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發生在一個叫具林的小村莊。天色微暗,一間很是簡陋的草棚外,男人焦急的搓著手來回走動著,不遠處,一個三四歲大的小姑娘蓬頭垢面的蹲在那裡,不時的抬頭看看草棚,又看看男人。這個情景已經持續了很久很久,可是草棚裡淒慘的哀鳴聲仍然沒有停止的跡象。
不遠處,一些村民悄悄地張望著草棚的方向,不敢靠得太近。
夜幕緩緩降臨。周圍全黑下來的時候,令人心疼的慘叫聲驟然停止,隨即從房中走出一個老婦人,懷抱著一個孩童,面色難看的跟男人解釋道:「雪鷹啊,剛才情況危急,老婦沒本事,救下了孩子,卻沒能保住你家娘子,你,快去看看吧。」
話沒說完,男人已經一陣風似地飛奔進了草棚。
「夢瑤?」
簡陋的床板上,女子靜靜地沉睡著,嘴角還掛著一絲溫柔的微笑。年輕的臉上沒有一絲皺紋,仿佛是個天真爛漫的少女,而不是生完兩個孩子的婦人。
男子嘴唇前所未有的顫抖著,面對著最強大的敵人他都不曾表現出如此的慌張,他緩緩的伸出手觸摸女子的面容。柔軟的,溫熱的,就像是累了,睡著了,過一會兒就會起來了。可是偏偏,她就是不會起來了。驕傲了一生的男子竟然趴在妻子的床前嗚嗚的大哭起來。
聽到男子的哭聲,門外的小女孩抱著剛剛老婦人遞給她的孩子,面無表情的再次蹲下,懷抱的很緊,靜靜地,一顆淚珠吧嗒掉在孩子的繈褓上,迅速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遠在天邊的一座富麗堂皇的大莊園中,一個孩子順利的誕生了。侍女懷抱著恭敬地立在一側,神色威嚴的老爺溫柔的安慰著自己剛剛生產完的妻子。
「湘湘,辛苦你了。」
「哪有什麼辛苦,奴家一點都不累。這孩子,是男是女?」
「是個男孩,湘湘,這是你為我生的第四個孩子,我為他起名為烈,烈火的烈。」
這一天,是紅葉曆1559年7月8日,歷史在這一天改變了自己的原有的走向,向著另一方轟隆隆的碾過去。
清晨的山崖邊,一個四五歲的小姑娘正在爬山。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這個場景,估計會嚇得說不出話來。這是具林村的村民們天天都能看到的場景——山崖幾乎是完全垂直的,上面什麼也沒長,光是攀附在光滑的石壁上都是一件正常人完全無法辦到的事情,而小姑娘卻以緩慢但堅定的速度向上爬著。旁人看不到的是,小姑娘接觸崖壁的雙手靜靜地發出柔和的白光,保護著自己的主人,也增加了攀附的力量。腳尖上也有同樣的白光。
小姑娘停下來抬頭看看峰頂,手腳處的白光都已經有些暗淡,觸感漸漸清晰,尖銳的岩石割開了小姑娘白嫩的小手。咬咬牙,她繼續向上爬。早晨的陽光照在她濃密的黑頭發上,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芒。手腳都已鮮血如注的小姑娘終於到達了自己的極限,抬頭望望還是很遙遠的峰頂,歎了口氣,開始慢慢的向下爬。比昨天只多了十米,什麼時候才能到頂啊。
走在鄉間的小路上,手腳已經在山崖邊的小溪裡清洗乾淨,只是白嫩嫩的皮膚上有了傷口,很是扎眼。村中勤勞的漢子們都陸陸續續起了床,婆娘早已忙活在灶房中。
住的地方在村子最西邊,只是歪歪扭扭的搭了個小草棚,旁邊挨著的就是數百頃的莊稼,漢子們每日去收拾自家的地,總會路過這個小草棚。有的家裡婆娘看小姑娘可憐,總是讓自己的男人帶著些吃的順便給捎過來。
小姑娘輕輕推開最近才裝上的院門——在草棚前用一圈籬笆圍出一個小院子,搭了個幾根木頭捆紮成的小門。院子裡,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嬰兒一步一摔的轉著小圈兒,看樣子玩的挺開心。
小姑娘蹲下來伸出手:「麟兒,到姐姐這兒來。」
莫青麟抬眼看看自己的姐姐,咧嘴一笑,淌下一攤口水,向著姐姐搖過去。可是還沒走兩步,又摔地上了。青麟從泥巴中抬起頭,望著莫青珂,小小的臉上笑容嬌憨可愛。
青麟性子乖巧聽話,出生以來鮮少哭過,對誰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村裡的大嬸都很喜歡抱著他逗他玩。
莫青珂沒有動,依然是蹲在那兒,拍拍手鼓勵道:「麟兒,加油!爬起來。」
於是青麟就爬起來,兩臂伸開控制著平衡,嘴裡還依依呀呀不知念叨著什麼,髒兮兮的小臉兒笑起來像一隻小花貓兒,張牙舞爪的沖著青珂去了。
青麟還不會說話,好不容易搖搖晃晃的撲到青珂的懷中,仰起臉對著自己的姐姐依依呀呀的叫著比劃著,說的特別開心。青珂看著他,一身的泥看起來就像一個小乞丐,忍不住心疼。
她在心裡默默地發誓:「青麟,總有一天姐要讓你過上最好的日子。」
另一邊,同樣是一歲的烈兒早已學會小跑了。此時的他正在庭院的人工水池邊跟家裡的侍女們玩捉迷藏。小小的人兒穿著鮮豔的紅色衣服,遠遠地沖著那個蒙著眼睛的侍女大聲的笑著叫著。
一個下人急急忙忙的跑來對著玩得正開心的孩子低聲叫:「小少爺,老爺請您去練武房。」
小孩子停下跑動的腳步,苦惱的皺皺小眉頭,樣子可愛得很:「每天都要練武,好累啊,爹爹怎麼都不累呢。」
下人和侍女看到他的樣子都忍不住偷偷笑了。
「那就走吧。」烈兒小手一揮,抬腳往練功房走去,一舉一動還頗有幾分尊貴的架勢,下人趕緊跟在後面,小心的看好了這位小少爺。
烈兒小胳膊小腿的,偏偏還不要下人抱著,等走到練舞房,爹爹和兩個哥哥兩個姐姐都已經在裡面了。
烈兒走上前鞠躬行禮:「爹爹好,哥哥姐姐們好。」
坐在上位的老爺顯然很喜歡自己最小的孩子,眼神中全是寵溺:「恩,烈兒先活動活動筋骨吧,我先看看你哥哥姐姐都練得怎麼樣了。」
「是。」烈兒很有規矩的退到一旁蹲下壓腿,眼睛不住的往場地中間瞄。
果然,爹爹立刻命令大姐和二哥去中間比試。烈兒的大姐名錦,18歲,二哥名承,16歲,均是遠近聞名的年輕武師,天賦很高,此時大姐手中握著自己慣用的兵器玄玉刺虎視眈眈的盯緊了二哥。二哥則是笑吟吟的解下手腕上纏著的亮銀絲,兩手將其拉直,擺在胸前。
其實說起天賦,二哥比大姐更甚。二哥喜歡不停地嘗試新的武器,刀劍槍鞭無一不通,但卻沒有一直研習一種兵器的大姐精通。兩人從小比試,鮮有分出勝負的時候。
大姐大喝一聲一躍而起,雙手的玄玉刺猛的一轉,尖端朝著二哥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刺了過去,直接對準了他的胸口。二哥不疾不徐的退了一步,舉起亮銀絲,抵住了大姐的玄玉刺。輕輕一碰,銀絲便斷成了兩半。大姐特意央求爹爹從北疆雪域中弄到的玄冰,果然夠鋒利。只見那只玄玉刺挑斷了銀絲後繼續朝著二哥的胸口沖去,速度一點不減。二哥不躲不避,就那麼迎上去,兩隻手看似毫無章法的揮舞,卻帶動著銀絲纏住了大姐的另一隻玄玉刺,刺尖正好抵住大姐纖細白皙的脖子。兩人靜止了幾秒鐘,同時放開了威脅著對方生命的手,收起武器,退到一旁。
意料之中的結果,但是兩個人每次的較量都很有看點,所以圍觀的三哥四姐和烈兒都看的有滋有味,只有爹爹有些皺眉,他把大姐二哥兩人招到身前,道:「錦兒,你的武功套路總是一樣,雖然好看,但是總是太過花哨,想辦法找找看有沒有簡單直接的方法,或許更容易釋放玄冰刺的威力。承兒,你能不能定下來一種兵器,我也好給你找最好的材料為你製作,你每次比試都要換一種,你現在有沒有找出一個用著覺得特別順手的武器啊?」
二哥吐吐舌頭:「爹爹,我這樣不是很好嗎,要是真有人要偷襲我,手邊沒有合適的武器,我什麼都可以當武器用,多方便啊。」
「你就是這張嘴會說,趁早把心給我定下來,再過兩年你18歲生日,我送你一件兵器作為成人禮物。行了,你們倆先下去吧。老三老四,你們倆來。」
三哥名宗,12歲,並不是爹爹的孩子,而是二伯的獨生子,二伯因病早逝,二伯母太過傷心也早早離去,爹爹便將三哥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養育,但是這孩子武學天分卻並不太高。四姐名茗,8歲,天分極佳,對武功絕學有著比常人更甚的領悟能力,目前為止,已看完家中將近一半的武學藏書,比一些有輩分的長老們都懂得多,只是身體柔弱,不能經常練武,所以可惜了這棵苗子。
兩人在中間站定,三哥的武器和族中的大多數族人一樣,是長刀,而四姐的武器則是輕巧的蛇皮鞭。兩人各有千秋,但是三哥畢竟勝在年齡和體質上的優勢,贏了四姐。爹爹在比試完後簡單的提點了一二,然後就將目光轉移到了烈兒身上。
烈兒是家中有記錄以來最早開始定基的孩子,因為定基最基本的步驟就是蹲馬步,而普通孩子學會走路就要一歲多了,烈兒不知不覺地就贏在了起跑線上。
此時烈兒已經活動完畢,在爹爹的示意下,圓乎乎的小身子緩緩蹲下,雙手握拳收在腰間,紮了一個標準的馬步。這一蹲就要半個時辰。哥哥姐姐們也在一旁各自尋了地方練功,大姐在牆上掛了靶子,用玄冰刺練習瞄準,三哥很踏實的在木樁上練刀法,四姐盤膝坐在地上練一套強身健體的內功心法,二哥吊兒郎當的靠在牆邊來回擺弄著他的兩節亮銀絲,神色透著漫不經心,亮銀絲在漂亮的手指間來回旋轉,幾乎到了看不清的地步。
吃過早飯,鄰居家的大嬸過來將青麟抱了過去。這季節不是農忙的時候,男人們在地裡除草除蟲,婆娘們就閑著沒事做,於是白天經常把青麟抱回去逗他玩,青麟乖巧,從來不哭不鬧,討人喜歡。
莫青珂掀開簾子進了裡屋,小小的草棚中間掛了一塊粗布床單,將空間一分為二,裡屋狹小,只有一張緊靠著牆擺著的床,床上破舊但也還算乾淨整潔。莫青珂上了床,盤膝閉眼坐下,開始了一天的修煉。莫青珂繼承了父親莫雪鷹的天賦,主修法力,本是很有天分的孩子,卻因為無人教導,進步頗為緩慢。現在的修煉方法,還是母親在世時父親所教,自母親難產死去,父親便一蹶不振,半年後竟然留下兩個孩童不辭而別,若不是村中人們接濟,莫青珂和莫青麟早就餓死在家中了。
在紅葉大陸上,普通的百姓對於法師和武師都是非常敬畏的,之前莫雪鷹和童夢瑤剛來到這個村莊的時候,大家都很害怕,不敢主動跟他們說話。直到後來被兩個人善良的性格打動,才開始像對待平常人一樣對待他們,但是言辭舉止上仍然是拘束有禮的。可是自從莫雪鷹離開,村民們看到青珂青麟的可憐,也就顧不上敬畏,只把他們當做自己的孩子來疼愛。畢竟他們都還小,青珂還算不上是個法師,一個孩子可以擁有的能力總是很小很小的。
手指靈巧熟練的轉動,擺出一個很好看的印結,立即就有無形的波紋從眉心處一圈圈的擴散了出去,搜尋吸收周圍的空氣中蘊含的法氣。
具林村位於紅葉大陸西邊的商國邊陲,商國本就是紅葉大陸上最小的國家,只因盛產絲綢和茶葉,財力旺盛,兵力卻十分弱小,而具林因為土地的原因無法種植茶樹也無法種植桑樹,只能種一些普通的糧食,所以具林是這商國中少有的貧窮的村落,在具林生活的人們也都漸漸的遷徙到了別的村莊或者城市,具林村的百姓越來越少了,原本幾百戶的居民,現在已經不足百戶。村裡空蕩蕩的,種地的人也少了許多,很多房屋和耕地都空著,慢慢荒廢了下來。
一縷縷無形的法氣緩慢的向著莫青珂的方向移動,然後鑽進她的眉心。時光就在這樣的安靜下緩緩流過,直到黃昏時,莫青珂才緩緩的睜開眼睛,靈光閃現,莫青珂下床活動了一下僵硬了一整天的身體,走出門舒服的做了幾個深呼吸。黃昏時分是最適合散步的時候,這個時候的空氣很涼爽,莫青珂走到隔壁鄰居家門口敲了兩下門,大聲喊道:「大嬸!我來接我弟弟了!」
「哦,青珂啊,進來吧!」
青珂推門進去,院中幾個大嬸坐在小凳上一邊擇菜一邊聊天,青麟就在她們身邊歡快的跑來跑去。
「大嬸,麻煩你了,青麟今天乖嗎?」
「乖,我們青麟最乖了,是不是?」大嬸摸摸青麟的小腦袋,笑眯眯的回答。
「那我們回去了哦,大嬸再見!」
「恩,再見!」
青珂拉著青麟的手回到家裡,青麟的中飯和晚飯都是在大嬸家吃的,雖然小孩子吃的不多,但是照顧他也是很麻煩的事情,青珂有時就會去村外的山上采些野果野菜和草藥送給大嬸作為報答。
「麟兒,大嬸說你今天也很乖哦,是不是?」
「啊…依依…」
「喂,你也該學會說話了吧,你姐姐我一歲的時候已經會叫爹娘了,你這小子怎麼這麼笨啊?」
「呀…哇…」
「來,叫聲姐姐來聽聽。」
「哇…啊…」
「呵呵,小笨蛋!睡覺啦!」青珂笑著把青麟抱上床,床榻有些高,青珂小小的個子,使勁踮著腳尖才把青麟送上床。
青珂也上了床,把青麟推送到最裡面靠著牆,安置好了之後,在床邊坐下,又開始了新的修煉。修煉中的體力總是有法力支持著,青珂就可以不用吃飯也不用睡覺,只是這樣廢寢忘食的修煉實在是太枯燥,沒有多少孩子可以堅持下來。孩提時代是法力成長最快的時候,就像練武的人們在孩提時代也要定基是一個道理,這個時候身體適應了這個的修煉方式,對以後的發展是很有好處的,很多人長大之後再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天色一絲一絲的暗下來,青麟早已睡著,安靜得很。整個村莊被夜色籠罩,漸漸的,連狗吠的聲音都沒有了,這樣靜謐的夜晚,青珂就這樣度過了一個又一個。
和往常一樣,太陽即將升起時,莫青珂緩緩的睜開眼睛,身後的青麟蜷縮著睡著,一動不動,眉心還未收回的漣漪掠過青麟的身體,感受到他呼吸的平穩。莫青珂靜靜地笑了,下了床換好衣服,推門而出。
每天早晨都要去爬山的,法師的身體本來就很柔弱,若是單比體力的話,十個法師也不是一個武師的對手,所以莫青珂堅持每天都做鍛煉,雖然達不到武師的層次,但也比一般的法師要強很多。
現在莫青珂已經可以爬到峭壁的頂上了,手腳因為常年的練習,堅韌了許多,不再像一開始那樣容易受傷,青珂勻速向上爬,一年的打磨讓岩石的棱角都圓滑了起來,孩子四歲的小身子緊緊地伏在垂直的岩壁上,怎麼看怎麼讓人膽戰心驚。半個時辰的時間,莫青珂的小手已經夠到了崖壁的邊沿,兩手一撐,腳下突然發力,身子在空中轉了個大圓,兩腳穩穩地落在了山頂上。
清晨的陽光普照,山頂上的風吹幹了莫青珂身上和衣服上的汗水,有些涼嗖嗖的,讓她不禁打了個寒戰。孩子的眼睛微眯看向遠方,站在山頂上,不只是小小的具林村,更遠處的樂溪鎮也隱隱約約可以看到。樂溪鎮是附近最繁華的一個小鎮,村裡有很多人都遷到了樂溪鎮去生活,也有不少人去那裡賣糧食來換取一些生活用品。聽說,樂溪鎮上還有一所法武學院,專門教授基礎的法師和武師。由於小鎮和附近村莊的法師和武師很少,所以學院的規模並不大,但即使這樣,法武學院在樂溪鎮也是一個很特殊的場所,學院的老師們在鎮上都非常受人敬仰。
莫青珂遠遠地望著那個樂溪鎮,即使隔著這麼遠,似乎也感覺得到小鎮的熱鬧繁華。父親,會在小鎮裡嗎?半年了,他去了哪裡呢?
想著想著,莫青珂腦海裡有一個想法漸漸成形:走出去,走出具林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到目前為止,莫青珂對於外界的認知全都來自別人的講述,那麼外面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出去說不定就可以遇到父親呢?
恩,決定了,莫青珂握起肉肉的小拳頭,因為太早懂事的緣故看起來比同齡的孩子都要成熟一些的眼睛有著堅定的神色,莫青珂站起身來順著原路從山上爬下來,朝著家裡的方向跑去。
青麟剛剛醒過來,睜開眼睛四處看了看,姐姐不在,鄰居大嬸家裡隱隱約約有說話聲,青麟知道,每天早上姐姐都要出去的,所以青麟不怕一個人在家。床太高了,姐姐說過不讓青麟自己下床,於是青麟就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在床上蹦蹦跳跳,並且小心的離床邊遠一些。
其實青麟是個很聰明的孩子,雖然還不會說話,但是頭腦很清楚,大人們跟他說了什麼他也都能聽懂,聽到外面開門的聲音,青麟知道,是姐姐回來了。
果然——「麟兒,起了沒?」
「呀…」
莫青珂並沒有像往日一樣把青麟抱下床然後去做飯,而是輕輕地爬上床坐在床邊,一下一下撫摸著青麟的頭。
「麟兒,你說,我們去外面走走看看好不好?」
「呀?」
「我們一直呆在這個小村子裡,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吧?我們先去樂溪鎮看看,然後再到其他地方去,好不好?」
「依…」
雖然完全無法理解青麟依依呀呀的在說些什麼,但是看他的表情,應該也是很贊同的。莫青珂笑著揉揉他的頭髮,嬰兒的髮絲又細又軟,手心癢癢的。青珂跳下床,把青麟也抱下來,囑咐著:「你玩一會兒,我收拾一點東西,然後去做飯,吃完早飯咱們就出發。」
從具林村到樂溪鎮有十幾裡地,莫青珂不喜歡離別情傷,這一點倒是和父親莫雪鷹一樣。她帶著莫青麟悄悄地走了,誰也沒說。除了路遠以外,這條路對於兩個孩子來講算是十分簡單了。具林村與樂溪鎮之間本就沒有路,前些年商國大肆修路,許多小村莊都有了國家修好的大路,可是因為具林村太過貧窮,這條路還保持著最原始的姿態,路兩邊都是野草,這條路也是人們日復一日踩出來的一條小道,沒有岔路,只要一直走下去,終點就是樂溪鎮了。
莫青珂每天爬山,體力比一般的成年人都要好,一開始牽著走的莫青麟此時早已被青珂背在背上,正是初夏時節,正午的日頭高照,兩個孩子身上都粘著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
莫青珂踮起腳尖望望還在很遠處的樂溪鎮,抬起右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回頭沖著青麟笑笑:「麟兒,你看,就快要到了哦,今天晚上之前我們就能到樂溪鎮去找一個住的地方了。累不累?」
「呀…」青麟的腦袋擱在青珂的肩膀上,動也不動,只是撲閃著大眼睛,張開嘴發了個音。
「呵呵,我還以為你都已經睡著了。」莫青珂轉過頭,繼續沿著小路緩緩前行。四歲的小女孩背著一歲的小嬰兒,一步一步的挪,怎麼看都讓人心疼。
果然如莫青珂所言,黃昏時他們已經走到樂溪鎮的鎮口。
鎮口左右各站了兩個身穿鎧甲的士兵,手中握著長槍一個一個檢查著進鎮出鎮的人們攜帶的東西。具林村不比樂溪鎮,莫青珂長這麼大從來就沒有見過士兵,這時一見,頓時覺得樂溪鎮的管理制度真是森嚴。
連綿不斷的人們排著隊拉著牛車或者背著碩大的包袱從鎮口出來,這些應該是附近村子的村民們,而另一邊,一些華服少年牽著馬聊著天進鎮的,那些是鎮裡有錢人家的少爺吧。莫青珂低著頭默默地跟在那些少年的背後,就聽到士兵諂媚的聲音:「哎呦,楊少爺、柳少爺、張小少爺,您們這是去鎮外遛馬去了?玩得可好啊?」
「少廢話,快讓我們進去,累死了。」被稱為楊少爺的那位少年冷冷的開口道。
「您請,您請。」士兵立刻點頭哈腰的讓開了道。
莫青珂上前一步,背上的莫青麟已經放了下來抱在懷裡。
「這哪兒來的小乞丐,去去,一邊兒去,集市早就結束了,想撿菜葉子明兒一早兒再來吧。」士兵變臉的功夫爐火純青,轉眼間就是一副囂張不屑的神色。
「我和弟弟是具林村的,我舅舅在鎮上住,我們是來找他的。」莫青珂撅著嘴仰起臉一副小孩子生氣的樣子,看在士兵眼裡卻是別樣的可愛。
「喲,你舅舅是幹什麼的啊,叫什麼啊?」士兵陰陽怪氣的詢問,伸出手在莫青珂的臉上摸了一把。
莫青珂眼中閃過一絲憤怒的神色,聲音卻更加的甜美:「我舅舅在鎮上開了一家布莊,我們村子沒有學校,所以舅舅說要我來鎮裡上學,我就來了。」
上,上學?士兵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這樂溪鎮只有一所學校,那就是法武學院啊。這小丫頭竟然是個法師或者武師?!
「你…呃,您主修什麼啊?」
莫青珂沒有說話,偏著頭可愛的笑笑放下青麟,抬起右手,意念一動,濃郁的白光瞬間籠罩了孩子小小的手掌,白光似有流動,卻並不外溢。
「這…這是…」這邊的一幕同樣也驚動了其他進出鎮的人們,大家都目瞪口呆的盯著莫青珂的右手,這麼小的孩子,居然是個擁有如此渾厚法力的法師?村民大多一輩子都沒有見過法師和武師,此時不禁看呆了。
士兵連忙反應過來,彎著腰久久不敢抬頭:「法師大人,請進請進,要不要小人為您領路?」
莫青珂收起法氣,右手一揮,竟帶了幾分威嚴:「不用了。」
在眾人驚愕的注目中,莫青珂拉著莫青麟的手,兩個孩子小小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長街盡頭。
天色漸黑,莫青珂也不知該去哪裡投宿。哪裡有什麼舅舅在鎮裡,都是騙人的。背上的青麟已經睡著了,青珂懊惱的停下了一直走個不停的腳步。
去哪裡好呢?
莫青珂抬頭四顧,忽然,兩個大字映入眼簾:「張府」!這,應該就是剛才在鎮口士兵口中那個張小少爺的家吧?那個張小少爺倒是頗為面善,不知道張府的人能不能收留自己和弟弟一晚呢?
莫青珂是個行動派,轉身把青麟從背上放下來靠在牆邊,上前敲響大門上的門環。
天色剛黑,府中的下人們都沒有入睡,一個機靈的小哥笑著打開門,在看到莫青珂的一瞬間立刻變了臉:「臭乞丐,滾一邊去,沒飯給你!」說完就要關門。
莫青珂上前一步,小手抓住門邊不讓下人關門:「我不是來要飯的,我不是乞丐。」
下人有點疑惑,怎麼我還沒有這麼個小孩兒的勁兒大呢,這門居然一動也不能動了,難道是剛才吃飯的時候多喝了點兒?不應該啊。還是先把這小孩兒弄走吧。
「那你有什麼事。」口氣很是不好。
莫青珂想起剛剛鎮口的那一幕,舉起右手:「我是個法師,我要見你家老爺。」
下人嚇得半天沒有說出話來,直到莫青珂收起法力,推了他兩下,他才緩過神來。
「是,是,法師大人您請進,請進。」那下人將抱著莫青麟的莫青珂引到大堂,然後急忙跑去找他們家老爺。
很快的,莫青珂就聽到了外面沉重的呼吸聲,隨即一個中年男子氣喘吁吁的跨進了大堂的門,在他看到莫青珂和莫青麟的時候愣了一下,但是隨後便一臉笑意了。
「法師大人,我就是這張府的主人張啟深,您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莫青珂站起來,小臉上一本正經:「張老爺,我來自具林村,因為具林村沒有學校,所以才帶著弟弟來到這樂溪鎮。可是我們今天第一天來,不知道該去哪裡投宿,正好走到了您的家門口,所以我想來碰碰運氣,看張老爺能不能給我們一個小小的房間休息一晚。」
「哦…」張老爺恍然大悟,隨即看著莫青珂不好意思的笑笑,「小人活了這把年紀從沒有見過法師,不知法師大人,可否讓小人見見那法氣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莫青珂知道張老爺不相信自己是個法師,也不多說,第三次舉起右手,讓白色的光芒在手掌上流動。
「這…這竟比法武學院的常法師還…」張老爺知道自己說穿了,連忙住了口,看向莫青珂。
莫青珂仍然是那個笑眯眯的模樣,一點也不在意:「張老爺,沒事的,我這個年紀,你不相信我也是正常的,我都理解。請問,能幫我們找個房間了麼?」
「能,當然能,」張老爺沖著門外大喊,「張全!準備一個最好的房間,法師大人要休息!」
莫青珂有禮貌的鞠了一躬:「那就麻煩張老爺了。」
男人擺擺手:「不麻煩不麻煩,法師大人入住寒舍才是讓寒舍蓬蓽生輝啊。請,請。」
張老爺很識趣,把莫青珂送到房間,就沒有再來打擾,青珂將青麟放到床上,然後盤腿坐在他的旁邊。早已沒有了睡覺的習慣,累了一整天的莫青珂仍然選擇了修煉來度過這個夜晚。
閉上眼,無形的漣漪從眉心向外擴散,以莫青珂現在的法力程度,吸收法氣的範圍可以籠罩住小半個樂溪鎮。以前在具林村的時候,方圓百里不是荒地荒山就是普通的村民,莫青珂並不知道著範圍還有碰撞的時候,可是這一刻,莫青珂震驚的睜開了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剛才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
同一時刻,樂溪鎮中最受人敬仰的法武學院的後院,教師住所中一位年邁的老法師身子顫抖了一下,噴出一口血霧。怎麼回事?樂溪鎮什麼時候來了一位如此強大的法師?怎麼一點音訊都沒有聽到?法氣中的敬畏感如此鮮明,到底是什麼人,可以讓沒有意識的法氣也感到恐慌?
這位老法師正是法武學院的副校長,也是建校的元老之一,常木。這位常法師是樂溪鎮中法力最高強的法師,二品木法師。
法師分為三種,木法師,獸法師和混法師。顧名思義,木法師就是從樹木中吸收法力的法師,而獸法師則是從動物體內吸收法力的法師。混法師是最早的法師,可以吸收來自任何途徑的法力,木法師和獸法師都是混法師的分支。莫青珂就是一名混法師。而法師的法力程度又可以分為二十四品,對於樂溪鎮這樣的小鎮,常木的二品木法師已經足以讓人們敬仰。
莫青珂仔細回憶著剛才的感覺,漣漪散出去的時候,就像是碰到了一堵搖搖欲墜的磚牆,還沒等莫青珂收力,牆壁就已經轟隆隆的倒塌了。
其實並不是莫青珂的法力真的比常木法師的深厚,只是因為木法師和獸法師本身的法氣對混法師的法氣有一種敬畏感,所以才會在接觸的時候就不戰而敗。
可是這一點,莫青珂完全不知道,常木法師也只是簡單的知道法師分為三種,在他的一生中,從來沒有見到過混法師,更別提熟悉這種感覺了,此時的他,只是驚慌的不停揣測著是什麼大人物來到了樂溪鎮。
想了一會兒沒有頭緒,莫青珂檢查了身體內的法氣,也沒有發現有什麼不妥,於是重新閉上眼,將漣漪再次放出去。
又來了,就是這個感覺。常木法師剛剛放鬆下來的神經又緊繃起來,這是被強大的法師的法陣籠罩起來的感覺,體內的法氣敬畏著蠢蠢欲動,要不是常木竭力壓制,法氣就要破體而出了。常木法師明白了,這是這位大法師正在修煉,自己只不過是個提供法氣的來源而已,就像植物和動物一樣,那位法師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感應。這可怎麼辦?常木法師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法氣,急的團團轉。
對了!法師吸收法氣都有一個範圍,只要走出這個範圍就好了!可是常木法師立刻又苦起臉來,這位法師如此強大,誰知道他的範圍有多大,萬一走不出去呢…這麼多年的修煉就要毀於一旦了麼?不行!常木法師咬咬牙,猛地站起身推門而出,狂奔著向著一個方向跑去。
有一股很濃郁的法氣在移動?莫青珂的感應察覺到了常木法師的存在,這股法氣居然懂得拒絕吸收?莫青珂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撇撇嘴,今晚上怪事可真多啊,那股法氣就要移動到吸收範圍的邊緣了。莫青珂加大了對那股法氣的吸力。
「啊…」正在奔跑的常木法師忽然雙手用力的按住自己的太陽穴,吸力突然加大,怎麼辦,怎麼辦,一定是被發現了,這樣的話,倒不如…常木回過頭,堅定的對著漣漪的中心,發出了自己的最大攻擊。
濃郁的法力化為利箭,迅速射向莫青珂的眉心處,察覺到危險,欠缺戰鬥經驗的莫青珂只來得及分出一些法氣在眉心處形成一堵牆,可是本就沒有戰鬥經驗的倉促準備怎麼扛得住二品木法師的奮力一擊,利箭刺穿了牆壁,速度稍減,仍向著眉心處去。怎麼辦?莫青珂調動所有的法氣凝聚成了厚厚的法氣牆,利箭刺入其中,尖銳的摩擦聲令人牙酸,還好,最終利箭還是停在了法氣牆中,就差薄薄一層就要刺穿了。莫青珂一身的冷汗,再次收回了自己的吸收範圍,睜開眼睛,眉心處隱隱作痛。
站在大街上的常木法師同樣汗濕了全身,發出利箭後常木法師就用自己的最後一分力氣繼續向外跑,只幾步就跑出了吸收範圍,因為切斷了法氣箭與自己之間的聯繫,他並不知道戰鬥的過程,但是對於自己好不容易保住的法氣,他覺得無比的慶倖,也不無後怕。常木法師在想,今天晚上要不是自己睡不著覺起來修煉的話,可能法氣在自己完全無法察覺的時候就被吸收完了。對了!其他的老師和學生怎麼樣了?常木法師猛的抬頭望著法武學院的方向,脊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