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寅年七月初三。
未時左右。天色陰霾。
神女峰——南殤國與幻翼國的邊境交界處。
兵刃相撞的聲音霎時間打破了山林的寂靜,受驚的鳥雀在慘烈的廝殺聲中撲騰著翅膀,發出淒切的哀鳴,迅速地飛散開去。手起刀落,四濺的血花染紅了樹葉、枯草,汩汩而淌的鮮血漸漸匯成一股暗紅湧動。原本整齊有序的馬匹這會子慌亂不已,嘚嘚的馬蹄聲忽左忽右,爾後又變成痛苦的嘶鳴。
「安純,前頭發生何事?」左搖右晃的馬車裡,傳出一個嬌脆的女聲。這聲音宛若黃鶯出穀,又如山澗流水,格外的悅耳動聽。話聲未落,便見綴著流蘇的大紅窗簾被緩緩掀起,那掀簾的手兒,修長如竹節,白皙如蓮藕,看似柔弱無骨,且隱隱泛著光澤。緊接著,窗口裡露出半張被白紗罩住的臉來,隱隱約約,看不清楚五官,只見到似流水般靈動又似煙霧般縹緲的一對藍紫色眸子。
「回公主,前頭吵吵鬧鬧,像是打起來了。您且安坐,待奴婢前去查探過後再回稟您。」答話的女子,亦蒙著白紗,且全身上下,皆是雪白的,自頭髮至腳底,無一例外。此刻,她正騎在一匹比雲還白的高頭大馬上,人馬渾然一體。她位於馬車左側,正對著被掀開的窗簾。
馬車裡被喚作公主的女子,正是幻翼派往南殤和親的公主。只聽她道:「去吧,要小心點。」
「是。奴婢去去就回。」安純應著,越過車夫,拋給喜鵲——馬車右面同樣裝束的女子一記眼神,示意她好好保護主子,然後拽緊韁繩,修長的秀腿用力夾馬肚子,馳騁而去。
路蜿蜒在神女峰的半山腰,右面是鬱鬱蔥蔥極有遮天蔽日之勢的遠古森林,左面是深不可測的懸崖,人或馬跌下去,絕對的屍骨無存。懸崖的對岸,也是如同神女峰這般傲然矗立、連綿起伏的青山。安純策馬急馳,沿著山路邊緣,越過大隊的南殤國護衛,轉個角便到了廝殺的所在。
這裡已經血流成河。空氣裡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腥味。呼喝聲、痛嚎聲、兵器撞擊聲雜亂於耳。安純在混戰的南殤國護衛與黑衣人中迅速找到了刀眉劍目的武劍平,他正與一個身手淩厲、招招毒辣的黑衣蒙面人交手。那黑衣人雙手各執一把新月形狀的彎刀,刀上幽幽閃著藍光,顯然是啜過毒的。
武劍平手握長劍,左格右擋,挑、刺、撩、砍,不斷地變換招式,劍撞上刀,蹦出耀眼的火花。能當上南殤國大將軍的人,身手固然是相當不錯的,可在糾纏他的黑衣人面前,竟然只有守的份,絲毫找不到攻的機會。眼角的餘光瞥到自己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武劍平既心痛,又憤怒。
怒火中燒的武劍平,手上的劍越來越快,他想要速速解決掉眼前的這個人,這個不知是何身份有何目的的黑衣人。他太過專注於面前的敵人,絲毫沒有注意到,背後一柄閃著藍光的新月彎刀已經朝著他的脖子劈了下來。刀風很勁,帶著濃重的殺氣和寒意。待他感覺到這逼人的寒意時,心如同石塊般沉了下去。
但他沒有回頭,前面的黑衣人攻勢緊密,任何一招都可以致命,換句話說,在腹背受敵的情況下,他已經必死無疑,完全沒有回頭的必要了。可武劍平沒有死。一道白光閃過,緊接著身後響起「哎喲」的痛呼,再就是重物墜地時「砰」的一聲悶響。
馬上的安純看著偷襲武劍平的黑衣人已被自己收拾掉,手腕微揚,便將那飄飛的絲帶攏回袖子裡。目光又轉向武劍平面前的黑衣人,手腕略抖,袖口裡的絲帶便直直朝那人刺去,帶著股股勁風,絲毫不似柔軟的飄帶,反而像是一把晃眼的利劍。
絲帶纏上那黑衣人握刀的左手腕,「叮」的一聲,他的刀隨聲落地,他略略恐慌又意外的朝安純這邊望過來,不料武劍平又趁機打掉了他另外一把刀。正當武劍平舉劍欲刺時,那人竟施展起輕功,倒掠幾步,幾個閃身就不見了,其餘的黑衣人,也隨後遁走,竟似憑空消失般,完全無跡可循。
武劍平等南殤護衛作勢欲追,卻聽到安純正喚「武將軍」。見白衣勝雪的女子打馬過來,武劍平拱手抱拳道:「謝姑娘救命之恩,武某沒齒難忘。」他身後衣服破爛、流血掛彩的傷患們也齊齊拱手抱拳,感激地望著安純。
安純並不接受眾人的感謝,只轉眼看著遍地的屍骨和暗紅的血流,微微皺眉,道:「武將軍,究竟發生什麼事了?這些人是什麼來頭?」武劍平正要開口回答,卻聽到後方傳來淒厲的尖叫:「啊!」
「糟糕!公主!」安純秀眉擰成一股繩,低喊一句,也不管那武劍平等人,快速地掉轉馬頭,往公主的方向飛奔而去,馬蹄濺起的血花星星點點,在她如雪如雲的白衣上暈染開來。
武劍平大手一揮,帶著僅剩的十來個南殤護衛緊跟在安純後邊。眼前的景象實在慘不忍睹。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僅僅隔著個轉角,歹人在路的這面瞬間殺光他手下幾百號人,而他在路的那面,居然毫無知覺!血,從死去的兄弟們身上滲出來,淌到滿是灰土的路面上,匯成一條河。
安純從馬上一躍而下,發瘋似的在馬車周圍翻找,嘴裡不停地呼喚著「公主」,聲音略略有些顫抖。馬車已經四裂開來,朱漆木板散落在血流裡,更顯殷紅。忽聽身後武劍平叫道:「林中有人,快追!」說話間,他已如同敏捷的獵豹,幾個起落後,身子便沒入林中不見。安純和其他人也緊跟著他紮進林子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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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在馬車中坐著的公主此刻正拼命地掙扎。剛剛安純離開之後,她複又躺回馬車裡,閉眼小憩。不知怎麼的,這一路總覺得身子骨綿軟無力,說幾句話就要休息好一陣子。自己從小練武,身子很是結實,全然不似外表看來那麼弱不禁風,小病小痛的不至於會感覺到如此疲軟,莫非……有人給自己下了藥?是誰呢?又是出於什麼目的呢?她的飲食,侍女喜鵲必先用銀針驗毒,對方又怎麼會有下藥機會的呢?
她正思索著,忽然聽到馬車外邊有動靜,喚侍女喜鵲、隨行衛兵均無人應答,只好勉強撐起身子撩開車簾想要一探究竟。簾子才掀起一角,帶著腥臊的勁風撲面而來,入眼的景象觸目驚心,南殤國的衛兵們橫七豎八倒在血泊裡,侍女喜鵲不見蹤跡,她「啊」的尖叫出聲,還沒來得及喊完,覆上嘴唇的手掌將她的話逼回了肚子裡。
來人藍衣蒙面,一頭湖藍色的長髮很是惹眼。他長身玉立,動作迅敏,劈面而來的手掌覆上公主的櫻唇,另一手攔腰將她抄起。他並不抱著她轉身後退,而是直直騰空飛起,馬車「吱嘎」響了兩聲過後,被他身上的真氣逼散了架。車轆轤滾出老遠,朱漆木板如同壯烈犧牲的衛兵倒進血泊裡,車上鑲著的明珠、寶石一應落地。
騰空幾個起落後,倆人進了林子。那人輕功端的是厲害,在林中穿梭時踏葉而過,葉卻不抖,已足以見得此人是高手中的絕頂高手,何況他臂彎裡還摟著個人!耳畔的風呼呼作響。公主十分鎮定地打量此人,心裡漸漸升起絲絲疑惑。她疑惑的並不是他的絕頂功夫。
而是,這人攬著她腰肢的粗壯卻溫暖的臂彎,以及他側目注視她時那對笑意盎然的鳳眸,還有,他那兩道看似得意而微微上揚的濃眉,這些,讓她覺得,他似乎並沒有惡意。他是誰?是認識的人麼?為什麼擄走幻翼公主——南殤新娘?喜鵲被他弄去哪裡了?那些慘死的衛兵,亦是這看似俊美的男人下的毒手麼?
他到底是誰?內心被這巨大的疑惑支撐著,公主拼盡全身僅余的一丁點力氣,揚起右手想要揭開他的面紗,才略略揚起,還未來得及碰到他的面紗,已經重重地垂下去,「啪」一聲打在擦身而過的樹枝上。沒料想武劍平耳力竟如此好,此聲落,彼聲起,他喊了句「林中有人,快追!」,便已帶著人竄進林子裡來。
公主暗暗驚喜,卻見挾她的人蹙了蹙眉,腳底生風,跑得比先前更快了,不大會兒,便攬著她掠出了林子,回到大路上,頓時只覺眼前驟亮,先前林子裡的陰冷陡然消卻了。那人鬆開捂在公主嘴上的手掌,寬大的袖口裡抖出一條奪目的金鏈,那鏈子直直地朝對面的山頭飛去,纏上偌大一棵古樹。
「我們飛過去,鳳凰。」他佇足在懸崖邊,回首望一眼快要追上來的安純和武劍平等人,眉梢勾起笑意。他的聲音在她耳邊迴旋,輕柔、低沉、喑啞。公主大約已猜到此人來意。同樣的笑意漫上她面紗下的雙頰,浸潤了她燦若星辰的眸子。她含笑望著他,櫻唇微啟,吐字如璣,簡短地答道:「好。」
「好」字說完,藍衣蒙面人足尖輕點,摟緊公主攀著金鏈已飛到峽谷正中。不知從何而來的風,拂著他們飛舞的髮絲與衣袂,一藍一白,宛若兩隻翩躚的蝴蝶。蒙面的輕紗也隨風而落,露出兩張風華絕代的臉孔,那樣的風姿,真可謂是遺世獨立,舉世無雙。
忽然,藍衣蒙面人悶哼一聲,攬在公主腰上的手猝然鬆開,再想要抓住她時卻已是不能。她就這麼毫無預警地、直直地往下墜去,朝著那望不見底的深淵……面對毫無生還、必死無疑的結果,公主居然笑了,笑得那般甜蜜如花,恬靜安寧,仿若此去是——最美好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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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懸在半空中的藍衣蒙面人絕望而哀切的呼喚連風都不忍吹散,在峽谷間來來去去地回蕩。同樣飄蕩在風中的,還有安純和武劍平的呼喊:「公主!公主……」一聲接著一聲,久久不息。藍衣蒙面人扭頭瞪安純等人,眼神冷冽得如同數九寒天裡的冰雪,爆射出的怒意足以令人噤若寒蟬。
武劍平的屬下都有些哆嗦起來,卻未見那藍衣蒙面人有任何動作,只是攀著金鏈子過了對面山上,晃眼間便消失不見了。安純跪在懸崖邊上,雙手撐地,淚水濕了眼下寸地。看著公主的白色身影漸漸變小,最後消失不見,她憤怒地轉頭仰望著站在身後的武劍平,眼睛似要滴出血來。若不是他飛劍刺中那藍衣人的手臂,公主又如何會跌下萬丈懸崖,生死難蔔?!
安純噌地站起來,立于武劍平對面,風撩動她純白的髮絲和已被鮮血染紅的衣擺,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即將要大開殺界的女魔頭。幻翼國民大多是羽族人,安純也是,羽族人的身高比普通人類要高很多,是以武劍平此刻被安純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怒氣衝衝的模樣著實讓人感覺很壓抑。
別說他那些已經打鬥到腿軟胳膊軟的屬下,就是他自己這個南殤國大將軍,也難免有些畏懼。他真想不明白,幻翼國屈屈一個宮廷侍女武功就已經如此高強,他根本毫無取勝的把握,既如此,何以幻翼國會對南殤國俯首稱臣,甚至還將公主送來和親?!不過眼下,似乎不是思考這件事的最佳時機。
他負責迎接鄰邦的和親公主,現在公主卻跌落懸崖、生死未卜,回宮後怎麼著也得辦個「護主不周、失職之罪」,輕則挨幾板子,重則發配邊疆,再重點就是命喪黃泉。但那都是回宮後的事情,眼下最最緊要的還是如何安撫好這頭紅了眼的母老虎!
武劍平不動聲色,卻趕在安純發難前轉身朝屬下厲聲叱喝道:「都愣著幹什麼?還不趕快去找通往崖底的路!」屬下們唯唯喏喏應著「是,將軍!」,齊齊散開,分兩撥沿著來路與去路開始認真仔細地找起來。
「安姑娘你不必太傷心,武某相信鳳凰公主福大命大,肯定不會有事兒的。你先在這裡稍作歇息,待武某率人將公主找回來。」武劍平拱手說完,轉身就走,卻聽身後安純語氣冷硬道:「武將軍,安純與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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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公主隨著嗖嗖的風聲垂垂下墜,毫無掙扎的力氣,索性閉了眼享受起這自由落體運動來,她自小跟隨師傅,所學除了高深的武功,更有如何淡然處世。風越來越大,天越來越黑,雷聲轟隆隆碾過天際,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傾盆而下,砸在身上臉上,濕了衣襟,冰冰的,涼涼的,沁噬心骨。
該說她命大?還是要說天老爺想繼續折磨她?——當童顏發現自己跌下懸崖竟然沒有死,而是掉進了崖底正潺潺流淌的河水裡,她這麼想著,哂然一笑。是的,她是童顏,而非藍衣蒙面人與武劍平將軍口中的鳳凰公主。她也是公主沒錯,卻不是名滿天下的三公主鳳凰,而是無人知曉的四公主童顏。
童顏是鳳凰的孿生妹妹。如同這世間所有的孿生姐妹一樣,她們有著共同的父母,同樣的身份,同樣的容顏,卻沒有同等的待遇。鳳凰在幻翼皇宮裡養尊處優、備受榮寵、呼風喚雨,而童顏,自小離開父母隨師傅在道觀裡練武,過著修行僧般的清苦生活。
直到前不久,那打記事起便素未謀面的父皇遣人送來一道聖旨,聲稱其母妃因多年未見愛女,故思念成疾,召她速速回宮。童顏與師傅皆信以為真,誰知她獨自回宮不過半日,尚未見到那傳說中因思念她而病倒的母妃,父皇的另一道聖旨已然來到——嫁往南殤國。
童顏並未多作推辭便欣然應允。她知道,抗旨無效。在心頭渴盼了整整十八年的家人團聚、共用天倫,在接到嫁往南殤的那道聖旨時,便如同鏡碎不可再拼接。那是這一生都不能再有的期望。她是以和親公主的身份嫁往南殤,坦白的說就是她父皇將其當作禮物送給了南殤國主。
一件禮物而已。可有可無的存在。能被主人多擺弄幾次已屬有幸,若擱置在牆角任其蒙塵,又能怨誰?這就是她未來的命運——如果,沒有神女峰這場意外,如果,她按照既定計劃嫁給了南殤國主,那麼,她餘下的日子,便要作為一件可有可無、想玩就玩、想丟就丟的禮物存在著、生活著。
所以,當藍衣蒙面人誤將她當作鳳凰,要帶她走時,她說「好」。當那人在峽谷正中鬆開她時,她聽著耳邊獵獵作響的風聲,露出恬淡的笑容。她想,也許死,是個很不錯的歸宿,至少,強過去做一件玩物。
可是,令所有人未曾料想到的是,那深不可測的懸崖底下竟有一條寬闊的河流。雨淅淅瀝瀝,河水漲得很快。童顏撲嗵一聲落入河水裡,撲騰了幾下後緩緩失去知覺,漂浮在水面上,隨著流水朝下飄去。流水淩亂了她的頭髮,水裡的石頭劃破了她的衣襟。飄啊飄,不知將要飄去哪裡,無從知曉未來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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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雨來得快,停得倒也快。」褐布短衣青年朗聲道。此刻,他正從躲雨的茅草棚裡鑽出來,三兩顆水珠掛在他垂在額角的一縷黑髮上,也不知是汗還是雨。起身抬頭望向天空,陰霾已然退去,回復了晴朗的湛藍。這青年有著頎長挺拔的身材,一對明亮的眸子清澈如泉。
「是啊,也不曉得這是什麼鬼天氣。」隨後從茅草棚裡鑽出的一名中年粗壯漢子道。中年男子看看濕漉漉的地面,又看看茅草棚頂的破洞和已經被雨淋濕的自己及青年男子,道:「阿拓,咱們身子都淋濕了,得趕快回家換衣服去,明兒再來砍柴吧。」
被喚作阿拓的青年斂眉微笑,道:「好,阿魯哥,你先回去,我將這棚子稍作修葺便回去。」
中年男子阿魯道:「那怎麼成,要修咱們一塊修吧,多個人也快些。」
「如此甚好。」阿拓道,當下掄起柴刀去砍細樹枝,與阿魯兩個人忙活起來。不過片刻功夫,茅草棚頂的破洞已然修整好,阿拓與阿魯拾掇起自個的柴刀,鑽出樹林子,各自歸家。
從柴山到阿拓的家,得經過一條河。河面不寬,沒有橋,只有十來個石墩。離石墩不遠的上游,有一塊斜斜插入水底的大青石。這條河水流緩慢,清澈見底,可見卵石、魚蝦、水草、沙粒。平日裡,阿拓扛著柴,只能走石墩上過,今天,他忽然想下河解解涼,順便,給妹妹捉些螃蟹回去。
阿拓將柴刀擱在岸邊上,又將原本就短至膝蓋的褲腿再往上卷了兩卷,這才小心翼翼地下水,生怕驚走魚兒似的。他彎下腰,將粗壯結實的胳膊探入水裡,寬闊厚實而長滿薄繭的手掌翻開一塊一塊的石頭,沒有,又沒有,還是沒有,他搖著頭,卻仍鍥而不捨地一塊接著一塊將石頭翻轉。
不知不覺中,他逆著河水走到了那塊大青石旁,眼前的景象令他有些錯愕。方才站在遠處,太陽的反光令他無法看到青石這邊的境況,走近之後,又一直彎腰低頭,直到完全湊到大青石了,這才豁然發現,光滑的青石上,竟躺著個人!且是個,體態玲瓏的白衣女子!
阿拓打量著已然昏迷的女子,恍然間有些失神。這女子約莫十八妙齡,細長的瓜子臉,尖俏的下巴,微微泛白的櫻唇配著玲瓏的鼻翼。她白皙的肌膚幾乎透明,好似吹彈可破,細長的絨眉若隱若現。一對小耳朵隱藏在純白飄逸的髮絲之間。
是的,她滿頭的髮絲都是雪白的。從她裸露的肩頭和光滑的腳踝來看,她的身子竟也是雪白的,且白得炫目,沒有半點雜色。她像個墮入凡間的仙子,美得叫人不願挪開目光。她昏迷著,卻像是安睡的嬰兒,那般恬靜、淡然、自在。她好似一株出污泥而不染的清蓮,令人只可遠觀而不敢褻玩。
念及此,阿拓深深地吸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突然狂亂的心跳,伸出一指去探白衣女子的鼻息,嗯,很微弱。濕冷的衣服黏著她凹凸有致的身段,看這樣子,恐怕是溺水了。只是,這河流的上游,一邊是荒無人煙的遠古深山,一邊是懸崖峭壁,莫非,她是從懸崖旁的官道上掉下來的?
這女子,是何身份?何以會出現在這裡?尋死?被害?亦或意外?阿拓腦中迅速地閃過這些念頭,卻沒有停止手裡的動作,他輕輕拍打著白衣女子滑如凝脂的臉頰,喚道:「姑娘,醒醒……」
暖暖的陽光透過濕冷的衣襟,撫過童顏的肌膚。迷迷糊糊中似乎覺得有誰在扇她耳光,不過,動作很輕柔。那寬厚而略顯粗糙的手掌,帶著不燙不冷的溫度。與此同時,耳畔還響起一道溫潤清悅的嗓音,那聲音的主人正急切地呼喚著:「姑娘,醒醒!姑娘,醒醒……」
是誰?是誰在喚她?亦或是在喚別人?她死了?是仙界的神亦或地獄的鬼在喚她?她沒死?那她這又是到了哪裡?童顏努力地想要睜開眼睛,卻無奈眼皮似有千斤重。那喚她的聲音陡然消失,接著,嘴唇被又糯又軟的一團東西覆住,一條水蛇般濕滑的舌頭鑽入她嘴裡。
阿拓緊蹙著濃眉,思索許久才暗下這決心。他還是第一次這般接近女子,動作顯然非常生澀。他不知道這姑娘醒來後會不會怨恨他輕薄了她。他只知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樣逼人的情勢,容不得他再多想。他記起曾經有人說過一個救溺水之人的方法——口對口渡氣。
他的舌頭橫衝直撞頂開她的牙齒,將一股清新的薄荷香氣源源不斷送入她口中。而她的唇,帶著縷縷幽香,如蘭似麝,亦令他情不自禁想要多多地吸吮。此時的童顏,只覺唇上的觸感極柔軟且舒服,原本迷糊的腦子更是哄地一下像被電到,暈乎乎不知所以,身子也隨之酥酥麻麻的,變得更加綿軟。
阿拓的唇終於離開童顏的。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樣子的救人法,恐怕原本沒死的都會被悶死過去。就在他抬起頭的那瞬間,看到童顏微卷的長睫似在輕輕顫動,還有她的眼皮,突突地跳著,她原本蒼白的唇,有了些許血色,正輕微地翕動,似是立即就會張開來。
童顏極貪念這不曾有過的感覺,待阿拓離開她的櫻唇,心像是忽然被抽空了,她用力想要留住這感覺,一下子,便張開了眼睛。然後,她看到了阿拓——正居高臨下俯視她的,相貌極為清俊的青年男子。這男子約莫二十一二,兩道墨眉斜挑,一對澈目如泉。高挺的鼻樑下一張厚薄適中的菱唇,呈現淡淡粉色,有如初綻的桃花瓣。
他裸露在衣衫外的肌膚,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出好看的蜜糖色。臂膀粗壯又結實。可他渾身上下透露著與一般農家青年不同的氣息,縱使身上的褐布短衣難以避體,仍掩飾不住他與生俱來的高貴和眉宇間的淡定從容。他看到她醒來,原本急切的眼神轉化成驚喜,還夾雜著別的不明因素,也許是心虛,或是歉疚。
「姑娘,你醒了?」阿拓凝視著童顏的眼,柔聲問道。他的心,不知不覺地又開始狂跳,面色竟有些泛紅,有種醉酒的感覺。眼前這姑娘,閉眼時已是美得動人心魄,這忽然一睜眼,更是叫人抑制不住地想要多看幾眼。她那對藍紫色如同葡萄般的眼睛,燦若星辰,足以叫世間萬物暗色。
「謝公子救命之恩。」童顏道,她原本嬌脆如黃鶯歌唱的嗓音此刻變得有些沙啞,叫阿拓聽來卻又別樣的低沉魅惑,當下心臟跳得更加劇烈了幾分。平靜無波的眼底泛起絲許迷朦,童顏四下裡打量過後,想要起身卻只覺身子像沒了骨頭般無力,於是對阿拓道:「公子,可否扶小女子起身?」
「這……」阿拓沉吟道,雙腿站在過膝的河水裡開始有些顫抖。原本摁在青石上童顏身旁的兩手這時也抬在半空中,局促得不知該往何處安放。他到底還是拘泥于禮法的。初時為救人,權衡之下,便將禮法拋之在旁,可眼下這位姑娘並無生命危險了,再與她肌膚相觸似乎有些說不過去。
「公子又何必拘泥於那些不合理的死規矩呢?」童顏從他局促的神情中知曉了一二,淺笑道:「若真恪守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數,公子方才便不該渡氣救小女子。既然救了,就該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若不然,叫小女子孤身躺在這青石上,不說夜間有山禽野獸出沒,也不說時日久了會渴死餓死,單是現在這毒日,就快要將公子所造的七級浮屠曬融化啦。」
「姑娘,方才乃是情況十分危急,阿拓才斗膽冒犯姑娘,並非有意的,還請姑娘不要怪罪。」阿拓道,言辭誠懇,且顯得更加的局促不安,雙手抱成拱拳,頭更是低到了胸口。
「阿拓公子,小女子並沒有怪罪你的意思。公子救了小女子一命,小女子做牛做馬感激還來不及呢,怎敢怪罪恩人?」童顏道,啼笑皆非地看著阿拓,這人,叫他扶一下而已,怎麼就這麼難呢?
「姑娘不怪罪就好。」阿拓道。
「那公子可以扶小女起身了麼?」童顏再度請求道,順便在心裡默默祈禱,快拉她一把吧,她實在沒力氣說更多的廢話啦!
「既然姑娘都那般說了,阿拓若再拒不伸手,豈非迂腐?」阿拓道,粗壯的手臂伸向童顏,一手拉著她的胳膊,一手去托她的後腦勺,觸到童顏那柔軟的身子時,面上又不知不覺染上了紅暈。嘴上卻只是柔聲道:「來,姑娘,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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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峰對面的森林裡,有個藍色的身影正茫然地穿梭著。
這是個身材相當高大的男子,他臉上的面紗已被密密匝匝的樹枝刮掉,他的湖藍色長髮和藍色曳地長袍,托剛才那場暴雨的福,不用擰都在滴水。而雜亂橫生的樹枝,更是將他的袍子掛出了許多破洞,奇怪的是,這樣的他並不顯十分狼狽,反而有種放浪不羈的唯美,美得勾魂攝魄。
這男人很好看,極妖孽,極邪魅。雪膚、薄唇、鳳目。嘴角彎出似有若無的笑意,眉梢又似帶著霸氣與不羈。他看上去,既高貴,又妖冶。既讓人覺得暖融融又讓人覺得冷冰冰。明明是諸多不同的氣質,卻在他身上得到完美的結合,構造出最奇異、最獨特的唯屬於他的氣質。
他的名字叫:南宮瀚。
南宮瀚終於自叢林中穿了出來。山的外沿,有一條小河。顯然是因為剛下過雨的緣故,河水有些高漲。他抬眼望望河對岸陡峭的懸崖,心咯噔沉下去。暗道:如此高的懸崖,鳳凰生還的可能性,怕是幾乎為零吧?不過,他南宮瀚,可不是那麼輕易放棄的人。鳳凰生,他要見人。鳳凰死,他要見屍!
他在懸崖下四處仔細搜尋,確定沒有鳳凰的蹤影後,沿著河流的方向一路找下去。走了沒多遠,他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鳳凰說話的聲音,她說:「那公子可以扶小女起身了麼?」儘管那語音聽來有些低沉沙啞,可他覺得,那就是鳳凰。但當他朝那聲音飛快地奔跑過去時,卻沒有看到半個人影。
只有一方青石,光滑的,濕濡的,有些苔蘚,斜斜地插入河流正中央。青石的下游,有十來個供人過河的石墩。河的對岸,是蒼翠的竹林,一眼望不到邊。他站的這面,往上看是連綿的青山,往下卻是屋舍儼然的農莊與綠油油的千頃良田。他轉身,快步朝農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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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將軍,沒有找到下崖底的路。」一個小兵向武劍平回報。
「報告將軍,沒有找到下崖底的路。」又一個小兵向武劍平回報。
武劍平抹一把臉上的汗水與雨水的混合物,刀眉劍目間露出沉毅的神色,轉身朝旁邊正想辦法下崖底的安純道:「安姑娘,士兵們四下裡都找過了,沒有通向崖底的路。我們再在這裡耗著也不是辦法,不如先到就近的鎮衙,找衙門的人幫忙一起尋公主的下落,畢竟,他們對這裡的地勢也更瞭解些。」
「確定沒有遺露的地方嗎?」安純冷聲道,她身上那襲雪白的露肩及胸束腰履地的長裙,也早已被雨水淋濕,此刻正濕嗒嗒地貼在身上,窈窕的身段凸顯無疑,害得武劍平都不敢直視,唯恐七孔流血。安純自己倒是絲毫沒注意到這些,她一門心思全都撲在生死未卜的公主身上。
「嗯,全都搜過了。安姑娘,走吧,趕緊去鎮衙,能早點找到下崖底的方法,公主就多一分生還的希望。」武劍平道,醇厚的嗓音聽來無比誠懇。
「也只能這樣了。」安純道,忽然她又想到了什麼,秀眉微蹙道:「武將軍,你的屬下可有發現喜鵲的蹤跡?」
「喜鵲?就是公主的另一位陪侍?」武劍平沉吟道,若有所思。「安姑娘不提起,武某倒要忘了。說起來,剛才可一直未瞧見她的蹤影。莫非……」
「莫非什麼?說話何必吞吞吐吐!」安純冷道,眉目裡射出兩道奪目的精光。
「報!」武劍平正要開口,卻見有個小兵手裡拎著塊白花花的東西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什麼事?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