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好美啊。」身邊的江尚香歎了一句,忍不住往前走了走,想要更加看清在高臺之上的人,眼裡露出驚豔的目光。
另一邊的海色冷哼一聲:「一介男子,生的那麼美做什麼。」
江尚香不依了,瞪著他:「前些日子湖盈盈誇這世上沒有男子長的比你看好時,你不是也是眉開眼笑的麼。」說完,還求證一樣望著我:「你說對吧,醞溪。」
我面無表情點點頭,複而將目光又落到高臺上那個比女子還美上許多的少年身上。
今天是當朝六皇子被封睿王的日子,整個長安城一片歡騰,甚至還在這宮廷之外擺了冊封儀式,想讓全國百姓都能見證一般。如此熱鬧,饒是我們深居在長安城數裡外的總壇裡都聽聞了消息,偷偷溜出來想要一睹這傳說中皇城中最美的男子的容貌。
湖盈盈一直在一旁沒有說話,我看她出神得厲害,喚她:「盈盈。」
「恩?」湖盈盈回過神來,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果真是皇城第一美的男子,名不虛傳。只是一個男子生的如此絕美容貌,在這帝王世家,也不知是喜是憂。」
江尚香擺擺手:「生的這麼美總歸沒有壞處啊。」
湖盈盈低頭苦笑:「那可不一定,倘若這日後愛上他的女子,怕是要受幾番波折了。」
我和江尚香都不約而同沉默了幾分。倒是海色看了看時辰,道:「還是快回驚鴻罷,我們是偷溜出來的,若是被魍魎抓到,後果肯定不堪設想。」
驚鴻是一個組織,成立了多少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從我記事起,我就一直在這個組織裡長大。
一直過了很多年,直到我能夠接任務去殺人為止。
我們如今年紀雖幼,但已是驚鴻「溪江湖海」四大護法的繼承人,皆取我們每人名字中一字。我是殺手,江尚香是神偷,湖盈盈自小學習杏林醫術,海色則管理驚鴻所有大小青樓茶坊。
我們從來沒有見過組織的頭目是誰,只從魍魎那裡聽說過,組織的頭是一個貌美如天仙的女子,叫做冥魁,這世上再也不會有誰比她還要好看。
魍魎是我們的師父,也是驚鴻裡明面上的最高統治者。
我們都是孤兒,因為驚鴻從來不收還有親人在世的人。
我叫沈醞溪。
江湖上都稱我為斷梅。
因為我每殺一個人,就一定會在那裡留一枝斷梅。
十歲那年,魍魎第一次和我說起我的身世。我的父母雙亡,最後留給我的就是一枝斷梅。
而殺他們的人,叫作瑞驤——
是當今皇上。
我眯了眯眼,又一次朝高臺之上絕美的少年望去。
也就是這個人的父皇。
那個時候,我們都還不知道。這個擁有皇城第一容貌的絕色少年,當朝六皇子鳳離,會在日後如何將驚鴻攪得天翻地覆。
鳳儀驚鴻春秋雪,醉裡皇城煙雨歌。
而若是當年能夠料到日後發生的事,恐怕未來又是另一番光景。
只是命運,許是早就將我和他緊緊捆絆在一起,難以逃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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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話——
此文屬於慢熱型,若是有喜歡的官人請點擊【推薦】,想追文的官人請點【收藏】。謝謝你們的支持,小清姑娘我會好好碼字,給大家呈現一個勾心鬥角撲朔迷離又不失輕快的宮廷+江湖文。
我很喜歡寫文,也喜歡在寫文過程中大家看到不足之處提出來。我覺得這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因為當有人會給你提意見的時候,說明她真的是在很認真地看你寫的東西。官人們有何意見或建議,盡情留言和小清姑娘我交流~~
陰謀重重殺機暗現的宮廷,每一個人活下來都不容易。宮廷如此,江湖更是如此。我不討厭我筆下每一個人,包括反面角色,我覺得他們都是有他們各自的故事和過去,我覺得真的挺不容易。得到的,失去的,執著的,放棄的,這些沉浮掙扎,絕大數人在芸芸眾生裡皆是獨自一人。
未免讓人苦楚。
男主是這樣的,所以我不怪他為自己著想為皇位執著。女主是這樣,所以我不怪她成為冷血無情的殺手,看多少生命在手中流逝。
其實我最開始名字打算取作鳳儀樽酒,覺得人生就如一樽酒,一飲而盡是一種活法,細細品味也是一種活法。就用了「樽」字。
一共有好些篇,先是王府篇,十四寵姬篇,太子篇,江南篇,蘇皇貴妃篇,死生契闊篇,曼殊沙華篇,血刹霧宮篇,橫波篇,畫眉郡主篇,皇位篇,身世篇,宜妃篇,負情篇,三公主篇等等。
結局還沒定好,始終在悲劇喜劇中遊移不定,決定看後續發展。
另外,想為那句[鳳儀驚鴻春秋雪,醉裡皇城煙雨歌]征下一句,我當時寫出來的時候也寫了下一句,但是是為悲劇文做的鋪墊,現在在猶豫中,所以還想寫一個喜劇文的後半句。但是鄙人詞窮了,寫不出來了。希望各位官人們有好的的話,可以給小清姑娘我提議提議。
好了,清憑樂的第二本書正式拉開帷幕——
希望官人們多多支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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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請各位官人完全無視,是為了湊最後的字數放上來的,我原來的文案——
他說:「五年,十年,二十年,我都願意等。醞溪,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想要得到過一個人,除了你。」
他說:「我要當皇帝,要給全天下人太平盛世,要盡我所有努力治理國家。我需要你的説明。」
他的話真真假假,我早已分不清。我只是一個殺手,奉命接近他,好奪取老皇帝的項上人頭。
他是當朝六皇子,皇上親封的睿王殿下。面冠如玉豔絕天下,心思縝密城府頗深,仿佛天下這一切都盡在掌控之中。身邊有武功高強貌美如花的十四寵姬,還有一干誓死追隨的忠臣侍衛。
當一切真情變作假意,當處心積慮的計謀被虛假愛情打斷。
我是應該背叛組織,專心致志説明他登上皇位,為他做盡一切骯髒血腥的事情,只為等他在後宮三千佳麗中偶爾回頭看我一眼。
還是應該堅守自己的原則,將愛情隔絕,繼續用一切虛假情誼將自己層層包裹起來。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
他說:「等這局勢一過,我就讓你脫離驚鴻。你不必整日提心吊膽過著日子,嫁給我,我會一世守護你。」
一世守護?
這些承諾聽起來如此真實,換做是誰都不免心動。
可惜我是沈醞溪,是一個從小就生活在江湖腥風血雨的殺手。
而他是高堂之上高高在上的睿王,日後許會變作那權傾天下九五至尊的皇帝。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而一切的一切,最終也只余那初見時的驚鴻一瞥。
長安三月。
街上熙熙攘攘盡是人,繁華的長安城內,絲毫感受不到入秋的蒼涼氣息,到處都是燈紅酒綠的繁華閣樓。
絲竹管樂悠悠從遠方傳來,遠遠就能聞到沁人心脾的胭脂清香,歡聲笑語仿佛都要傳到這裡來。倘若有人問起那裡是哪,必定是外來客或過路人,因為長安沒有人會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漣漪千字樓。聚集了各色各樣傾國傾城的絕美舞姬,還有那一月一選的頭牌花魁,許多人為了她們一擲千金,甚至傾家蕩產在所不惜,只求能夠一睹那頭牌花魁的絕美芳容,便是死也無憾了。
海色撩起簾子看了看大廳內黑壓壓坐滿的人,一雙冷淡的眼四下搜索著什麼,待捉到貴客廳內獨坐的一抹玄色錦袍的身影,才垂手放下簾帳,轉身對身後丫鬟打扮的女子道:「醞溪,他來了。」
我抬起頭無奈點點頭,心裡盤算著回頭該和魍魎說一下,這色誘的事再也不要找我幹了,我真的不適合。
海色許是看出了我幾分心思,頗為鄙夷地瞧我一眼:「又不是要你以色示人,不然我樓裡的姑娘哪個不更甚於你。你只要裝作倒茶的時候想辦法從他身上將那一枚淌龍玉佩偷出來就可以了。」
我翻翻白眼:「這種事找尚香不就可以了,她可是大名鼎鼎的神偷啊,居然找我去做。」
「還不是因為她最近接了去西域的任務,不然怎麼都輪不到你啊。別廢話了,趕緊去。」語畢,海色不耐煩地推了我一把。
我無奈,只得拍拍衣擺,端上一旁的茶水,有模有樣地往樓上玄衣男子那邊去了。
海色是四大護法中唯一一個男子,管理驚鴻上下大小青樓,專收情報。許是成日和貌美女人打交道多了,絲毫沒有憐香惜玉的想法,不論男女都是成日板著臉沒好氣的,總之是一個脾氣奇差性子陰險的人。
溪江湖海四大護法中,我排老一,不是因為我武功作為如何如何高,純粹是利用我的機會比較大。上到接任務刺殺各色各樣的人,偶爾還會客串一下去幫江尚香偷點東西。
比如說現在。
若是在這之前海色告訴我那六皇子鳳離不僅有著絕世外貌,還是以堪稱百龍之智而出名,而且身懷高強武功,我是絕對絕對不會接這個任務。要我殺人可以,要我偷偷摸摸地從人身上盜走什麼東西,我的水準實在是爛到令人歎為觀止的地步。平時偷點那些油頭滿面的愚蠢官員的我還能充一充數,對付他?我簡直是來受死的。
但是當時我不知道,只能眼睜睜看著無知的自己被陰險毒辣的海色公子推上那條不歸路。
我顫巍巍地端著茶水到了玄衣男子身邊,小心翼翼地將託盤放在錦桌上,生怕擋著這位貴客看臺上妙美舞姬一般,側出半個身子來道:「公子請用茶。」
微微福了個身,剛欲轉身回海色那邊去,突然被人募地扣住手腕。我愣了愣,不易察覺地將手中的玉佩收進裡頭一點的袖袋裡,轉過頭來笑道:「不知公子還有何吩咐。」
近看之下才發現這個男子果然俊美到妖孽,尤其是他那一雙眼睛,鳳眼細長,裡頭透出的玩味和輕佻讓人不自覺收緊了呼吸。膚若凝脂,一個男子生的竟然比女子還美,幸虧他是一人獨坐在雅閣。這要放在樓下大廳,恐怕吸引目光的就不是臺上那些花魁們而是他了。鼻若懸膽,薄唇微勾,滑出一個不壞好意的弧度來,輕笑道:「瞧你這個小丫鬟長的還挺清秀,在這陪爺坐一坐再走。」
沒眼光!
這是我當時的第一反應,怎麼會有人放著滿屋絕色美女不要,要我這麼一個妝都沒化的粗布丫鬟。除非…我眼中精光一閃,除非我是暴露了。不過他既然現在不點破,想必還有其他打算,我就來會他一會,看看這個頗受老皇帝寵愛的當朝六皇子究竟有什麼能耐。
於是我一臉誠惶誠恐地坐下,小媳婦地說:「公子,小蘭是侍婢,坐在這裡實在有辱您身份。而且小蘭還有不少事要做,恐怕也沒有公子這份閒心在這裡賞花飲酒。」
「小蘭是吧。」他笑眯眯地看著我,伸手用摺扇輕佻地抬了抬我的下巴:「嘖嘖…模樣確實挺不錯。你瞧你呆在這漣漪千字樓裡也沒討什麼巧,不如你以後就跟了爺罷。日後只要伺候爺一個人就可以了。」
「這還是不用了,」我眼角不易察覺地跳了跳,這個傢伙,不會來真的吧,大不了把他玉佩還給他就是了:「承蒙公子厚愛,只是小蘭是這漣漪千字樓買來的,他們對小蘭有沒齒難忘的恩情,小蘭萬不能這樣就跟公子走了。」
「那還不簡單。」玄衣男子啪地一聲打開摺扇,悠悠吩咐了身邊黑衣男子一句,道:「我給你贖身不就是了。」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我在心底暗笑,只要讓我一離開這張桌子,我就可以將玉佩藏得無影無蹤。況且海色先前那樣害我,我也得把這個燙手山芋推給他不是。他勢必不肯讓鳳離將我帶走,到時候就讓他們兩個人慢慢周旋去好了。
哪曉得他們二人不知關在屋裡聊了些什麼,出來時鳳離竟然笑眯眯地對我道:「好了,小蘭,你可以跟爺走了。海樓主同意了。」
什麼?!!!海色同意了?!!!!
他打的什麼主意啊,就這樣放我和這個登徒子走了?我腦中有什麼飛快的閃過,莫非這本身就是一出計,目的就是要讓鳳離把我帶走?這個老狐狸,竟然就這麼不明不白把我給賣了。
一念至此,我對鳳離道:「公子,小蘭還有一些細軟未收拾,能不能讓小蘭先收拾了再過來。」
鳳離點點頭,一臉通情達理:「無妨,馬車就停在門口,快點來便是。」
我扯著一個僵硬的笑容點點頭,道了句謝公子,轉身時臉上的表情就是一派憤怒,直直往海色房裡去了。
「你什麼意思?就這樣把我賣了?」我沖進去,見他一臉淡然自若地在喝茶,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還是你原本就是這樣打算的?!」
海色抬頭不解地瞄了我一眼,慢悠悠道:「怎麼會是我這樣打算的呢,我哪有這個權利動同為四大護法的你呀。」
我頓了頓:「難道…是魍魎?」
他點點頭:「魍魎要我告訴你,若要報仇,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如今太子四皇子一干人和六皇子將朝中勢力分為兩撥,太子優柔寡斷,難成大器。眼下就只有四皇子和六皇子各有千秋,一爭皇位。但那四皇子相較于六皇子而言,多了幾分陰毒少了幾分賢德,所以老皇帝更為傾向于鳳離。況且這六皇子還是皇上親自冊封的睿王,倘若你跟在他身邊,要殺老皇帝豈不是輕而易舉之事,靜待時機便可。」
「可是…」我凝眉:「可是四皇子生母德妃在朝中勢力頗大,相對而言鳳離的娘就…」
「所以需要你説明。」海色打斷我:「你是殺手,幫他除去一些眼中釘肉中刺自然不是難事,一來打擊對方士氣,二來可以借此栽贓嫁禍除去其他人。你是一枚好棋,鳳離怕早就猜到你身份不一般,進來時只是對我說那枚玉佩他不要了,權當是送給你作為你幫他的一點小小心意。他比我們想的可要聰明,不過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在眾多皇子中站住腳。」
我不悅:「就這麼一個小小玉佩能夠收買我幫他做事?我才不要!」
海色正了正神情,從懷裡掏出一個紫黑漆木牌來,嚴肅道:「醞溪,不得胡鬧,這可是組織上的命令!這次還是由冥魁親自下達的!」
我心裡百般不願,還是不情不願地半跪下去,低頭道:「是,醞溪領命!」
出來的時候那輛馬車果然早早地侯在那,鳳離探出半個身子在與樓前的姑娘們語笑顏歡,我早已換了平素愛穿的淺衫長袍,看那些姑娘們望著他一臉驚豔的神色,臭著一張臉走過去。
他見著我,笑著揚揚手,輕佻得很:「喲,小蘭出來了。過來過來,爺等你多時了。」
那些個姑娘們大多都認識我的,知道我是海樓主的朋友,各個噤了聲。怕拂了我面子,轉過身去想笑又不敢笑,玉肩還微微顫抖著。
這樣被當眾調戲,我臉上自然沒有好臉色。走到馬車邊上,輕鬆翻身上去,對著鳳離嫣然一笑,說出話的卻是硬邦邦的:「睿王殿下明人不說暗話,大可不必再喚我小蘭。」明明知道我是誰,還小蘭小蘭的喚著,不是想看我笑話麼。
鳳離還是一臉該死的輕佻神色道:「好。沈姑娘果然豪爽,想必海樓主也與你說了。那就不在此耽擱了,系狨,回府罷。」
縱馬黑衣男子低低應了一聲,一拉韁繩往睿王府邸去了。
那鳳離辦事果真迅速,或是早已設了個套等著我來鑽。回府時一切早已安排妥當,他將我安頓在房內便自行出去了,還派了兩小丫鬟來伺候我。
哼,這美其名曰是伺候著怕絲毫怠慢,還不是借著這兩小丫鬟想監視我。不過就憑這兩個小丫頭想看住我,我冷笑,對付她們莫不是輕而易舉,這鳳離還真是小看我沈醞溪。只是一直到回府來都沒有見到那傳說中貌美如花武功高強的十四寵姬,不知是何等人物,其中一兩個竟然在驚鴻內都傳得沸沸揚揚。
兩個小丫鬟一個叫若夢,一個叫遲杏,都是二八少女的模樣。我思付著,那個叫遲杏的,動作輕盈眉間光盈,一看便是輕功的上乘高手。還有那個若夢,方才來上茶的時候袖間銀光暗閃,十指纖長略有薄繭,都長在指間交錯之處。那袖裡一看便知藏了不少暗器,瞞得了別人可瞞不了我,恐怕也是個一等一的暗殺高手。
這府裡不可能連個小丫鬟都是絕世高手,必定是十四寵姬中的兩個無疑。這個鳳離,還真是花盡心思。
差不多到了戌時,我肚子也餓得咕咕叫了。好歹這也是睿王府邸,怎麼能讓客人餓肚子。我把若夢喚過來,問:「什麼時候用晚膳。」
若夢笑的一臉清澈無害,輕聲道:「沈姑娘,六爺吩咐過了,今兒晚膳他會親自來通知姑娘。請姑娘不必擔心。」
我這哪是擔心,怕他老人家一個貴人多忘事,將我這吃飯的大事拋之腦後,就得可憐我在這裡餓肚子不成?
正埋怨著,一絲飯菜的香味從門口飄來,我鼻子何其靈,等著那門吱呀地開了。鳳離一派優雅站在門外,笑看他身後站著幾個貌美如花的少女手持託盤,魚貫而入,將飯菜擺在桌子上,又畢恭畢敬地退了下去。
我琢磨著,最先進來的那個白衣少女,動作姿態怎麼那麼眼熟,像是在哪裡見到過,卻又覺著不太像。
鳳離踱進來,笑眯眯地坐在我對面,望著我道:「不是早就嚷著餓了麼,現在飯菜來了,怎麼光看著不動筷?」
好傢伙,原來你早就知道我餓了,還故意磨蹭這麼久才來。我挑了一邊嘴角,裝模作樣:「睿王殿下是主,醞溪是客,哪有客人先動筷的道理。」
鳳離挑眉:「你大可將這府邸當做自己家,別分什麼主客,生分得緊。還有,別老是睿王殿下睿王殿下的喚著,聽著不舒服,換一個叫法。」
「醞溪不敢。六爺,請。」
我伸出手,半側著做了一個有禮的動作,施施然望著眼前之人。鳳離無所謂一笑,伸手動了筷,夾起一塊大好的紅燒肉,卻將它放到了我的碗裡:「看醞溪姑娘這麼瘦,許是要多吃一些補補身子。」
我在心裡暗歎他的無聊,但他這人生性也是幽默易處,一頓飯吃下來倒頗有滋有味,至少在外人看來如此。我只是留出耳朵來聽著,其他的也只客套地回了幾句。
差不多吃完的時候,有人在門外敲了敲,是先前那個叫系狨的黑衣男子,他進來附在鳳離耳邊不知說了什麼。鳳離笑得陰涼,只是道:「好,我倒是要看他玩出什麼花樣來。」轉眼又見我望著他,換了一個笑容道:「是太子的事。」系狨好像不贊成他告訴我,眉頭皺了皺,遲疑喚了他一句:「六爺…」
鳳離一抬手制止了他,道:「不必瞞著醞溪姑娘。」
我懶懶瞧著他裝模作樣,瞧他說的,他樂意告訴我,我還不樂意聽呢。反正我的任務就是在這裡幫他殺幾個人,屆時再推到哪個倒楣的皇子或大臣身上去便可,其他的事,他即使不說,我也有門路知道。
後來又在這六皇子府邸呆了幾日,實在是無聊得緊。他派了兩人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我又不能出門也不能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自是窩火不已。
這天用過午膳,我實在是被憋得窩火不已,直沖衝殺去他的房內。這睿王府邸做得好生氣派,從我的房間到他的,還得穿過兩個中庭再進一個院落才到。不過那若夢遲杏二人,見我進了他的院子,也就停在了院門口沒有跟進來。我這才有機會四下打量這裡,若說外頭的庭院講究奢華,配的上他當朝六皇子的身份,這小院裡就是風雅韻致。桃梅竹李圍繞著這座院子,乍一進來像是世外桃源一般,供給隱居才子攀文附雅之地。我嘖嘖兩聲,實在想不到他居然還有此等好心思。
再看那主房前掛著的八角玲瓏燈,搖搖晃晃,門邊居然還一左一右擺了半人高的熏爐,清香白煙嫋嫋而上。我推了門進去,見正在案前寫著什麼的鳳離半抬起頭來,悠悠笑道:「怎麼了?」
我一屁股坐在他對面,揚眉瞧他:「你能不能把若夢和遲杏換了啊?她們功夫不錯,跟在我身邊有壓力。」
「哦?」鳳離含笑:「這不正好保護你嗎。」
「我不需要!」我瞪著他:「我還是有些防身功夫的!還有,你成日讓她們跟著我,又不許我出門的,不是要將我活活悶死在你這睿王府裡嗎?」
鳳離一臉無辜:「誰不許你出去了?我從來沒有下過這樣的命令啊。」
「那她們還攔我?!!」
鳳離和顏悅色:「最近這朝裡不太平,許是她們覺得就這樣放你出去會惹不少麻煩回來。屆時我和她們說說便可。」
哪曉得他這麼好說話,一肚子火還沒來及發完呢,我還想再開口說什麼,就聽見門外噔噔兩聲叩門聲,隨後是那個叫系狨的男子低聲道:「六爺,慕容將軍來了。」
他抬頭飛快掃了我一眼,應道:「讓他進來罷。」
「六爺。」來人一襲勁裝,眉宇之間盡是英氣,顯得剛正不阿氣宇軒昂。也並未行何大禮,只是雙手作揖,禮道。
鳳離抬了抬手:「不必多禮,坐吧。」
男子背挺得很直,一看就是出自世家,行為舉止硬朗氣勢。鳳離悠然自若喝了一口茶,抬眼懶懶瞧他,問:「出了什麼事?」
那男子沒有立刻作答,反倒是餘光瞥到了我這邊來。我藏在屏風後頭,知道對方武功必定不凡,一點小破綻都能讓他揪到蛛絲馬跡。連忙屏了呼吸,將氣息慢慢隱起來,靜靜聽著。
鳳離見他往那邊看,低了眸眼光深邃,再抬眸時又是一臉如常,喚眼前之人:「安矣,怎麼了?」
男子將目光收了回來,正色道:「這幾日太子一党頻頻和四皇子聚在飄香閣,末將手下的人回來稟告說,他們許是要借最近南蠻夷人對周遭百姓連連騷擾進犯一事大做文章,讓皇上下旨出兵去攻打那南蠻人。依末將之見,如若皇上真的下旨出兵,朝中能動用的兩位將軍,除了我以外還有韓如雷。倘若最後是讓那韓如雷帶兵去討伐,兵權落入他們手中,日後肯定大大不妙。」
鳳離冷笑:「前些日子大哥才派了兩名死士連夜趕往南疆,他當真以為本王不知道麼,他與南疆交好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瞞得過父皇,可瞞不過本王。如今居然以邊疆百姓做要脅,這等法子他可想不出來,必定是四哥獻的計。」
男子點頭:「那依六爺看,這次出兵非末將不可了?」
鳳離沉思了片刻,並沒有直接回復;「此事茲事體大,今日本王有些累了,明兒再細說不遲。量他們這幾日還不會有何動靜,你先退下吧。」
男子應了一聲。站起來又施了一個禮,若有所思瞥了一眼我在的方向,轉身出去了。
鳳離半倚在案上,顯得懶散,低聲道:「醞溪,出來罷。」
我從裡頭屏風裡慢慢踱出來,問:「這便是當朝龍炎大將軍慕容安矣?」
「是。」鳳離抬眼含笑看我一眼:「說說,對方才的事有何見解?」
那一眼看似帶笑風情,卻是眼底灼灼,讓人感覺到勢在必得的氣勢。我就知道,他准不會讓我平白無故聽到他們內情,此時若不說出點什麼來,以後也就沒有必要讓我再知曉了,那混進來有何意義。沉吟了一下,我抬眼:「四皇子這招下得妙,倘若這次兵權落到了韓將軍手中,誠如方才慕容將軍所說,對六爺也是大大不利。但慕容將軍若是攬了兵權也並不是上策,若借此一來,那太子或四皇子向皇上進諫,說六爺您手握兵權,再胡亂誣陷你什麼,便說你起了造反歹心。恐怕他們早就做好了誣陷你的準備,等著慕容將軍極力攬下兵權,惹皇上懷疑,再借機對付你。」
鳳離輕輕一笑,道:「那依醞溪之見,該如何做呢?」
我眼底一轉,盯著眼前這人,想必他方才沒有應允那慕容安矣的提議,就是想到了這一遭,怕是連應對之策都想了出來。只是想要借機考我一考,瞧瞧我是不是一個可用之才罷了。頗有一種被戲弄的感覺,無奈又不得不說,只得道:「依醞溪愚見,這次出兵應當交由韓將軍,但我們也不妨做出要爭的假像來,他們為了逼真引我們上鉤,必定也會做足了樣子。到時候我們就適時放手,再以彼之身還施彼道,一分不差地還給他們。」
鳳離眼裡漸漸露出讚賞,若有所思盯著我:「驚鴻還真肯把你送來。」
我不滿地翻了一個白眼,若不是為了老皇帝的命,我才不肯來趟這淌渾水呢。
誰知那鳳離突然一個湊身上前。一張美若天人的臉在我眼前放大,一雙眼好比那山間潺潺而下的清澈溪水,裡頭透出的幾分笑意,竟然讓我不自覺恍了神。他便趁這個機會,湊在我發間深聞了聞,才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來:「醞溪,今夜就讓你來侍寢罷。」
「我看還是不用了罷。」我立即回過神來,僵硬地扯開嘴角露出一個涼涼的笑容:「睿王殿下您,不僅身邊有貌美如花聞名天下的十四寵姬,還有兩位側妃娘娘。小心哪天…」我斜眼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身上來來回回:「…縱欲過度,腎虛就不好了…」
聞言,他面不改色「哦?」了一聲,不置可否地望著我:「為了醞溪,一切都無妨。」
青筋!
我保證我額上很沒形象地爆出了青筋。
這個登徒子!
殺了老皇帝後第一件事就是解決了他!
不出幾日,太子和四皇子等人果然借南蠻夷人不僅不按時上供還不時犯我朝邊境百姓為由,大力進諫老皇帝下旨出兵討伐。龍炎大將軍慕容安矣自願領兵出征討伐,同時虎烈大將軍韓如雷也出列請命帶兵出征,兩方勢力毫不退讓,一時之間僵持不休。
隔日,龍炎大將軍卻突然放棄此次出征機會,將兵權拱手相讓給虎烈大將軍,請命留在長安守護皇城。
就在一切都準備妥當的時候,大理寺卿公孫熔接到皇帝下達的密旨搜查虎烈大將軍府邸,並于將軍府內搜出了一封與南蠻族人相交往來的信件,和一枚南疆特有的古池玉龍木佩。
滿朝皆驚!
誰不知道這虎烈大將軍是太子的人,若說他有膽子犯事,背後的人定是太子無疑。一來二去牽扯到了太子,皇帝震怒之下將太子軟禁在太子府三月不得踏出半步,更有傳言稱老皇帝動了廢太子之心。
就在此時,南疆世族東方氏族長獻上衣帛一萬匹,牛羊兩萬頭,表示對我朝至高無上的敬意,並表示願意俯首稱臣,永不再犯。
…
晚風低低地吹著,鳳離一襲月牙白的錦衣長袍,一頭黑髮鬆鬆散散用絳紫色繩束起,在院落裡悠閒地賞著花,回頭來淺笑著望著我,道:「我還真是低估了你。本以為這樣一來我朝和南蠻一族一場惡戰在所難免,未料到醞溪你隻字片語就化解了。」
他笑起來眼角眉梢都透露出幾分妖媚,和以往輕佻的笑容不同,眼底仿佛都濃濃起了一層霧,看得我微微都有些發愣。
我總算明白了,江湖上總說當朝六皇子睿王殿下,不僅足智多謀手段高強,最讓人難忘的還是他那一張足以令天下美人啞然失色的傾城容貌。
我暗歎一口氣,幸虧平素裡總是對著其餘幾張恍若天人的貌美容顏,不然此刻我肯定得陷進他那一汪深潭似的眸子裡。
四大護法中我的容貌最為中人之姿,不論是身為男子的海色,還是同為女子的江尚香和湖盈盈,一張臉拿出去絕對可以比過那傳說中漣漪千字樓的頭牌。記得有一次湖盈盈心情大好,親自去了漣漪千字樓評了一季花魁,據說後頭那幾月都無人敢上那台自詡那花魁之名。
不過貌美如斯可是要付出代價的,那三人因為容貌太過出眾,每次出去執行任務都得戴著人皮面具,相比之下我就遠遠沒有那樣的煩惱。
唉…真不知這應該是喜是憂。
鳳離看我兀自出神不知在想什麼,伸出手在我眼前搖晃了晃,見我回過神來才勾起嘴角道:「醞溪莫非是在想你立此大功,我應當如何好好獎賞寵愛你不成?」
我習慣他隨口而出的輕佻語言,卻還是忍不住回道:「才沒有!」
誰知他居然一斂神色,收了他平素裡吊兒郎當的模樣,眼底沉沉又像是透出著幾分無奈何深沉。我嚇了一嚇,靜靜等著他開口。
「你這麼聰明,我想要什麼你必定是知道的。我要當皇帝,要給全天下人太平盛世,要盡我所有努力治理國家。也不希望再看到戰亂,奪走百姓們一直守護的和平和安寧。醞溪,我需要你的説明。」他將目光對上我的,裡頭的堅定和不易察覺的受傷讓我心不自覺一跳。
我記得以前聽說過睿王殿下在幼年被偷襲皇宮的賊人逮出宮過半年,也不知一路流轉顛簸吃了多少苦頭,才終於被盛怒之下的老皇帝找了回來。
那個時候…他娘就已經不在了罷。
我覺得有點心疼眼前這個男子。他在民間呆過,所以瞭解民間百姓的無奈何苦楚,才能更深刻地想要為百姓做些什麼,從百姓的角度出發。我朝能得此明君,也是百姓之大幸啊。感覺他還在眸眼沉沉地望著我,我露出一個歡欣而真摯的微笑,對上他的眼,點點頭,答道:「好,我答應你。」
反正我要殺的也只有老皇帝,父債子償的道理太荒謬,他又沒有做錯過什麼,又何必把上一輩的苦楚加之在他身上來。這個男人,我仿佛可以預見他創造出來的太平盛世,雖然我是一個冷心冷情的殺手,但終究也希望這天下的百姓能夠過得好一些,自然也希望能夠有明君可以登基創造出太平盛世。
至少他一定會比他那該死愚鈍的父皇好得多。
廊邊的八角玲瓏燈已經被婢女點上了,在夜風下搖搖晃晃,投在地上斑駁的影子。月光安靜地落下來,眼前的男子卻突然伸手抱了我一下,然後又放開,臉上已經恢復了平素了笑嘻嘻的模樣,道:「好了,夜裡風涼,我們回房就寢罷。」
我還沒有從他那個突兀的懷抱裡反過神來,聞言揪出了一絲不對勁來:「誰和你回房就寢?!我…我走了!」說罷,轉身朝院落外走去。
我的步子走得有些急,怕下一秒就會忍不住想起方才他懷抱裡微涼和寂寞的氣息。怎麼可能,他可是要權有權要勢有勢的睿王殿下,身邊有無數忠心耿耿的人不說,還有十四寵姬和兩位元側妃付出全部愛意等待著他。他怎麼會,怎麼會有那樣寂寞的氣息呢。
走到院落門口我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他一眼,他依舊站在原地,目光遙遙地望著我。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孤孤單單延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我站在遠處,竟然聞見清新芳香的花香,不是他身上時刻帶著的梨花香。我疑惑,四下一看才發現滿院子的角落裡都種滿了含笑花,靜靜地開在夜裡,襯著那月牙白長袍的男子,妖孽橫生的眉眼都隱在一片蒼茫的夜色裡。
我搖搖頭,暗笑自己怎麼變成如此多愁善感的小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