府的高枝,二來也成全了大伯父的前程。」
「大伯母又何必把將人推入火坑的事兒說得這般冠冕堂皇?沒得惹人笑話!難道您不是收了傅家諸多好處才上趕著促成這樁親事的麼?」
「嘶!」
眾人頓時一陣抽氣!
這可是絲毫沒有給秦氏留臉面啊!
而被當場揭破臉的秦氏,更是氣得跺腳,哼哧哼哧說不上話來。
「渾說什麼!這是為了咱們葉家的將來,你可不能再任性了!」老夫人又適時開口。
言外之意就是,你要是不乖乖嫁過去,那就是不尊不孝!不顧葉家的興衰榮辱!
嚯!真是好大的帽子!
誰知葉迦藍卻冷笑起來,頭又往套子裡伸了伸,一副隨時準備了結的樣子:「你們把葉家的榮辱都算我一人頭上了,還非逼著我跳火坑,那索性我現在就了結了自己,也省得揹負這些莫須有的罪責!」
話音剛落,她又蹬了蹬腿,嚇得眾人又是一陣心驚肉跳。
想到那一大堆的聘禮,和傅家的許諾,秦氏用力嚥下心頭怒火,咬牙切齒地問:「那你到底要怎樣才願乖乖嫁過去!」
聞言,葉迦藍下頜微揚,扯了扯勒住脖子的白綾:「好說!只要我拿到我爹娘留給我的那份兒嫁妝和五千兩銀票,我保證好好嫁入景國公府。」
「什麼?」
秦氏驚得大喊出聲,而老夫人更是驚得直接站了起來,連柺杖都忘了拿。
「不然……我寧願一死百了!」
葉迦藍滿臉決然地看著他們,氣氛變得越發緊張起來。
葉家不過就是個小門戶的出身,長房老爺葉仲勳也只是個八品祭酒,若非有特別的公務,是連上朝參政的資格都不夠的!
這一大家子的人,吃喝穿用都少不得許多銀子,光靠大老爺那點俸祿自然是捉襟見肘。
如今好不容易攀上景國公府這等高枝兒,秦氏才得了這許多賞銀,自個兒都還沒焐熱呢,怎麼可能拿出那麼多來給葉迦藍一個孤女!
從前為了葉家的名聲,秦氏都是對外宣稱暫時替葉迦藍管著三房的遺產,如今讓她再吐出去?是斷不可能的!
「不行!」秦氏想也沒想就拒絕。
許是覺得自己拒絕得太乾脆了些,秦氏又趕緊賠笑:「迦藍啊!你也得為咱們家考慮考慮,咱們這一大家子的,都沒分家,這麼多張嘴等著吃喝呢,哪來那麼多錢啊!」
「你日後嫁入景國公府,自然是不愁吃穿的,還要什麼嫁妝!可是我們呢?就算你顧念大伯母,也得為你祖母和大伯他們著想啊!」
一聽這話,葉迦藍就裝作一副很不解的樣子,驚道:「哎呀!大伯母,當初我父親做生意留下那麼多產業不都是大房幫忙打理的麼?這就沒了?」
「您這是打量我不懂呢?且不說我父親留下的產業,便是我娘陪嫁過來的莊子鋪子,每年的進項也不止吧!當年大伯母說要幫忙打理的那些鋪子莊子,都不打算還給我了?」
「你……你渾說什麼!我是那樣的人嗎?」秦氏頓時慌了,連忙矢口否認。
老夫人也有些心虛了,責怪地瞥了秦氏一眼,正準備開口,卻見葉迦藍竟然又開始鬧騰起來。
「反正我不管,那些莊子鋪子折算下來可遠不止五千兩銀子,只要大伯母合著規矩為我置辦十抬嫁妝,並那五千兩銀票,其他就送給你們吧!」
這話說的!倒像是讓秦氏撿了大便宜似的!
不過細究起來,秦氏的確是佔了不少便宜了。
不過葉迦藍也不在意這些,現在她只想要錢。
秦氏與老夫人相互對視了好一會兒,滿臉的糾結。
三房當年的確是留下不少產業,可秦氏本就不善經營,二房又向來置身事外,從不管那些事情,只管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
這麼多年下來,葉家許多鋪子都倒閉了,如今也不過就是葉迦藍母親陪嫁的那個莊子還算不錯,勉強支撐著葉家的花銷。
可這些事情秦氏哪裡敢說出來?
如今葉迦藍要帶走莊子的地契,秦氏哪裡會願意!
見他們遲遲不開口,葉迦藍決然地大聲道:「不願意是吧?那我現在就死給你們看!你們就準備抬著我的屍體進景國公府的大門吧!」
說著,她竟然直接鬆開了抓著白綾的手!
「姑娘!」
大夥兒又是一陣手忙腳亂的。
秦氏沒了法子,氣急敗壞地大喊:「這油鹽不進的!給我綁起來!不嫁也得嫁!」
「好!綁啊!大不了三日後我去國公府裡尋死!屆時國公府若來葉家問罪,看你們拿什麼去賠!反正我死都死了,也顧不了許多了!」
那破罐破摔的勁兒果真把秦氏給鎮住了,一旁準備綁人的婆子們也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著老夫人和秦氏。
「哎呦!真是冤孽!好好好!我做主了!錢……我們給你就是了!」老夫人無奈地恨聲道。
「老祖宗!這怎麼行啊!咱們……」秦氏頓時不甘地大叫起來,卻被老夫人一個白眼給止住了,只能恨恨咬著帕子扭過臉去。
「不許再鬧了!這一天天的,沒得把這大好的喜事兒都給造成了冤孽!」老夫人又氣呼呼地哼了一聲,拄著柺杖出了門。
秦氏便是有再多的不甘,此時老夫人已經開了口,也只能作罷,吩咐丫鬟婆子們好好照看葉迦藍,就苦著臉跟了出去。
秦氏前腳剛踏出蘭庭居,後腳葉迦藍就抓著白綾把自己的腦袋往外挪了。
見葉迦藍終於不尋死覓活了,丫鬟婆子們這才松了一口氣,扶著她小心翼翼地從凳子上下來。
「行了,你們都退下吧!」葉迦藍衝婆子們揮了揮手,揉了揉發酸的胳膊。
折騰這麼久了,還真是有點累。
「是!」
丫鬟婆子們相繼離開,連翹也趕緊收拾起來。
「姑娘,真的要嫁嗎?可是……可是那景國公府的世子爺他……他可是個將死之人!」
連翹是個本本分分的丫頭,平素那些大逆不道的話哪裡敢說!
葉迦藍卻不以為然地癟癟嘴,啜了一口茶水潤喉,才慢悠悠地說:「怕什麼!嫁誰不是嫁?反正都逃不過,不如手頭多準備些銀錢,過好自己的日子。」
「你想想看,往後沒有丈夫管束,咱們只管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又不愁沒錢花,想幹嘛幹嘛,那不比神仙日子來得逍遙自在?」
葉迦藍只差沒直言英年守寡簡直不要太爽!
聽的這話,連翹無奈失笑,卻也暗自讚許。
「這倒也是,姑娘您能想得開就是最好的。」
葉迦藍一口喝光了杯中已涼透的茶水,重重嘆了一口氣,「倒不是我想得開想不開的問題,葉家日漸式微,伯父這官位也著實尷尬,二伯是個妙人兒,最不喜爭名奪利,自然不會為了葉家犧牲自己。」
「如今能找著機會攀上景國公府這樣的勳貴人家,大伯母自然不會輕易放過,既然一定要嫁,那還不如嫁給一個瀕死之人,好歹什麼事兒都能自己做主!」
連翹聽得雲裡霧裡的,不過她算是明白了一個事兒,自家姑娘是真的一點都不操心。
原本她還擔心姑娘會陷入憂愁中惶惶不可終日,現在看來,倒是她多慮了呢。
三日後。
葉府處處披紅掛綠,景國公家迎親的轎子也在門口候著。
穿著喜服的葉迦藍被喜娘扶著到了正廳,拜別了高堂,正要出門子時,她卻突然頓住了。
「怎麼了?」
「新娘子怎麼不走了?」
聽著周圍的議論,秦氏也有些急了,朝喜娘使了個眼神。
喜娘頓時會意,抓著葉迦藍的手臂往門外拽,「姑娘,出門吧,吉時要到了。」
「慢著!」葉迦藍突然開口,「先不急著走,還有東西沒拿呢。」
「啊?什麼東西?」喜娘有些傻眼,扭頭掃了一眼身後跟著陪嫁的丫鬟婆子,見東西都齊全,更是不解了。
葉迦藍不慌不忙地朝秦氏伸手:「大伯母,錢還沒給呢,說好的五千兩銀子呢,我可一文都沒見著,沒錢……這門,我可就不出了。」
「譁!」
全場譁然,紛紛把目光轉向了秦氏。
秦氏的臉刷的一下就黑了,看著葉迦藍的目光裡彷彿淬了毒。
雖然現在她恨不得將葉迦藍撕個稀碎,可眼下這情況容不得她發作,多少雙眼睛都盯著呢!萬一葉迦藍這妮子再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兒來,那可就糟了!
葉迦藍可以不要臉,當場跟她要錢,她可還得顧念著自己這張老臉!
秦氏咬碎一口銀牙,硬擠出一絲笑來,忙招呼嬤嬤把箱子拿過來。
「瞧你給急得,這不都給你準備好了麼?正要給你呢,誰知你這丫頭這麼心急,還非得自己開口來問!既是給你添妝的,大伯母又豈會貪墨了去!」
葉迦藍從善如流,接過箱子特意打開看了一下,看到裡頭的銀票,這才放心地交給連翹。
「咦?還有莊子和鋪面的地契呢?」
秦氏頓時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趕緊上前抓住葉迦藍的手,咬牙切齒地低語:「那些地契都在老太太那兒,改明兒再給你,聽話,先上轎!」
「是我狹隘了,大伯母這麼深明大義,怎麼會想故意拖著不給呢?是吧!」葉迦藍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這才乖乖任由喜娘扶著跨出了門檻。
秦氏的後槽牙都快咬碎了,卻還是不得不堆著笑臉。
這一出搞得賓客們都覺得莫名其妙,看著葉迦藍的眼神也帶著幾分鄙夷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