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之,婉清回國這事,你真不怕顧朝朝知道了找你鬧啊?」
會所包間外,正準備推門進去的顧朝朝如遭雷擊,手指攥在門把手上,骨節都在發顫。
裴婉清竟然回來了?
剛剛完成手術恢復光明的雙眼,似乎再一次遭受了當年的重創,疼到徹骨。
「她眼睛看不到,不會知道的。」門內裴懷之低沉的嗓音傳來,透著清冷溫和,如謙謙君子。
「婉清自小愛粘我,當年如果不是我借這件事逼她,她怎麼會答應出國進修。如今她靠自己的努力拿到研究成果,助力裴氏上市,我當然不會讓她再受委屈。」
顧朝朝的心再次遭受重擊,她怎麼都不敢相信,原來當年裴懷之的養妹裴婉清弄瞎自己雙眼,裴懷之口口聲聲替自己報仇,把裴婉清趕出國這輩子不許她回來的真相,原來是這樣的。
「懷之,你要不要這麼寵啊?我可聽說,婉清當年出國遞交的資料都是顧朝朝的,最新研發的這個技術雛形也是顧朝朝當年留下的,幫婉清完成研究的那位王釗教授,是國際一級院士,他能出手幫婉清,也是你為他妻子請到了國際外科一把刀陳主任手術,陳主任的人情可是你家長輩留下來的,機會珍貴,就這麼一次……」
門內再次傳出裴懷之那幫兄弟的打趣聲。
顧朝朝死死攥緊衣角,後背幾乎繃成弓。
她努力的讓自己的呼吸平靜下來,可心口凌遲的痛,卻折磨的她生不如死。
父親病重,她求了裴懷之很久,希望他能請來國際外科一把刀做手術。
裴懷之答應了,卻次次找理由拖延。
她只以為,那位醫生屬實難請,他一時也找不到機會。
可原來,她滿心期待的救命機會,早已被他順手給他的好養妹裴婉清的學業添磚加瓦了。
太可笑了!
「女士,這裡是貴賓包廂,您是不是走錯了?」
服務生的話打斷了房內的交談,也打斷了顧朝朝的思緒。
她忙轉身,低頭快步離開了這裡,就好像從未來過。
離開會所不遠,有個公園。
初秋的風有些冷。
顧朝朝就一直往前走。
直到周圍再無人。
顧朝朝才疲憊的靠在公園長椅的椅背上。
她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過去。
那邊很快接聽。
「顧小姐,考慮好了嗎?」
「考慮好了,我答應你,我爸爸的手術什麼時候能做?」
「協議我會儘快給你,簽了以後,不僅令尊能得到最好的治療,你們顧家,也可以起死回生。」
「好。」
顧朝朝將電話掛斷,整個人卸了力般緩緩閉上雙眼。
其實,半年前,就有人找過她,自稱是一位剛回京市的海歸大佬的家人,許她重諾,讓她去給大佬做白月光替身,因為,她和那位大佬去世的白月光長的幾乎一模一樣!
那位大佬活不過三年,更是不近女色,除了那位白月光,沒人能近他的身,她只要假裝失憶,憑藉這張和白月光一樣的臉與之閃婚,為他留下子嗣,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她當時只覺得荒謬。
無論給她多少,她心裡只有裴懷之,又怎麼可能跟別人結婚生子。
可如今,裴懷之不重要了。
父親的情況也不能再等。
為了虛偽縹緲的愛情賠上一切,簡直太傻!
她看清了,就只能另擇出路了。
不僅如此,這些年,她傾注在裴氏的所有研究成果,她要一併拿回來,跟裴懷之徹底有個了斷。
顧朝朝打完電話,回到龍水灣別墅,裴懷之並沒回來。
顧朝朝看著所有傢俱稜角上貼著的防撞條,還有地板上清晰的特製盲道,從樓梯到客廳到廚房,每一處都用心。
她曾經也感動於這些細節,以為找到了這世上最好的良人。
事實卻如此殘忍。
這些,不過都是哄她的手段。
房間裡屬於她的東西並不多。
她瞎了,平時不怎麼出門。
電腦,證件,銀行卡,外加幾件換洗的衣服,便是全部家當,很快,她便收拾妥當。
至於其他……
她怔怔看著床頭櫃上的合照,那是大三那年,他們定情時拍的。
裴懷之高高抱起她,眼裡是星辰般的光芒,彷彿擁有了整個世界。
隔著漫長歲月,似乎還能聽見幸福的笑聲。
她忍不住抬手輕輕摸在少年的臉上,鼻子陣陣發酸,心口針扎似的疼,連呼吸都疼。
可惜了,那個少年,終究不似從前。
「你在幹什麼?」
忽然,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原來是裴懷之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他單手扯開領帶,大步走了過來,看到房間裡的行李箱,眉心皺了一下,從身後將她擁住。
「朝朝,怎麼收拾東西,這是要去哪?」
她的頸窩被輕輕蹭著,帶著繾綣的眷戀深情。
顧朝朝卻只覺得碎裂的心口,溢出的全是噁心的苦水。
她將照片反扣在桌面上,冷冷推開他,平靜開口,「裴懷之,我們分手吧。」
男人的身體明顯一僵,卻又很快恢復,薄唇吻在她的耳垂上,聲音裡透著些許委屈。
「朝朝,這是怎麼了?是不是結婚的事又推遲,你不高興了,都是我不好,怪我親自設計訂做了婚戒,工期太慢了,我一定催他們快一些,別因為這些跟我鬧,好嗎。」
他稍稍松了力氣,將人板正,微涼的手指輕刮在鼻尖。
親暱而又令人動情。
年少時的歡喜,衝破了枷鎖,在這一刻,洶湧而來。
顧朝朝卻只覺得喉嚨發緊,因為剛才收拾東西的時候她看到了,看到他定製戒指的收貨單據,也看到了那個收貨人的簽名,裴婉清。
她的眼睛透過墨鏡看著那張愛了很多年的臉,餘光卻瞥見裴婉清正穿著她的裙子出現在門口,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肆無忌憚的走了進來。
裴懷之只是表情緊張了一下,眼神示意警告。
卻又在裴婉清俏皮撒嬌的攻勢下,無奈妥協。
她看著裴婉清丟掉了他們一起畫的畫,戴上了她生日時的手鍊,一邊任性的搞著破壞,一邊和裴懷之眼神交流著得意。
而裴懷之,眼裡只有寵溺。
顧朝朝心中最後一絲溫情也徹底破滅。
她死死攥著拳頭,又緩緩鬆開。
掌心被指甲掐出紅痕,下一刻,狠狠抽在裴懷之的臉上。
「啪」的一聲,驚的裴婉清手裡的飾品盒子掉在了地上。
她剛要罵,就被裴懷之制止。
男人黑沉的眼底泛起狐疑。
「朝朝,你到底怎麼了?」
顧朝朝見他們還是沒發現自己復明的事,也不想再說。
都要走了,無所謂。
就讓他們繼續假裝下去吧。
總有一天,他們會發現誰才是小丑。
「裴懷之,你該試著閉上眼睛當一次盲人,這樣你就會發現,盲人的嗅覺最靈敏!」
顧朝朝抓起相框狠狠砸在地上,是裴婉清的方向,卻因為氣憤脫力並沒有砸到她。
裴懷之差點就以為顧朝朝的眼睛好了,不過轉瞬,看到她的墨鏡,又覺自己想多了。
「朝朝,你怎麼了?是不是聞到什麼了,這裡什麼都沒有,有時候嗅覺也不一定就是準確的,你肯定是太累了,我抱你回房間,地上有碎片會劃傷你。」
他睜著眼說瞎話。
「我說了,裴懷之,我們分手吧。從今以後,恩怨兩清,往後餘生,各憑本事。」
顧朝朝避開他伸過來要抱她的手,拉上行李箱,直接撞開他,順著他曾經親手為她貼好的盲道頭也不回的走了。
被撞開的那一瞬,不知怎麼回事,裴懷之覺得心口彷彿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
他下意識要追,卻被裴婉清一把抱住了腰。
看著顧朝朝離開的身影,她撒嬌。
「哥,你不能再這麼縱容她,簡直無法無天了,你就讓她走,離開了裴家,她在北城一個親人都沒有,她京市那個家也早就被她繼母鳩佔鵲巢了,她親爹躺在醫院昏迷不醒,你還怕她一個瞎子能跑了不成?」
裴懷之邁出的腳步生生頓住,眉心緊皺,輕輕頂了頂腮。
清清說的對。
今晚,顧朝朝的確有點過分。
反正她不會離開。
她愛了他六年。
她說過會永遠屬於他。
沒有他的允許,她是不會走的。
他敢打賭,不出一個小時,她就會打電話回來求饒!
一路十幾個小時,顧朝朝在車上就被交代了所有細節,並簽署了一份厚厚的合同,之後就一直在睡,意外的安寧。
直到車子停在一處古色古香的莊園前,她才悠悠醒來。
車門被打開,一個管家模樣的老者躬身做了個請的動作。
在看到她下車的那一瞬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愕,卻又很快隱去。
「顧小姐,合同既然路上簽署好了,現在就可以直接去見先生了,先生在等您,之前跟您說的您都清楚了吧?」
城堡造型的莊園,透著厚重的壓迫感。
一眼望去,除了管家,連個傭人都沒有。
她點點頭,正晃神,一張照片遞了過來。
「先生的白月光叫蘇漓,是個溫柔體貼的女孩,愛笑,但話少。」
管家再次沉聲做著介紹,跟她確認。
顧朝朝接過照片的時候也是深深驚訝了一瞬。
只見照片上的女孩,站在京市的地質博物館前,靦腆的笑著,跟她的五官幾乎一模一樣!
不過,的確不是她,因為在此之前,她從不記得自己來過京市,更不可能去過那個地方。
「顧小姐不用擔心細節問題,五年前,蘇漓小姐就因為一次墜海失蹤了,應當是早已殞命,現在您就是蘇漓,您沒死,只是失憶了,被臨城一戶人家收養,改名顧朝朝,什麼都不記得了。」
「您放心,其他事情我們都您處理好了,只要您有這張臉,接近少爺,提出和他結婚,他肯定會同意,之後您再找機會懷上少爺的孩子,一切都不成問題。」
顧朝朝心裡頭有些發慌。
「這樣真的不會被拆穿嗎?」
「當然不會。顧小姐並不知道您這張臉的殺傷力。」
管家笑的恭敬,卻看的顧朝朝後背發涼。
刀懸在脖子上,她也沒有別的路可以走,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管家將她帶到二樓的一個房間前,輕輕敲了敲門。
「三爺,人,到了。」
房門打開,顧朝朝被推了進去,心跳幾乎躍出胸口,抬眸的瞬間,就撞上了一雙漂亮到極致的眼睛。
狹長深邃,卻又清澈明朗。
如疏闊的深秋高升的朝陽。
明明很暖,落在人身上,偏又極冷。
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前辦公,氣質矜貴優雅,哪有絲毫病氣?
顧朝朝僵住。
「蘇漓?」
直到暗啞嗓音在空寂的書房響起,震的顧朝朝心神一緊,她才回神,管家交代的人物背景資料在腦袋裡轉了一圈,才反應過來。
這聲蘇漓是在喚她。
等她再抬眸想要回答的時候,早已過了最應該做出回應的黃金三秒鐘。
她張了張嘴,卻看到男人眼底閃過的一抹幽光。
她迅速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個時候再回答,反而更顯的作假。
她迅速思索著該怎麼解釋才能矇混過關,男人的目光卻已經在她身上逡巡一圈,帶著打量,像是要把人看穿。
顧朝朝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他不會是發現了什麼?
就當她幾乎控制不住的時候,男人卻只是平靜的伸出手。
「身份證。」
男人回的隨意,絲毫沒有看到白月光的激動失控。
這反應卻讓顧朝朝更害怕。
不激動,說明沒上當。
現在還要要她身份證,顯而易見要查。
她下意識看向門口,管家卻已經退了出去,還關上了房門。
她後背都緊張的冒了冷汗。
男人卻很是淡定。
「你不拿身份證,怎麼跟我結婚?」
這,這就答應要結婚了?
這麼輕鬆?
顧朝朝錯愕轉頭,盯著男人那張宛若妖孽般的臉,呼吸都有些凝滯。
男人卻衝她輕挑了下眉角。
似在催促,卻又似在逗弄。
顧朝朝根本猜不透,只能拼命壓下情緒,將身份證遞了過去。
心裡只期盼著,她那被動了手腳的身世,不會出紕漏。
男人拿過身份證看的仔細。
每多一秒,顧朝朝的心都提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