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到沈澤言專訪那天,我遞交了離婚申請,搬出了維持了三年體面的家。
沈澤言在專訪裡說,他這輩子最無憾的,是在生死一線間,憑本能護住了他最珍視的「國家財產」。
被他護住的「財產」不是我,是他的「柔弱」女同事白薇薇。
兩天後,G20峰會的全球記者會上。
還是那位知名戰地記者,也問了我同樣的問題
「喬老師,作為一名頂級的同傳官,您最引以為傲的職業精神是什麼?」
我看向臺下第一排的沈澤言。
「真正的職業精神,是明知我丈夫為保護他的情人身陷險境時,我依然能冷靜地作為首席翻譯,把拯救他的指令,精準無誤地傳達出去。」
……
「喬瑜,你看到了嗎?」
閨蜜林曉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帶著掩不住的憤怒。
我正在收拾行李箱,手機開著免提。
電視裡,沈澤言穿著那套我熨燙了無數次的深藍色西裝,坐在央視的演播廳裡。
主持人滿臉崇拜:「沈部長,當時情況那麼危險,您為什麼會衝出去保護白薇薇同志?」
沈澤言深情款款地看著鏡頭:「在外交一線,每一位同事都是珍貴的國家財產。保護他們,是我的本能。」
彈幕瞬間刷屏。
【為國負傷的真男人!】
【嫁人當嫁沈澤言!】
【這就是外交官的擔當!】
我冷笑一聲,將最後一件襯衫塞進箱子。
「小瑜,你還好嗎?」林曉的聲音有些顫抖。
「挺好的。」
我關上電視,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三年的婚姻,就這樣被他一句「本能」概括了。
他保護的「國家財產」不是我這個在談判桌上舌戰群儒的首席翻譯。
是那個在槍聲響起時「嚇暈」在地的白薇薇。
我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加密U盤。
裡面是M國人質危機的完整錄音。
包括沈澤言違反行動紀律,為了「英雄救美」差點害死所有人質的全過程。
手機響了。
沈澤言的名字跳躍在屏幕上。
我直接掛斷。
又響。
再掛。
第三次響起時,我接了。
「喬瑜,你在哪裡?」他的聲音裡帶著不耐煩。
「搬家。」
「搬什麼家?有什麼事回來再說。」
「沒什麼事。」我將離婚協議書放進包裡,「就是想告訴你,我已經向法院遞交了離婚申請。」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安靜。
過了十幾秒,沈澤言才開口:「你瘋了?」
「沒瘋。」我拖著行李箱走向門口,「清醒得很。」
「喬瑜!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G20峰會馬上開始了,你鬧什麼脾氣?」
鬧脾氣?
我停下腳步。
「沈澤言,我在M國危機中連續工作72小時,翻譯了十三個國家的緊急磋商。」
「我知道你辛苦……」
「你知道個屁。」我打斷他,「你知道當我聽著耳機裡雷隊長下令營救你的時候,我是什麼感受嗎?」
「喬瑜……」
「你知道當我把‘立即撤離,目標受傷’這句話翻譯成阿拉伯語的時候,我的手在發抖嗎?」
沈澤言沉默了。
「現在全網都在誇你是英雄。」我推開門,走廊裡的燈光刺眼,「那我問你,英雄,你救美女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的妻子?」
「我……」
「算了。」我按了電梯,「不用回答了。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掛斷電話的那一刻,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電梯門打開,我拖著行李箱走了進去。
鏡子裡的女人面容冷靜,眼神堅定。
三十歲的喬瑜,終於要為自己活一次了。
酒店房間裡,我剛洗完澡,手機就響個不停。
先是沈澤言的助理小李。
」夫人,您能不能先回家?沈部現在傷勢還沒好,您這樣……「
「小李。」我打斷他,「以後叫我喬老師,或者喬女士。夫人這個稱呼,我不配。」
掛了電話,立刻又響。
這次是加密線路。
我接起來,沈澤言的聲音傳來,比剛才更加憤怒:「喬瑜,你到底想幹什麼?」
「離婚。」我一邊擦頭髮,一邊回答,「我以為我說得很清楚了。」
「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有多少記者?你這樣做會毀了我的前途!」
毀了他的前途?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
「沈澤言,你腿上的槍傷,是怎麼來的?」
「我是為了救人……」
「你是違反行動紀律,擅自離開安全區。」我的聲音平靜得像機器,「醫療報告顯示,子彈再偏三毫米,你就高位截癱了。」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而且。」我繼續說道,「我手裡有你離開安全區前三十秒,與白薇薇的所有通訊錄音。」
死寂。
彷彿整個世界都停止了轉動。
「你想聽聽嗎?」我坐在床邊,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薇薇別怕,我馬上來救你‘,’我不會讓你受傷的‘,還有我個人最喜歡的那句——’等我回去就跟喬瑜攤牌‘。」
「喬瑜……」
「怎麼?想起來了?」
沈澤言的聲音開始顫抖:「那些話……我是一時衝動……」
「一時衝動?」我笑了,「沈澤言,你知道什麼叫職業操守嗎?我在指揮中心聽著這些錄音,還要冷靜地翻譯營救指令。」
「我……」沈澤言欲言又止。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現在全網都在誇你是英雄,你享受著這些讚美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如果這些錄音曝光,你的’英雄‘身份會變成什麼?」
窗外的夜景燈火通明,但我的心裡一片冰冷。
「喬瑜,我們談談,好嗎?」沈澤言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懇求,「我承認我做錯了,但是……」
「但是什麼?但是你愛她?」
「不是……」
「那是什麼?但是她需要你?但是她比我脆弱?」我轉身面對鏡子,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自己,「還是但是,和她在一起,你更像個男人?」
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準確地刺在他的要害上。
「喬瑜,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了。」我拉上窗簾,「明天我會去外交部,正式申請擔任G20峰會的首席同傳。」
「什麼?」
「我要讓全世界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職業精神。」
我掛斷電話,然後拉黑了他的所有聯繫方式。
手機屏幕黑了下來,房間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坐在床邊,突然想起三年前的新婚夜。
那天晚上,沈澤言在書房裡和白薇薇視頻到天亮。
我穿著婚紗在客廳等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走出來,只說了一句:「辛苦了,薇薇那邊情況很急。」
那時候的我,還天真地以為這只是工作。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到了王部長的電話。
「小瑜,來我辦公室一趟。」
王部長是我的恩師,也是外交部的副部長。
他的辦公室在頂層,推開門的時候,他正在看文件。
「坐。」他指了指沙發,「茶還是咖啡?」
「白開水就行。」
王部長給我倒了杯水,然後坐在我對面。
「說說吧,怎麼回事?」
我沒有隱瞞,把M國危機的真相,包括那些錄音,全部告訴了他。
王部長聽完,沉默了很久。
「小瑜,你受委屈了。」
這句話瞬間擊潰了我所有的堅強。
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王部,我是不是很失敗?」
「失敗?」王部長搖頭,「你是我見過最優秀的翻譯官。M國危機如果沒有你,後果不堪設想。」
「可是我連自己的婚姻都處理不好……」
「婚姻不是工作,不是你一個人努力就能成功的。」王部長站起身,走到窗邊,「沈澤言那小子,我早就看出來有問題。」
我抬起頭:「您早就知道?」
「一個男人如果真的愛自己的妻子,不會讓她在外交場合獨自承擔所有壓力。」王部長轉過身,「小瑜,你知道上次聯合國大會,各國代表是怎麼評價你的嗎?」
我搖頭。
「他們說,中國有世界上最優秀的翻譯官。」王部長走回來坐下,「而沈澤言,在他們眼裡,只是一個普通的外交官。」
這話讓我有些意外。
「所以,關於G20峰會首席同傳的職位……」
「你想要,就是你的。」王部長毫不猶豫,「但是小瑜,你確定要這樣做嗎?沈澤言也會參加這次峰會。」
「我確定。」
「好。」王部長點頭,「那我只有一個要求。」
「您說。」
「無論發生什麼,都要以國家利益為重。」
「我明白。」
離開王部長辦公室的時候,我在電梯裡遇到了雷曠。
他穿著一身黑色作訓服,肩膀上的警銜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喬老師。」他點頭致意。
「雷隊長。」
電梯裡安靜得只能聽到機器運轉的聲音。
「聽說您要擔任G20的首席同傳?」
「是的。」
「那我們又要合作了。」雷曠看了我一眼,「這次峰會的安保,由我全權負責。」
電梯門打開,我走了出去。
「雷隊長。」我回頭看他,「謝謝您在M國的時候……」
「職責所在。」他打斷我,「不用謝。」
電梯門關上,我看著那個堅毅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突然想起M國危機的時候,當所有人都以為我要崩潰的時候,只有雷曠在頻道裡說:「喬翻譯,穩住,我們還有五分鐘。」
那個聲音,成了我在黑暗中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