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項目能順利上市,婉姐可是大功臣啊,川哥打算怎麼犒勞她?」
「要我說啊,川哥乾脆就和江棠離婚,把婉姐娶回家吧!也不知道江棠給老夫人灌了什麼迷魂湯,老夫人竟然逼川哥娶她!」
江棠推開宴會廳的大門,尷尬的愣在原地,握著門把手的手指用力,泛起一陣青一陣白。
霍廷川慵懶地靠在吧檯邊,向來肅挺的西裝被解開了幾顆釦子,露出他好看立體的鎖骨,酒杯在手裡搖晃,增添了幾分玩世不恭的從容。
他抿了一口杯中酒,沒說話,看向對面宋婉婉的眼神是要溢出來的寵溺,深邃的眉眼滿是笑意。
「江棠?」
有人看見了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江棠。
說話聲戛然而止。
江棠是冷清疏離的長相,身材纖細,脖頸曲線優美,穿著一件樸素的白色連衣裙就足以顯出氣質,是任誰都忍不住多看幾眼的美貌。
她沉默著站在那裡,孤立無援,與熱鬧喜慶的氛圍格格不入,清冷的氣質與出眾的美貌卻又讓人移不開眼。
江棠早就習慣了這種令人窒息的難堪。
但霍廷川冷漠嫌惡的眼神,還是讓她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漏了一個大洞,空空的,很痛。
她一步步走向霍廷川,內心的決定也愈加堅定。
「恭喜……」
「你來做什麼?」
恭喜的話還沒說出口,霍廷川已經不耐煩地打斷她。
有人嗤笑:「她就是見錢眼開的拜金女,看川哥又要大賺一筆,想過來蹭點唄!」
眾人鬨堂大笑。
江棠還是忍不住看向霍廷川,可他對周圍人的嘲笑視若無睹。
「有什麼事就說。」
霍廷川的不滿和不耐煩已經毫不遮掩。
一旁的宋婉婉嗔怪地打圓場:「好啦,阿川,你別這麼嚴肅,江棠好歹也是你妻子,你成功了想要分一杯羹也正常。還有你們,也都別鬧了,說什麼呢,一點都不正經。江棠,快過來吧!」
江棠眼裡劃過一抹冷笑。
江棠也不是非要來找難堪,她今天過來,也不是為了別的,只為了赴十年前的約。
二十歲的霍廷川說過,如果將來有一天他成功了,她一定要陪在他身邊慶祝。
為了這個約定,她才出現在這裡,也算是為這段早已面目全非的感情畫上一個句號。
氣氛正尷尬,推著香檳車過來的服務生忽然重心不穩,連車帶酒朝江棠和宋婉婉砸去。
霍廷川下意識把宋婉婉拉入懷中,江棠卻被砸了個結結實實,碎玻璃刺入她白嫩纖細的大腿,瞬間血流不止。
宋婉婉驚叫一聲,而後推開了霍廷川,蹲下來去查看江棠的傷勢。
「天吶,流血了,傷得好嚴重……你以後還怎麼跳舞啊?」
江棠撇開了宋婉婉想上前給她擦血的手,沒說話,抬眸望向霍廷川。
他的眼睛深邃漆黑,看不出任何情緒。
江棠的心徹底冷了。
他剛剛第一時間護住的不是她。
他明知道她的腿有多重要。
江棠抬頭,將因為疼痛逼出的眼淚又狠狠的憋了回去,就在剛剛那一瞬間,她決定,她再也不會因為這個男人流一滴眼淚。
江棠忍著劇痛站起來,自己走到一邊處理傷口。
慶功宴本就到了尾聲,又出現這樣不愉快的小插曲,眾人也無心再繼續,便有人提議提前散場。
霍廷川也同意了,特地安排了人把宋婉婉送回家。
江棠沒再管還在流血的腿,深呼吸一口氣,看著他眉眼間的嫌棄和厭惡。
「霍廷川,我們離婚吧。」
剛剛還在呼朋喚友招呼著一起走的眾人齊刷刷的看向僵持在風暴中心的三人,空氣似乎都要凝固了。
霍廷川這才看向她。
眼中的驚訝一閃而過,很快被陰翳取而代之:「你又想耍什麼手段?當初如果不是你讓奶奶逼著我娶你,你又怎麼能嫁進霍家?你好不容易才坐上了霍太太的位置,你現在要離婚?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此刻,江棠忽然發現,過往自己的堅持,像一個小丑。
「霍廷川,離婚吧,對你我都好,我什麼都不要。」
霍廷川冷冷地盯著江棠。
直到他發現江棠眼裡都是嚴肅和認真,才總是相信了江棠確實是想離婚。
可他不明白為什麼江棠會在這時候提出來。
沉默半晌,霍廷川冷笑道:「當初我和婉婉都訂婚了,如果不是你從中作梗,現在的霍太太就是她……」
「所以我現在把這個位置還給宋小姐。」
江棠打斷了霍廷川的話。
霍廷川沉默了很久,冷聲道:「你現在和我離婚,一分錢都得不到。」
潛意識裡,霍廷川覺得江棠還是為了錢。
「我淨身出戶。」
江棠平淡的聲線沒有絲毫起伏。
這一刻,霍廷川才恍然發現,江棠似乎鐵了心要離婚。
她是真的想離開自己。
霍廷川的薄唇緊緊抿著,過了半晌,冷硬道:「好,這可是你選的,離婚。」
霍廷川的話音落下,助理陳桐適時趕來。
看到江棠還在流血的腿,陳桐倒吸一口涼氣。
「怎麼傷得這麼嚴重?太太,我這就送您去醫院。」
「她已經不是霍太太了。」
霍廷川面無表情,可微微抿起的薄唇透露出他此刻的不悅。
陳桐張了張嘴,將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老闆的私事他無權過問,只是這些年太太的付出他都看在眼裡。
江棠忍著鑽心的疼痛,轉身下樓。
雖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是她依舊身形筆直,絕不讓自己的落魄成為別人的笑柄。
打車去了醫院。
醫生一邊給她包紮一邊低聲嘟囔:「流了這麼多血,怎麼一個人就來了?」
江棠抓著桌角的手都泛起青筋,冷汗也溼透了衣服,她依然一聲不吭,「我自己可以。」
痛吧,只有身體痛到極致,才可以無視心疼。
醫生責備道:「雖然這傷口沒傷到筋骨,但如果不好好休養,還是會對你跳舞產生影響!你自己來來回回走,就是對這條腿的二次傷害!」
包紮完成以後,醫生對她下了最後通牒。
「趕緊找個人來接你回去!」
江棠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翻看手機通訊錄。
翻到了一個多年未聯繫的熟悉名字,猶豫片刻,還是撥通了。
不一會,電話那頭傳來一道開朗的笑聲。
「喲,豪門太太想起來聯繫老同學了?」
趙巧兒是江棠學舞蹈時的室友,畢業後發誓自己再也不跳舞了,轉而創業,開辦了舞蹈工作室。
江棠還在趙巧兒的工作室待過兩年,直到結婚後,霍廷川不願意讓她拋頭露面,二人的聯繫就少了。
江棠說明打電話的用意。
趙巧兒疑惑:「霍廷川呢?他的心肝寶貝腿都受傷了,他不得趕緊去陪著?」
江棠聲線平淡:「我和他離婚了。」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趙巧兒扔下一句「馬上到」就掛了電話。
江棠放下手機,看著醫院裡的人來人往。
忽然想起二十一歲那年,一場颱風侵襲滬市。
霍廷川不願讓她蹚水,怕水中有尖銳的物體傷到她。
所以就頂著颶風和瓢潑大雨,揹著她一步步從地鐵站走回家。
第二天他就發了高燒,在床上躺了好幾天。
可他卻並不後悔,還說,「你的腿是用來站上更大的舞臺的。」
他之前是真的對她好。
現在也是真的不在意了。
不遠處,一輛黑色豪車內,男人坐在後座,透過車窗看向孤零零坐在長廊椅子上的女人。
和七年前比,她瘦了很多,眼底的疲憊即使隔著夜幕,也無所遁形。
無意識地,男人的眉頭皺了一下,深不見底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
這時,特助的聲音從副駕駛傳來,「霍總,剛收到消息,老夫人的病情已經穩定了。」
「好,走吧。」
壓低的嗓音,從喉嚨裡發出,收回視線,司機已經開車離開了醫院。
……
趙巧兒來得很快,一見到江棠的腿就倒吸一口涼氣。
「發生什麼了,怎麼能傷成這樣?」
江棠沒說是在霍廷川的慶功宴上受的傷,只說不會影響到後續跳舞。
趙巧兒這才放了心:「你當初可是咱們學校跳得最好的,要是真因為這個傷不能跳舞就太可惜了。」
她不知道從哪找來了一輛輪椅,非要江棠坐在上面。
江棠拗不過她,只能任由她推著自己往外走。
「棠棠,你變了。」
趙巧兒感慨,「上學的時候你多幸福快樂啊,現在卻總是悶悶不樂的。是因為霍廷川嗎?」
江棠沒說話,算默認了。
「你們當初可是我們所有同學都羨慕的神仙眷侶。你無父無母,學費全靠霍廷川一天打五份工支撐著。」
「咱們學費多貴啊,大家基本上都會在校外做點兼職賺賺生活費。但是霍廷川心疼你,不讓你和我們一起出去做兼職,就讓你每天在家待著。」
「你們結婚的消息傳出來,我們都為你們高興呢,想著有情人終成眷屬了。可是現在,你們怎麼成這樣了呢?」
江棠的臉色更蒼白了。
她有點想哭,可是眼眶乾乾的,哭不出來。
是呀,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可她騙了自己五年,現在終於騙不下去了。
霍廷川確實不愛她了。
可能有些人註定只能共苦,不能同甘。
在霍廷川的心裡,現在的江棠就是配不上他了。
趙巧兒把江棠送到霍家門口。
「棠棠,我陪你吧。」趙巧兒害怕江棠一個人回去會吃虧,也怕她睹物思情,繼續跟霍廷川在這段錯誤的感情裡糾纏。
「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出來。」
江棠拍拍趙巧兒的手,轉身操縱著輪椅朝屋裡走去。
進門時,霍廷川就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
他戴著一副金絲框眼鏡,眉頭微蹙,專注地看著平板上的財經新聞。
清冷的月光透過落地窗撒在他身上,描繪出連世界上最頂級的藝術大師都會為之讚歎的剪影。
江棠遠遠地看向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靠近。
但霍廷川還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回過頭瞥了她一眼,眼神厭惡。
「一點小傷,有必要坐輪椅嗎?」
江棠沒說話,收回視線,坐電梯上了二樓,走廊盡頭那間就是她的臥室。
臥室很大,空蕩蕩的,除了床和衣櫃,幾乎什麼都沒有。
她的行李收拾出來還填不滿一個行李箱。
和五年前來到霍家時一樣。
江棠一手推輪椅,一手拉行李箱,狼狽又艱難地坐電梯下了一樓。
「霍廷川,這是離婚協議書。」
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畫面,真到了這一刻,江棠竟然出奇的平靜,像是一齣戲,吵吵鬧鬧終於到了尾聲,所有人都輕舒了一口氣。
江棠把一紙離婚協議放到霍廷川面前,霍廷川目不轉睛地看著離婚協議書上江棠的簽名。
心裡莫名有些悶悶的。
「江棠,我警告你,如果真的離婚了,你可就回不來了。當初你費盡心機討奶奶歡心,我和宋婉婉訂婚了還被你生生拆散,你真的忍心放棄這一切?」
江棠抬眸,語氣平淡。
「對不起,這些年是我自作多情,不知好歹了,祝你以後和宋婉婉長長久久。」
霍廷川心裡終於生出一絲異樣。
這五年來,江棠就像是一張扯不掉的狗皮膏藥,永遠不聲不響,默默跟在他身後。
可她現在要離婚?
他分辨不出來這是她的新把戲,還是她真的想走了。
江棠忽然抬頭看他:「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霍廷川微微頷首:「說。」
「當年,你為什麼突然和宋婉婉訂婚?」
五年前,霍廷川剛被霍家認回來,他一邊忙著管理自己的創業公司,一邊開始接手霍氏集團的項目。
原以為回到霍家,他就能名正言順的坐上繼承人的位置,卻沒想到豪門群狼環伺,稍不留神就會被啃的骨頭都不剩。
霍驍更是步步緊逼,他就算使盡全力,在他面前也不過是雕蟲小技。
這讓他有一種無力感,也有挫敗。
所以,在他日復一日的忙碌中,看著每日為他打理衣食住行沉溺在幸福中的江棠,越來越不滿。
為什麼江棠就不能為自己的事業提供助力?難道他就只配一個只會洗衣做飯的女人嗎?
直到有一天宋婉婉出現,說她可以幫他在霍家站穩腳跟,可以用宋家全部的資源支持他爭奪霍家繼承人的位置。
霍廷川思考之後,定下了和宋婉婉訂婚的日子。
他想,結婚後他會允許江棠以另外一種身份繼續留在他的身邊,只要不影響到宋婉婉,他不介意多給她花點錢,分點精力。
江棠一向都很好哄的。
而當時的江棠,還以為霍廷川有苦衷,所以她想盡辦法討霍老夫人歡心,如願做了霍太太。
她現在卻來問他,當年為什麼和宋婉婉訂婚?
霍廷川輕嗤一聲,說出口的話,像是冰冷的利刃戳入江棠的心口:「你也配和婉婉比?」
「婉婉出身世家,從小接受的就是精英教育,她懂商業,有能力,能助我爭取霍家的繼承權。可你呢,你能為我做什麼?你一無是處,五年來在霍家也只配做個花瓶!」
霍廷川的話語就像一支支利箭,讓江棠僅存的念頭都熄滅了。
她忽然釋懷了。
原諒了過去五年卑微的自己,也徹底放下了這段感情。
原來,他真的喜歡宋婉婉。
為了她,守身如玉。
只是她不明白,一個男人的心怎麼會變得那麼快。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知道了。」
「明天早上九點在民政局門口見。」
江棠推著輪椅,轉身離開。
霍廷川頭也不抬地看著財經新聞:「好。」
玄關大門關上。
……
江棠出了霍家大門,和趙巧兒回了她在市中心租住的公寓。
「你別嫌棄,這兩年生意不好做,我只能租這了。」
江棠搖頭:「我怎麼會嫌棄呢,多謝你收留我。」
趙巧兒給江棠安排的次臥很小,只能裝得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衣櫃。
江棠歸置好行李,看著陌生的環境,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
十年前的她一定想不到自己會以如此狼狽的方式與霍廷川分開。
正想著,臥室門被敲響了。
江棠起身開門。
門外,趙巧兒朝她揚了揚手中的兩罐啤酒:「喝點?」
江棠身心俱疲,本想拒絕。
但知道趙巧兒是怕她一個人待著不開心,還是勉強地點了點頭。
客廳的茶几上擺滿了小零食。
趙巧兒一口氣喝下去半罐啤酒,回頭看向江棠。
「這幾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明明那麼相愛,好不容易結婚了,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江棠沉默著,不願開口。
趙巧兒無奈:「算了,你不想說就別說了。」
「早知道你會變成現在這樣,當初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你離開工作室。」
「棠棠,當初跟著你學習的幾個小姑娘現在都站上更大的舞臺了,而你那個三百多萬粉絲的自媒體賬號雖然停更了五年,但是粉絲依然都還關注著你,期待你迴歸的留言一直沒有斷過。「
江棠慚愧地低下頭:「是我的錯。」
結婚五年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霍廷川身上,那個賬號也就再也沒打理過了,為了眼不見為淨,她甚至都再沒去上去看過一眼。原以為粉絲早都取關了,聽到找巧兒的話,江棠紅了眼眶。
她以為她在和世俗鬥,在捍衛他們的感情,可這段婚姻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最後更是把她自己的事業都丟掉了。
趙巧兒安慰:「你也不用擔心,這不是有我在嘛!」
「這段時間你就在我家好好休息一下,把腿養好。我一定會給你策劃一場轟轟烈烈的迴歸,讓你風風光光地回到舞蹈行業!」
江棠笑著點頭。
她沒說,她打算明天就去找工作。
第二天一早,江棠吃完飯,正要出門去民政局,手機忽然收到一條信息。
是霍廷川的助理陳桐發來的。
「江小姐,蘇省的項目突然發生了意外,霍總今天一早的飛機趕去處理了,可能要晚幾天才能回來。」
這五年來都是這樣。
無論霍廷川有什麼行程,她這個做妻子的都是從陳桐那裡得知的。
江棠已經習慣了。
所以她很快回了信息:「他大概什麼時候回來,你能告訴我嗎?」
另一邊,陳桐小心翼翼地把手機送到霍廷川面前。
「太……江小姐問您什麼時候回。」
霍廷川冷哼一聲,周身散發出森寒的氣勢:「項目上的事情不好說,讓她等著就是了。」
陳桐只能回道:「這個項目太複雜了,實在預測不了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陳桐又發來一條:「等霍總回來,我會通知您的。」
江棠沒有再回,而是翻看昨晚投出去的簡歷。
無一倖免,全都被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