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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橫天下

縱橫天下

作者:: 慕吟雪
分類: 古代言情
亂世紛爭,群雄並起,硝煙彌漫,人間臥虎藏龍。 兵臨城下,流血漂櫓,是耶非耶,真耶幻耶? 長袖善舞,繞不過那命中的劫;意氣風發,深藏了最深的痛。 再回首,那叱吒風雲的夢,竟未曾斬斷曾經的百轉柔情。 只可惜,已然縱橫天下的我們,再也拾不回流逝的過去……

第一卷 天狼初起烽火亂 第一章 中秋月圓人未圓

又是一年中秋至,夜色正濃,滿月高懸于煙波浩渺的淩波湖上。

湖水蕩漾著一片浩瀚破碎的星光,欄杆邊,楊柳依依,雅致玲瓏的亭臺樓閣,重疊而起,商人權貴,高朋滿座。

晚風帶起陣陣花香,水邊人頭湧動。

此時,一縷清光仿若從天而降,不偏不倚,正照射在池中央那座高起的寒玉蓮花臺上。

「詩雅仙子!詩雅仙子!」

原本不安的人群此時騷動起來,期待的眼神,激動的呼喊,兩旁高雅的樓閣內,無數王孫貴族也紛紛持酒倚欄,欣喜地俯視著池中潔白的玉台。

雩之國最美的舞姬——詩雅姑娘,將在中秋月下起舞,共慶佳日!

萬眾矚目的一刻,清光流轉,有人踏著月輝而來。

屏息的瞬間,萬籟俱寂。

那是個十六七歲的花季少女,水綠色的罩紗如煙如霧,只見她盈盈然落於蓮花臺上,美得如水晶般晶瑩剔透。

「詩雅仙子!」

「果然是國色天香……」

「快……快起舞吧!」

……

驚豔於那樣的美貌,水邊語聲不斷。

聽到這樣的誇讚,水晶般的少女卻是露齒一笑,幾分羞澀,幾分嬌俏,「翠吟不過是悅音坊的小丫頭,如此陋質怎堪與詩雅仙子相比?」

說到這兒,她忍不住掩嘴,‘噗哧’笑出聲來,「仙子尚在梳妝,各位看客請稍安勿躁,詩雅姑娘定不會讓大家失望。」

「原來不是啊 」

「一個丫頭都這麼漂亮,悅音坊真是深藏不露。」

「丫頭都是絕色,可見那詩雅仙子,嘖嘖……再等等吧……」

……

人群重歸寧靜,眾人竊竊私語,對那位神秘的舞姬更是充滿期待。

見騷動平息,這叫翠吟的少女微笑著環視蜂擁聚集於水邊人們,隨即足尖一點,順著清光飄飄然消失在夜幕裡……

水銀般的月色從華豔的雲窗外垂入,金縷翠紈將這本就寬敞明亮的廂房點綴得奢華無比。

此時,燭光明豔搖曳。

青玉案,虎皮塌,上好的軟煙羅紗幔自兩旁被輕束起來,黃玉夜光杯內,醇酒濃郁,晃晃悠悠蕩漾著催人眠的深紅色。

「身為元帥卻總是往我這風月之地跑,您就不怕惹人非議?」

輕晃的水晶珠簾內,隱約可見一個淺紫色的曼妙身影,她正面朝銅鏡,背對珠簾,梳妝打扮。

「南城主之子南風的死,與我無關。」虎皮塌上執酒而坐的人身披銀灰色大氅,烏絲半束,面目英俊。

「上少帥何必向我解釋?」輕按花鈿,一縷銀珠垂在光潔的額上,簾內女子不緊不慢地開口,「好歹南城主也是個獨當一面的人物,與他結下樑子,您以後恐怕會不得安寧呢……」

「我考慮的不是這個。」英俊的‘貴公子’語氣冷淡,「南風父子心懷不軌,卻又深藏不露,皇上早就看在眼裡。」

他隨意地分析著,「南風好美色,是你悅音坊的常客,詩雅姑娘身為皇上與太后安插在民間的探子,難道就沒有接到過密旨?」

「哦……您是懷疑我殺了南風?」將舞裙上的錦帶系牢,詩雅不疾不徐地把銀鐲套在袒露的手臂上,「可聽說置他於死地的劍法是您最擅長的,而且南風武功底子不差,我一介弱質女流怎麼可能殺得了他?」

「是麼?」年輕少帥放下手中的酒杯,「你真的不會武?」

「真的,」打扮完畢,詩雅起身,嫋娜走向珠簾,「否則我怎麼會甘願終日潛伏在悅音坊內做皇帝的民間眼線?」

「哦,」心不在焉地回答,上昊注視著杯中酒,「如果你會武,又打算如何?」

「嘻嘻,當然是掙脫束縛,絕不呆在這鬼地方成天跳舞給男人看。」

舞女雲淡風輕地笑著,卻沒有看見少帥驀然變換的神色,隱隱有幾分不悅。

廂房內的人一時陷入了沉默。

此時晚風輕卷,吹滅了燭臺上的幾支蠟燭,月光照耀著年輕公子的側臉,挺直的鼻樑將他的面龐分為明暗兩面。

「啊……元帥生氣了?」素手輕輕撩起珠簾,絕美的舞姬終於在月下露出了真容。

白雪一樣的長髮垂落及膝,頭戴寶石鑲成的雀羽狀發冠,藕臂纖腰袒露,淺紫舞裙,兩側流蘇晃動。

她的美很獨特。

冷漠時清麗如雪仙;展顏微笑時,卻又多了份風情萬種的嫵媚。

面對那樣仿若天人的容顏,上昊的表情卻很冷淡。

「呀……看都不想看我呢?」詩雅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譏誚,「聽說您亡故的夫人與我長得很相似?」

「……」上昊這才慢慢抬起頭,冷冷地下打量她。

那種沒有溫度的眼神讓舞姬心中一陣發毛。

偌大的廂房此時內一片寂靜。

他細看了她很久,才冷冰冰地收回目光,「除了容貌,一點也不像。」

「好吧……」點了點頭,詩雅不自然地走到燭臺邊,將蠟燭點上,「也是,我區區一個舞女,怎能和高貴的元帥夫人相比?」

說完,她從青玉案上拿起一個精緻的面具戴在臉上,讓面具覆蓋住眼部四周的肌膚,然後轉過頭,「這樣呢?這樣你總不會討厭見到我了吧?」

她的語氣依舊慵懶而譏誚。

她的眼裡卻多了種深重的東西。

燭光輕晃,雅座上的英俊青年不說話,只是陰沉地喝著酒。

灼熱的感覺順著喉間彌漫,少帥的側臉似乎柔和了一些。

此時,窗外便傳來陣陣喧嘩。

期侯已久的看客迫不及待地對著這依水而建悅音坊呼喊起來,「詩雅仙子!詩雅仙子!」

回首看了眼窗外喧鬧的人群,詩雅嫣然一笑,「有時,比起結果,等待是種更美妙的過程。」

她的聲音溫柔而沙啞,有幾分像貓一樣的慵懶。

上昊看著她,眼神莫測。

「現在,他們已經享受夠了這個美妙的過程,結果……也必然不能叫人失望,不是麼?」狡黠而甜美地微笑,詩雅輕輕摘下面具,如清風般從窗口躍入了湖水中……

第一卷 天狼初起烽火亂 第二章 月下舞傾城

浮雲翩躚而過,如重重被撩起的簾幕。中秋之夜,碧空如洗,無邊無際的深藍點綴著一輪高懸的明月,亮如金盤,清光四射。

浩大的湖面上,白紙製成的花瓣托著支支蠟燭飄飄蕩蕩,嫋嫋白霧映襯著朵朵浴水而出的金蓮,幾顆晶瑩的水珠自盛放的花瓣上滴落。

萬巷無人的夜,湖邊是無數人屏息的凝視。

此時,盈盈月輝下,有芙蓉出水!

水光將她籠罩在一片鑽石般的光芒中,潔白的肌膚如羊脂軟玉,夜風吹起那雪白的長髮,飄飄然宛如淩波仙子。

「天……這便是傳說中的洛神麼?」

萬眾凝眸的時刻,有樂聲自水邊的悅音坊中傳出,笙,簫,笛,塤,不知何時,坊內的十二樂師已然齊坐湖邊,隨著古琴的第一聲低吟,仙子纖足一點,踏金蓮而來,輕得宛如沒有分量般登上了寒玉蓮華台!

舞裙亭亭綻放,舞女的皓腕曼妙輕轉伴隨著悠揚的樂聲,只見她輕盈地旋身,長裙舒展,流蘇輕晃,臂上的珂佩應著白紗飄帶舞動的節奏叮噹作響。

此時,中秋月圓,絕美的舞姬融於一片紫色的剪影裡。

須臾,她舞得正急,遠方卻傳來陣陣腳步聲。

很沉,很穩,那是充滿秩序的步伐,有種王族才有的森冷和威嚴。

聚焦於舞者的灼灼目光漸漸散開,人群向一邊退去,一支抬著軟轎的隊伍正緩緩行至湖邊,轎子四角懸掛著明黃龍子幡。

「真的是王族來了?」

「似乎是蘇燃王爺的車馬啊……」

「難怪悅音坊名聲這麼大,原來有王族撐腰呢!」

……

沒有理會在場眾人竊竊私語,領隊之人身著藍袍,頭戴綸巾,只見他微笑作揖,「素聞悅音坊詩雅仙子風華絕代,一支《嬈雪》舞更是冠絕天下,今日一見果然驚為天人,不知今夜仙子能否賞光,為蘇燃公子獻舞一曲?」

語罷,湖邊一片寂靜,水邊的公子王孫,富人商甲皆沉默不語,當今皇上唯一的弟弟七王爺蘇燃公子誰人敢拒?

靜默之中,無數探尋而玩味的目光投向湖中央蓮臺上的女子。

似乎所謂‘風華絕代’的美人,她在擁有絕世容顏的同時,也應具備潔身自好,不畏強權的高貴品質才配。

可眼前這位看似光芒四射,脫塵如仙的女子卻微笑起來。

她的目光透著幾分嫵媚的風情,軟綿綿的聲音略帶沙啞,「能得到蘇燃王爺的青睞是何等幸事?王爺以如此排場接待詩雅,詩雅惶恐,陋舞一支,今夜怕是要獻醜了。」

「仙子過謙了,請。」藍袍領隊男子微笑著做了個‘上轎’的手勢,詩雅便飄飄然踏蓮而過,在眾目睽睽下,娉娉婷婷地坐入了軟轎,毫無矜持。

「現在的姑娘啊可越來越厲害了。」

「光明正大地趨炎附勢,還以為她多冰清玉潔,原來也不過是個賣高價的妓女!」

「妓女怎麼了?說不定日後人家真能飛上枝頭當鳳凰。」

「現在這世道容不得老實人。」

……

軟轎抬著佳人遠去,低沉的腳步聲漸漸消失,人群議論紛紛。

水邊的悅音坊內,紅羅幔依舊綺麗,陣陣香豔的氣息隨風而來。

東面的廂房內,紅木雕花窗在微風下輕悠悠開啟,青玉案邊冷俊的青年漫不經心地掃了眼窗外的情形,目光忽而露出幾分懷念的意味。

確實不像她。

如果是她,她寧可得罪權貴,也不會賣笑求榮。

舉頭望月思伊人,每個男人的心中都有一個女人是無可替代的。

「呀,公子,你還沒走啊?」

望著明月沉湎於回憶,向來為人謹慎的少帥竟沒有發現廂房內多了個人。

「你是誰?」上昊掃了她一眼,神色依然淡漠。

說話的是個身著水綠色振袖束腰裙的少女,水晶般的笑容明淨自然。

「我叫翠吟,是詩雅姑娘的貼身丫環,夜涼了,姑娘最怕冷,我回來給她取件衣裳,讓她在回來的路上披著。」少女俐落地從櫃子裡拿出一件純白色的大氅,回眸一笑。

「你對你們家姑娘還真好。」看了看窗外,他隨意地吐出這樣一句話。

「姑娘人好,我們做丫頭的都喜歡她,為什麼不待她好?」

「她人好?」

「是呀,」翠吟有些不解地睜大眼睛,隨即仿佛意識到了什麼,笑吟吟地走到案邊,「我看公子時常來,是不是喜歡小姐呀?」

上昊搖了搖頭,小啜杯中酒。

悅音坊這個屬於無數貴族商甲的風雅之地,同時也是收集各方消息的完美管道,從那些貴族的日常談話裡便可將當今政局了然於心。

詩雅是當今雩之國祖炎帝安插在民間的探子,上昊的姑姑乃當今皇后,因此上氏一族與帝王之家可謂牢牢捆綁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為了更清楚地把握政局,明晰朝內各方勢力,上昊時常會來悅音坊探聽消息,因而結識了此處的花魁詩雅——那個,酷似自己夫人的舞女。

然而他們之間,僅此而已,並無其他。

見上昊搖頭不答,翠吟也不介意,只是莞爾道來,「小姐給些權貴王爺跳舞也是沒有辦法,偌大個悅音坊沒人撐著怎麼行?清高也得分好歹呀。」

「哦?」那青年劍眉一挑,眼裡閃過一絲玩味,「雖然是丫頭,但懂得也不少。」

「哪裡,這話還不是跟小姐學的。」翠吟沒有粉飾自己的意思,淺淺一笑,然後看了眼窗外的夜色,「我還是早些去王府門口等姑娘吧,公子,告辭了。」

說罷,她便施了個萬福離開,飄逸的綠紗裙輕靈地消失在門外。

夜深深,王府內的陳設莊嚴而華麗。

沒有旖旎的裝飾,鈺光殿大氣而恢宏。

在點點瑩燭之光的簇擁下,紫衣麗人幽然起舞,暗淡微弱的光映襯著寂靜的夜幕,詩雅的舞似也多了幾分淒清的媚感。

大殿前方,暗金色的簾幕竟未曾收起,隔著薄薄的紗簾觀舞,蘇燃公子還真是輕慢,白白浪費了美人一片賣力的表演。

面對看客的怠慢,詩雅倒也不介意,只是盡忠職守地舞著。

夜風陣陣自殿外卷來,隨風而舞的紗帶輕擦過女子的眉眼,那一瞬,她嫵媚的眼裡竟閃過一絲落寞。

一個人的舞,無論有多少看客,它永遠都是孤寂的,因為她願意為之舞蹈的人已經走得很遠了……

悄然在心中歎息,眼睛卻無意間瞟向了幃簾,只見一個白衣侍從匆匆進入簾幕,低聲稟報了什麼,簾幕裡的人沉默半晌,隨即低聲開口,「召。」

「你們都退下。」

一聲令下,殿內的侍從如潮水般無聲退去,連同那個紫衣舞者也倏的消失不見。

冷肅的大殿內,有人大步而來,似乎沒人察覺,簾幕內的屏風後,一個嫋娜的身影一閃而過……

碧藍的天空,眾星捧月,霓虹退去,青廬人定。

王府的大門外,披堅執銳的侍衛依然肩背挺直,目光炯炯。

「好冷啊……」一抹水綠色的倩影獨自站在濕冷的長街上,兀自向手中哈著氣。

怎麼這麼晚了姑娘還不出來?難不成……被那王爺強留下來承歡侍夜?

越想越不安,翠吟獨自一人徘徊在王府外。悅音坊的姑娘都只賣藝不賣身,身為頭牌的詩雅更是恪守準則,但這次……是王爺啊……

少女秀眉微蹙,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門口那些不近人情的侍衛,正一籌莫展,卻見一頂軟轎幽幽被抬了出來,輕飄飄的簾子裡端坐著一個嫋娜優美的身影。

「詩雅姑娘!」

謝天謝地,總算是出來了!

翠吟急忙走上前去,「姑娘,你沒事吧?」

「嗯?」轎夫停下了步伐,詩雅掀開簾子,微感詫異,「翠吟,你怎麼來了?」頓了頓,她看著少女單薄的身形,不再多問,「快進轎子裡來,夜裡風冷。」

「不用不用,我一個打下手的小丫頭罷了……」清麗的少女忙不迭地擺手,「姑娘畏寒,我捎件衣服來。」

接過大氅,詩雅的笑容中透著幾分暖意,「都是悅音坊的姐妹,還分小姐丫頭麼?還不快進來。」

翠吟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坐進了轎內。

濕冷的長街上一片寂靜,唯有一頂軟轎趁著夜色前行。

翠吟看著身邊天仙般耀眼的舞姬,眼裡又是豔羨又是崇拜。

「傻丫頭,又發什麼癡呢?」詩雅不由感到好笑,自從翠吟成了她的貼身侍女,便成天用這種看女神一樣的目光瞧她。

「姑娘長得真好看!」少女率真地回答,隨即忽然想到了什麼,抿嘴一笑,「上少帥似乎很喜歡你呢。」

「很多男人都很喜歡我。」不以為然地一笑,舞女眼裡的光卻是深不可測。

「嗯……」明淨的少女忽然囁嚅起來,「姑娘有沒有想過?」

「想過什麼?」詩雅促狹微笑,眉眼彎彎如新月,「從良?」

「上少帥家世顯貴,且尚無妻室,姑娘若是……若是嫁他……」翠吟隱晦地放低了聲音,隨即微笑起來,「那樣應該會幸福的吧……」

「幸福?為什麼?因為他的權勢?地位?金錢?」舞女的眼中漸有迷惘湧起,那所謂幸福的定義究竟是什麼?

「我也說不清楚,只是看到那些嫁入豪門的女子似乎總是一臉開心的表情,所以想,姑娘如果那樣應該也會開心的吧。」

「你這丫頭,」不再沉思,詩雅笑著彈了記少女的額角,「小小年紀就這樣勢利了?嗯?看來你以後是鐵了心要釣個金龜婿咯。」

「哪兒有……」翠吟頓時漲紅了臉,「我是為姑娘著想……」

「好了,不逗你了,」詩雅收斂了笑意,眼裡忽然閃過一絲黯然,「聽說上少帥曾經有過夫人,只是六年前亡故了,因此他至今都沒有續弦。」

「是啊,所以他應該是個重情義的人,」翠吟點了點頭,努力博取姑娘對他的好感。

「重情義的人……」悠悠重複了這句話,舞姬一怔,唇邊的笑意慘澹下來,她忽然有些疲憊地將頭靠在窗邊,雪白的長髮鋪了半身,隱約透著幾分哀悼的情愫,「唉,真可惜……我倒希望他不是……」

第一卷 天狼初起烽火亂 第三章 白衣斷頭臺

清晨,晨曦微露,排排屋脊沾著未幹的露水向天邊延伸,在這無人的時刻,如黑夜裡獠牙般的彎月,陰森而莊嚴。

東方泛白,當第一縷晨光灑入沉睡的國度時,練兵場內已然傳來兵戎相見之聲。

高聳如鐵的城牆圍出一片偌大的草地,在這王孫貴族兀自擁被而眠的時刻,恪守軍規的戰士早已開始練兵。

此時,排排士兵一身戎裝,肩背挺直,面容冷肅地立于原地,如同雕塑般紋絲不動。

「起來!」

隨著一聲低喝,佇列前,被擊倒在地的少年戰士咬著牙踉蹌而起,只見他嘴角帶血,腳步虛浮,卻不依不饒地手執長矛,狠狠地瞪著眼前的戎裝青年。

「哼,這個還算不錯,有點志氣。」鋒銳的笑容隱藏著幾分讚賞,執劍而立的青年揚了揚下頷,「來。」

少年一咬牙不要命地沖了上去,卻被對手兩三招再次擊倒在地!

「少帥,你看這……」佇列前另一人上前作揖,他亦是戎裝加身,頭盔下的臉落拓而滄桑。

「傅野將軍,這,才是真正的練兵。」上昊眼神冷冽,「訓練這批新進的戰士必須要看看他們真正的實力,將軍最好不要過於心軟。」

「是,屬下知罪。」傅野雙手抱拳,單膝點地。

「罪?那倒不算。」狹長的眼中冷光一閃,上昊收劍入鞘,隨即聲音放低,「傅野,你也知道,從了軍便只能拼命。如今雩之國周邊虎狼環伺,南方燁國雖被滅卻頻頻動亂,北方寒澤城一帶日益強盛,近日,海上似乎也開始雞犬不寧,所以——」

頓了頓,他伸指敲了敲下屬冰冷的盔甲,如同一個無形的警告,「不要因為表面的安寧而懈怠。」

「屬下明白。」仿佛被說中了什麼,傅野將軍心中驀然一緊,他抬眼用餘光打量著這個年輕英挺的元帥——

這個人就像一隻輕捷迅猛的獵豹,即使處於看似安全的環境裡,也都能保持常人難以企及的警惕和覺悟。

怪不得……自己比上昊年長,軍銜卻比他低了一級。

「還有——」似乎還想交待什麼,上昊話沒說完,卻見遠方有人急奔而來。

「報告少帥!」來者抱拳跪地,「皇上昨夜遇刺,刺客已擒,今日午時於西越門斬首示眾。」

「什麼?遇刺?」上昊長眉微蹙,震驚的神色隱藏於眉宇間,他沉下聲詢問,「皇上如何?」

「皇上無恙。即刻召見元帥。」

「那就好。」上昊不動聲色地舒了口氣,隨即回首朗聲下令,「十日後皇上慰軍,即日起如有懈怠者,軍規處置!」

「是!」

所有戰士抱拳,單膝點地,身上鐵甲相交,金屬發出整齊冷銳的摩擦聲,在這涼風習習的清晨,被銅牆鐵壁環繞的雩之國內似乎有什麼正在膨脹,欲圖崩裂這個龐大的國度……

陽光很刺眼,暖融融的照耀下來,好像這個世界很明亮,很溫暖。

日中,午時,西越門擠滿了人。

圍觀,這種行為不知是出於人們的好奇心還是劣根性。

無所謂事情的好壞,也無所謂自己的無動於衷,只要有新鮮痛快可圖,便值得駐足。

刑臺上,被酷刑折磨得氣息奄奄的犯人被壓了上來。

「是處死呢。」

「嘖嘖,殺頭啊……」

……

各種各樣的聲音,愉快中透露著興奮,原來人的心理可以這樣扭曲,這樣變態,而最可悲的,是沒有人意識到這種卑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陽光越來越耀眼。

「午時已到,行刑!」

竹牌落地,刑臺上的大漢面目猙獰地揮手一刀!

全場呼聲四逸,然而,刀卻沒有斬下。

應該說,他無法斬下,因為刀已落在了地上。

只見遠方,一道白色的影子如蝴蝶般自人群上方翩躚而過,伴隨著如水銀般流瀉的劍光,來人劈開了犯人枷鎖的同時,一劍割斷了行刑者的咽喉!

一天很快便過去,西越門的變故也在短短的幾個時辰內傳遍了皇城內外。

此時斜陽下,春風吹皺了一池湖水,浩渺煙波後,垂絲楊柳綴飾著錯落有致的亭臺樓閣,來往行人絡繹不絕,遠遠望去,如簇簇會移動的華麗錦繡。

湖邊,悅音坊內依舊充斥著吳儂軟語,彈唱吹索,無限旖旎的風光令多少王孫貴族心甘情願浸淫在這片靡靡之音中。

西廂房裡,嬌豔的美人皆退,鼎中嫋嫋升起的煙霧如篆文般繁複,青玉案邊,青絲半束的貴公子氣質淩厲而冰冷。

晚風吹開了木窗,新鮮的空氣透進了些許,上昊劍眉微軒,這個素來冷酷自持的年輕軍人並不習慣悅音坊裡那股甜香膩人的氣息。

今日午時,居然有人劫法場,救走了那個刺客,而之前據刑部的人稱,他們用盡了各種方法都沒有從那個刺客口中套出他的來歷。

這件事……有些蹊蹺……

正兀自思索,耳邊卻傳來了一個沙啞而柔媚的聲音,「太陽還未落山,您就來了呀。」

雕花縷金木門被緩緩推開,輕紗照面的紫衣麗人飄然邁了進來。

今日,她那雪白的長髮盡數綰成飄逸的淩雲髻,扇面狀貼花嫵媚地裝飾在額上,華貴的淺紫紗裙襯以緋紅繡紋腰帶,一縷深紅色流蘇絹花自腰際垂落。

「你去了哪兒?」

「嗯?上少帥對我有疑心?」斜睨了那人一眼,詩雅從容不迫地解下面紗,「我自然是出去打聽消息了。」

「打聽消息?」輕轉手中的雲雷龍紋盞,上昊莫測微笑,「我以為你很少走出悅音坊。」

「怎麼可能?」詩雅莞爾而來,然後施施然在他身邊坐下,「我不出去,那些消息會長腳自己跑到這兒來麼?」

「你得到了什麼消息?」

「今天午時在西越門有人劫法場,將那個刺客救走了。」

「然後呢?」

「然後啊……」詩雅眼波輕轉,仿佛故意賣個關子,「我也是道聼塗説,不敢肯定,據說呀,有人看見那個劫法場的白衣女子袖口上繡著一隻銀鳳。」

她雲淡風輕地陳述著。

語速永遠都是慢慢的,語音永遠都是甜甜的。

「銀鳳?」仿佛有所發現,上昊放下酒杯,眼中神色凝聚,「銀鳳應是曄國的神物,可曄國在六年前已經滅亡……難道……」

「難道……那個白衣女子是曄國人?」稍稍思索,詩雅似乎明白了什麼,「聽說曄國雖滅,但那些遺民似乎很不甘心,一直欲圖複國,難道這刺客是曄國的人派去的?」

「未必,」少帥沉吟,「六年前雩之國併吞曄國,如今他們剩餘的也不過是些殘兵敗將,沒膽子貿然行刺,如果你的消息沒有錯,我想應是有人故意嫁禍于曄國。」

「唉,真是唯恐天下不亂。」詩雅疲憊地揉了揉眉梢,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

「你的消息是從哪裡聽說的?」上昊隨意飲了口酒。

「這個嘛,今天杜巡撫宴請賓客,請我去獻舞,跳完舞我就一路兜兜轉轉地走了回來,街上人多口雜,什麼話聽不到啊。」拿起案上那個精巧的長頸三足爵,詩雅自顧自斟了一杯酒。

「又是獻舞?」他側頭看著身邊熟悉的容顏,想到她在男人垂涎的目光中起舞,心中便有一團無名火。

可無論如何,她不是他心裡埋葬的那個女人。

「啊……少帥不希望我去獻舞?」酒至唇邊,詩雅卻沒有喝,她柔媚地抬起雙眼,「冒昧地問一句,您是不是很喜歡我?」

上昊放下了手中的酒盞,直視那人的眼眸。

有一瞬,她好像看到這人冰窟一樣的眼睛裡閃過幾分暖意,然而下一秒,他卻是漠然一笑,「你倒是自信得很。」

「嗯?」愕然地看了他一會兒,詩雅忽然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真是……你這是在諷刺我麼?很少有男人對我這麼不屑的……」

「所以你很高興?」

「我也不想成天跳舞啊,」絕美的舞姬很是享受地飲下一杯醇酒,然後又不緊不慢地開口,「可這麼大個悅音坊沒有錢可怎麼立足?前些日子,有個富家子弟看上了這兒彈琴的如月,硬把人家搶了回去,可如月不從,失手把他殺了。為了這件事,我必須多去杜巡撫那兒轉轉,保住那不小心犯事的丫頭。」

說著,她又斟了杯酒,臉上露出倦色,「所以嘛,你看我容易麼?不僅要養活這麼多人,有時候還得倒貼……」

話沒說完,嘈雜的包廂外忽然隱隱傳來女子的哭泣聲。

「怎麼了?」

「哭嫁唄,樂音坊的姑娘總不能賣笑一輩子,年紀大了總要找個人從良的。」可能是喝了酒的緣故,詩雅的聲音愈發沙啞而甜美。

「你呢?」燭光下,男子冷俊的容顏明滅不定。

「嗯……」略帶酒意,她臉頰泛紅,淡淡點了點頭,「我今年二十四,在舞女這一行裡已經算夠老的了……」

說到這兒,她略帶著微醺的笑意,醉眼蒙朧,「你說我以後找個有錢人做小妾?還是……給個位高權重的老頭子做續弦?或者——」

無法忍受女子自暴自棄的喃喃,上昊語氣冷硬,「我來這裡是和你聊家常的麼?」

「生氣啦?」聽到這話,詩雅放下酒杯,微笑著將雙手擱在案上,輕抬眼眸,純純一笑。

他不動生色地移開了目光。

「你的夫人一定很喜歡這樣笑,對麼?」她一瞬不瞬地望著眼前英挺的青年,忽然福至心靈地微笑起來,「不如我以後從良就從了少帥您吧?」

「哦?」他的笑容透著冷酷的嘲諷,「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天真的舞女。」

「無所謂,反正到了那時我就只為你一個人跳舞,好不好?」沒有理會對方的冷嘲熱諷,舞女的眼中忽然泛起了層層漣漪。

他驀然一怔,心中說不清的百味陳雜。

內心最深處,那風沙陣陣的大漠上,曾經有個少女似乎也說過同樣的話。

「我不想讓別人看我跳舞。」

「因為……我只想跳給你一個人看呢,上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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