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紅燈乍滅,走出一名女人,臉色蒼白,身下沾染了絲絲豔紅,一手捂著小腹,一手扶著牆坐下。
有人從旁邊走,大多挺著大肚子,見了她的模樣便偷偷避開。
「怎麼就一個人?連個陪同的都沒有?」
「往旁邊走,沾了晦氣不好。」
舒蔚沒說話,甚至連頭也不敢擡,下脣早已被咬到滲血,可依舊阻止不了心口的疼。
護士見她虛弱,細心提醒:「我扶您去病房裡休息一下吧。」
「不用了,在這裡就可以。」她仰起頭看了看天花板,腦海裡猛地浮現出一道人影,細細小小的,一個勁衝她哭,好似在怨她奪了他的生命。
可是,她但凡有別的辦法,也不至如此,可即使生下來也是受苦的,做母親的,怎麼也捨不得……
她垂眸,目光落在小腹上,落下一滴晶瑩。
「舒蔚!」
走廊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熟悉而急促。男人陰冷的面映入眼裡,因為身上的狼狽和過於狠厲的目光而引起恐慌。
「先生,太太就在那呢,也許還沒……」
「閉嘴!」顧辛彥徑直打斷他。眸中,像夾帶著與生俱來的氣勢,透出凌厲。疏冷的面容總讓人不自覺想退離。
舒蔚緩緩起身,嗤笑:「你來幹嘛?」
他仔細而又急切地打量了她一遍,上上下下鉅細靡遺,視線最後落在沾染了豔紅的裙上,眸光幽冽!
「我的孩子呢?」
細瘦的身體因為這股力道而顫抖起來,蒼白的臉閃現一抹痛楚,接著卻極其放鬆似的一笑:「在裡面躺著,你想看看麼?」
像是為了證明她的話,護士正好端出一盆血糊糊的物體,就停在兩人身後幾米處,不敢上前。
男人的目光立即移動到那邊,表情未變,脣角卻開始抖動。他猛地捏緊了她的肩膀,牙齒顫顫作響,手臂緊繃成一條直線,似要掐進她的靈魂裡。
「你拿掉了孩子!」
助理再也不敢旁觀,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卻見他忽然握緊雙拳,重重地把舒蔚甩到一旁。
纖細的身軀撞上冰冷的牆壁,耳邊是男人張狂地質問:「你怎麼能拿掉孩子!」
他一手掐著舒蔚的頸子,眼裡盛滿了失望。凌亂的釋出在額前,猙獰而恐怖:「舒蔚,你的心怎麼那麼狠?」
舒蔚被他使勁搖晃,身下又開始一抽一抽的疼。早已血色全無的臉頰,卻努力甩開他:「狠心的人是我麼?」
「這一切究竟是誰造成的?你問問你的青梅竹馬,對我的孩子究竟做了什麼!」
顧辛彥針鋒相對:「昭穎不是那種人。」
她微愕,像是受夠了,猛地甩開他:「所以我就那種人……我就是那種能親手殺死自己孩子的人?」
「顧辛彥,你究竟有沒有心?」哪怕有一絲可能,她也不願走上這條路。血肉相連的疼,唯有做母親的才能親身體會到。
「你除了會維護那個賤女人,除了任由她害死自己的孩子,還會做什麼?」
她愈發激動,那本該在肚子裡好好成長的小生命,無端化成了一灘血水。她已經期待了好幾個月的小人,被生生帶離了她的身體……
話落,依稀能看見從遠處跑來的女人。細緻典雅,身上大紅的衣裙別任何時候都鮮豔。她猛地捏緊了掌心,好像一陣陣針刺進了心臟,疼到滴血。
「林昭穎!」她迫不及待地衝上前,想為可憐的孩子報仇。
「蔚蔚……」男人卻忽然握緊了她的手腕,緊緊地將她拉回:「別鬧。」
舒蔚猛地愣在當場,眸子裡泛著水光,胸口劇烈起伏著:「殺人兇手!」
顧辛彥攏緊了眉,執手欲言,他從不相信林昭穎是殺人兇手:「那只是個意外……」
可舒蔚沒給他說完的機會,不顧一切地將人甩開,揚手便朝著林昭穎臉上落下……
「啪!」清脆的巴掌聲響徹走廊,林昭穎驚呼一聲,扶住了男人的身軀:「辛彥,你怎麼樣?」
男人臉頰上,五個豔紅的手指印清晰可見,髮絲垂落,遮住了額角,揚起的面容疏冷,總讓人感到心驚:「夠了麼?」
舒蔚苦笑,全身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兩人相依相偎的模樣,猛地想起過往種種,在那一瞬間擊中了心裡最深處。
「離婚!」她重重吐出兩個字,像再也無法忍受一般揮舞著手臂。眼前的景物開始搖晃,但依舊緊咬下脣,死死盯著面前的男人:「顧辛彥,我要和你……離婚!」
三個月前。
「姚瑤,你確定穿這個能行?」電話裡,舒蔚緊張兮兮地再度確認。
「當然,這是我從應謹深嘴裡套出來的,你還有什麼不放心?再說了,你們倆好不容易能相處,你還不好好把握機會?」
姚瑤說的沒錯,她和那溫柔體貼到了極致的丈夫,已經整整二十一天沒有見面,偶爾夜深人靜時,還會想起他壯碩結實的胸膛,精壯的身軀,還有每一次的親密接觸……舒蔚的思念早已氾濫成災。
「好,我信你一次。」舒蔚靜靜掛上電話,擡頭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卻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胸前薄衫。
為了畢其功於一役,她拉下臉求姚瑤賜了一套性感小吊帶。如今穿在身上,黑色蕾絲堪堪遮住重點部位,細嫩的手臂露在外頭,因為冰涼的空氣而起了一顆顆粒子。修長白皙的腿惹人遐思……
「叮咚!」
耳邊響起門鈴聲,舒蔚想也不想地往外跑,到了門邊又急急忙忙回來拿了一件外套,精緻的臉呈現出一絲期待:「辛彥!」
「辛彥在樓下停車,方便讓我進去嗎?」
「呃,你是?」
「我叫林昭穎,你應該聽辛彥提過我吧,這次正好一躺班機。」女人清脆的音在耳邊響起,配著豔麗的妝和修剪合身的紅色大衣,襯託出別樣風情。話落,又自顧自走了進去。
舒蔚愣在當場,她當然知道這個名字,赫赫有名的林氏銀行千金,留學多年至今未歸,北城裡數一數二的名媛。
更重要的是,她曾經是顧辛彥的未、婚、妻!
林昭穎走進他們溫馨的家裡,沒有半分客氣地把衣服掛在門旁的衣架上,又翻開鞋櫃裡,找了一雙嫩粉色小熊拖鞋。
舒蔚愣了愣,想伸手去阻止,可下一刻,到嘴邊的話又生生收了回去。
「有什麼問題嗎?」
「沒。」舒蔚勉強扯了扯嘴角,恨恨地捏緊了拳頭,隨意地別開眼。與淡然地林昭穎相比,自己的憤怒就好像蓄滿了力的拳,可最後卻落進了一團棉花裡。
眼看著林昭穎像逛超市一樣在屋子裡到處轉,哦不,她這樣的人絕不會逛超市。舒蔚暗自腹誹:只會逛超級大商場。逛完之後,尋了最軟的沙發坐下。
「我沒想到辛彥會找一個你這樣的女朋友。」
她忽然開口,讓舒蔚愣了一下,倒茶的手微微一抖,而後裝作沒聽見似的默默低頭。卻不料,這個動作讓身上的外套微微傾斜,隨意攏緊的腰帶禁不起大幅度動作,露出裡面的蕾絲。
林昭穎眼睛一亮,忽然湊近她,細嫩的指尖落在精緻的陶瓷杯上,視線卻不曾離開舒蔚。優雅地綴飲一小口之後,淡淡地道:「你這衣服是為辛彥穿的吧?呵,他還是喜歡這風格。」
舒蔚皺眉,心裡咯噔一下,泛起一股極度不舒服的感覺:「你什麼意思?」
「這樣的衣服我以前也有一件。不過蕾絲比你這個要多,肩帶也更細。他喜歡這樣。」
這女人,是來示威的吧?舒蔚咬著脣,心裡很不是滋味。眯著眼睛將她打量了一遍,努力深呼吸,以此壓下把她趕出去的衝動。
「辛彥每次看見,就會忍不住直接撲上來。你大概不知道,那個時候的他會比平時更……」她說完還抿著脣偷偷笑了幾下,舒蔚嘴角抽搐,捏著陶壺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抖。
「也不知道過了這麼久,他是不是還和當年一樣。」
「林昭穎。」舒蔚終於有些忍不住,捏緊了掌心:「你現在算怎麼回事?在我面前示威?辛彥勇猛不勇猛我比你更清楚。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你們倆早就過去了。」
「說的誰?」
門邊忽然傳來低沉悅耳的聲音,如細細的微風,拂動了心。男人換了鞋,脫下外套進來,頭上帶了一路風塵。
她迎了上去,素白的臉上都是恬靜的笑,明眸揚起,落在顧辛彥臉上:「沒有誰。辛彥,餓了吧。我準備好了晚餐。」
「嗯。」顧辛彥惜字如金,任由她接過行李,又解下束縛了一整天的領帶:「對了,替昭穎準備房間,外面雪太大,她今天要住在這裡。」
舒蔚走向房間的腳步頓了一下,手指捏成拳,有瞬間沒反應過來。
「住這裡?林家難道沒有司機接她回去麼?」她心裡的酸像遇見了泡沫,因為顧辛彥的一句話沸騰翻湧。
男人只是走到廚房洗淨手,便自顧自坐在了餐桌上:「回來的不是時候,封路了。」
話落,一直沒有聽見回應,他才緩緩擡頭,濃眉微皺:「怎麼了?」
舒蔚只是咬著脣,眼眶泛紅,她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林昭穎。似乎還能發覺後者脣角挑起的不屑。
「我不樂意。」她緩緩揚脣,讓正在用餐的顧辛彥愣了一下。
「因為昭穎曾經是我的未婚妻?」
「對,因為她是你的未婚妻!我們才剛……」她未出口的話被顧辛彥的眼神生生憋了回去,才想起兩人領證結婚的事並沒有公開,除了少數幾人,大家都當他們還只是男女朋友。
她不由得想起,是不是因為自己欺騙他結了婚的事,惹這男人不高興。可他們不也早早說好了麼,雖說顧辛彥的母親有心臟病,受不得刺激,可只等他找好時機,便把結婚的事告訴她。
話音剛止,便對上顧辛彥沒有半分溫度的眸子,似在責怪她。
舒蔚鼻尖猛地一酸,澄澈的眸子覆上了一層水光。除了這個男人,誰會在新婚一個月後,光明正大帶著前任踏進家門?還光明正大地讓她留宿?當她這個新婚妻子眼睛瞎了麼?
想著,舒蔚狠狠轉身,幾步走進房間,重重地甩上門,以此來發洩不滿。
男人盯著緊閉的房門,眸色深濃,卻看不出太多情緒。
「辛彥,看來我的出現還是造成了不方便。車借給我,我開車回去吧。」林昭穎永遠明白什麼叫以退為進,攤開的掌心嫩白柔滑,沒有半分侵略性。
「不用。」顧辛彥揮手坐下,眉宇間的不悅濃的像化不開的墨。許久之後才緩緩起身,徑直走進了房間裡。
舒蔚一拳一拳地重重往枕頭裡打,上好的棉絮被仔細地縫在布料裡,沒有半分外洩。她覺得自己就像這顆被蹂躪的枕頭,被顧辛彥握在掌心裡搓圓捏扁。
「叩叩。」
房門開啟,男人頎長的身影遮了不少燈光:「只是一晚上,明天就送她回去。」
她聽見了其中的輕描淡寫,猛地起身,扯緊了顧辛彥半鬆的領帶:「顧辛彥,你還喜歡她是不是?」
「沒有。」他想也不想地回答,可舒蔚卻因為這個答案而愣了半晌。
這個男人她再瞭解不過,越是應的極快,越有撒謊的可能!
「那為什麼非要收留她?」她咄咄逼人,沒發現兩人的身軀因此靠的更近。
顧辛彥眸中火焰愈發濃鬱,垂下的視線正好落在她胸前,細細的肩帶貼在細膩的肌膚上……
「現在伸出援手而已,哪怕是別人也一樣。」舒蔚沒發現他忽然啞下來的聲音,但卻看見了他的眼神。新婚那一個多星期,這樣的眼神她再熟悉不過!
低頭,驟然發現露陷了的「裝備」,驚呼一聲便要跳開。
可顧辛彥比她動作更快,自顧自脫了襯衫,精壯的身軀裸露在外,像極了古羅馬強壯的勇士。手臂攬住她,輕輕一壓便倒在牀上。
「等等,先讓她離開。」舒蔚堅持,只要想到林昭穎,心口就像被紮了一根刺一樣,不拔不快。
可男人動作極快,拉開外套,便看見了她精心準備的「禮物」。
他莞爾,湊上脣細細地吻她,一邊吻一邊問:「算了吧,別為了這些惱人的事浪費時間……」
「可是……」
「沒有可是。我總不能辜負妻子的心意。」
那一晚,顧辛彥為了讓她服軟,使了渾身解數。可昏睡的那刻,還清楚的記得他說讓她別鬧,別和林昭穎計較。舒蔚從不拒絕他的要求,為了這場婚姻,她曾故意欺騙她懷孕了。而後事實暴露,她總也想真正要個孩子。
一早起來,牀邊空蕩蕩的,舒蔚很不是滋味。去了客廳,才發現林昭穎和她的丈夫正現在門邊。
「醒了,趁著雪融我先送昭穎回去。」
「那早餐……」她眼尖地看見了桌面的西式早餐,和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桌面。這男人,什麼時候會進廚房了?
回答她的時候,兩人已經走出了門:「昭穎替你準備的。」
舒蔚看向面容親切的女人,心裡「咯噔」了一下,更加確認她來者不善:「這應該是女主人的事,林小姐這麼做就不怕我誤會?」
「蔚蔚。」顧辛彥皺眉。
林昭穎抿脣輕笑,什麼也沒說。反而顧辛彥看不過去,呵斥了她:「是因為你醒的晚,她才幫了忙。」
「我醒的晚是誰害的?」要不是他昨晚為了讓林昭穎留下來,太賣命。否則她又怎麼會睡過頭?
舒蔚心裡苦苦的,此時兩人更是肩並肩站在一塊,男帥女美,活脫脫一副畫中人。讓她備受刺激,一雙圓目瞪得直直的:「天放晴了,她可以自己走。」
「說的也是,辛彥,我還是自己回去吧。」林昭穎適時站出來,便要從顧辛彥手裡接過行李。
舒蔚心裡舒暢了不少。
可男人皺眉:「我送你。」
他揚眸看向舒蔚,深黑的眸子叫人看不出太多情緒。
舒蔚一下子就愣了,心想是不是自己太小氣,撇開兩人曾經的關係不談,顧林兩家也是多年的交情。
「辛彥。」她忽然走過去,用力按捺住心底的情緒,脣角揚起溫柔到極致的笑:「你送林小姐吧,但是今晚我們一起出去吃飯好不好?明天開始我又得值夜班。」
顧辛彥挑了挑濃眉,眉色舒緩了不少,輕輕點頭:「嗯。」
「走吧。」林昭穎帶著高深莫測的笑,和顧辛彥一起走了出去。
兩人一走,客廳裡空蕩蕩的,餐桌上菜色精緻,看起來下了不少功夫。
「不稀罕。」舒蔚緩緩吐出兩個字眼,以手撫額,卻有些無力地坐下。其實辛彥,你心裡始終都只想著她的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