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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裁深情莫辜負

總裁深情莫辜負

作者:: 七星玄落
分類: 總裁豪門
十五歲,傅殊塵對我說:「不可以是古長風。」 十六歲,傅殊塵對我說:「你要專心升學,也好,我等你考上大學。」 夏天,我考上了京城名校,他考去了國外。多少少年意氣,該走的還是要走。我腦袋一熱,對他說:「你去吧,我等你四年。」 等他什麼?我不知道,我愛的是古長風,可古長風從未屬於我,自始至終。 二十歲,傅殊塵沒回來,我還是一個人。 二十一歲,我沒想到傅殊塵還記得我。他,回來了。 二十三歲,傅殊塵說:「你到底還是愛著他。」他丟給我一張銀行卡:「出了這門,就再也不要回來。」 我望著他,歲月輾轉,他早已不是少年模樣。可我知道—— 我失去全世界,也不願失去他。 然而,我沒有選擇,我到底還是拿起了銀行卡……

正文 001 楔子(一)

我想我和傅殊塵的火氣都太大了,我扔了戒指,他摔碎了客廳幾案上的那只元青花。

他要是往地上丟都還好些,畢竟有地毯,可是他朝著牆角就扔了過去,房子大,那麼遠的距離,瓶子不能不碎得慘烈。

那是他花大價錢,從香港拍賣會上拍來的。

我很心疼。再怎樣也不該破壞文物。

窗外夜黑如墨,風呼嘯著。我覺得我們都需要冷靜,所以我搬出了傅殊塵的家。

他沒有攔我。

我拖著箱子,裝著我簡單的幾樣行李,回到了我自己的地方——我租住在城市西邊的那所小房子。傅殊塵買給我的那些華服美飾,我一樣沒帶。很多累贅的東西,戒指耳環項鍊之類,他以為我會喜歡的,我從來都沒多喜歡過。說句不該說的,我喜歡松節油的味道勝過香奈兒COCO,我喜歡一幅油畫的冷靜勝過鑽石的閃耀。這一點我大概從未變過。

只是,我高估了自己,我沒想到自己又會失眠,連續幾天,白天沒精神,吃東西沒胃口,做事情走神。

我處理錯了一個檔,雖極力補救,還是造成了不小的損失。向總並沒有責備我,他看著我,我知道我的臉色晦暗,還頂著粉底遮不住的黑眼圈,我很內疚。良久他說:「慕倚啊,工作也要注意休息,你還沒休年假吧?」

我腹誹,這才是年初,不是我沒休年假,全公司的人都還沒休,誰敢在這時候提出休年假?

但向總是關心我我知道。單沖著傅殊塵的面子,他也不會不關心我。於是我點頭:「還沒有,我可以現在休嗎?」

我不想一個人呆在家裡,在睡不著的深夜,我在論壇上報名參加了一次登山行動。

現有的裝備很齊全,都是傅殊塵買的,我只需要把他們一樣樣裝起來。

我收拾著裝備時就又有些難受,不知不覺間,傅殊塵教了我很多東西,跳舞,品紅酒,自駕野營,登山,滑雪……

我本來是個鄉野出身的丫頭,他非要讓我學會他的生活方式。多一廂情願!

傍晚我和幾個素不相識的驢友集合在S市,幸子說,我們會在市里住一晚上,次日天亮後出城向東,然後進山。

幸子有著健康的膚色和明亮的眼睛,性格直爽,我跟她尚算投緣。

我只是沒想到,會在S市遇到古長風。

我是聞到了松節油的味道才會回頭,那只是一種潛意識的本能,其實我從不認為松節油的味道獨屬於古長風,可我看到的人,委實是他。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不該對傅殊塵說我把戒指扔了,不該賭氣搬回那所破舊的租住房,不該一聲不吭地跑到千里之外登野山。可我真的沒想遇見古長風。

古長風走過來,長髮遮住了半邊臉,他的步幅不大穩當。

我是想逃走的,只是沒來得及,他突然抬起了頭,自然也就看到了我,他怔了怔道:「慕倚?」

仿佛那一年,在濛濛的細雨中,我從教導處出來後向教室去,他從後面喊了聲:「慕倚?」

時光彈指過,那時年少,不堪回首。

我還在情緒複雜中,古長風身子晃了晃,一手下意識扶住了牆,接著整個人都倚在了牆上。

我終於還是扶了他一把,將他送回了房間。

床上的衣服丟得淩亂,窗簾半開,窗前的地上,畫板未支起,油彩卻是半潑了一地。

很多人都會覺得,學畫畫的人總是生活淩亂,顏料畫筆丟一地,衣服鞋子丟一地,仿佛那是他們該有的氣質。但在我的印象裡,古長風一直是整潔而有條理的,他作畫時,就算畫具丟得東一件西一件,也是散亂得有規章的,每樣都放在他習慣的地方,他用什麼都順手,誰若將哪樣東西給他動一動,他一定會發火。每次作畫完畢,他一定會把東西收拾起來。

是以當我看到那潑了一半的油彩時,我印證了自己的直覺,他不大好。

他的臉色憔悴,青青的胡茬冒出來,頭髮淩亂,他身上混合了松節油和酒精的味道,這一切都說明他不大好。

我不大想得通,他為什麼會不好。

他是才華橫溢的年輕油畫家,他有蘇允,除了他父母反對一氣之下移民去了美國並聲稱要斷絕關係之外,我想不出他還有什麼不好?

我雖不解卻並未多問。不管他好還是不好,我不覺得我還有多問什麼的理由。是以我只是拿水壺幫他燒開了一瓶礦泉水,洗了個杯子把水倒上。古長風其實並沒有醉得很厲害,至少意識還不糊塗,他似乎想跟我說什麼,我並沒有給他機會,就告辭離開了。我說我明日要進山,要早些回去休息。

我傷心過,可我們互不相欠。

次日天晴日朗。我們算好了天氣,晴天會持續到入夜,然後後半夜會有雨。我們在清晨進山,天黑前出山,本來很穩妥。

只是沒想到壞天氣會提前到來。

勇敢是每一個驢友的首要品質。不幸的是,我掉隊了,幸子回頭找我,然後我們兩個一起掉隊了。

天氣越來越差,我雖拼命努力還是不免拖後腿,需要幸子不斷照顧我,我心裡有些怕。從前登山沒遇到過這種情況,而且那時候有傅殊塵。多年來不管我愛不愛他,我一直都相信他是萬能的。

幸子比我鎮定,臉色卻也不大好。

山裡沒信號,天黑了,我和幸子在探明燈的照射下艱難跋涉,卻一直沒能找到大部隊,我們迷了路,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在找我們。

雨說來就來,瞬間下大,我和幸子又走了一段,便聽到了非常不妙的聲音,相隔不甚遠,似乎是山體坍塌的聲音。

幸子道:「不能繼續下山了,我們得找個平緩的地方挨一夜。希望能挨得過去。」

於是她又拽著我往後退,可山裡灌木叢生,暴雨裡熒熒一把探明燈,每一步都舉步維艱。

最後我和幸子抱緊了縮在一片灌木叢後,不知道挨了多久,雨變小了。我突然聽到聲音,仿佛有誰在喊我的名字。我以為自己幻聽,過一會兒又聽到一聲:「慕倚……景慕倚……」

是古長風的聲音!我哭了。

兩個人變成三個人,可是什麼都改變不了,我們沒辦法下山。夜裡冷得厲害,三個人偎在一起繼續挨。

古長風說,他午間才進的山,根本沒看天氣預報。他方才也是一個人害怕,才突發奇想喊我的名字,根本沒想我會回應,沒想到我真的還在山裡。

這個白癡。

我們是信錯了天氣預報,他是作死。

接著古長風說了一句話,我就知道他為什麼要作死了。他說,蘇允不要他了,走了。

我想安慰他,可是不知道怎麼安慰,也沒力氣。實在冷得厲害,四肢僵了,腦子也僵了。

古長風說了很多,他和蘇允在一起的快樂和痛苦。他把什麼都揭出來給我聽,可我還是撐不下去了,太冷,太冷了。我混混沌沌地,意識越來越模糊。我仿佛聽見傅殊塵在叫我:「慕慕,慕慕。」

我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幸子在我床前坐著。我問古長風在哪裡,幸子沉默。

那一瞬間我有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我想我的樣子可能嚇到了幸子,幸子突然握緊了我的手,說:「他沒死,沒死,真的。」

我盯著她,她顫聲:「但是,但是還沒醒過來。」

我沖過去重症監控室。隔著玻璃,我看不到古長風的臉。他全身纏得像粽子一樣,還插著各種儀器。

幸子說,本來天都快亮了,可古長風看我全身冰得很,怕我僵死了,先抱著我活動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我,又想找些能生火的東西來生起一堆火,他帶了火石,結果在找到處找樹枝時,腳下踩空了。

早上救援隊將古長風從石塊泥土裡扒出來時,他只剩了游遊一口氣。

我扒著玻璃站了半天。覺得是在做夢,我不是在跟傅殊塵吵架麼,怎麼會在這裡的?

醫生對我說:「別看了,一時半會兒醒不來。」

我方才突然驚醒一般,扒住醫生的胳膊,淚如雨下:「醫生,他會醒的對吧?」

醫生鎮定地看著我:「我們會盡力,你還是儘快聯繫家人繳費吧。」

我叫幸子守在醫院,我飛回了K市。

我沒有錢,所以我直接去找傅殊塵。但傅殊塵不在,他的助理說,他去找我了。

于助理當下去給傅殊塵打電話,放下電話後跟我說,傅先生馬上回來。

我等了一個小時多。于助理對我說,我不該誤會傅殊塵,他這個外人都看得出來,傅殊塵心裡只有我。還說我不該這樣任性,公司處在特殊時期,傅殊塵已經夠累了。

我也後悔,我想我也許真的誤會他了。可我暫時沒精力想這些。

傅殊塵是調了私人飛機回來的。他站在玄關處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我覺得他也憔悴了,可他的眼睛又異常地深刻。

我說:「殊塵……」聲音就哽住了。

傅殊塵向我走過來,仍是沒說話,卻將我緊緊抱在懷裡,他用了那麼大的力氣,肋得我差點兒又背過氣去。

我現在很虛弱,知不知道?

他顫聲說:「慕慕,你要怎樣?」

我不要怎樣?我急需錢。我揪著他的衣衫哽聲說:「殊塵,我需要錢。」我哭了,我的心很痛。

「要多少,我都給你。」傅殊塵想都沒想,如是回答我。

大夫告訴我先交五十萬,我想了想說:「八十萬,你先給我八十萬。」

傅殊塵緩緩鬆開我,用手指揩去我眼角的淚,深深看著我:「你去找他了,為什麼?」

我怔了怔,本能地搖頭:「沒有,殊塵,我……。」

他轉身,走去吧台喝了口水,放下水杯,仍是背對著我,聲音裡情緒不明:「我以為你只會跟著我去登山。」

我該知道瞞不住他的。我想解釋,卻不知道他能不能信。

傅殊塵卻沒給我解釋的機會,他接著問我:「別再回去,行不行?」

他聲音裡帶了微微的顫抖。我沒說話。我知道,這也許是我們唯一和好的機會,可不是現在。

我不能不回去。

空氣裡是難言的沉默。傅殊塵拿出一張卡丟在吧臺上,痛聲道:「你終究還是愛他。」

我的心又更加劇烈地疼起來,我想到了這個時候,他不能這樣說。然而我又沒說話,或者是我還沒能說出什麼來,就聽到他說:「我不是沒給你選擇的機會。慕慕,你走出門,就別再回來。」

我望著傅殊塵的背影,挺拔,驕傲,時光流轉,他再不是少年模樣,可我突然明白,我就算失去全世界,卻不能沒有他。

可我沒有選擇,我還是拿起那張卡,問他:「密碼是多少?」

他報了一串數字。很長時間之後我才知道,那是我們相識的日子。我記得那場初見,可那個日子,我卻早已不記得。

我咬牙離開,身後,我聽見傅殊塵緩緩說了一句話:「說到底,你還是不信我。」

我的淚水流下來,我不敢奢望等我回來後他還能聽我解釋,可有句話,我還沒對他說。

他終究是不肯聽了。

我還能怎樣?他那麼驕傲的人,從前對我一再忍耐一再寬容,我卻忘了,他的耐心終究也是到盡頭的時候。

當我回到K市再去找他時,他眼神淡漠,面無表情地從我身邊走了過去,他的屬下們跟著他,也都從我身邊走過去。十幾個人,皮鞋踩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音。

我痛,可我無從怨恨。

于助理說:「你回不回去,傅先生都會盡全力救他。是你不相信傅先生。你一直都不信他。」

正文 002 楔子(二)

從一開始我就覺得,曹進輝臉色不對。

果然,戰隊時大家磨磨蹭蹭,足足用了三分鐘才站整齊,他也不說話,站在一邊,懶懶看著。站完隊體育委員點名,缺了四個人,他也不說什麼,只說叫熱身。熱身運動沒做足,他揮手下了一道命令:「體育委員帶隊,繞操場跑,十五圈。」

十五圈,一節課也跑不完。大家看看天,九月底,秋老虎,有嘀咕聲起:「不會吧,要累死啊。」「不是投籃麼?」「不累死也熱死。」……

曹進輝陰沉著臉,一聲斷喝:「誰再說話,加十圈。」

體育委員看著大家,眼神悲壯,那意思是說:「認命吧。」

曹進輝是個牛脾氣,軟硬不吃,越反抗越糟糕,求饒更沒用,只有依著他,讓他出了氣,他才能舒心。

大家只好認命。

跑到第三圈,隊伍拉得老長,隊前隊後有抱怨聲,紛紛說,一定是班主任又得罪了體育老師,殃及池魚。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了,誰叫我們班主任臭脾氣,偏又遇著曹進輝這樣睚眥必報的體育老師。

曹進輝站在主席臺下呵斥:「都給我跟上!」

跑到第七圈,曹進輝不見了,估計在屋裡乘涼。有幾個膽子大的,中途離了隊,躲樹蔭下乘涼去了。

景玉碰碰我的衣袖,第三次對我道:「慕慕,你臉色真的很不好,到邊上歇歇吧。」

我喘著氣硬撐:「要歇你自己歇去。」

體育委員拿哨子指指我:「慕慕,你出隊,到邊兒上歇歇去。」她叫歐陽平,是個女生,跟我一樣是貧苦出身,但她比我活得大氣。有時候我看她像個男孩子一樣生龍活虎,頗有些羡慕。

我們文科班陰盛陽衰,連體育委員都是女生。

我道:「我不去。」

十五圈,不折不扣,跑到下一節課開始,五十人的隊伍,只剩下歐陽平、我,和幾個為人實在的男生。終點線旁,還有張景玉、常心、齊又萱、孫菱芷數人,挨跑道邊緣排排地坐了一溜兒。

我幾乎是一頭向前栽去,幸得景玉和又萱眼疾手快,我沒把自己栽死。

坐在樹蔭下抿了幾口水,我仍是喘著氣,起不來。

歐陽平身體好,倒是沒什麼。景玉幾人全都圍著我,我看著心煩,不耐道:「都跟這兒做什麼?不回去上課?」

常心問:「那你呢?」

我道:「我在這兒清靜會兒,你們走吧,對了,幫我請個假,就說我病了。」

好容易幾個人都趕走了,只剩景玉不肯走,我也懶得再理她。

坐了差不多有半節課,我想我是緩過來了,要走,景玉卻按住我不准我走:「慕慕,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垂下腦袋,心煩。

景玉捉住我胳膊:「慕慕,從前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就算難過,不高興,也就是一天半天的事,睡一覺,就什麼都好了。可是這次,兩周了,整整兩周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告訴我呀,告訴我行不行?」

我抬眸看她,她眉宇間滿滿的焦慮,我覺得自己對不起她。

她喜歡什麼事都跟我說,可我的事,其實很少告訴她。我似乎是個不太喜歡分享的人。

我反握住她的手:「景玉,不問了,我明天就好了,我向你保證。」

我回去上了最後一節課,下課後,晚飯也沒吃什麼東西,跑去洗了個澡,直接回宿舍睡了。睡到大家晚自習回來,被響動吵醒,便再也沒睡著,直到天亮。

我頭痛得厲害,卻仍是忘不了那晚,我站在酒店走廊裡,古長風背對著我,突然將那人按在牆上吻,我手上抱的雜誌嘩啦落下,那人發如墨顏如玉,氤氳了薄霧似的眸子望著我,道:「你回去吧,他不會愛上一個女孩,就算不是我,也會是別人。」

他不會愛上一個女孩,就算不是蘇允,也會是別人……

我終於是懂了,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他只是牽牽我的手。為什麼即便住在同一間房裡,他也能坐懷不亂。為什麼唯一的一次他吻我,卻只在唇挨著唇的時候就停住了。傅殊塵還曾鄙夷地說,那也叫吻!

我還傻傻地以為,他尊重我,是個君子,不像我大哥那樣,都還沒怎樣,就戳著我那同學的肚子說:「以後給我生兒子。」我那同學低著頭,小媳婦一般無限嬌羞。我在旁都臊得無地自容。

那時我拿他跟我大哥相比,就更加覺得他難得,一顆心越發認定了他。

卻原來是我太傻。

天亮起床,我全身無力,就沒去上早操,等到大家都走了,我才慢騰騰去洗了把臉,然後直接去教室。

只是我運氣差,才走到教學樓下,就遇到學生會查早課。

學生會差不多每週查一次早課,也有時候兩周查一次,查誰沒去早操,查早讀課開始了誰還在宿舍裡逗留。若是男生被查到了,模樣順眼認錯態度又好的的就訓斥幾句,碰上模樣不順眼認錯態度又不誠懇的,鬧不好就會動幾下拳腳,然後一律記過扣學分。若是女生被查到,自然不好動拳腳也不好太訓斥,但記過扣學分定是少不了的。

所以大家都怕學生會,男生怕被揍,女生就算花癡想見傅公子周公子的,每個學期也只敢冒著被記過的危險造次一兩次,因為誰都知道,學生會鐵面無私,查到了一定不姑息。

此刻向我走來的,就是鐵面無私的笑學生會會長,副會長幾人。為首的三人,有兩位是高三的學長,最右邊是傅殊塵,後面的兩人,左邊是周長安,右邊的那個我不認識,好像是高二(4)班的。

走在前頭最中間的高三學長叫住我道:「噯,同學,你怎麼不去早操,哪個班的?」

我只得站住了,小聲道:「我,我是(1)班的?」

那學長打開筆記簿,又問:「幾年級?什麼名字?」

傅殊塵看我一眼,淡聲截了話頭:「罷了,沒看她病怏怏的樣子麼?」

我知道,我的臉色一定差到極點,下意識把頭低了低。

那學長看看他又看看我,便闔了筆記本道:「生病啊?這次不記了,去教室吧。」

我意外,卻還知道趕忙點頭。那幾人便從我身邊走過去。周長安在最後,回頭小聲對我說了句:「不舒服去看醫生吧。」如傳言中所說,周公子的聲音永遠溫潤有禮。

我還傻愣著,未及回應,他已走遠了。

竟然逃過了。我當了兩年多好學生,只知道大家都怕學生會,原來學生會並沒有那麼可怕。

我轉身上樓,有個聲音叫住我:「慕慕。」

我不記得傅殊塵從什麼時候開始叫我慕慕的,初時我聽著極彆扭,好像我跟他很熟似的。我表姐笑我:「不就是個稱呼嗎?他還叫我舒舒呢。」好吧,考慮到他是我表姐自幼的朋友,私下裡我表姐喊他殊塵哥,他大概也當我是妹妹,所以我也就慢慢習慣了。可此時我回頭看著他,莫名地就又覺得不舒服。

他上前來,抬手撫上我的額頭,我一驚,下意識後退,腳磕在樓梯臺階上,整個人往後倒去。

但我並沒有倒下去,傅殊塵撈起了我。「躲什麼?我能吃你麼?」他皺眉呵斥,冷冰冰的聲音,好似我犯了多大的錯。

我沒說話,腦袋混沌,不知道說什麼了。

傅殊塵拉起我就走。我才知道抗議:「你要做什麼?」

他冷聲:「你發燒了,去看醫生。」

我發燒了?我摸摸自己額頭,怪不得全身無力,可我仍是使勁想要掙脫:「你放開我,我自己會去。」

許是我掙扎得太厲害,傅殊塵停了腳步,回頭瞪我:「鬧,你鬧吧,呆會兒大家早操散了都回來了,我抱也把你抱過去,你不怕別人圍觀,看誰鬧得過誰?」

我泄了氣。

醫務室的醫生都還沒起床,他敲開門,拉著我就闖進去了。

對於這種粗暴無禮的人,我承認我無可奈何。

好在胡大夫很快整理好了從隔壁房間過來,給我量了體溫,道:「燒得不低,打點滴吧,退燒快。」

我討厭看醫生,就是動不動就要給我掛點滴,我討厭躺在窄小的病床上被掛點滴。

傅殊塵搬個凳子坐在窗前,看住我。

我心堵,只得閉了眼,眼不見為淨。

傅殊塵道:「慕慕,你別怨我。」

我不語。我不可能不怨他,無論出於什麼目的,他不該用那樣的方式讓我知道真相。或者,我寧願不知道真相,那樣至少我還能繼續喜歡古長風,至少,古長風還會跟我做朋友,假裝他也能喜歡我。

可現在呢?痛苦的不只是我,還有古長風。後來他打電話說,他想愛我,他很努力了。聲音哽咽,就說下去。

傅殊塵又道:「慕慕,我說過……」

我突然睜開眼睛看他,打斷他的話:「你說過,不可以是古長風。你已經告訴我了,我也知道了。傅殊塵,你夠了。」

我知道我的眼神是幽怨的,可傅殊塵很冷靜:「慕慕,早知道比晚知道好。我是為你。」

傅殊塵試著用別的方式勸過我,他說古長風是學藝術的,心思沒定性,以後我會受傷的。我不信。他說古長風這種人放浪不羈,以後前途堪憂。我並不怕。他說古長風是個註定會四處流浪的性子。我說我願意跟著他。他說總有一天你會累的。我說若真有那一天,我再放手就是。他說到時候你陷得深,就放不了手了。我說我現在陷得也不淺,以後的事不勞他憂心。他勸得多了,我甚至懷疑他人品:「你們不是兄弟麼?為什麼?是看不得他有人喜歡?還是嫌我配不起他?」

我突然又記起我這樣說時,傅殊塵的神情,錯愕且沉痛。

當時我以為我錯覺,原來,他是真的沉痛,他是為我。我這麼執拗,十頭牛都拉不回,他是沒辦法,才用這種方式告訴我真相。

我突然省道,我真的沒道理怨他,那我該怨誰?命運麼?

命運他,太會惡作劇。

窗外,清晨的天空,曙色淡,太陽要出來了。

傅殊塵握住我的手:「沒有他,你可以有我。」

什……什麼意思?我晚上沒睡好還發燒,腦子不好使。一個兩個的都來逗我一個柴火妞兒,當真有意思麼?

「慕慕,你想想我對你,這一向來,你不會感覺不到。最初是因為你姐,可後來,不是了。」傅殊塵又道,仍是沉穩的調子。

我再次閉上了眼。信息量大,我腦中天翻地覆。

一向來,他逗我,譏笑我,在我狼狽的時候護著我。有幾次我覺得,我表姐看著我的眼神,有些複雜。

我感覺得到,可是,他們這些有錢人家的孩子心思深沉,透過重重迷霧,我看不清真相,他這樣說,難道……

不,我想不通,沒有合理性。為什麼?我不過是個無才無貌無背景的鄉野丫頭。當初古長風能看得起我,我已覺得意外。

終於我搖頭:「我當沒聽見。傅殊塵,以後別再關照我,別在我眼前晃,行麼?別招我煩。看見你我心堵,真的。」我想傅殊塵是多驕傲的人,擱在一年前,我想都不敢想,能這樣跟他說話。

如果最初是因為我表姐,我跟她斷絕親戚關係行麼?所有的遊戲,就此結束。

有一個古長風就夠了,我絕不會想要再惹一個傅殊塵。我命賤,怕承不住,將大把陽壽也折進去了。

可是傅殊塵,他依舊握著我的手,紋絲不動。我苦笑:「傅殊塵,你看這次月考,我的成績,都落到五十名以外了。」

傅殊塵不明白我為何突然轉了話題,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說了句寬慰的話:「一次月考而已,也沒什麼。」

「對於你來說沒什麼,但我不能不在意。」我從床上坐起來,他扶了我一把。第一次,我毫不躲閃地看著他,他的眼睛,比古長風還好看。我接著道:「你知道我的出身。從前長風問我既然喜歡,為什麼不跟他一樣學畫畫。我說我覺得我天分不夠好。其實我沒告訴他真實的理由,一來我家窮,學不起,二來還是我家窮,就靠念書改變命運。學藝術是個冒險的事兒,我冒不起這個險。」

傅殊塵道:「我明白。」

你明白個大頭鬼。我又苦笑一下:「我是個俗人,你或古長風,也許都不能明白。但我明白我自己,我不想一事無成,最後還要回到村裡去,或者嫁給鄰村的哪個後生。我從小就活得硌澀,跟村裡人沒共同話語,也沒多少人喜歡我,若回去,我不知道怎麼活。古長風是我走神做的一個夢,他不愛我,不等於我能轉頭去愛別的誰。這不是缺了就能換誰來填補的事。從現在開始,我什麼都不會想了,我得奔著高考去,考一所好大學。」

傅殊塵深深看著我。

我亦認真看著他:「所以傅殊塵,別再擾我的心,放過我,行嗎?算我求你。」

正文 003 楔子(三)

003楔子(三)

景玉表現得頗為驚訝:「咱們學校公認的三大風流,你不會不知道吧?」

我不以為然:「你這叫什麼形容?值得大驚小怪?好像我很無知似的,什麼三大風流?」

「三大風流啊。籃球隊,特長生,四公子。」

我一琢磨,倒也擔得起。

我們校的籃球隊,近幾年來可謂打遍全市無敵手。最近更是被本市首屈一指的乳業老闆盯上,贊助了好些衣服鞋子設備的錢,冠了個德瑪三中隊的名號,改頭換面重新裝修起來的豪華更衣室裡,貼滿了特別特別傻的廣告畫報,可憐了我們的籃球帥哥們,勾肩搭背站了一排,人人舉著一盒跟德意志義大利沒半毛關係的德瑪牛奶,笑嘻嘻地喝著,旁邊寫著更傻的廣告詞:喝德瑪牛奶,長得高,身體好。

簡直不忍直視。

還有那些藝術特長生,在校園裡,歷來都是最有個性的一群人。他們一向不大服從學校的約束,喜歡穿有特點的衣服,留有個性的髮型,走到哪裡都是一道風景線。當然總也有許多人不以為然,說成績好的誰去學藝術?又說不就是仗著家裡有錢麼?學藝術的心思不知道有多少,搞怪的心思卻著實無窮盡。

在我們這個既無徽州底蘊亦無蘇杭風雅的足可稱為藝術貧瘠地的地方,大家這樣看待藝術生倒也不足為奇。多少年了,雖然也往一流二流三流的藝術院校考,卻沒見哪個混出了名堂的。

只是最近風水終於轉向,就在我們學校我們這一屆的藝術特長生裡,先是前所未有的出了個全國青年小號演奏大賽金獎,接著又前所未有地出了個全國青少年油畫藝術展特等獎。實在的,真是前所未有。

這兩個大獎像兩個七彩光球,毫無預兆地就來了,效果著實震撼,更叫這幫文化課成績乏善可陳故而轉換思路去學畫畫學樂器的藝術生前所未有地揚眉吐氣了一把。一時間,他們這道風景線才當真地格外靚麗起來。

而本屆的這十二個藝術特長生,恰恰就編在我們高二(1)班。當初學校這樣安排的時候,我們班主任孟武元頗為沮喪,因為我們是文科班,文科班的成績本來就比不過理科班,有這十二個活寶,我們班的平均成績就等於再無指望,盡等著墊底好了。但孟武元沒辦法,他是教歷史的,沒有帶理科班的命。據說當初管教務的副校長沉痛地對他說:「武元啊,咱們總共三個文科班,(2)班是王峰帶,他是個數學老師,腦子一向不活絡,你讓他管這幫藝術生不是為難他麼?(3)班是白茹帶,白茹是個女老師,又那麼年輕,到目前為止被學生氣哭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你能叫這十二個孩子去氣她麼?所以,只有你最有經驗最有辦法,還是交給你,我放心。至於獎勵方面,你知道,學校對於收編藝術生的班級一向都有照顧的。」夢武元有苦不能言,只得應下。應是應下了,他對這十二個藝術特長生是橫豎看不入眼。是以當這兩個大獎接踵而至時,砸得他尤其是懵了好些天,也在某種程度上撫慰了他號稱灑脫實則幽怨的內心。

不管怎麼著吧,雖說素來毀譽參半,學藝術本身也算件風流營生。能學出成績來,他們也當得上我校一大風流的殊榮。

至於四公子麼,說起來也巧了,當然或許也有人為的安排在理由,他們全都在我們這一屆,又全都在(5)班。高二(5)班因四個人而聞名,他們分別來自本市的三大顯赫家族,從政的謝家,行醫的周家,以及從商的傅家。全校乃至全市誰不知道,謝子歌的清雅,周長安的溫潤,傅殊塵的冷傲,傅殊章的靈動,這四個人合起來,便是我三中四公子。所謂富貴風流少年郎,他們詮釋得淋漓盡致。

怎麼說呢,這四個人出身好,全市幾所中學的學生加起來,也無出其右者。自然,這世上總有出身好的和出身不好的,所謂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出身好的聚了一處,也沒什麼奇怪。

這四個人都長得好,這也好解釋,就像帝王家,開國的且不說,傳了數代之後模樣都差不了,因為選了天下頂好的女子進宮,基因總要往好了改進。像謝、周、傅這樣的門庭,娶夫人都一個賽一個的出挑,生的兒子豈能差了麼?

最叫人嫉恨的是這四個人頭腦生得太好,雖說聰明的基因會遺傳,但往往也有個幾率問題,歷史上帝王家生出蠢兒子的都不在少數。可這四個人,卻個個聰明得過分,據說整日裡翻著花樣地野玩,成績卻在全校排行榜上穩居不落。

要麼就說這世界不公平麼,我校春色有十分,他們分掉九分九。他們就是傳說中的天之驕子,閃瞎眾人眼,叫人恨。

所以,論起風流來要是沒他們四位,大概沒人敢上榜。

不過,這三大風流麼……我問景玉:「女生評的吧?」

「啊?」

「啊什麼?這些都是男生。」

「有女生啊,特長生裡有女生。」

「如果特長生只剩了女生,還風流麼?」

吹小號的金獎是個男生,畫油畫的特等獎也是個男生。景玉不得不承認:「呃……差點兒,不過個性還是鮮明的嘛。」

「個性一直都鮮明,啥時候入選三大風流的?」

「慕慕,做人不可太犀利。女生太犀利沒人緣。」

「是麼?」我笑,「是我們太看得起男生。」

景玉愣了愣,猶自不服氣:「其實也有四美呀,七豔呀,不過男生意見分歧,始終沒形成一致意見不是麼?聽說學生會要出個官方名單的。副會長傅大公子不叫出,至於為什麼,就不知道了。」

好吧,傅大公子號稱四公子之首,以性情冷傲著稱,他的心思不好猜。

景玉突然又湊過來:「慕慕,我倒覺得要評才女的話,你該當選第一個。」

呃,我不會唱歌不會跳舞不會彈鋼琴,這從何說起?我有點兒懵:「因為我不美不豔,所以要入選才女一科麼?」

「嗤……哪兒呢?你說說看,校文學社,誰的文章寫得最好?誰的詩詞填得最美?社刊現在越辦越好,是誰的功勞?」

這個……我校文學社也算人才濟濟,敢這麼評價的大概只有景玉一個。我客觀而論,至少社長顏少卿的文便寫得比我就好,副主編喻汐填詞也勝過我。至於社刊麼?真不是我一個人編的,儘管我是主編。

好吧,景玉偏愛我。為了不讓她繼續就這個話題數短論長,我打住。

景玉卻仍不甘休:「你說,是也不是?」

我無奈:「噯,那個,要不要評四土五樸素?我必當仁不讓。」

「……」景玉被我噎著了。

我自己亦低頭失笑。我這個人,在學校屬於默默無聞的那一類,因為我低調,我非常地低調。我想全校除了我們班的同學,沒幾個人認識我。我的名字偶爾會出現在學校的成績排行榜上,看到的人也多半只見其名不知其人,我曾聽見有人說,「這個景慕倚是誰?」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沒人去深究,因為景慕倚從未排進過前三,而榜上有了那幾個光華耀眼的名字,誰還管其餘的都是誰?就是社刊上也一樣,我的名字在編編委名單裡,在文章標題下,永遠都只是個名字。

我是個女生,景慕倚是我,我之所以活得很低調,源於我本人的性格,也源於我的自知。我是窮人家孩子,常年穿著過時的舊衣裳。像我這樣寒磣的,全校加起來也沒幾個。我不漂亮,從小我媽跟左鄰右舍提起我來,總是說,「我們家醜姑娘……」,我想我真是個不怎麼好看的姑娘。我也沒有才藝,樂器一樣不會,唱歌三句內必跑調,跳舞沒學過,體育課上學個健美操都跟不上節奏。

我唯一值得稱道的,是我的成績尚算優秀,文科班裡拔尖兒,全校裡也排得上。但這一點兒,說老實話,也不值得多驕傲。在我們國家,向來不缺成績好的孩子。據說很多讀書時成績好的孩子,長大了都普通,所謂的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更何況是我們這種教育制度下,成績好其實是一種很單一而又脫離實用的能力。而我這種身無長物又內向的女孩子,尤其像是要奔著會泯於眾人的方向去。

我自己想來想去,我這個人,實在沒什麼值得稱道的。是以當我意識到我心裡在惦記一個人時,我其實頗有些苦惱。

回想起來,我對這個人的惦記,起初我自己是並不察覺的。那時這個人是個影像,是虛虛渺渺的幾道墨染,我覺得他同別的男生,都有些不同罷了。到後來,漸漸地那影像越描越實,眉目畢現,輪廓分明。直到最近,我發現我每天都想起他很多遍,想起他,我心裡就有很奇怪的感覺,飄在水上浮在雲朵裡一般,叫我不勝歡喜。

這個被我惦記的人,正是那個全國青少年油畫展特等獎得主,我們班十二個藝術特長生裡頭,說起來他算是家境最為普通的一個。就算最普通,跟我比起來,也是兩個世界。

他叫古長風。這個名字,就像是武俠小說裡走出來的。

古長風的父母給他取這個名字,該是取了「長風破浪會有時」之意,但他的文化課成績,那真叫一塌糊塗。我看過他的書桌,那是上學期的末尾了,他桌面上銀鉤鐵畫,就是看不出畫的是什麼。後來我問過他,他說是藏寶圖,分明是哄我。桌子的抽屜裡只有三本書,一本代數課本,殘了一半,另兩本,一本半舊的《罪與罰》,一本漫畫雜誌,真是天南地北的三本書。

我實在無法想像,一個高二的學生,這個樣子是怎麼上學的。我班主任孟武元特別看他不慣,在他得到那個特等獎之前,孟武元只要看到他出現在教室,就忍不住要譏諷他兩句,說他吊兒郎當,說他沒正形,說他痞氣十足,諸如此類。有時候我聽得都難過,他卻跟沒聽見似的。我覺得這也不能怪孟老師,因為他幾乎沒幾次是按時去上課的。老是打斷大家上課,真比缺課還討厭。我想孟老師就是這麼想的,寧可他不來上課。

這有點兒不可思議,就這麼個人,我竟不知自何時始,一點點兒將他描進了心裡。我這麼普通的默默無聞的女生,也跟我校的三大風流扯上了關係。我想我若說出去,一定沒人會信,連我自己都覺得恍惚。

可這是真的,我想我這樣,應該就是喜歡他了。當不久前他有一次牽了我的手時,我心裡撲通撲通跳得厲害,感覺跟做夢似的。事後,卻又忘不掉。

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喜歡我。我有時想起來,很是患得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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