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
一串整齊、節奏分明的腳步聲,在空曠而幽長的青磚甬道上響起,四周回蕩著神秘而綿長的回音,仿佛那些步子,不是踏在堅硬的磚地上,而是踏在人的胸膛上。
無數盞酥油長明燈燈火搖曳,將兩道黑色的人影拉長、縮短、拉長……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白袍女子。
她烏黑如瀑的長髮隨意地披散著,連個最尋常的髮髻都沒有梳起。她很美,可是美在何處,卻又讓人說不上來。她的眉毛口鼻,好像都沒有特別出彩、奪人心魄的地方,可是搭配在一起,卻給人一種極其舒服愉悅的感覺。
她的面色很白,是那種純然的蒼白,如果仔細看,甚至可以看到蒼白的肌膚下,隱隱的青黑色的血脈。但是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她的那雙眼睛。
這雙眼睛不大,兩點漆黑如同墨玉一般的瞳仁,似乎蘊藏著一種神奇的力量,智慧、勇氣、信心……給這張舒服愉悅的臉,增添了無窮的魅力。
她不是一個霎時間就可以豔驚四座的美人,可是她的確是一個能夠奪人心魄的女人。
即便此刻,她被身後的人大力向前一推,一個踉蹌,撞在了堅硬的磚壁上,光潔的額頭頓時冒出一股殷紅的血來。
她的神情,依舊是平靜安詳甚至慈悲的。
「莫婼,今天我就要你償命!看誰還能救得了你!」紫色的衣袍下,閃動著一雙紫色的雙眸,聲音無比清朗,又透出一股決絕的狠戾。
「你不殺我,我也命不久矣。」長髮女子手扶著磚壁,緩緩站起,額際鮮血,在她蒼白的臉上,劃下一道淒豔的痕跡。她平靜地看著紫衣人,唇間流露出一抹苦笑,「你要殺我,完全易如反掌……你抓我來此地,自然不是要殺我這麼簡單。」
紫袍人解下披風,遠遠丟開——面容清麗,身量苗條,竟然也是一位女子。
「你說得不錯,我帶你來此,只有一個目的。」她咯咯一笑,「我要和你的血,吃你的肉,寢你的皮,就連你的骨頭,我也要一塊塊敲碎了,一口口吃盡了……」她一邊說,一邊笑,笑得宛如瓊花亂顫。她走上前去,將長髮女子逼得緊靠磚壁,取出一塊潔白的絲帕,小心翼翼為長髮女子拭去血跡:「瞧瞧,瞧瞧,痛不痛?這麼多血流出來,我可是會心疼的……」一邊拭血,一邊還「噝噝」向著傷口吹氣,似乎當真十分心疼。
最奇怪的是,隨著她不斷的吹氣,長髮女子額際傷口處的鮮血,竟漸漸凝固了。
「我知道,你帶我來此,就不是想要簡單地殺了我。」長髮女子退無可退,歎了口氣,乾脆緩緩地坐了下來。
紫衣人也在對面好整以暇的坐下,將一綹頭髮拂過耳際,意態悠閒,宛如兩人正閒話家常。
「你不知道,為了請到你,我費了好大的一番心思。」紫衣人幽幽道,修長有力的手指緩緩滑過白袍女子的臉頰,好似在欣賞一件絕美的瓷器,忽地她又吃吃一笑:「你的肌膚可是越來越白了,怪不得朱子照那麼愛你!」她的手指撫過白袍女子的下巴,「可惜,他對你的愛,實在太濃烈了,就像地獄裡的烈火,把一切都焚燒得乾乾淨淨了……也許這就是朱家人的天性……」
白袍女子淡然一笑「你也是朱家人,也有朱家人的天性。」
「呵呵,是麼?」紫衣女子眼波流轉,笑了一笑,「你說的也是,看來你真的很瞭解朱家的人,也很瞭解我,怪不得我們糾糾纏纏這麼多年。」
「可惜,最後還是我輸了。」白袍女子淡淡道,蒼白的臉上有一絲釋然的神情。
「你不會不甘心?」紫衣人秀眉微揚,有些意外。
「怎麼會呢?」白袍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那裡靜靜躺著一塊小小的通體碧綠的橢圓形石頭,神情有些恍惚,「那一天遲早要來的,而我的記性,也越來越不好。在我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如果有一個老熟人陪著我,也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了——何況,我這一生,值得開心的事,其實不多。」
「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說得可不正是你麼?」紫衣人悠然起身,居高臨下俯視著白袍人,「你向來嘴硬,不過這世上光嘴硬是沒有用的。你說是不是?」
她打量著她,仿佛一隻得意的貓兒,打量著爪下的老鼠。
「你的運氣一直很好,每次都被你逃脫了,不過這一回,你的好運到頭了。因為,你心底的那個他,終於真真正正地死了。」
白袍女子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良久才道:「生又何歡,死有何懼?對他而言,死,不過是一個解脫罷了……」雖然如此說,可是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注視著綠石的視線,有些模糊、閃爍。
「嘴硬,還是嘴硬!」紫衣人在不大的磚室中來回走著,手指著白袍女子,不住道。她雙眸中的紫氣比方才更深濃了。
白袍女子抿起雙唇,那墨玉一般的眼珠子,也失去了一貫的光華,迷離的視線,定定地停留在手心的綠石上。
紫衣人逡巡了半晌,突然笑道:「有時候,我真想和你成為朋友。在這個世界,我很寂寞。」
「我們是永遠不會成為朋友的。」白袍女子抬起頭來,視線空靈地掃過紫衣人。
「你說的對極!」紫衣人輕笑道,一步步走近白袍女子,「我們是永遠不會成為朋友的,莫婼……尤其現在,我好像有些餓了……」她的視線,停留在白袍女子白皙的頸項上。
這白袍女子,原來就叫莫婼。
紫衣人修長有力的手指,鐵鉗一般攫住了白袍女子的咽喉。
莫婼闔上雙瞼,等待著刺破肌膚和血管的痛楚。
記憶,如閃電一般在腦海飛過……
「噠、噠、噠……」
一串整齊、節奏分明的腳步聲,又在空曠而幽長的青磚甬道上響起,四周回蕩著神秘而綿長的回音,仿佛那些腳步,不是踏在堅硬的磚地上,而是踏在這兩人的心尖上,熟悉,而又熟悉。
莫婼驀地睜開了已經闔上的雙瞼,墨玉一般的眸中,有清清亮亮的光芒在跳躍。
馬蹄得得。踏破夜的寂寥。
一人一騎從空無一人的街巷盡頭飛馳而來,迅速消失在暗夜之中。
太守府。
今年元夜,燈火輝煌,笑語盈盈,觥籌交錯。今夜燈火依舊,穿梭廳堂廊下的人們,步履匆匆,神色慌張。
只有三個人除外。
第一個,中年男子,穿著深色繭綢袍子,一張國字端正肅穆,掩不住憊色,仍透出一股子正氣。他不停的在廳上踱步,一二三四五六七,一二三四五六七,一個來回,又一個來回。東首太師椅上坐著一位體態豐腴的中年婦人,目光也隨著他的身子來回逡巡,一臉憂色。
第二個,青年男子,一襲白袍,臉龐俊朗,眼神清亮。他緊抿著嘴唇,也坐在西首的太師椅上,目光偶爾朝大門口飄去。
第三個……我們首先看到她在刺繡,針指翻飛,繡架上一隻矯健的雄鷹展翅欲飛,她正用黑絲線繡著鷹的眼睛,一針又一針,淩厲的眼神躍然而出。
「婼兒,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繡這些東西……」中年婦人忍不住對那個專心刺繡的女孩子道。
「娘……」叫婼兒的女孩子正要說話,門外一聲馬嘶一個人踉踉蹌蹌沖進來,喘著粗氣道:「老……爺……朱武反了!他起兵二十萬,自立為通天將軍,正往靈州城殺來……」說完,一口鮮血噴出,立即暈了過去。
「啊!」中年男子呆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雙手緊緊抓住扶手:「他……他真的反了……」
「老爺,這可怎麼辦哪?」中年婦人遽然立起,焦急地揉著手絹。
「果然不出所料!」中年男子近乎悲壯地決然道,「靈州城離朱武大營不過一百余裡,莫宣到了,朱武的軍隊也快到了……「他吩咐白袍青年男子:」朗兒,你速速去梁主簿處,叫他召集城內可用軍士,打開兵器庫,將兵器發給每一個靈州軍民,我們要全民皆兵,死守靈州城。」
白袍男子領命而去。
中年男子提筆寫下一封急信,用火漆封了,叫過一個壯實的軍官吩咐道:「林副將,本府命你將這封十萬火急的軍情堂報面呈報兩陝總督于廉于大人!請朝廷早做部署,平息叛賊。」
「末將領命!」林副將匆匆奔出。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他朱武真敢造反!
一切又在意料之中,他莫正道早提防到朱武狼子野心,屢屢提醒朝廷預防朱武,怎奈陝甘總督魯正明瞞頷迂腐,反而斥責自己危言聳聽。
靈州只是一個小城,卻是進軍中原的首要咽喉。朱武要進兵中原,第一步就是奪取靈州。
莫淩閉上眼睛,一個堅定無比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精忠報國!以死報國。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莫正道睜開眼,憐惜地看著對面安安靜靜刺繡的女兒,很快做了決定:「婼兒,你收拾一下,馬上和你娘走。」
「去哪兒?」婼兒已經繡好了那只鷹,她細細端詳著自己的作品,甚是滿意,語氣波瀾不驚:「朱武造反,靈州首當其衝。爹爹是靈州太守,和靈州百姓共存亡,女兒哪有獨自偷生的道理?」
莫夫人已經哭了起來:「你這傻孩子說什麼呢……」
莫淩輕柔地撫摸著女兒的頭髮,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爹老了,死不足惜。靈州城是擋不住叛軍的,婼兒你要活著,為爹報仇,知道麼?」
婼兒咬著嘴唇,終於道:「好。不過婼兒也要爹爹答應女兒一件事。」
「你說!」
「女兒要爹爹好好活著,一定要活著。」婼兒注視著父親,眼神清澈而堅定。
「好!爹答應你……」
一道閃電劈開暗沉沉的天際,照亮了廣闊的山野,轟隆隆的雷聲中,一人一騎,向前飛馳,又消失在暗夜。
靈州城破。
莫淩終於沒有實踐對女兒的諾言,他帶領著最後一個士兵——他的兒子,莫宇軒——抵抗到了最後。
朱武親自砍下了他的頭顱,掛在破敗不堪硝煙處處的靈州城門。
遠遠地,一個羸弱的身影靜靜地望著城門。他一直忍住,忍住眼淚,緊緊地咬住嘴唇,直到嘴唇沁出血來,他也恍然不知。
一隊士兵從他身邊走過,見他孤身一人,就有人來推他:「小子,你走運了!跟著軍爺去神通將軍營裡,將來打下這花花江山,你就享福了!」
他肩膀一扭,避開那只骯髒的大手,轉身就走。
「喲,這小子,挺有個性的,大爺我喜歡……」
「哈,你不是只見了女人不要命的麼,怎麼今天喜歡上男人了?」旁邊一干人紛紛起哄。
「放開我!」
奮力掙扎,只換來更肆意的笑。
「喲,看不出來,這小子還很細皮嫩肉,他媽的比女人還滑……」
「哈哈……你就跟著軍爺吧!軍爺會對你好的……」
爹爹戰死,哥哥下落不明,娘親自縊……耳邊充斥著猥瑣肆意的狂笑,幾隻骯髒的大手在眼前晃動,甚至摸到臉上……她看到他們腰上的佩刀,難道只能以這樣一種方式結束自己嗎?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爹,對不起……」她心中一痛,伸手去搶佩刀。
「放開他!」
聲音不響,卻冰寒,冷意從每個人的耳朵沁入每個人心裡。微黃的陽光下,未盡的硝煙裡,再遠處就是斷壁頹垣,一道淩厲的身影,釘在三步之外。黑髮,黑眸,黑衣,黑靴,只有一張臉,冷若冰霜,白若冰霜。
「放開他!」第二次冰寒的感覺又沁心入骨。
「小子!不要多管閒事!」
「放開他!」第三次。即使是刀口上舔生活的大兵,也有幾個當場打了一個哆嗦。
幾個士兵一使顏色,操刀在手,向前撲去。
可惜他們都太慢了。他們沒有看到對方是如何出手的,但是都看到了自己的身子——沒有頭顱的身子,殷紅的液體從頸子噴湧而出,濺到自己臉上,溫熱溫熱的。
黑衣人肩膀抖動了一下。
莫婼呆呆地看著這一切,看到了這些一直欺淩自己的人,此刻靜靜地躺在地上,她不由得一陣反胃。
血的顏色,如此刺目;血的腥味,更不舒服。
「謝謝你!」再怎麼說,也是人家救了自己,莫婼真誠地向黑衣人行了個大禮。
「不謝!」依舊是冰寒的聲音,冰寒的面容。
莫婼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黑衣人已經走遠。
第二章雨夜
一陣夾著北國寒意的秋風吹起紛雜的落葉,在近處打了幾個漩,又匆匆奔向遠處。
莫婼緊了緊衣服,漫無目的的向前走去。她不敢再走大路,只揀那些荒僻的小路走,她面無表情,就似一具提線木偶一般。
天大地大,城破家亡……一直認為,死亡,並不那麼可怕;可是現在,她雖然依舊渾渾噩噩,但是一個聲音,一直在心頭呼喊:我不能死!
她穿著的男裝,褲管早被路邊的荊棘劃破,白嫩的小腿上劃痕累累,一條條血絲,分外醒目。
天色已暮,漫天黑雲一直陰沉沉壓著,忽然一陣大風卷地刮來,帶著豆大的雨點,劈頭劈腦打來,也把混沌中的莫婼打醒。
衣服一會兒就全濕透了。四下裡荒無人煙,黑漆漆一片。粗大的雨線抽在臉上,眼睛都幾乎睜不開。莫婼深一腳淺一腳,不知摔了多少跤,她從冰冷的雨水中一次次爬起,摸索著往前走。
往東,往東!
漫天的雨簾中似乎有一點光芒閃爍,莫婼哆嗦著加快腳步。
近了,近了,原來是一座小小的廟宇,小到了只有一間小瓦房。莫婼趴在寬寬的門縫往裡瞧去,只見一堆火堆燒的極旺,火旁一人烘著衣服。
那人顯然被突然闖入的莫婼嚇了一嚇,冷冷的眸子一閃。
「能否借個火?謝謝!」濕嗒嗒的頭髮胡亂地裹在身上,她臉色慘白,嘴唇青紫,哆哆嗦嗦地祈求。
那人無聲地點點頭,算是答應。莫婼緊緊地抱著火,哆嗦得像一片秋風中的樹葉,直到身上稍稍有點暖意,才抬眼去看對面那個專心烘著衣服的男人。
他只穿著一條底褲,衣服、靴子都搭在一根靠著火的竹竿上,此刻他正將褲子往腳上套。一張俊朗的臉線條分明,只是毫無表情,一雙冷冷的眼眸,似茫茫夜空閃耀的寒星——不就是白天那個黑衣人嗎?
黑衣人顯然也認出了她,卻沒有說話,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順手往火堆里加了幾片柴。那些木柴,原來裡這廟宇裡供奉著的菩薩,不知他用什麼法子將那木雕的菩薩弄碎了,那些木料不知過了多少年,十分乾燥,倒是燒火的好木柴。
莫婼身上的衣服升騰起水汽,渾身又暖又濕。
黑衣人冷冷道:「穿著濕衣服烤火,容易得風寒。」
莫婼不自覺地臉上一紅,垂下眼眸。黑衣人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會兒,起身穿上衣服靴子:「你把衣服脫了烤一烤,我到門口看著,你好了叫我。」聲音依舊是冰冷,出門,關門,一氣呵成。
莫婼一怔,低頭看了看自己,雖然穿著男裝,可是濕透的衣服緊緊裹著自己身體……她不由臉上一紅,感激地瞥了門口一眼,遲疑片刻,終於脫下外套,也仿照黑衣人的法子,將衣服搭在竹竿上,自己躲在一根柱子後面,靠著火取暖。她警惕的眼光不住瞟向門口,見一直了無動靜,一顆忐忑的心才終於安定下來。
這座廟宇早已年久失修,雨腳不住地從屋頂幾處縫隙裡傾注下來。莫婼抱著火,聽著外頭肆虐的風雨聲,又一次想到城頭父親的頭顱,荒郊母親的墳丘,不知死活的哥哥,孤苦無依的自己,再也忍不住洶湧的淚。
她低低地哭了一陣,盡力壓抑著自己的聲音,任由眼淚沖刷著心底的苦痛。
這些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她本來就不是一個脆弱的總愛哭哭啼啼的女孩子,而這些天,她連哭的機會都沒有。
眼淚真是一樣奇妙的東西,洶湧的淚水,竟然帶走了不少悲傷,使她心情平復不少。
「留得青山在……」火光中,父親的話依舊在心頭響起,莫婼闔上眼瞼,深深地吸了口氣,驀地仰起臉來。兩頰酡紅,眼神迷離,眉宇間卻有一種稱之為堅毅的決然,給了我們生的希望。
一定要報仇!
莫婼喃喃道,仿佛不是低語,而是承諾。
頭暈暈的,口幹得厲害,摸了摸額頭,一陣火燙觸手。黑衣人說的不錯,自己真的發燒了。
勉強站起,穿好衣服,開了門。黑衣人正在屋簷下倚著門柱閉目養神,聽到開門聲,他睜開眼,瞥了莫婼一眼。
「謝謝你!」莫婼扶著門框,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我好了。」
黑衣人似乎並未注意到她的異樣,只點了點頭。
兩人默默無言烤火,只有連綿不絕的雨聲,木片偶爾因燃燒的炸裂聲,還有黑衣人有時起來添幾塊木柴。莫婼只感到火堆越來越失去暖度,頭也越來越重,終於背靠在柱子上沉沉睡去。
外頭的雨漸漸小了。黑衣人舔了舔薄薄的嘴唇,淡淡地掃了暗影下的莫偌一眼,起身開門。他一隻腳正要跨出門檻,聽的背後一聲「噗通」,原來是那個原來背倚著柱子的女子,身子一斜,倒在地上。
他銳利的目光立即注意到她酡紅的雙頰,似乎感受到燙人的額頭——莫不是真的得了風寒?不知道現在是睡過去了,還是暈過去了?
黑衣人猶疑了一下,收回跨出門檻的腳,走了過去。
她的身體當真很燙。黑衣人將莫婼平放在離火堆不遠的一片稍稍乾燥些的地上,用自己的外氅做了鋪墊,將莫婼平放躺好。
「水……」昏迷中的莫婼發出一聲囈語,無意識地舔著乾裂的嘴唇。
煮水?環顧四周,沒有瓦罐,只有一個破舊的滿是銅綠的香爐——用這個東西煮水喝?不知是救她還是害她……他搖搖頭,放棄了煮水這個想法。
莫婼大約是夢魘了。胸口起伏,細密的冷汗沁出,嘴唇緊緊咬著,似乎在忍著什麼巨大的傷痛。黑衣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會,也坐了下來,略一遲疑,便將地上的人抱在懷裡。
他閉上眼睛,須臾之後,身體便透出陣陣冷氣。這股冷氣傳到莫婼身上,便起到了再好不過的降溫作用。莫婼很快就安靜下來,呼吸漸漸平穩,終於沉沉睡去。
如果有第三個人在這裡,就會看到一幅再旖旎不過的畫面:
一個容顏秀美神色蒼白的少女,靜靜地依偎在一個俊朗的年輕男子懷裡,時間也似乎在這一刻停止。
如果時間真能一直停在這一刻,真的是一件好事。
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頭不暈了……莫婼睜開眼,朝陽斜斜地從門縫間射進來,幾道光柱照亮了整間陋室。屋中央的火堆還在燃燒,黑衣人背對著她,陋室內彌漫著一陣陣肉香。
黑衣人發現她醒來,轉過身,手上還拿著一根鐵簽,鐵簽上穿著一隻烤熟的兔子,也正是肉香的來源。
「瓦罐裡有水,大的熱水,小的清水。」黑衣人的臉上似乎一直不會有表情,一貫的冷峻。
果然,火堆邊上,有兩個黑漆漆的瓦罐。
莫婼淨了臉,漱了口,黑衣人已經烤熟的兔子撕成四份,放在一個已洗乾淨的木盤上,遞給莫婼。
多久沒吃過東西了?莫婼咬了一口兔肉,發現黑衣人的手藝真的不錯,竟然不比太守府那位據說來自京城的廚子遜色。唉,太守府……
「你……不吃嗎?」見他把所有的兔肉都給了自己,莫婼有些不好意思。
「我……吃過了。」黑衣人淡淡道。
一隻兔子其實沒有多少肉,不過莫婼已經吃得很飽了。想不到昨夜發燒這麼快就好了,原來自己身體還不錯,莫婼迅速作了一個決定。
「呃,謝謝你!」莫婼嘴角微微上揚,一抹淺笑在朝陽下格外燦爛,使人心跳幾乎漏了一拍。「我叫莫婼,莫愁的莫,女若的婼。」
「……」他想了想才回答:「袁行健。」
「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真是好名字!」莫偌起身拍拍衣服,「你是靈州人?」
「不是。」袁行健的回答,一直很簡單,「不是」二字之後更無下文,分明是根本不想回答她的問題。
莫婼抬眼望著他,真誠地道:「呃,謝謝你昨日的救命之恩,讓火之德,一飯之誼。我走了。若來日有緣還能相見,定當厚報!」
「不必。」
除冷峻和淡漠外,袁行健蒼白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一絲神情,他探手入懷,取出一個小小的布袋,遞給莫婼:「這個,也許你用得著。」
布袋外表有些發毛,似乎已用了一些年頭。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莫婼打開一看,是幾塊碎銀子。自己身上真的沒有帶錢,從太守府帶出來的細軟,早被那些亂兵搶得一乾二淨。
一股暖流溢滿心房。經歷了這三天地獄一般的日子,眼前這個冷冰冰的男人,倒叫她感受了世間的溫暖。
再次說聲謝謝,莫婼頭也不回地出了這座小廟。
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事了。
朝陽的光芒,肆意地灑落在雨後的山野,空氣中沒有了血腥和硝煙,只有一縷若有還無的清香,在筆尖遊蕩。莫婼眯起眼,望望前方,迎著那條向著太陽的大道走去。
她的腳步,不再害怕,不再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