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宛月獲得八一勳章那天,當著全國人民的面深情告白她的隨行軍醫喬許年。
「如果沒有許年,我早就喪生在海上風暴中,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彼時蔣南州這個正牌丈夫,卻因為長年累月替她侍奉父母,養育孩子積勞成疾,只剩下最後一口氣躺在床上。
他沒想到,辛苦操勞二十年,他卻連她的一句感謝都不配得到。
女兒說的話更是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爸,你看喬叔和媽多配啊,你早點離開給喬叔讓位置吧。」
蔣南州氣急攻心,在極度後悔中咽了氣。
再睜眼,他回到了沈宛月出發駐守海防前夕。
這一世,他不要做那鎮守後方的無名人。
他要去追逐自己的藍天夢!
……
1981年,西南軍區空軍飛行員選拔處。
首長面色嚴肅地看著蔣南州。
「蔣同志,首先恭喜你通過考核,成功入選我國空軍飛行員!」
「不過,空軍飛行員可不是過家家,即使入選後也要進行長期艱苦訓練,你真的考慮好了嗎?」
蔣南州明白首長的猶豫,眼裡閃著堅毅的光。
「首長,我的父親生前是我國第一批戰鬥機飛行員,虎父無犬子,我絕不會半路放棄!」
首長被說服,讚賞地點點頭。
「說得好!蔣同志,只是……」
首長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猶豫問道。
「十五天後,你們這批飛行員會被送去京市訓練,可宛月即將去南海海防駐守,這樣你們就異地了,宛月她同意嗎?」
蔣南州神情黯淡下來,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
「她應該求之不得我離開吧。」
畢竟前世,沈宛月將唯一的隨行軍屬名額給了軍醫喬許年。
之後二十年,她只回來過兩次。
一次,是女兒成年。
另一次,則是她被授予八一勳章。
蔣南州原以為,他為了沈宛月能夠安心在外駐守海防,一個人撐起整個家二十年,累得病倒在床。
無論如何,沈宛月也會在表彰儀式上提到他的名字。
可沒想到,沈宛月滿心滿眼只有喬許年,全然忘記了他的付出。
就連他又當爹又當媽,一手拉扯大的女兒,也覺得沈宛月和喬許年更加般配,嫌他佔了位置。
那一刻,蔣南州才知道自己這一生有多可笑。
為了這個家,他放棄了藍天夢操勞一生。
最終換來的,卻是妻子的離心,女兒的嫌棄。
好在,他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這一世,他要做那翱翔藍天的鷹,活出自己的精彩。
交完申請表後,蔣南州騎著二八大槓朝大院趕去。
走到拐角處,和迎面走來的三人撞了個正著。
沈宛月和喬許年一左一右地拉著女兒玥玥的手。
玥玥嘴裡嘰嘰喳喳地在說些什麼,喬許年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
沈宛月神情溫和地看著兩人,眼裡帶著清淺的笑意。
他們三人,看起來像極了幸福的一家三口。
沈宛月視線觸及到他的身影,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你去哪兒了?你怎麼能把玥玥一個人留在衛生院輸液,她才六歲!」
原本正在興奮地和喬許年講話的玥玥立馬停了下來,將臉扭到一旁冷哼一聲。
蔣南州攥緊了指尖,壓下心中的酸澀。
「是玥玥不讓我陪她,她說只要喬醫生守著她。」
前世在喬許年隨著沈宛月離開前,玥玥就格外喜歡他。
蔣南州只以為是喬許年對小孩子和善,所以玥玥才想要和他待在一起。
卻沒想到,玥玥想要的,是讓喬許年當她的爸爸。
這一次,她不用再苦等他去世了。
十五天後,她的願望就可以實現了。
聞言,沈宛月神色非但沒有緩和,反而皺起了眉頭。
「小孩子鬧脾氣說的氣話而已,這你也要和她計較?」
蔣南州目光看向玥玥緊緊拉著喬許年的手,稚嫩的小臉上對她這個爸爸滿是警惕,好像擔心下一秒他就將她從喬許年手裡搶過來似的。
前世,他的確從未在意過玥玥言語中對喬許年的依賴,他以為不論玥玥嘴上怎麼說,但在心裡,他這個爸爸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卻知道,在小孩子的世界裡,沒有心口不一這個詞,她說的都是真心話。
喬許年蹲下身,捏了捏玥玥的小臉,佯裝嚴肅道。
「玥玥,不可以和爸爸生氣哦,爸爸照顧你很辛苦的。」
玥玥委屈地癟癟嘴,語氣充滿不情願。
「可我沒說氣話,我就是想讓你陪著我,不想要爸爸。」
看著女兒淚汪汪的眼睛,沈宛月眉頭緊皺,看向蔣南州的眼神中透露著不滿。
「你這個爸爸究竟怎麼當的?太失敗了,平時多把心思放在女兒身上。」
玥玥連忙附和:「媽媽說得對!爸爸一點也不關心我。」
聽著母女倆如出一轍的話語,蔣南州心口一窒,嘴角的弧度帶著自嘲。
玥玥出生之後,沈宛月忙於出任務,一直都是他自己一個人帶著孩子,對玥玥的生活事無巨細。
玥玥生病的時候是他整夜守在床邊,過生日的時候是他親手做蛋糕,挑食營養不良的時候是他想方設法把她不愛吃的食物做成新的菜式......
樁樁件件,無一不透露著他在玥玥身上傾注了極大的精力。
可到頭來,在這對母女口中,他竟然成了一個失敗的爸爸。
「隨你們怎麼想吧。」
十五天後他就要離開,他不想再和這對母女起爭執。
「你!」
沈宛月剛想發火訓斥蔣南州這副無所謂的態度,卻被喬許年拉住了衣袖。
他神情愧疚地開口。
「宛月,都是我的錯,你不要和南州吵架。」
沈宛月臉上的怒火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柔聲安慰著喬許年。
「不關你的事,你幫忙照顧玥玥,我應該感謝你才對。」
玥玥也撲進喬許年懷裡。
「許年叔叔,我說的也都是真的,老師說過,小孩子不能撒謊,我絕對沒有騙人,都是爸爸不好,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沈宛月沉下臉看了蔣南州一眼,之後轉身朝著反方向走去。
「許年,我和玥玥先送你回家。」
玥玥興奮地牽住兩人的手。
「走咯!」
蔣南州站在原地,看著三人幸福的背影,心裡早已被苦澀填滿。
這就是他前世為之付出一輩子的妻子和孩子。
既然他們這麼不喜他,這一次,他會放手。
三人的背影逐漸遠去,蔣南州也騎著二八大槓拐了個彎來到婚姻登記處。
「你好同志,我想申請離婚。」
離婚在這個年代少之又少,工作人員反覆確認後,看著蔣南州始終堅定的目光才將離婚申請報告遞給他。
「只要夫妻雙方在上面簽字就可以辦理離婚手續。」
蔣南州小心將它收好後便回了大院。
沈宛月母女還沒回來,蔣南州進廚房做了一個人的晚飯徑直吃了起來。
等他吃完正在洗碗時,母女倆才回來。
沈宛月看著空蕩蕩的餐桌,下意識問。
「怎麼沒有做我們的晚飯?」
蔣南州掃了一眼玥玥圓滾滾的肚皮,平靜地回覆。
「你們不是在喬醫生家已經吃過了嗎?」
玥玥和沈宛月一向嘴刁挑食,就算有人在外面請客吃飯也絕不會多伸幾次筷子。
蔣南州為此花了很長時間試菜,才找出她們喜歡的味道。
因此不論她們多晚回來,蔣南州總會做好三個人的飯菜等著她們。
可現在看來,在喬許年家裡她們挑食的毛病就不存在了。
也是,畢竟是母女倆放在心裡的人,和他吃飯自然是胃口大開。
沈宛月神色一僵,輕咳一聲解釋。
「我們不好拒絕喬醫生的邀請才留下來的。」
玥玥這時拍了拍渾圓的肚皮小聲嘟囔道。
「許年叔叔做飯真好吃,好想每天都能吃他做的飯。」
蔣南州手中動作一頓,深深的疲憊感籠罩著全身。
他快速收拾好廚房後便草草洗漱完躺在床上。
正當他迷迷糊糊要睡著時,被帶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我有個事想和你商量。」
沈宛月低沉的聲音讓蔣南州瞬間清醒過來。
不等他開口,女人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下個月我就要去南海駐守海防,只有一個隨軍軍屬名額,我想帶許年去。」
「至於玥玥,她還小,不佔用名額,我也會一起帶去,你先在大院替我照顧父母,等我在南海站穩腳跟就來接你。」
蔣南州鼻子一酸,手掌不自覺緊握。
與其說是商量,不如說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前世,沈宛月說過一模一樣的話語。
起初他並不明白為什麼要把軍屬名額給喬許年,分明他才是她的丈夫。
後來沈宛月解釋,駐守地在一個偏遠的小島上,上面沒有醫生,那裡的軍人經常被病痛折磨,所以她才打算帶上喬許年。
蔣南州經過劇烈的心理掙扎後,還是同意了,可一的要求是留下玥玥。
小島生活條件艱苦,沈宛月忙於駐守,他擔心她照顧不好玥玥。
沈宛月見他絲毫不肯鬆口只好妥協,出發前承諾一定會回來接他們父女。
可這一等,就是一輩子。
等到最後,就連玥玥也怪他讓她們母女相隔千里,怪他的存在佔了喬許年的位置。
如今想想,海島缺少醫生部隊可以向上級申請,為什麼非要沈宛月用軍屬名額將喬許年帶去呢?
無非是她不想和喬許年分開罷了,想帶上玥玥也是打算過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可笑他上輩子還傻傻地看不明白。
心裡像堵了一塊大石頭,壓得蔣南州喘不過氣。
他掙脫了沈宛月的懷抱,和她保持一定距離,低聲回道。
「好。」
沈宛月有些詫異,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乾脆,看向他的目光一時有些複雜,破天荒軟下聲音解釋。
「你放心,我會回來接你的,到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在海島上團聚。」
蔣南州只當沒聽見,閉上眼睡覺。
第二天一早,蔣南州醒來時沈宛月已經在書房處理公務。
他吃完早餐後將離婚申請報告拿了出來。
看著上面鮮紅的大字,他一時有些恍然。
這時玥玥跳下椅子湊到他跟前,好奇地念出他手中的報告問。
「離、婚。」
「爸爸,離婚是什麼意思?」
蔣南州拿著報告的手不自覺攥緊,沉默一瞬最後還是回答道。
「離婚就是兩個人分開生活的意思。」
玥玥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開口。
「那你趕快和媽媽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