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宏偉,既然你拿不出彩禮,那就分手吧。」
國慶節後一上班,從早會室出來,溪嶺鎮副鎮長韶宏偉剛撥通女友的手機,就傳來程秋燕冷酷而又錐心的聲音。
「分手?秋燕,咱們六年的感情,難道就因爲這點彩禮?」
韶宏偉走回自己的辦公室,掩上門,對話筒裏陪着小心。
「哼,既然你也覺得不多,那你拿出來啊?」
「可,秋燕,我的情況你也知道,我的收入……」
手機那端立即打斷道:
「別說那些沒用的。我爸媽辛辛苦苦把我養大,花錢時在我家,我剛能掙錢了,就去了你們家。這點錢,連零頭都不夠。」
「我媽說,彩禮是看你們家的誠意,你爸媽總該有積蓄吧?」
韶宏偉努力解釋:「我家的情況你也清楚。我媽沒工作,我爸那點工資省吃儉用的,也存不下多少錢。」
「而且,老人家的積蓄還要湊房子的首付,如果讓他們再去借錢背上一身債,這樣的事,我這當兒子實在做不出……。」
手機那端的聲音提高了許多:
「韶宏偉,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女友直呼其名,這一陣子,已經是常事。
韶宏偉耐着性子,「我是說,能不能別要那麼多……」
程秋燕的語氣頓時凌厲起來:
「韶宏偉,嫌我要的多?是我沒別人長得好看,是我胸不夠大,還是我滿足不了你?你說!」
韶宏偉一陣頭大。這哪跟哪呀?
論身材,程秋燕堪稱人間尤物。
該凸的凸,該翹的翹,尤其是長腿大胸,每次總能蝕骨銷魂般滿足。
單純論這方面,也真是沒得說。
可這,也計算在彩禮之內?
難道是按次數,還需要提前預付?
「秋燕,這,這是兩碼事,不能這麼說。」
程秋燕不依不饒,顯然在這方面,她很有自信:
「我不管你是什麼意思。反正我媽說了,你家裏太窮,現在又被貶到鎮上,排名最後的副鎮長,我看你也沒什麼出頭之日。如果就這樣草草結婚,到頭來受苦的肯定是我。」
「我家要的這點彩禮,也是爲了保證將來一旦有個風吹草動的,我不至於懸在那兒。」
「再說了,我們左鄰右舍,人家閨女出嫁,彩禮都是六十六或者八十八,我媽說三十八萬是最便宜的了,你還好意思說?」
韶宏偉:「可,可是……,秋燕,你說的這些,我都理解。我家裏不是特殊麼。我們以前不是說過,結了婚,咱們一起奮鬥?」
程秋燕立即打斷道:「那都是老黃歷了,我當時就那麼一說,你還當真了。」
「我媽說了,你要是不想辦法拿出彩禮,就說明你不夠愛我。」
一想到,每次都愛到負數的程度,她竟然還這樣說,韶宏偉不禁啞然:
「秋燕,我愛不愛你,難道你還不知道嗎?這事不是用錢可以衡量的。」
程秋燕的語氣冰冷:「不用錢衡量,那用什麼,用你的一張嘴嗎?」
「韶宏偉,當初咱倆在一起,是我年輕不懂事。上了班我才發現,沒有錢沒有權,人就是個狗屁。」
「憑什麼別人就比我有錢,用最新款的手機,拎幾萬塊錢的包,開幾十萬的車。」
「好了,跟你說這些也沒什麼用。你一個副科,跟着你猴年馬月才能熬出頭?」
「實話告訴你吧,現在,我就是一個物質女,我很現實。」
「如果彩禮你實在拿不出,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我家裏給了介紹了幾個相親對象,到時候,可別怪我無情了。」
對方直接掛斷了電話。
韶宏偉呆呆的看着手機,一時無語。
韶宏偉,今年26歲。陽剛的外表,健碩的身材。
五年前,211的東河大學中文系畢業後,學而優則仕,考公進入到正豐縣政府做科員。
因文筆出色、腦筋靈活,又曾在學校擔任過學生會副主、席,次年就被新來的縣委韓書記選中,任他的祕書。
跟着韓書記的第三年,韶宏偉被調爲副科,成爲同批考公人羣中的佼佼者。
正當他意氣風發準備大展身手之際,一年前,五十剛過的韓書記,突發心梗倒在工作崗位上。
老書記的意外去世,使韶宏偉仕途前進的步伐戛然而止。曾經的縣委大祕,成了半待業人員。
自古道:一朝君子一朝臣,後朝不用前朝人。
韶宏偉這顆沾過前任書記露水的苗草,自然進入不了其他領導的視線。
在縣委辦打表勒格、跑腿學舌了幾個月後,正好溪嶺鎮副職出現空缺,韶宏偉主動申請下基層。
讓韶宏偉沒有想到的是,工作上的這一變動,直接導致了他感情上的危機。
與自己相戀六年的女友程秋燕,從此態度大變。
經常找茬,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鬧。
原因都是一個,韶宏偉太窮了。
同事新買了一個什麼包,她要同款。
閨蜜換個新手機,她也立馬要換。
更甚至,今年她的生日,因韶宏偉在單位加班沒能趕過去,竟然在電話裏罵了他半個小時。
最後,還是靠一條花了他整月工資的鉑金項鏈和九十九朵玫瑰,在生日PARTY開始前,準時送到,得以平息。
如果僅僅花點錢,還算不得什麼。
男人嘛,掙了錢不就是給女人花嗎?
讓韶宏偉感到吃驚的,不僅是程秋燕的物質化。
曾經的溫柔體貼不見了。
原來的海誓山盟,都成了過眼雲煙。
更甚至,就連韶宏偉引以爲傲的牀戰,都成了她的施舍一般。
韶宏偉突然發現,自己堂堂的男子漢,竟然搖身一變,成了舔狗。
而且,還是跪着、埋頭舔的那種。
即使如此,出於對兩人六年感情的珍惜,韶宏偉還是忍了。
他在心裏暗自寬慰:
女友的態度,都是因爲自己從一顆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變成一個仕途棄兒。
他相信,只要自己夠努力,總有一天會平步青雲。
可是,事實總會無情的打臉。
半年前,隨着程家開出了結婚條件,兩人的關系陡然變得更加緊張。
矛盾的焦點當然是彩禮。
上陽市一套不低於一百二十平米的婚房,一輛不低於二十萬的車,以及三十八萬的彩禮。
在上陽,稍微看得上眼的房子,都在兩萬一平米以上。首付需要七八十萬。
韶宏偉工作以來,除了給程秋燕的花費,也攢了二三十萬,加上父母的積蓄,夠的上首付。
至於車子,現在他有一輛二手哈弗,與程秋燕商量,能不能等結了婚後再買。
但這彩禮,實在沒有辦法解決。
以程家比他好很多的經濟狀況,貌似也不需要彩禮扶貧。
韶宏偉一直在懇求程家通融。
程秋燕的態度卻很堅決,打來的電話,一次比一次冷酷。
到了現在,竟然直接下了最後通牒。
幾年的舔狗,竟然換不來女友的真心,韶宏偉的心如墜冰窟,寒意遍體。
正在這時,門口有人敲門。
「進來。」
韶宏偉深吸一口氣,斂容正色,努力使自己看起來無事人一樣。
門開處,站着一個窈窕婀娜的靚麗女孩。
二十歲出頭,一頭長發梳在腦後,扎起的馬尾,襯託出光潔的額頭。
白皙的瓜子臉,挺翹的瓊鼻。
一襲白襯衣,束在及膝的黑色短裙間,纖細的腰肢,修長的漫畫腿,襯託着亭亭玉立的身姿。
尤其是豐滿的胸脯,身着普通的工裝,仍然難掩呼之欲出的氣勢。
既有職業的幹練,又洋溢着青春的氣息。
看到女孩衝着他嫣然巧笑,韶宏偉腦海裏嗡地響了一聲。
腦瓜仁兒有點疼。
門口站着的美女,是韶宏偉的下屬,名叫曲婷婷。
農業大學畢業,去年考公上岸,分配到了鎮農經站。
令韶宏偉頭大的,不是她熬人的身材和嬌美的容貌,畢竟有個漂亮的女下屬在身邊,不僅養眼,而且還能調劑一下緊張的工作氣氛。
關鍵是,這小妮子太大膽。
自從她進了鎮政府,幾乎立即成爲男人們曖昧的目標,可她好像對其他人都不感興趣。
只有在面對韶宏偉時,才會收起滿臉的冰霜,換上十足的嫵媚和調皮。
吸引她的,也許是大學時常打籃球,並保持習武鍛煉,造就了韶宏偉魁梧的身材和英俊的外貌。
但據曲婷婷講,最讓她着迷的,是他的性格和才華。
身爲他的部下,一有機會,這小妮子就會對他暗送秋天的菠菜。
韶宏偉擔心這小妮子情竇乍開不管不顧,萬一爆出辦公室戀情來,對自己的仕途肯定會有影響。
關鍵是,韶宏偉是名草有主的。
對此,被曲婷婷稱爲保守得像個古代人的他,對她也僅限於同事,充其量是兄妹之間的照顧。
這小妮子不管那一套,有事沒事總愛跟他貼乎。
見她立在門口,韶宏偉隨口道:「有事?」
曲婷婷粉紅的小嘴一嘟,「當然有事啦,不是說好的,今天去東店村嗎?」
韶宏偉一拍腦殼,「哎呦,我去。可不是,走,咱們這就走。」
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就往外走。
到了門口,見曲婷婷依舊站在那兒不動,熬人的胸脯挺着,擋住了他的去路。
韶宏偉衝她一瞪眼。
後者調皮地一吐舌頭,這才閃開,讓過韶宏偉,緊跟在他身後。
兩人出了辦公樓,來到韶宏偉的二手哈弗H6前,曲婷婷熟練地開車門,坐在了副駕駛座上。
韶宏偉只覺得一股少女身上特有的芳香,瞬時充斥了整個車內。
他啓動車子,回頭瞄了一眼曲婷婷:
「系上安全帶,一會兒都是山路,總是要提醒。」
曲婷婷不情願地拉過安全帶,斜系在胸前,嘟囔道:
「這破玩意勒得人家胸脯不舒服。」
說着,故意將那兩個圓向前挺了挺。
韶宏偉專注着將車開出橫七豎八停靠着各種車輛的院落,眼睛的餘光依舊能夠感受到兩個圓圓的弧度,在那一跳一跳的。
心說,這小妮子,又在展示她的驕傲。
出了鎮子,車子上了彎彎曲曲的鄉道。
曲婷婷用手往下拉了拉緊束在胸前的安全帶,轉過身來,看着韶宏偉棱角分明的側臉,問道:
「宏偉哥,聽說這次縣裏的新書記,是市裏派來的,到底什麼背景,你知道不?」
「叫韶鎮,怎麼又‘哥呀哥的’亂叫?說過多少遍了,就不能長點記性?」
曲婷婷一嘟粉紅的小嘴:
「哼,我怎麼亂叫了啊?你聽過我的亂叫麼?」
「……」韶宏偉一腦門子黑線。
曲婷婷換了一副正經的語氣:「這裏不是辦公室,車上又沒別人,叫一聲宏偉哥有什麼了不起。」
「我沒叫你‘偉哥’就算不錯了。」
「你……」韶宏偉擡起右手,做欲打狀。
曲婷婷並不害怕。反將胸脯一挺,揚起小臉道:
「你打呀,副鎮長打下屬,小心我去紀檢監察舉報你。」
要不是一副安全帶,緊緊地束住了兩個波濤洶涌的胸脯,曲婷婷的臉幾乎就貼到韶宏偉的胳膊上了。
細膩白淨的小臉,令人忍不住想去撫摸。
顯然,嚇唬,對這小妮子不管用。
「去,開車呢,不要命了?」
韶宏偉正了正神,換成一副嚴厲的模樣,手回到方向盤上
回到剛才的話題上:「你一個鹹吃蘿卜的小辦事員,操什麼組織部的心。等書記和鎮長開完會回來,不就知道了。」
曲婷婷嘆了口氣:
「唉,我聽說,以前那個韓書記就很不錯,要是這回再來個那樣的,說不定就能把正豐縣搞上去。」
「就是不知道他會不會像現在的書記,呆上一年就走,弄得底下沒法幹活……」
曲婷婷在一旁嘮叨着,駕駛座上的韶宏偉已經陷入了沉思。
曲婷婷說的這件事,已經成了今天早上整個正豐縣幹部議論的焦點。
節後一上班,全縣正科級以上幹部就接到通知,要求在十點前,趕到縣政府多功能會議室,參加新縣委書記的任命大會。
至於新書記的人選,各種版本都有,今天的會議結束後,就該水落石出了。
曾經,韶宏偉也是最接近縣權力中心的人物。這類的消息,他本應該早於別人知道。
自韓書記去世後,他已經遠離中心太久。
曾經的韶宏偉,稱爲縣委書記大祕後,也是意氣風發。
在一次同學的聚會上,有人調侃他‘自古宰相門前七品官’‘祕書圈裏出幹部’,跟着韓書記一路發展下去,到退休時,弄個縣處級是妥妥滴。
要知道,在公務員行列裏,很多人努力了大半輩子,也僅是個科級。
能混個副處級待遇,已經是需求的天花板了。
當時的韶宏偉,對此卻嗤之以鼻。
喜歡歷史又心高氣盛的他,心目中的理想,好歹也是「黃土墊道,淨水潑街」的那種,古代稱作「八擡大轎」,現在怎麼也得是市級首腦吧。
酒桌上,他只爲「縣處級」提了一杯酒,沒把潛藏的野心說出來。
同學之間喝酒,從來都是口無遮攔,他早就領教了這幫家夥們的「毒舌」功夫。
在這些家夥眼裏,你不能有隱私,哪怕只穿一條內褲,他們都要拉開鬆緊帶看看。
如果一言不慎,或許幾十年後都會一直成爲大家談論的笑柄。
畢業這幾年,得益於韓書記「謹言慎行」的耳提面命,他學會了學生時代不曾有的城府。
對於工作,老書記又爲他樹立了勇毅前行的做事風格。
這種勇毅,必須得有土壤。
韓書記去世之後,正好溪嶺鎮有個副職空缺,他立即申請。
正豐縣的十三個鄉鎮中,溪嶺鎮作爲經濟排名倒數第一,剛剛脫貧摘帽的落後鎮,縣裏的幹部都避之不及。有人主動申請去那裏,新書記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韶宏偉之所以申請下去,一是不願呆在縣委辦那個勢利得極其憋悶的氣氛裏;二是當年跟着韓書記學到了很多爲官的精髓,他想到基層去練練手。
所謂的「人棄我取」,與其在縣裏憋屈着,還不如到溪嶺鎮這個貧窮落後的鄉鎮,施展一下。
即使不能出人頭地,最起碼落得個痛快。
就當是歷練,也算是積累。說不定將來有慧眼如炬的領導,會在沙灘上發現他這顆珍珠。
理想總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正是基於貌似有些天真的想法,韶宏偉毅然來到溪嶺鎮,成了排名最後的分管農林牧水等業務的副鎮長。
最落後的鄉鎮,排名最靠後的副職,這跳板,剛剛能放下腳尖,真夠闊以的。
哪知,過渡的縣委新書記在正豐只呆了一年,又託關系上調市裏任職去了。所以,這次正豐縣即將迎來一任新的縣委書記。
剛才曲婷婷嘴裏的不滿,指的是在這一年的時間,正豐縣很多韓書記主導的發展規劃都停頓下來。
雖然表面上書記管幹部,縣長抓經濟,但在正豐這樣經濟落後的縣裏,大政方針還是書記說了算。
下面的幹部自然也是看上面眼色行事,就連基層的小辦事員都感覺到明顯的差距。
對於執行層面的韶宏偉來說,困難還不止這些。
就拿鎮黨委書記黃曉坡來說,曾經多次因爲工作不力被雷厲風行的韓書記點名批評。
所謂「不愛人者,及其胥餘」,因此,對於韶宏偉的到來,黃曉坡並不歡迎。
在請求下鄉鎮之前,韶宏偉也多少糾結過與黃曉坡的這層微妙關系。
後來一想,等其他鄉鎮的空缺,還不知猴年馬月。
再說,我韶宏偉是去幹工作的,就像老書記說過的那樣,工作就要以工作的態度對待。
如果黃曉坡連這些東西都放不下,那就是他的格局問題了。
韶宏偉不是一個混吃等死的人,也不去過多的計較這些臭氧層的東西。
雖然無力左右全鎮發展的大局,但在他分管的範圍內,一直兢兢業業,努力做着自己的工作。
來溪嶺鎮十個月的時間,韶宏偉跑遍了十六個行政村。
遇到村裏有需要協調的工作,或者各村合作社和一些村辦企業需要支持的,都是像現在這樣,現場辦公,服務上門。
前幾天,在外省野攀探險的路上,韶宏偉接到東店村蔬菜合作社主任的電話,說是村裏三百多座大棚裏的蔬菜滯銷,很多村民快挺不住了,請鎮領導給予協調。
韶宏偉當即給村支書打了電話,約好今天就去東店村現場辦公給予解決。
今早一上班,本來還惦記着這事。
開完辦公會,女朋友程秋燕就打來分手的電話,弄的自己好一陣鬱悶。
直到曲婷婷這個小妮子提醒。
「大河向東流哇,天上的星星參北鬥啊……」
韶宏偉正想着心事,猛然間,放在檔把前接手盒裏的手機唱起了歌。
韶宏偉低頭看了一眼,顯示是「黃曉坡書記」,就摁下了免提鍵。
「韶副鎮長,你在哪?」
話筒裏立即傳來異常冷峻的聲音。
「黃書記,我在去東店村的路上。」
「這節骨眼你還去村裏幹個屁,趕緊去縣裏,去看看你幹的好事!」
「黃書記,怎麼啦?」
「還怎麼啦,縣裏來電話,東店村的十幾輛蔬菜車,把縣府門口堵上了。」
「什麼?」
韶宏偉心裏一驚,右腳狠狠地踩了下去。
「吱吱吱……」
伴着刺耳的剎車片與輪轂的摩擦聲,那輛二手哈弗H6頓挫着,停在鄉道上。
「黃書記,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韶宏偉急打方向盤,在狹窄的鄉道上調了個頭。
一腳油門下去,車子像一匹脫繮的野馬,向縣城方向疾馳。
副駕上的曲婷婷,也顧不得展示自己傲人的胸脯了,趕緊伸手抓住頭頂的扶手。
曲婷婷一邊緊張地盯着撲面而來的之字形路,一邊不忿道:
「宏偉哥,這範旭彪的腦袋是不是讓驢給踢了。明明咱倆正要去給他解決問題,怎麼就非趕在新書記上任的當口,去上這個眼藥?」
「這個臭煞筆,他以爲在村裏一手遮天慣了,縣委書記也管不了他是吧?我看這煞筆就是有倆臭錢把自己腦門子薰壞了,這不明擺着是給鎮上添堵嗎?」
曲婷婷嬌小的嘴裏,不停地吐着芬芳。
她實在是爲他的宏偉哥氣不過。
村裏出了這麼檔子事,如果說村支書不知情,打死誰,曲婷婷都不相信。
曲婷婷口中的範旭彪,是東店村幹了十來年的村支書,在村裏是妥妥的一霸。
平日裏最大的愛好就是喝酒打牌睡女人,加上又是村子裏最有錢的主,和鎮書記黃曉坡關系特殊,從來都不把一般的鎮領導放在眼裏,更別說韶宏偉這樣的落魄幹部。
東店村的村民突然出現在縣府門前,曲婷婷就算用腳趾頭都能想出來,這裏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
可就憑韶宏偉的身份,即使趕過去,又能解決什麼問題呢?
充其量是在縣領導發威時,充個墊背的。
韶宏偉並不搭話,手握方向盤,猛踩油門,根本不顧路上的限速標識,只管把車開得飛快。
說起東店村的蔬菜大棚,韶宏偉如數家珍。
東店村是個半山村,地處正豐縣的東南,三面環山,隔着一道山嶺,與縣城相望。一條清水河從北面的山間,蜿蜒地穿過村東的一片土塬,向東南的上陽方向流去。
村裏共362戶人家,人均耕地1.26畝,低於全縣平均水平,而且一半以上是半坡地。早年以種植玉米、谷子爲主,一直處於半貧困狀態。
自從一條公路在村東南幾公裏的地方穿過,腦筋活絡的村民們,在村支書範旭彪的帶領下,開始打起附近山嶺和河灘的主意。
北面山上開山採石,東邊的河灘上挖沙,使原本青山秀水的東店村,突然像長了癬的癩疥頭。
但這樣的私挖濫採,致富的只是幾個「能人」,廣大村民並沒有得到多少好處。
韓書記上任後,爲保護環境,制止了這種私挖濫採破壞環境的行爲。
爲了解決農民的增收問題,從根本上帶領村民們通過產業脫貧致富,韓書記帶領縣有關部門多次調研。最終決定,用農業扶貧產業基金,在東店村建設無公害蔬菜種植基地。
終於,在韓書記去世那一年,在土塬上建起了三百多座冬暖式溫室大棚。目的是使東店村成爲上陽市無公害蔬菜的供應基地,並伺機在其他鄉鎮推廣。
這個項目本是一件利市、利村、利民的好事,又屬於朝陽的生態農業。
在韓書記的規劃裏,將在正豐縣打造若幹個這樣的基地,除了蔬菜外,包括特色農產品等農作物,甚至林產品。
但這樣一個好項目,卻在一些人眼裏,成了眼中釘、肉中刺。
官場上的生態,基本上是人一走茶就涼,何況韓書記已經徹底涼涼了呢。
在溪嶺鎮的書記黃曉坡看來,就不僅是什麼涼涼的問題。
東店村的蔬菜示範園區項目,打一開始他就抵觸。
在被韓書記多次批評工作拖拉的背後,不是黃曉坡的能力不夠,也不是扶貧項目上的選擇分歧,關鍵的關鍵,還是利益。
被關停的採石場,是他小舅子的同學投資的,暗地裏給了他兩成的股份。一年一百多萬的收入,就這樣說沒就沒了?
而最大的挖沙人,不僅是東店村支書範旭彪的老丈人,也是他遠房表哥的二姨夫。
每年孝敬他的錢,已經支撐他在上陽市最好的樓盤,買了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
官場的人最深惡痛絕兩件事,一個是威脅到了他的位置,另一個是動了他的利益。
噢,對了,在黃曉坡這裏,還得加上第三件事,不能碰他的女人。
黃曉坡有個癖好,喜歡結了婚的女人,據說更有味道。
至於什麼味道,只有他說得清。
問題是,私下裏,黃曉坡又聲稱自己在那方面有潔癖。只要這女人跟了他,此後她的老公都不能碰。這是後話。
所以,這次東店村的蔬菜滯銷,正好給黃曉坡和範旭彪提供了極好的口實。
在黃曉坡的授意下,範旭彪瞄準新書記到任這一天,通過手下鼓動其他村民,一大早就從東店村出發,趕在九點左右,將十幾輛裝滿蔬菜的車,堆在了縣府大門口。
已經趕去十公裏外大路口迎接領導的縣長王京生,接到報告大光其火。責令溪嶺鎮立即處置,在新任縣委書記到位之前,清理走門前的蔬菜車。
接到縣長的電話後,鎮書記黃曉坡打電話給韶宏偉,讓他立即趕赴現場處理。
而黃曉坡則不緊不慢地從鎮裏動身,前往縣裏。
作爲一鎮書記,黃曉坡如此做,有他不足與外人道的用意。
你韶宏偉不是原來韓書記的大祕嗎?蔬菜項目也一直是你駐村主抓,這筆帳就要算在你的頭上。
蔬菜滯銷就意味着東店村蔬菜基地,成了一個爛尾項目。在新書記上任的當天,鬧出羣體性事件,不拿你祭旗,怎麼對得起我這深謀遠略的鎮書記。
最後一個好處是,經過這麼一鬧,東店村的蔬菜項目,就不再可能成爲新書記的工作重點。接下來,採石挖沙就可以重啓了。
韶宏偉現在對黃書記的算盤還無從得知,更沒像曲婷婷那樣去想自己可能面臨的危機。
責任心促使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必須趕在新書記到達之前,解決掉縣府門前的圍堵。
他擡眼看了一下時間,已經九點半了。確切地說,留給韶宏偉的時間,還有不到二十分鍾。
哈弗H6在彎彎曲曲的山路上疾馳。視線裏能看到的車,都被他幹淨利落地甩在身後吃灰。
路過幾個胳膊肘子彎時,韶宏偉不得不用急剎車減速。
伴隨着尖銳的剎車片的嘯叫聲,副駕駛座上的曲婷婷右手緊緊握住頭頂的把手,左手先是抓住座椅下沿,後來幹脆緊抓住韶宏偉的胳膊。
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時而看着心急的韶宏偉,時而看一眼右側的懸崖,再緊張地閉上。胸脯劇烈地起伏。
韶宏偉本想把她的手拿走,看着她緊張的樣子,想了想就算了。
正在這時,電話又響了,他看了一眼,立馬接起:
「馬鎮長,我快到縣裏了。」
電話裏傳來鎮長馬坤焦急的聲音:
「快,快,速度,速度,九點四十了,新書記馬上就到了。」
掛了電話,韶宏偉直接闖了十字路口的一個紅燈。
側面駛來的一輛汽車一個急剎車,長按喇叭聲中,司機在身後破口大罵。
曲婷婷吃驚的看着韶宏偉。
「宏偉哥,你這是不要命了啊?」
韶宏偉眼裏現在沒有紅燈,他正在快速思考着對策。
臨近縣城,他突然意識到,解決村民聚集事件,光靠賣臉、賣嘴恐怕不行。
既然這些人費勁巴拉跑到縣府門前,必須得拿出點實際行動,才能解決問題。
他對曲婷婷道:「在我手機上,找到孫富江的電話,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