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城郊公路上,一輛貨車直直衝過來,劇烈的撞擊讓顏敘眼前一黑。
劇痛席捲全身,刺鼻的汽油味瀰漫在車內,隱約能看到火苗竄起,車子隨時都會爆炸。
顏敘試圖推開車門逃生,可車門早已變形卡死,任憑她怎麼用力拉扯都紋絲不動。
她抖著手,撥通了丈夫霍赫川的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那頭才傳來一道冷漠的聲音,「有事?」
「阿川,救我,我在去媽媽醫院的路上出車禍了……」
不等她說完,霍赫川已冷冰冰打斷她的話,「顏敘,你鬧夠了沒有?」
霍赫川的聲音夾雜著宴會廳悠揚的音樂,「從溫嶺要開慶功宴,你就開始和我鬧,到今天,還搬出車禍這麼離譜的理由。不想來就別來。」
「我沒有騙你,阿川,我……」
「阿川哥哥。」電話那頭傳來一道女聲,「你別那麼兇姐姐,我這是無關緊要的事,姐姐忙就不要來了。」
「嗯。」霍赫川的聲音柔和了些許,「你爺爺過來了,先去和他打聲招呼。」
話落,電話隨之被掛斷。
車身的火苗越竄越高,熱浪撲面而來,腿部的劇痛幾乎讓她暈厥。
絕望如潮水般快將顏敘徹底淹沒。
她嘶啞呼救著,意識逐漸渙散。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命喪於此時,車門被猛地撬開,一道高大的身影俯身靠近。
「阿川……」顏敘只瞥見一道模糊的身影,便徹底陷入了昏迷。
顏敘再次醒來,是在醫院病床上。
她渾身酸痛無力,眼睛也睜不開,卻聽到了兩個護士的交談聲。
「霍太太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渾身是傷被送到醫院,霍總竟然還有心思陪別的女人慶功。」
「聽說昨晚霍總為了溫小姐下一個影視項目直接豪擲千金,還送了一條e國皇室流傳下來的鑽石項鍊,這不清楚的人,都不知道哪個才是霍太太。」
「唉,嫁了這麼有錢的老公又怎麼樣,男人心裡沒她,出事也沒人管,太可憐了。」
護士離開後,顏敘才緩緩睜開眼睛,眼淚直流。
她和霍赫川是在j國認識的。
朋友生日宴上,她突發腸胃炎,疼得渾身冒冷汗,是霍赫川帶她去醫院。
事後,為了答謝她,兩人交換聯繫方式。
相識僅三天,便確定了戀愛關係。
這段感情遭到父親的強烈反對,父親嫌霍赫川比她大五歲,且畢業後會回到香江繼承家業,怕她受委屈。
可她一意孤行,非他不嫁。
霍赫川更是向父親下跪,許諾一生護她周全,還以公司30%股份無償贈予她。
她畢業那年,兩人順利成婚,婚後她隨霍赫川定居香江。
兩人住在淺水灣,無需應付婆媳瑣事,他如戀愛期間寵溺她,幫她擋住婆家的催生,支持她創業,給她經濟支持。
她以為日子可以一直這樣過下去,直到溫嶺與霍赫川的那場車禍的發生,意外發現溫嶺是溫家的外孫女。
當年溫嶺的母親溫靜儀被仇家綁架下落不明,找到這個外孫女,女兒已離世,兩老將對女兒的思念全寄託在這個孫女身上,疼惜有加。
霍赫川的母親羅一淑與溫靜儀是閨蜜,加上兒子的救命之恩,對溫嶺越發疼愛。
這件事的發生,霍赫川除了工作更忙,應酬更多了,其他倒是沒有任何異樣。
三個月前,身為教授的父親被誣陷學術不端,玷汙女學生,父親沒等到證明清白,跳樓身亡,母親受刺激昏迷成植物人。
外界和霍家的壓力,霍赫川驟然變了個人。
他還是表現得很愛她,該有的物質沒有短缺她,但她敏銳地發現不對勁。
他身上出現的女士香水,車子裡遺落的口紅,還有他不願意碰她。
她早該清醒,霍赫川的心早就不在她身上。
她的生死,在他眼裡遠不如溫嶺的慶功宴重要。
這場持續了七年的婚姻該結束了。
「你醒了。」醫生推門進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顏敘擦乾眼淚,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
醫生檢查完,神色凝重叮囑,「霍太太,您的傷勢很嚴重,還有輕微腦震盪,必須留院觀察,您最好聯繫下家屬陪護。」
家屬?
顏敘心頭髮澀,她的家早已支離破碎,霍赫川滿心都是溫嶺,哪裡還會管她的死活。
她剛想打電話聯繫好友,病房門被推開。
一個護工走進來,開口道:「顏小姐,我是來照顧你的護工。」
顏敘愣住,茫然地看著護工。
醫生見狀,交代幾句便出去了。
病房裡只剩下顏敘和護工。
她虛弱地開口,「是誰僱你來照顧我的?」
護工搖搖頭,「抱歉,我不清楚,我接到家政公司的派單,僱主叮囑我好好照顧你,沒留名字。」
顏敘皺了皺眉,瞬間想到綁架時救自己的那個男人。
除了他,也沒人知道她目前的處境。
可來香江這些年,她身邊除了霍赫川,再沒有第二個能不顧一切幫她的男人。
顏敘想得頭疼,她壓下心裡的疑惑,等恢復好再去找到那個救她的人。
一週後,顏敘辦理了出院。
她離開病房,就看到走廊盡頭兩道熟悉的身影並肩離開。
霍赫川的背景她再熟悉不過。
他小心翼翼扶著溫嶺,時不時低頭耳語,舉止十分親密。
私立醫院的走廊向來安靜,護士站的幾個護士竊竊私語。
「霍總對溫小姐真是上心,每次都陪著她過來複診,跟溫小姐說話又耐心又溫柔,沒想到我有一天竟然能看到霍總私下這一面。」
「這樣對比下來,霍太太可太慘了,自己住院一週,霍總連面都沒露過,甚至還是讓救護車送來醫院。」
「看來兩人的婚姻真的出現問題了。」
話音落下,一個護士猛然看到顏敘,瞬間止住話語,幾個人頓時神色窘迫,大氣也不敢出。
顏敘面無表情,心底最後一點念想徹底磨滅。
原來如此。
這一週他一點消息都沒有,不是沒發現她的異常,而是一門心思都在溫嶺身上。
她自嘲一笑,朝護士走去,將手裡的繳費單放在臺面上,平靜說道:「既然各位這麼為我打抱不平,那就麻煩把我的住院賬單發到霍氏集團財務部,酒說霍太太車禍差點死了,霍總忙著陪溫小姐,沒空結賬。」
說完,她徑直離開,想儘快回家,處理這段名存實亡的婚姻。
剛走到醫院門口,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下。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是晏時譽。
顏敘滿臉詫異。
晏時譽是父親收養的孩子,兩人從小一起長大,但當年她不顧他的勸阻嫁給霍赫川,兩人便徹底鬧翻。
從那以後,她就沒再見過他。
事隔多年,他竟然會在這裡出現。
顏敘躊躇不前。
「上車。」晏時譽聲音冷漠。
顏敘猶豫片刻,還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她垂著眼,多年未見,早已不知該和他說些什麼。
還是晏時譽先打破沉默,「你就是這麼對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顏敘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震驚,「救命恩人?車禍是你救的我?」
「不然你以為是霍赫川救了你?」晏時譽陰陽怪氣地說道,「等他來了,你還有命活著?連你的死活都不管的男人,這就是你當年不惜一切非要嫁的人?」
顏敘攥緊了衣角,羞愧與難堪湧上心頭。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好半響才吐出一句,「謝謝你。」
生疏的道謝,狠狠刺中了晏時譽。
「除了謝謝,你就沒有其他話對我說?」晏時譽死死盯著她,「顏敘,你多久沒照鏡子了,現在的你,哪裡還有當年高傲小公主的模樣?為了一個男人,你就自願把自己折磨成這副……」
「怨婦」兩個字到嘴邊了,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霍赫川能看見?」他恨鐵不成鋼的數落著。
顏敘沒說話。
她嫁錯人,落到今天這副模樣,也是她自作自受。
見她滿臉的認命,晏時譽還是忍不住心疼,再也狠不下心繼續指責。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這麼多年不見,除了謝謝,你現在連聲哥也不願意叫了?」
熟悉的口吻,顏敘怔怔地看著他,一瞬間晃了神。
恍惚回到讀書的時候,她逃課出去玩被抓,晏時譽也是這樣,先板著臉把她狠狠罵了一頓,可轉頭又心軟,默默幫她把事情擺平,沒鬧到父母面前。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對她,還是沒變。
顏敘心口發酸,喉頭哽咽許久,才顫著聲音輕輕喚出:「哥……」
一出聲,眼淚瞬間決堤。
父母出事後,她一個人苦苦支撐,自己的出事不僅沒換來霍赫川的安慰和撐腰,反而帶來更多的不信任和惡言相向。
她連崩潰都不敢,只有此刻,那些委屈再也藏不住。
晏時譽伸手,將她攬到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小時候那樣安撫著她。
顏敘窩在他的懷裡,無聲地痛哭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等情緒漸漸平復下來,顏敘擦去眼淚坐直。
她接過晏時譽遞來的紙巾,平靜問道:「綁架我的人,你抓到了嗎?」
「抓到了,但自殺了。」
顏敘瞪大眼睛。
「不過,」晏時譽話鋒一轉,語氣凝重,「你父親的跳樓不是自願的,甚至大概率和綁架你的是同一夥人。我會繼續查下去。」
顏敘心跳得極快。
父親跳樓自殺後,霍赫川告訴她,是因為他承受不住壓力,重度抑鬱,才想不開自殺。
可現在卻告訴她,自殺另有隱情。
顏敘急促呼吸,她緊緊握拳,一定要查清楚真相。
一路無話,快到淺水灣,顏敘才出聲,「停在這裡就好了。」
她指著距離別墅門口五百米的位置,「我自己走進去就行。」
霍赫川要是看到晏時譽,難免會起衝突。
晏時譽沒多說,停車。
「手機。」他伸手,看她茫然的樣子,解釋道:「沒有聯繫方式,我怎麼告訴你,顏叔事情的調查進展?」
顏敘將手機遞過去。
晏時譽存下自己的號碼,看到備註「老公」的那串號碼,沒忍住改了下,然後才遞還回去。
在她下車的時候又叮囑道:「有事別扛著,給我打電話。」
「好。」顏敘笑著應了一聲,往別墅走去。
她剛要進小區,手機突然響起。
電話那頭是她三個月前多方打聽,申請的國外專科醫院。
「顏女士,」工作人員語氣溫和,帶來了遲來的好消息,「關於您母親的跨境治療申請,審核已經全部通過,主治醫生下週將抵達香江對病人進行前期會診與身體全面檢查,後續根據情況,敲定轉院與長期治療方案。」
沉寂許久的心,輕輕顫了一下。
顏敘帶著久違的激動與驚喜,誠摯地道謝,「謝謝,能麻煩給我專家的聯繫方式嗎?我想提前溝通下我母親的情況。」
「抱歉,顏女士,醫生行程保密,抵達後會主動與您聯繫,請您耐心等待。」工作人員禮貌回絕。
顏敘也沒過多為難,再次道謝後,掛了電話。
她眼底的麻木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無比清醒的堅定。
母親的病終於有了希望,她不應該繼續沉溺在這段早已千瘡百孔的婚姻裡蹉跎歲月。
她除了母親,已經沒有其他親人了。
往後所有的心思都要放在母親的治療上。
有了這個好消息,顏敘的腳步輕快了不少。
客廳裡,霍赫川正在打電話,看到她進來,放下手機,眉頭瞬間皺起。
他完全無視她虛弱的模樣,語氣刻薄,「你終於知道回來了?不過是一場慶功宴,你就鬧脾氣離家出走一週,顏敘,你能不能識大體一點?」
顏敘看著他,只覺得無比諷刺,到這一刻,他還認為她是裝的。
積壓在心底的絕望與憤怒瞬間爆發,她聲音平靜帶著決絕,「霍赫川,我累了,我們離婚吧。」
霍赫川顯然沒料到她會提出離婚,愣了一下,臉色當即沉下來,「離婚?我看你是瘋了,為了這點小事,你偏要這麼偏激?」
「小事?」顏敘笑得滿眼悲涼,「在你眼裡,我的生死還比不過溫嶺的慶功宴……」
但凡他有心,今天陪溫嶺去醫院,也能知道她這一週都在醫院。
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溫嶺穿著圍裙走出來,看向顏敘的眼神充滿「無辜」。
她脖子上,那條鑽石項鍊在燈光照射下,刺眼到極致。
溫嶺立刻湊上去,語氣十分委屈,「敘姐,你總算回來了。以前我上學得獎,你再忙都會趕去現場祝賀我,這次我最重要的晚宴,你卻缺席了,我真的很難過。」
溫嶺是顏敘資助的大學生,一開始兩人情同姐妹,顏敘從學業到生活無微不至照顧她。
在她畢業時,甚至安排她進霍氏當霍赫川的助理。
沒想到最後引狼入室。
「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讓你這麼討厭我?」溫嶺眼款微紅,直直盯著顏敘。
顏敘自嘲一笑,沒有半分迂迴,直接冷聲回懟,「我沒在現場,你應該更開心才對,何必在這裡惺惺作態。」
「顏敘,你過分了。」霍赫川聲音帶著壓不住的失望與冷厲,「溫嶺滿心惦記著你,今天特意過來家裡,想為你做頓飯,你不領情,還這麼刻薄。道歉!」
看著曾經這個無時無刻護著她的男人,此刻卻要求她向別的女人低頭道歉,顏敘的心徹底涼透了。
她冷笑出聲,「你這麼認可她,我讓位成全你們,也省得說我刻薄。」
溫嶺心頭一喜,面上卻慌到不行,假意勸和,「阿川哥哥,敘姐,你們不要因為我吵架,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敘姐,你打我,出出氣也好。」
她說著,伸手要去拉顏敘的手,顏敘手腕一偏,嫌惡地甩開她的手,「離我遠點。」
下一秒,溫嶺踉蹌著倒在地上,隨即發出一聲痛哭的輕呼。
她摸著之前就受傷的腿,眼淚直流,「我的腳……好疼……」
霍赫川見狀,一把推開顏敘。
他低頭溫柔查看溫嶺的腿,抬眼看向倒在地上的顏敘,眼神滿是失望與斥責,「顏敘,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惡毒,溫嶺的腿才恢復沒多久。」
半年前,溫嶺和霍赫川出差,途中遭遇車禍,溫嶺為了救霍赫川差點廢了一條腿。
」你好好反思。」
霍赫川沒再看顏敘一眼,彎腰打橫抱起溫嶺,大步往外走。
顏敘咬著下唇,車禍受傷的腿隱隱作痛,可再疼也比不上心口的萬分之一。
她坐在空曠的客廳裡,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良久才平復下身體與心底的雙重疼痛。
她撐著地面站起來,轉身上樓,拿出那份早就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放在桌上。
收拾好行李,她最後看了眼這間生活了七年的房子,曾經的甜蜜像是過眼雲煙。
她收回視線,推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