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別人眼裏,我爺就是一個靠木匠活吃飯的手藝人,可我卻覺得他很奇怪,甚至有點犯邪性。
我爺那麼大歲數就一個嗜好——收大錢兒。
他沒事兒就十裏八村地轉着收大錢兒,品相好的他還不要,專挑那些舊的大錢兒往家裏劃拉。
以前還有人說過,親眼看見我爺鑽過墳塋圈子,出來的時候,手裏拎着大錢兒,說他爲了弄錢不要命了,連死人的壓口錢都往出拔。
這事兒當時鬧得沸沸揚揚,村裏不少人都特意跑去看過墳地。可是墳地從頭到尾就沒有哪個墳被扒開過,就連墳塋上的荒草都沒倒一根兒。
我爺當場抽了那人倆嘴巴,這事兒才算完事兒。可我知道,我爺肯定去過墳地。有時候他半夜回來,身上帶着棺材味兒,就跟我家裏屋那口棺材的味道一模一樣。
農村有規矩,棺材不進屋,就算是老人給自己備下來的壽材也只能在倉房裏放着,可我爺不僅把棺材弄進了屋裏,還獨佔了東北人用來供老祖、供大仙兒的東屋。
那口棺材,唯一的作用就是裝我爺收回來的大錢兒。
我爺每次把大錢兒收回來,都在半夜關上燈,摸着黑地蹲在地上用磨刀石來來回回地磨,直到大錢兒能在窗口那兒反出光來爲止。
我爺把錢磨好了,就往裏屋的棺材裏一扔,再不往出拿。他自己說那是爲了給自己墊棺材底兒的,從來不讓我碰棺材裏的大錢兒,碰了就使勁抽我的手。
我爺還特意告訴我:家裏的事兒打死也不能往外說,一個字都不許說,就算有一肚子的疑問,也得憋在肚子裏,該告訴你的事情,我早晚會告訴你。
我爺不讓我問的事情,我也不敢往深入尋思。後來,發生了一件事兒,我才發現我爺真不是一般人。
我十歲那年,跟着我爺去鄰近縣城進點木料。我爺讓我自己在道邊兒等着,他跟人裝料子去了。這時,有個老頭子走到我邊上,問我:「小夥兒,你多大了,屬啥的?」
我說:「我十歲屬虎,咋拉?」
那老頭就跟我說:「給你一百塊錢,你給我幹點活兒行不?」
我一聽一百塊錢,那還不幹啊?就跟着他走了。誰曾想,到了地方才知道,他是讓我去擡棺材。那老頭還說,要弄什麼「二虎擡棺」。
我聽完就不幹了。老輩人說了,棺材槓子一壓身,大運至少低三年。要是至親長輩就算了,要是給外人擡棺材,說不定十年八年都翻不了身。
我眼看另外那只「虎」跟我歲數差不多,明顯是有點傻。要不誰家能舍得讓孩子過來充孝子,擡棺材?
那老頭把我弄來擡棺材,那不是坑我嗎?
我想走,那老頭抓着我不放,說我已經收了錢了,不讓我走,硬是按着我,往我身上套帶子。那邊的司儀喊着「敬香」,就要把香爐子往我頭上擺。
我嚇得直往後面躲時,我爺不知道怎麼來了,伸手夾住香爐子裏的三炷香,往外一掰,齊刷刷地把三炷香給掰了下來。我爺手掌一沉就把三支冒着火的香頭倒着插進香爐裏,接着伸手撩開我身上的帶子,拉着我就往出走。
那家人當場就急了,說我爺壞了他家運氣,說什麼都不讓我們爺倆走。
我爺冷着臉來了一句:「你敢不讓我走,我就能讓棺材裏的人走不出去!」
騙我那老頭「哼」了一聲:「想走,你得把錢賠了。你孫子收了我一百,沒辦事兒,你得賠三百。沒錢,就拿東西頂賬。」
那年頭,一百塊錢可不是小數目。我爺哪有那麼多錢?結果,我爺把自己的木料全都壓給了趕車送我們過來的老張頭,從他那兒借了三百塊錢給了那家。
我爺帶着我出來之後,在縣城附近轉了多半天,直到天快黑的時候才轉悠到那家門口,在他家大門正對面埋了一把從大集上肉販子那兒買來的殺豬刀和一枚大錢兒。
我爺幹完這事兒,二話沒說轉身就走了,回到旅店給老張頭扔了句話,「勤上那家看着點,他家什麼時候在門口掛出來三根荊條,你什麼時候過來找我」,就連夜帶着我回了家。
我走在路上哭了一道兒:「都怪我,咱才讓人訛了。」
我爺說:「沒事兒,過幾天,我就讓他們跪着把錢還回來。」
我那時候估計我爺是抹不開面子才跟人家這麼說的。他埋那些東西能幹什麼?
誰曾想,半個多月之後,老張頭就急三火四地跑到我家裏,進門兒頭一句就是:老哥兒,你真神了!
你走之後,那家就開始鬧邪。死了那老頭天天往家走,誰碰着就高燒不退,大人、孩子燒得都說胡話了。
那家前前後後請了三撥人,那些人不是蒙事兒的,就是二把刀,屁用都不頂,不僅沒壓住那東西,還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就說騙你錢的那個老癟犢子,當着村裏人的面兒拍胸脯子說肯定沒事兒了,結果那家老娘們兒點頭哈腰地把人送到村口,還沒出村兒,就看那老癟犢子兩只腳都不往正路上邁,眼睛瞅着大道,斜着走出十多米去,一頭扎在地上,像長蟲一樣往前爬,一路爬進了道邊兒的臭水溝,等人撈上來,眼睛都斜了。
那家人一看不好,趕緊花了大價錢從外地請來一個老先生。那人倒是有幾分成色,來了沒一會兒,就找着了你埋下去的那把殺豬刀。
那老先生蹲在地上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們自己家得罪的人,自己去賠罪吧!要不然,我管得了初一,也管不了十五。」
那家當家的問他咋回事兒,那老先生說:「你家的風水全在大門上,有人給你家弄了‘千裏來龍’的風水,外面來的地氣不僅讓你家財源廣進,也壓住了你外面的邪氣,不讓外面的東西進來。」
「有人在你家門口埋了把帶血的殺豬刀,正好卡在龍脖子上。‘千裏來龍’,你還來個狗屁?有把兇刀逼着龍道,不但擋了你家的風水,也把煞氣帶進了屋裏;再加上一枚領路錢,你家老頭兒不回來才是怪事兒。」
「幹這事兒的是高手,一把殺豬刀就能把你家鬧得雞犬不寧,說明他不僅能看風水,還能引魂招鬼。你要是沒得罪人,他也不會動手。這事兒我要是管了,連自己都得搭進去,我管不了。」
那家當家的當時就嚇哭了,把得罪你的事兒給說了。
那先生當時就生氣了:「你家這辦的什麼事兒?坑人坑到大先生頭上!人家沒直接讓你家破人亡,那是手下留情了。趕緊找人去吧!
那老娘們兒嚇得嗷嗷直哭,說是找不着人。當家的拉着先生說了半天好話,他才說,讓那家在門口掛荊條,還特意喊了幾聲:「那位高人,我東家不懂事兒,冒犯了虎威。本來該負荊請罪,可是找不着您的仙鄉。門上掛着荊條,您過來隨便出氣。」
老張頭說到這兒,說得眉飛色舞:「那家三天掛了三根兒荊條了,我一看着,立刻回來給你報信兒。老哥兒,你是不是先生?」
我爺說了一句「問這幹啥」,就開始收拾東西,帶着我往外走。等到了那家,我爺伸手抓起門上的荊條子,大搖大擺地往他家院子裏走。
一個穿着藍布中山裝的老頭也迎了出來,一見我爺就抱了拳:「三山五嶽出真神,五湖丶四海藏金仙。敢問朋友燒的是哪炷香?」
我雖然不知道他問這話是啥意思,但也能猜出來,他大概是想跟我爺套近乎。
我爺卻拎着荊條來了一句:「香爐子碎了,不燒香。」
那老先生臉色連着變了幾下才嘆了口氣,指着那家當家的:「你自己惹的禍,自己往回收。」
那老爺們兒走過來,「噗通」一聲跪下了:「老先生,我不懂事兒,你神通廣大,別跟我一般見識……唉呀媽呀——」
我爺沒等他說完,掄起荊條子照他臉上就是一下。那荊條子都帶着風,抽在臉上就一個血道子,疼得那老爺們兒直喊媽。
我爺冷着臉又來了一句:「把手放下,還兩下沒打呢!」
我爺那臉色像是要殺人似的,一院子人誰都不敢過來勸。那老爺們兒好不容易一鬆手,我爺又是一下抽了過去,打得那老爺們兒嘴丫子直往下淌血。
我爺這才把荊條扔給了我:「最後一下你打。」
上回我看他們人多才害怕,這回有我爺撐腰,我怕啥,拎着荊條子就往前走。那老爺們兒不敢對我爺怎麼樣,卻拿眼睛直瞪我。
我一開始讓他那眼神嚇了一跳,可我馬上就回過了神兒來,掄起荊條劈頭蓋臉地就抽了下去。這一下正好抽在他眼皮上,把人抽得像殺豬一樣滿地打滾兒。
我當時嚇得夠嗆,生怕把人給抽瞎了,趕緊偷眼去看我爺。
我爺卻像沒事兒人一樣:「用不着害怕,瞎了也是他自找的。沒把他眼珠子摳出來,他得感恩戴德。」
這時候,那個老先生才拱手道:「朋友,這家跟我也算是有些淵源,你氣也出了,就麻煩你出手給人家消災解難吧!」
我爺望着天沒說話,老先生冷着臉問那家:「你們還有什麼禮數沒做到?」
那家老娘們兒趕緊跑過來,跪在地上,兩只手把五百塊錢舉過頭頂,連話都不敢說。
我爺伸手抻出三張錢來,領着我往外走,走到大門口,擡腳把他家門垛子上的磚頭給踹下一塊來:「這事兒這麼着了。」
我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兒,就讓我爺拽走了。等我回頭看時,卻看見那老先生一直對着我爺這邊躬着身子,我連續看了幾回都是這樣,好像我爺不走,他就不敢擡頭。
我爺從始至終也沒把那家人當回事兒,老張頭卻興奮得不行,一路上那嘴就沒停着,一會兒說這,一會兒說那,都快把我爺捧上天了。我爺卻陰着臉一句話不說。
我聽了半天,總算聽出來了,老張頭說我爺是「大先生」。
「先生」這個詞在東北有很多含義。
舊時候,識文斷字,或者在當地有威望、有本事的人叫先生;能掐會算、尋龍點穴、送鬼驅邪的人也叫先生。
叫「大先生」的,要麼是黑白道兒上手眼通天的人物,要麼就是在陰陽行裏立地稱王的高手。放以前,光憑「大先生」這三個字,土匪見了都得抱拳行禮,沒人敢惹。
直到快要走到鄰村的時候,我爺才來了一句:「老張,你不是想讓子孫後代大富大貴嗎?我給你尋個好墳地,保你家三代不愁錢。你這個車得給我,三天之內,也不許跟任何人說我是幹什麼的!」
「行,行……」老張頭樂得合不攏嘴兒。我爺讓把車趕到山邊兒上,給他指了一塊墳地。老張頭像做賊似的溜回了家,我爺卻連夜套了車,把家裏的棺材搬到車上,隨便收拾了點東西,趁着天黑出了村子。
我問他這是要去哪兒,我爺說:「這地方不能住了,咱們得挪窩兒。老張那嘴不把準兒,他把事情嘞嘞出去,就不好走了。」
我不知道我爺爲啥會怕人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但是,他都這麼說了,我也不敢問別的。
老張頭那車板子不算大,我爺搬上來的那口棺材卻有些窄,我正好正躺在棺材邊上。我爺這邊說着話,我就躺在棺材邊上聽着,可是,我聽着聽着就覺得不對勁兒了。
我聽見棺材裏的大錢譁啦譁啦直響,那動靜就像是在棺材裏面往我這邊來回亂碰,撞得棺材板啪啪亂顫。要不是我知道棺材裏面沒人,肯定覺得有人躺在棺材裏推着半棺材大錢兒往我這邊撞。
「爺……」我剛喊了一聲,棺材縫裏就掉出來一個大錢兒。我也沒多想,伸手就把大錢兒給抓了過來。
那枚大錢不僅比普通的銅板厚了不少,也大出來兩圈,還在月亮底下直反金光,晃得我都睜不開眼睛。沒等我看清那枚大錢兒究竟是什麼模樣兒,我爺就一把將大錢兒給搶了過去。
「爺?」我擡頭看向我爺的時候,他那臉都已經扭得走了形,看着就讓人心裏發毛。
我爺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你趕緊睡覺!」
我讓我爺嚇的夠嗆,趕緊躺在棺材邊上,用衣服蒙上腦袋睡了。
我們離開村子那會兒還是夏天,晚上不算冷,我沒一會兒的工夫就睡着了。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忽然聽見拉車的馬叫喚了一聲。
我雖然沒養過牲口,但也知道那是馬嚇着了。
我睜開眼睛一看,我爺不知道哪兒去了,車上就剩下一口棺材,車轅子上還挑着一盞白布燈籠。從燈籠裏透出來的黃光把馬車附近給照得半明半暗,再往遠處就是黑漆漆的高粱地。
剛才我爺趕着車走的時候,哪有這白布燈籠啊?再說,這玩意兒是死人的時候才用的東西,誰能放着手電不用,往車上挑這東西?這玩意兒半夜挑出來,那不是招邪性嗎?
我嚇得一個激靈從車上坐了起來,顫着聲音喊了一聲:「爺——」
我爺沒答應,遠處高粱地裏卻傳出來一陣沙拉沙拉的動靜。我轉過頭一看,高粱地邊上露出來一個紅布白花的頭巾,看着就像是有個老太太摔在那兒爬不起來,也說不出話,顫着身子等人救她。
狼!那不是人,那是狼!我剛一起身子就打了個哆嗦。
我聽老輩人說過,早年前,東北有三兇:山裏土匪天上鷹,吃人惡狼能成精。
狼,這東西本來就兇,成了氣候的老狼就更厲害了。老狼會穿衣戴帽,勾着人吃。就有人說,狼吃了老太太之後,把老太太的花頭巾頂在腦袋上,蹲在苞米地、高粱地裏等人,要是有人半夜不注意,覺着那是個老太太摔在地裏了,走過去低頭一看,老狼蹦起來就能把人喉嚨給掏了。
地邊上那不能是「狼頂帽子」吧?
我嚇得伸手把白布燈籠給拔了下來,挑着燈籠想要往那邊看。可燈籠沒挑過去,我就把手收回來了——狼不能驚着,驚着了,不得撲過來吃人啊!
我還不敢跑,又不敢使勁喊我爺,只能舉着燈籠蹲在車上,盼着我爺趕緊回來。
可是,我爺去哪兒了?
我沒動,那老狼也沒動,它應該是也怕附近有人。可我們這麼僵着也不是辦法。等老狼看清附近沒有人,還不得上來把我吃了?
我想了半天,覺得還是趕緊把車趕出去一段,說不定能把老狼甩了。我手裏有燈籠,大道又是筆直一條線,不怕我爺找不着我。
我乍着膽子,學着我爺趕車的樣子,抓着繮繩使勁甩了兩下,可是拉車那馬卻動都沒動一下。
我心裏一着急,從車上站了起來,側着往前面一看,卻差點嚇掉了魂兒。
我看見,從前面的黑天地兒裏伸出來一雙手,一左一右地捂在馬的眼睛上,可我卻偏偏看不見馬車前面有人,只有那麼一雙雪白雪白的手。
我嚇得差點哭出來:那是鬼蒙眼啊!
老張頭常年趕車,那張嘴還愛吹,以前給我講過好多車把式的事兒。他說,半夜趕車最怕遇上鬼蒙眼,就是有鬼擋在馬車前面,把手伸出來蒙上馬的眼睛。
馬看不着路了,要麼是站着不動彈,要麼就是轉着圈地往死路上走,說不準就連人帶車都給你帶河裏去。所以,晚上趕車,可得加倍小心,千萬不能睡了,要是有鬼趁着你睡覺的工夫把牲口蒙了,車把式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
我還特意問過他,要是遇上鬼蒙眼該怎麼辦?他跟我說:那得抽響鞭,趕車的鞭子抽得越響越好。鬼怕鞭子,鞭子聲一響,鬼就嚇跑了。
我以前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可現在鬼都把牲口蒙了,我還能不信嗎?
我嚇得不知道怎麼辦好了,可是拉車的牲口卻在這會兒動了,拉着車一個勁兒地往前走。
我沒趕車,牲口卻往前去,那不是被鬼引的嗎?
前面有鬼,後面有狼,車上除了我就是那麼一口棺材。
那時候,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急中生智,伸手把燈籠往車後面一插,自己趴在車上找鞭子。
那時候,我就一個想法:狼不是怕火嗎?我先拿燈籠照着後面,讓狼不敢過來,等我甩出兩鞭子,把鬼嚇跑了再說。
我在車裏翻騰了好一會兒,才算是摸着鞭子在哪兒。
東北趕車那大鞭子,杆子少說也有一米多長,前頭是牛皮鞭梢子。這麼長的鞭子不光是爲了趕牲口,遇上什麼事兒還能應個急,所以,沒點手勁兒根本就掄不起來。
到了這會兒,我哪還能顧上自己能不能把鞭子掄開,手裏先有個東西,也算是心裏有底兒啊!
可我剛摸着鞭子,就覺得鞭杆子被棺材別住了,怎麼都拿出來。我趕緊低下腦袋去弄那鞭子。誰知道,我剛往下一低身子,就覺得肩膀頭子上一沉。
等我側着腦袋一看,才看見自己肩膀上搭着一只毛茸茸的狼爪子,一股帶着腥味的熱氣兒一下下地往我脖子上面噴。
完了!讓狼搭着肩膀頭兒了!我腦袋頓時「嗡」的一聲。
老輩人說,走夜路的時候,要是有人在背後拍你肩膀,千萬不能回頭,那不是人,是要吃人的老狼。
老狼上了歲數,不見得能打過大活人,但是老狼會使詐。它在後面拍人肩膀,只要那人一回頭,正好把脖子遞到狼嘴下面,老狼一口就把人喉嚨斷了!
要是讓狼搭了肩兒,就得趕緊抓着狼爪子往前拽,把狼拽得貼在身上,自己拿腦袋頂着狼的下巴殼子不讓它張嘴,卯足了勁兒往村裏跑,跑回去就有救,中間頂不住了就得喂狼。
那時候,我也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力氣,抓着兩只狼爪子使勁兒往前一拽,腦袋拼了命地往上頂,腦瓜頂好不容易碰着狼下巴,就一下站起身來,踮着腳地往起頂。
我不這麼幹不行啊!我那時候才有多高?狼站起來有一人多高!我要是讓狼後爪抓着地,我能弄過它嗎?
急中生智這種事情,有時能讓人死裏逃生,有時卻能讓人死得更快。我那時候哪還能顧得上去想自己的辦法行不行啊,爲了不死,就只能試試了。
我身子剛挺起來,身後那老狼就開始往後拽爪子,兩只後爪把車蹬得嚓嚓直響,拼了命往後拽我。
我那時候才十歲,就算農村孩子野慣了,又能有多大力氣,沒幾下的工夫就讓狼給拽到了車邊兒上。
也不知道車前面的鬼魂,是不是怕我讓狼吃了他撈不着好處,就在我要被老狼拽到車底下的時候,忽然放開了捂住牲口眼睛的雙手。
拉車老馬撒腿就往前跑,馬車忽然一下竄出三四米遠,我一個四仰八叉摔在了車上,背後那老狼也被一下掀了出去。
我也顧不得身上疼了,爬起來就往馬尾巴上狠狠拽了一下。
在農村,大人一直告訴孩子:別管什麼牲口的尾巴,都別隨便拽,容易把牲口給拽毛了。牲口毛了,尥蹶子踹你是輕的,要是籠頭沒拴住,衝出去傷了人,那就闖大禍啦!
我拽馬尾巴,就是想讓牲口趕緊跑,別管能不能把狼甩了,或者把鬼撞開,也總比在這兒等死強。
我那一把抓得太狠了,直接把馬尾巴上的毛兒給揪下一把來,那牲口當時就驚着了,撒開蹄子玩了命地往外衝。我趴在車板子上,也看不着馬車前後都怎麼了,就知道馬車一路顛着顫着在往前去。
我兩只手抓着車轅子連頭都不敢擡,憋着氣兒等着馬車停下來,誰曾想,每一會兒的工夫,車底下就傳出來「當」的一聲巨響,緊接着,就好像有什麼東西順着車邊上飛了出去。
扎着石頭了!
這個念頭剛從我腦袋裏冒出來,馬車就側着翻到了地上,我直接被甩到道兒邊上,車上的棺材扣在了我旁邊,裏面的大錢兒撒了一地。
我剛一擡頭,就看見老狼追上來了,一雙綠油油的眼睛離着我也就三五米遠,我連它那白花花的狼牙都能看見,可我身邊連塊石頭都找不着。
我被逼得沒辦法,抓起地上的大錢兒就往狼身上打。結果,一把大錢兒打過去,衝過來的老狼讓大錢兒打得嗷嗷直叫,調過頭就往遠處跑了。
我趕緊爬起來,往馬車那邊看。拉車的牲口已經脫了繮,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翻倒的馬車邊上卻蹲着一個人影。那人扒着馬車探出半個腦袋,像是在那兒看我,又像是在躲着我身邊那口棺材。
我從地上撿起兩把大錢兒,劈頭蓋臉地就往那人身上打。像雨點似的大錢兒剛落到那人身上,那人影就冒出了一聲像是女人的哭聲,刷的一下閃沒了蹤影。
我被一只鬼、一頭狼前後堵住的時候,就想着怎麼能活命,現在狼跑了,鬼也沒了,我才知道害怕。可是這深更半夜荒郊野外的,我卻連哭都不敢哭一聲,兩只手死死地抓着兩把大錢兒,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就在我憋着動靜不敢出聲的時候,我身後冷不丁傳出來一聲嘆息。
爺?我聽出來那是我爺的動靜,趕緊一回頭,正看見我爺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
我一下撲在我爺懷裏哇哇哭了起來,我爺卻摸着我的腦袋不斷嘆氣,嘴裏一個勁兒地說:「天意,都是天意啊!」
等我不哭了,我爺也不知道從哪兒把跑出去的牲口給弄了回來,重新套上車,把地上的大錢兒連泥帶土的捧進了棺材裏:「上車,咱們走!」
我上了車才問道:「爺,你剛才去哪兒了?」
「我哪兒也沒去,就在你附近。狼是我招來的,鬼也是我弄來的。」我爺的話讓我老半天沒回過神來。
我爺趕着馬車:「棺材裏那枚鬼錢選了你,就代表你是他要的傳人。老祖宗的魂兒在告訴我,該把本事傳給你了。錢入手,命落地。鬼錢不找你,咱家的本事我可傳也可不傳;但是鬼錢入手,我就必須讓你試試了。」
「咱家的本事,雖說是一輩傳一輩,但是也講究緣法。你跟那些本事沒緣分,就算是咱們老吳家的親子孫,我也不能傳你本事。」
我爺指了指車上的棺材:「有緣沒緣,全看你抓不抓棺材裏的大錢兒。老吳家人要是抓了大錢兒,就等於抓了自己的命,這輩子都得跟它糾纏不清;要是不抓,那就等於把命交給老天安排了,將來的吉兇禍福就看天意。」
我爺絮絮叨叨道:「本來,鬼錢入手,我就該傳你本事,但是,從我心裏講,我不想讓你抓大錢兒啊!學了本事,你就不能像平常人一樣活着。咱們這條道不好走啊,哪步沒走好,說不定連個囫圇個兒的屍首都留不下了。」
「我引了狼,也招了鬼,就是爲了讓你從車上跳下來逃命,那樣你就抓不着大錢兒了,我也能名正言順地讓咱家絕了傳承。可是你不走啊!哎……這回你想不入門都不行了!」
我顫着聲音問道:「爺,咱家究竟是幹啥的?」
「玩兒命的!」我爺抽了一下鞭子,「從測緣法開始就在玩兒命。」
我爺的意思,我也就算是聽懂了一半兒:「爺,要是我沒抓大錢兒會咋樣?」
「我會救你!可是,未必救得下來啊!」我爺搖着頭道,「你先睡一會兒吧,現在沒事兒了。」
我想睡卻不敢睡,生怕我一睜眼我爺又沒影兒了,直到困得不行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睡沒一會兒就睜開眼睛看看我爺還在不在。
我爺知道我是嚇着了,每次我睜眼睛他都跟我說幾句話,安慰我一會兒。我倆就這麼帶着口棺材走走停停走了好幾天,才算又到了一個村子。
我爺跟我說,那村是咱們老家。
可我怎麼看都不像。按說要是老家的話,就算村裏的人家不全是一個姓兒,至少也得能論上親戚。可是,村裏人卻都不認識我爺。
我爺就憑着一個戶口本找到村長,跟他說,後山上的房子是我們家的老房子。村長查了好半天才查到,三十年前,確實有一戶姓吳的在山上落過腳,也辦了戶口,後來不知道怎麼就走了。要不是看在山上那房子沒人要,我們爺倆兒又不佔耕地,說不定村長能把我們爺倆兒都給攆出去。
我爺帶着我把房子收拾了兩三天才算勉強住了下來,等到晚上,他卻挪開炕席,把我帶進了房子下面的地窖。
那座地窖不算大,正中間擺着一張上香用的長桌子,桌子後面的牆上貼着一張紅紙,紙上用毛筆寫了半個「命」字。
對,就是半個「命」字。因爲,那字的左半邊像是被撕掉了一樣,一點寫過字的痕跡都沒有,就只有右半邊。
我正看着那字出神,我爺卻開口道:「把兩邊的對聯念念吧!」
我這才注意到怪字邊上還有一副對聯。
上聯:爲一善做一惡功過相抵
下聯:救一人殺一人以命換命
我念完才問我爺:「爺,這是啥意思?」
我爺說道:「我先告訴你,那半個‘命’字是啥意思。」
「咱家的本事,傳自半命道。老輩人不都說了嗎?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意思就是,人活着,命運就掌握在老天的手裏,老天爺早就安排好了你要做什麼,你想不做都不行。」
「半命道的意思就是,我們從老天手裏搶回來半條命。也就是說,我們要做、想做的,有一半兒握在自己手裏,用不着去聽老天爺的。但是……」
我爺話鋒一轉:「但是,老天不願意讓我們自己掌一半兒的命,所以總得找我們的麻煩,找個由頭把我們手裏的半條命收回去。」
「我們爲了活着,就得讓老天挑不出毛病。所以,壞人不能當,好人也不能做,就得在好壞之間過日子,老天爺才抓不住我們的把柄。」
我爺說了老半天,我聽得雲山霧罩的也沒聽出個所以然來。我爺卻沒管那麼多:「過來拜半命吧!拜完了,就算是入門啦!」
「爺,咱們咋不拜祖師爺啊?」我沒經歷過這事兒,但是看過電視,電視裏不都是拜祖師爺入門嗎?我爺怎麼就讓我拜一張紙就完活兒了?
我爺臉色一沉:「讓你拜,你就拜,哪兒來那麼多廢話!咱們沒有祖師爺!」
我當時不知道「沒有祖師爺」是什麼意思,等我出道之後才明白,「沒有祖師爺」這五個字其實是一種禁忌。
我按照我爺的意思對着半命三拜九叩之後,就被我爺正式領進了門,開始跟他學本事。
那天我才知道,半命道的本事全在大錢兒上。
在外人看來,半命道的人就是拿着大錢兒推算吉兇的算命先生;實際上,那些不起眼的大錢兒,不僅是我們拿來推算陰陽、趨吉避兇的工具,還是斬鬼神、鬥強敵的殺人利器。
這裏面的事情要是細說,一時半會兒說不完,我只能留在後面慢慢說。總之就是一句,半命道不是普通的算命先生。
因爲,半命道和算命先生從規矩上就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