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是個大學教授。
木訥但老實,脾氣溫和。
我去接他下班的路上,口渴了,讓他幫我點了杯奶茶。
拿到手,是杯去冰微糖的奶茶。
我一口沒喝,隨手扔進他辦公室的垃圾桶,
「沈南,我們離婚吧。」
他愣了愣,一臉不解,「什麼?」
他新招的博士生林年年出來打圓場:
「一杯奶茶而已,不喜歡就不喝,師母別那麼小氣。」
沈南也皺緊了眉頭,
「江佳年,你不喜歡重新買一杯不就行了,鬧什麼脾氣?」
我轉身就走,「我明天會把離婚協議拿給你。」
……
回頭一看,沈南並沒有追上來。
林年年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手臂:
「沈老師,師母生氣了,你不去哄哄嗎?」
沈南冷哼了一聲,不耐煩地說:
「不就一杯奶茶,誰知道她喜歡喝什麼口味。」
「沒事,她就那脾氣,也不是第一次鬧離婚了,等她氣消了就好了。」
林年年似有似無的笑意掛在嘴角,與沈南的距離越來越近。
他們的衣襬被風吹起,交纏在一起。
林年年的髮梢被吹亂,沈南下意識地去幫她攏在耳後。
兩個人的耳根紅得滴血。
親密如戀人,誰也沒有迴避。
我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給做律師的閨蜜:
「前幾天香港一家企業邀請我去帶團隊,我後天就動身。」
閨蜜怔了幾秒,語氣滿是震驚:
「你跟沈南商量好了?你捨得跟他異地戀?」
我聳聳肩,苦澀地笑笑:
「不是異地戀,我提了離婚,想讓你幫我擬離婚協議。」
她怔了一下,深深嘆了口氣:
「連你們這種模範夫妻,也經不起七年之癢嗎?」
我和沈南曾經是校園戀愛的天花板。
從大一相戀到大四,畢業就結婚,至今已經七年。
所以,我足夠瞭解他。
他從不喝奶茶,出去吃飯時,點餐也只會保持默認選項。
現在卻能將一杯奶茶精準地選為去冰微糖。
只會是因為,他給某人買過這個口味的奶茶。
而我清楚地知道,這個某人不是我,而是林年年。
一群學生嘻嘻哈哈地從我身邊經過,八卦聲嘰嘰喳喳:
「林年年又被沈老師單獨喊去辦公室輔導實驗咯,新來小師妹這麼受寵,她還是第一人。」
「噓,別亂說,沈老師可是結婚了的。」
「聽說師母性格很強勢,所以沈老師每天都在辦公室待到半夜才回去。」
「真的不是因為林年年才待到半夜嗎?」
瞧,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他對我的厭棄,對林年年的偏愛。
唯獨他自己看不出來。
回家收拾行李時,不小心碰倒了沈南放在桌上的筆記本。
筆記本裡掉出了一張照片:
KTV的燈球下,他和林年年親暱地玩嘴巴撕紙巾的遊戲,周遭是起鬨歡笑的人群。
曖昧又刺激。
照片上指紋斑布,看得出沈南已經無數次細細摩挲林年年的臉。
心臟像是被大手攫取一樣難受。
凌晨3點,沈南終於回到家,身後還跟著個東搖西晃的小姑娘,兩人酒氣氤氳。
看到我冷眼相對,林年年衝著上來挽住我的手臂,故作親暱。
「師母,今天剛好同門約著一起去吃飯,沈老師因為您生他的氣而太鬱悶,所以單獨留我陪著他喝了點酒。」
「結果喝到太晚,宿舍都關門了,他就帶我回來住一晚。」
「您不介意吧?」
我抽出手,退後三步,
「今天酒店行情這麼好,都滿房了?」
沈南抿緊嘴唇,憤怒來得突然:
「年年一個女孩子半夜去酒店睡,你放心得下?」
林年年向沈南委屈地擠了兩滴眼淚:
「師母不歡迎的話就算了,沈老師您也別因為我跟師母生氣。」
我氣極反笑:
「沈南是個有老婆的人,你們還是師生關系,不避諱風言風語喝酒喝到半夜,你們這話聽起來,錯的反而是我了?」
「她一個小姑娘,你不放心,那我出去,行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做祟,他第一次對我暴怒異常:「愛出去就出去,有本事就別回來了!」
我二話不說,拖著行李箱就走。
我確實不會再回來了。
冷風刺骨。
卻也沒有出門前,沈南的那句話來得戳心:
「她三番兩次地找藉口發脾氣,還不是想我買這個買那個去哄她開心,這次估計又是想買她上週看中那個LV的包了。」
「本來就因為實驗研究累得說不出話了,我還得強顏歡笑去拉下臉哄她。」
「年年啊,你師母要是有你一半的懂事就好了。」
原來一直以來,他的認錯和低頭、道歉和賠禮,都是被我所迫,不是他本意。
可累的又怎麼止他一人?
我到底為什麼生氣?
我生日,他一句「學生需要他」便拋下我一個人在餐廳。
結婚紀念日,他徹夜不歸卻沒半句解釋。
我燒到40度的晚上,他的電話卻總是忙音。
原來,這叫做我不懂事。
渾渾噩噩地找了家酒店住下後,手機收到了一條好友驗證信息。
頭像是實驗室裡的林年年,用手指將沈南圈起來,笑得一臉燦爛。
「師母,沈老師喝醉了,一直在唸叨您的名字,方便接一下視頻嗎?」
愛了這麼多年,還是忍不住心軟。
我按下了接通鍵。
畫面裡,意識模糊的沈南不停地唸叨:
「年年,別走,留下來。」
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寒意侵襲全身。沈南從不喊我年年,只會喊我江佳年或佳年。
那這個「年年」,只會是他今晚非挽留不可的林年年。
我一句話也沒說,手抖著掛掉電話。
腦子嗡嗡嗡的。
我抱著雙膝一夜未眠,直至天亮。
拿到離婚協議書後,我一秒也沒耽擱,衝回家裡。
沈南正笨拙地端出兩份早飯,屋內飄著雞蛋的香氣。
結婚七年,他連廚房都沒進過,而且他早知我雞蛋過敏。
這兩份早餐分明就是他和林年年的。
林年年揉著惺忪的睡眼從主臥走出來。
套著沈南的T恤,連內衣都沒穿,看見我一臉乖巧地說道:
「師母回來了!昨晚因為臨時決定不回宿舍,所以沒有衣服可以換,沈老師就借了他的衣服給我穿,您不介意吧?」
沈南撓撓頭,話裡帶著歉意:
「不知道你現在回來,我再給你做一份沒雞蛋的早餐吧,下次可以提前跟我說一下。」
我強壓住怒氣,質問他:
「我回家還得提前跟你說?」
「說了之後,你們好留時間收拾昨晚風雨的殘局。」
「我看不到就當作你們沒上過床清清白白,是嗎?」
他再一次暴跳如雷: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傳出去對年年的名聲有多大影響,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昨晚是年年整夜地照顧我,我做頓早飯謝謝她,你倒好,不謝謝人家還汙衊人家!」
原來昨晚的暴怒,不是酒精的作用,包括這一次,也都是為了林年年。
他以前甚至捨不得大聲對我說話。
淚水不受控制地落下。
他一下子慌了,手忙腳亂地過來幫我擦掉眼淚,
「對不起佳年,我不是故意吼你的,只是你剛剛說話太過分了,所以我一下子沒控制住脾氣。」
「我給你買LV的包包好不好,你不是想買很久了嗎,你原諒我。」
又一次非他所願的低頭?
我拍掉他的手,將簽了我名字的離婚協議放在桌面,
「簽字吧。」
我冷眼看向他,
「不用買什麼LV了,既然哄我這麼難為你,就不必委屈自己了。」
「我回來是將離婚協議給你的,不是找你要禮物的。」
林年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師母,昨天你說的離婚是認真的?就因為那杯奶茶?」
她眼裡的精明清晰可辨。
偏偏沈南看不見。
沈南拿起文件,臉色驟變,
「就因為那杯奶茶?你沒跟我說過你喜歡喝什麼,我就隨便點了杯,這種小事值得你提離婚?」
我沒有回答,只是反問了一句林年年:
「平常你愛喝去冰微糖,是嗎?」
她點點頭,又恍然大悟似地縮到沈南身邊,拉著他的衣襬,眼神無辜,
「師母,沈老師只是給我點過幾次奶茶,所以按著我的喜好來給您點了,您別罵我。」
沈南將她護在身後,無奈地對我說道:
「你別聽風就是雨,有這麼多時間吃醋想這些有的沒的,還不如出去找點別的事情做,反正也生不出孩子,我沒那麼多時間哄著你的公主脾氣。」
「你學學年年,每天抱著一堆書早早就去實驗室等我,剛上研一,能力就能比得上研三的人了,你要是有這上進心和毅力,就不會老盯著我一舉一動不放,對你自己也有好處。」
我抬頭看向他,他的眼裡滿是疲憊及不耐煩。
我到底是為了誰辭職在家?
當年,我跟他並列專業第一,是他說想要一個孩子,醫生說我多囊卵巢需要好好休養,他索性讓我辭了年薪百萬的工作,在家裡休息備孕。
如今,他在外人面前,諷刺我生不出孩子,沒有上進心?
我氣到極致,忍不住鼓掌冷笑:
「沈南,你不就是想說你看上了林年年,對嗎?何必這麼拐彎抹角地踩我?」
沈南高高舉起了右手,臉色陰沉得可怕。
那個巴掌遲遲沒落下來。
我揚起臉,倔強地看著他,勾勾嘴角:
「怎麼?又不打了嗎?」
林年年從沈南背後抱住他,焦急地大喊:
「沈老師!別為了我這麼衝動!」
他握住她的雙手,沒有掙脫她,看向我的眼神滿是失望,
「佳年,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到底是誰變了?
我懶得再計較。
把家裡鑰匙放在桌面,輕蔑地笑笑:
「離婚協議你簽了之後你找個時間寄給我閨蜜就行,她全權代理這件事。」
「這串鑰匙留給你的好學生,以後你們愛在這裡怎麼住,怎麼過家家都與我無關。」
「記得房子按現價的一半折現給我就行。」
他死死地盯著我,「你來真的?」
沒有等到我的回答,「你別後悔。」
他洋洋灑灑地簽下名字,把紙筆甩在桌面,冷漠地看向我,
「不用寄來寄去了,你現在就可以直接拿走。」
我俯身拿起文件,手指止不住地顫抖。
七年婚姻,狼狽地走到盡頭。
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最後看了一眼曾經溫馨的小窩。
他因為我腰椎不好特地買來全市最貴的床墊,從昨晚開始,上面躺著的人就不再是我。
閨蜜剛好打來電話:
「明天幾點的飛機,我送你。」
我一邊轉身離開一邊回答:
「中午12點飛香港。」
沈南伸手拉住了我,習慣性地問道:
「這次玩幾天?」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用力甩開他的手就走。
多久重要嗎?
我江佳年以後與他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