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夏天我師範學校畢業,通常情況下師範生都是就近分配原則,在家鄉或鄰近的鄉村任教,一兩年後表現好可以調到鄉鎮所在的中心小學。那時附近幾個村都急缺教師,許多老一輩代課老師也到了更新換代的時候,所以我認定會分配在老家附近,老神在在地在家等著通知。
我十歲喪父,母親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由於積勞成疾身體不太好,所以我儘管成績優異,還是毫不猶豫地報考了師專,為的就是畢業後能夠在家鄉當老師,有更多時間照顧母親。現在終於到了我回報母親、孝敬母親的時候了。
八月初我收到了教育局的通知,一看傻了眼,我竟然被發配到了離家幾百公里一個名叫北坑的地方!
為什麼會派遣到那麼遠的地方呢?回想起來,我曾經拒絕過一個女同學的約會,估計是她動用了關係報復我。事已至此,我也沒錢走後門,至少要去支教一年才可能被改派。
拖到了八月底,眼看就要開學了,在母親的一再安慰下我只能強忍憤怒和鬱悶去報到。一路轉車換車,最後坐上一輛早該報廢的老爺爺中巴,沿著一條新修的土路「蹦極」,巔得骨頭都散了架。為了阻擋灰塵,悶熱的天氣卻把大部分車窗關上了,車廂裡擠得插針難入,除了人外還有雞鴨、農藥、化肥等等,發出刺鼻的惡臭混合著汽油味、汗臭味,熏得我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終於中巴在一個小村口停下了,我迫不及待地沖了出去,狠狠地吸了幾口新鮮空氣,然後左右掃視。眼前全部都是低矮破舊的土牆瓦房,沒有一棟像樣的樓房,在夕陽餘暉渲染下顯得更加破舊和昏暗,帶著絕望般的簫瑟。
我的心情本來就很惡劣,看到這情形一顆心就冷透了,辛辛苦苦十幾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啊!古人說紅顏禍水,為什麼「光餅妹」也能禍害人?我那位女同學一張臉像被磚頭拍平了似的,還滿臉青春痘,整個就是一塊沾了芝麻的光餅!
「你是新來的張老師嘛?」
有一個人從車頭那邊繞了過來,普通話中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我扭頭一看,是一個四十多歲略顯肥胖的男人,油光滿面,一臉堆笑,眼睛微眯,眼角有較深的魚尾紋,感覺有點奸猾的味道。
我連回答的心情都沒有,只是略點了點頭,那人熱情地來幫我拎包,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自我介紹。原來他是本村的書記,姓陳,老校長到縣教育局開會去了,委託他迎接我,他已經等了好幾天了。
雖然書記大人親自迎接,我卻並沒有因為高規格的迎接而感動,很冷淡地說:「麻煩你了,請問學校在哪兒?」
陳書記往村後一指:「學校就在那邊,還有幾天才開學,現在沒人住。你一路辛苦了,先到我家吃飯過夜,床鋪都給你準備好了。」
「不用了,還是先去學校看看吧。」我不想打擾人家,也不喜歡在陌生人家裡過夜,並且我更關心學校是什麼樣子。
「還是先去我家,你看天都黑了,學校裡面兩個月沒人住了,到處是灰塵,連開水都沒有,有些不方便……」老陳極力勸說著,眼神有些閃爍。
我心想大概是學校太破舊,所以不讓我立即去吧?越是這樣我更要先去看看。老陳拗不過我,只好帶著我沿著一條小路進村,邊走邊介紹村裡的情況,當然都是挑好的方面說。
村子後面的山腳下有一棟孤零零的兩層建築,呈一個「凹」字型,離村子有一百多米遠。走近了我才發現,教學樓雖然是這兒少有的磚木結構,卻非常破舊,屋頂的瓦片有很多修補過的痕跡,門窗上面的大部分玻璃都已經失蹤了,取而代之的是橫七豎八亂釘的木板。磚牆泥灰斑駁脫落,上面模糊不清的標語應該是出自六七十年代,教學樓前面有幾株老柳樹,坎坷不平的泥土操場上僅有一根毛竹旗杆。
唉,還沒來之前我就已經料到目的地會很偏僻和貧困,卻沒想到學校殘破到如此程度。更重要的是這裡離家鄉真的太遠了。
「條件是艱苦了一些,但是很快就會改變的,你也看到在修路了是不是?我們已經在努力了,一切都會好轉的,老校長這次進城就是爭取更多撥款。只有教育才能改變落後的面貌,村裡也會大力支持的……」陳書記見我的臉色很不好看,在旁邊嘮叨著,但這些空話沒有任何安慰效果,反而讓我更沮喪和心煩。
教學樓的東西兩側各搭建了一間小屋,分別是食堂和廁所,主建築的中間部分是教室,凹字型兩頭的轉折部分是老師的辦公室和宿舍。老陳打開二樓的一個房間,裡面有木架床、桌子和兩張椅子,草席、毛毯、熱水壺、電風扇之類都是嶄新的。看樣子陳書記也沒說假話,學校對於我的到來還是挺重視的。
放下行李之後,陳書記硬拉著我去他家吃飯,另外已經有幾個村幹部在他家等著了。桌上有紅燒豬蹄、鹵豬耳朵、糖醋魚,清沌老母雞……菜肴很豐盛,主人很熱情,客廳裡啤酒箱堆成了小山,然而這一切並不能讓我心情好轉多少。
酒逢知己才能千杯少,我跟這些人話不投機自然是不多喝的,實在架不住他們苦勸才勉強喝了幾杯,匆匆填飽肚子就起身告辭。
陳書記急忙按住了我的肩頭:「再喝幾杯,反正還沒開學,喝醉了也沒關係,今晚就在我家睡。」
我連連搖手:「真的不能喝了,多有打擾了,我回宿舍去。」
陳書記已經喝了不少酒,滿臉通紅,醉眼蒙矓,還是拉著我不鬆手:「學校裡面好久沒住人,真的不太方便。你要是不嫌棄以後就住我家,我家有的是房間……」
陳書記的妻子剛好在一邊,用方言嘀咕了一句,我沒有聽懂她說的是什麼,但顯然是不滿意陳書記最後一句話,我就更不想留下了。另幾個村幹部也紛紛邀請我去他們家過夜,我不喜歡欠別人人情,更不想在這裡留下什麼交情和感情,所以都婉拒了。
出門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黑,陳書記只送到門口就回去了,裡面很快傳出了吆五喝六的猜拳聲和嬉鬧聲。
走在路上時,我有一種不好的直覺,陳書記和其他幹部的挽留不完全是出於熱情,而是不希望我住在學校,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可是為什麼不讓我住在學校呢?難道這個學校有什麼問題?
此時是夏末初秋,南方的天氣還是很炎熱,晚風吹來還有些發燙,但是我走到學校操場時,一陣冷風迎面吹來,卻情不自禁打了個寒戰,手臂上明顯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奇怪了,學校附近怎麼特別冷?前一次我跟陳書記過來時,就發現學校附近特別涼爽,當時也沒怎麼在意,但現在不是涼,而是明顯的陰冷感覺,這種感覺讓我覺得不舒服,還有一種隱隱的不安。
轉頭四顧,夜色已經開始降臨,遠方的大山有如洪荒巨獸蹲伏著,各種夜蟲在聲嘶力竭地鳴叫,柳樹在晚風中來回擺動,像個披頭散髮的女妖。
「吱——呀!」
某間教室裡傳來一聲令人牙齒發酸的尖銳聲響,嚇得我一顆心提到了喉嚨,緊接著又「呯」的一聲巨響,嚇得我的心臟差點蹦了出來。
原來是教室裡面有一扇窗戶沒有關好,被風吹動轉軸發出的聲音,最後一下響聲是窗戶關上了。我回過神來後忍不住在心裡咒駡了一聲,同時也小小鄙視了一下自己,未免太膽小了吧?
我定了定神,沿著教學樓中央的樓梯上去,再沿著教室外面的走廊去宿舍。二樓是木地板,已經嚴重磨損鬆動,走在上面發出讓人心驚肉跳的咯吱聲,教室的門被頑童拆掉了一些木板,黑洞洞像張開的巨獸嘴巴……媽的,這氣氛真的有點不對頭!
我掏出鑰匙開了掛鎖,拉了一下門邊的開關,電燈亮了,也不知是瓦數太低還是電壓嚴重不足,燈泡發出的光芒很昏暗。
屋裡有些氣悶,也有些黴味,所以我拉開了窗戶的插銷,推開北邊的窗戶讓空氣對流,同時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我擦,眼前居然是一大片墳墓!
學校就在山腳下,後面是一個山坡,因為距離很近,雖然夜色朦朧還是可以看到山坡上墳頭一個挨著一個。有的墳頭上還擺著許多花圈,可能是日曬雨淋全變成了白花,也可能是光線不足看起來都是白色的,顯得特別刺眼,特別詭異。
我的心呯呯亂跳,終於知道陳書記為什麼一再勸我不要在學校過夜了,這裡肯定有些問題!如果之前知道學校後面是亂墳崗,十有八九我會接受陳書記的邀請,現在已經拒絕了人家,怎麼好意思再回頭?
不就是亂墳崗嘛,小時候去砍柴就經常路過家鄉的那片亂墳崗,沒什麼大不了!為人師表,滿腹科學,可不能被幾個墳墓給嚇壞了,丟了人民教師的臉,所以我決定無視它,開始整理行囊。
山區的傍晚黑得快,西邊的最後一縷光線消失,夜色完全降臨了,我無意中往窗外看了一眼,發現山坡上有一點似藍似綠的光芒,忽隱忽現,飄飄蕩蕩。
鬼火!
我吃了一驚,這玩意我早就聽說過,但卻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按書上講,所謂「鬼火」實際上是磷火,是屍體腐爛時分解出的磷化氫產生自燃。但是身臨其境,又是第一次看到,我還是覺得毛骨悚然。也許是疑心生暗鬼,我感覺墳地那邊好像有許多眼睛在看著我,讓我頭皮發麻,嚇得我急忙關上窗戶房門。
這裡遠離村莊,空蕩蕩的破學校裡只有我一個人,旁邊就是亂墳崗,怎麼可能不怕?不過我知道現在不能害怕,越害怕就越容易遇到「髒東西」,心正氣壯鬼怪就不敢近身,所以自古就有「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的說法。
讀書人一身正氣,怕什麼鬼怪來著!
關好門窗,適應了燈光之後,我感覺踏實了一些,拉開背包的拉鍊開始整理東西。在這種時候做一些事情來分散注意力,不去想不該想的事,可以緩解緊張的精神,最好再唱唱歌或者背古詩之類,顯示自己很淡定、很從容。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我開始背誦白居易的《琵琶行》,但是才念兩句就吃驚地停下來了。途經鄉鎮的時候,我買了三個蘋果,吃了一個還剩兩個用塑膠袋裝著放在背包裡,現在塑膠袋裡卻只有一個蘋果!
那個時候雖然經濟好轉了,但在偏遠山村水果還是稀罕東西,我的家境也不好,很少買水果,所以對剩下的兩個蘋果是很重視的。塑膠袋的結是我親手打的,沒有鬆動,塑膠袋沒有破洞,背包沒人動過,窗戶是從裡面插上的,房門是鎖著的,蘋果怎麼可能消失?
我不信這個邪,把背包裡面的東西全倒在床上,結果還是沒有蘋果,我頓時一陣脊背發冷,感覺好像有一個人站在我的後面……
我頭皮發麻,一顆心怦怦狂跳,有些喘不過氣來了。我知道後面不可能有人,但是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我讓非常難受,如針芒在背,忍不住猛地轉身,大喝一聲:「誰!」
後面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靜,靜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沒有任何人,確切地說是沒有任何東西回應我,這會兒連蟋蟀叫聲都沒了。
蘋果不可能是路上掉了,也不可能是被人偷走了,唯一的可能就是被「非人」的東西拿走。我知道現在不適宜立即往外跑,假如那個看不見的東西要害我,我根本跑不了,往外逃膽氣一泄會更糟糕,自己把自己給嚇死了;如果那個東西沒想要害我,我也就不需要跑,現在最重要的是鎮定。
想了想,我強作鎮定對著空氣說:「一個蘋果我也不計較了,我不想冒犯你,你也不要來煩我。我只是一個窮書生,一身正氣,兩袖清風,沒什麼油水,你還是去找別人吧……」
「呵呵……」
似乎有一陣女人的笑聲傳來,像是在樓下,又像是在屋頂上,飄忽渺茫,也不知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一股冷氣從我腳下直沖到頭頂,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女鬼?狐狸精?白骨精?居然能發出笑聲,實在太可怕了。
我定了定神,凝神再聽,外面夜蟲叫聲此起彼伏,偶然有風吹過柳樹發出「沙沙」聲,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哪裡有什麼女人笑聲?幻覺,一定是太緊張產生了幻覺。
猶豫了一會兒,我還是決定暫時不走,但如果再有什麼不正常的聲音或者怪事就立即離開,面子再重要也沒有小命重要。我繼續整理東西,同時細數帶來的衣服、書籍、生活用品等等,沒有再發現丟失東西。
整理得差不多的時候,我偶然一抬眼,瞬間就被石化了,桌面上赫然有一個蘋果核!
門窗都是關著的,我一直在房間裡,蘋果核是怎麼出現的?我緊張得雙手都有些顫抖了,脖子有些僵硬地轉動來回看了幾眼,屋裡沒有人,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再次看向桌面的時候,發現不止是多了一個蘋果核,水杯裡面還放著一個雞蛋——之前水杯裡是沒有雞蛋的,我壓根就沒有帶雞蛋來!
我轉頭望向床鋪,剛才拿出來的那一個蘋果還在,顯然桌子上這個蘋果核就是之前憑空消失的那一個。我走近細看,蘋果核上面有些牙印,看起來像是人吃的,吃得非常乾淨。
這個地方太邪門了,要不要去陳書記家過夜呢?
我猶豫了好久,還是決定不去,也許剛才的「和平宣言」生效了,所以那個東西把蘋果核還給我,並且送一個雞蛋作為補償,代表兩不相欠。不管它是什麼妖魔鬼怪,既然表達出了和平共處的誠意,就不會再害我了吧?
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真的有一點因為自尊心和面子問題,所以沒有選擇逃離。
我沒有動蘋果核,也沒有碰那個雞蛋,迅速整理了一下床鋪,掀開毛毯連頭帶腳都包住,這樣感覺安全多了,並且也可以阻擋蚊子進攻。我沒有關燈,亮著燈也會增加安全感,反正不用我交電費。
遇到了這麼離奇的事,精神緊張,哪裡能睡得著?每一次風吹過屋頂瓦片發出的「沙沙」聲都讓我神經崩緊,每一次遠方傳來的夜鳥淒厲叫聲都讓我心驚肉跳,情不自禁想起小時候看過的電影《畫皮》中的情節,還有《西遊記》中各種各樣的妖怪,想要不想都辦不到。古詩背了一首又一首,大綿羊數了一遍又一遍,卻一直睡不著。
大約半夜時分,我隱約聽到了遠處傳來哭泣聲。屏住呼吸靜聽,果然有人在哭,感覺是女音,悲悲切切,如哭如訴,卻又聽不真切說的是什麼。如果不是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人,絕對不會發出這樣傷心欲絕的哭聲,我聽了一會兒覺得有點眼睛發酸,心中悲痛,竟然想要去安慰那人不要再哭。
我不知怎麼就來到了窗戶邊,推開了窗戶,聲音更清晰了,果然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嗚嗚……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啊,嗚……」
我把頭伸出窗外尋找哭聲來源,很快就看到一個披著長頭髮的女人從遠處走來,五官看不太清楚,身上穿著寬大的衣服,肚子圓鼓鼓的像是孕婦。
我感覺有些不對勁,半夜三更這女人從哪裡來?為什麼其他景物都看不到只能看到她的樣子?還有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冷,身體都快凍僵了。
那女人不知怎麼突然就到了窗前,並上升到與我一樣的高度,伸出了雙手:「救救我……救救我啊……我喘不過來了,我不甘心啊!」
我看不清她的臉,只看到她雙手十指指甲已經脫落,血肉模糊。我感覺不妙急忙往後退,猛地把窗戶關上,用力拉著插銷。外面的女人憤怒了,用手指在玻璃上抓撓,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而且她的呼吸聲非常可怕,呼……赫……呼……赫……每一聲都很響很長,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
「救救我,救救我,我不甘心啊!」女人繼續在外面呼叫。
不是我沒有惻隱之心,而是這事太古怪了,無論如何不能開窗。
「讓我出去……救我,救我……」女人一邊抓撓玻璃一邊嘶啞嚎叫,喘氣聲簡直像悶雷滾動般驚心動魄。
我心裡很矛盾,一方面覺得她很可憐,想要幫助她,另一方面又隱隱感覺這事不對頭,不能幫她。內心交戰之際,還是緊緊拉著窗戶插銷。
窗戶縫中突然透入一股黑氣,貼著窗臺往下流。我低頭一看,哪裡是黑氣?分明就是鮮血!不知怎麼回事,整個地面都是鮮血。濃重的血腥味,以及難以形容的氣息壓抑得我無法呼吸,每一次呼吸我都要使出全力,呼吸聲像拉風箱一樣響。這時我已經分不清,那可怕的呼吸聲到底是我發出的,還是窗外的女人發出的。
我要窒息了,我要死了,我只剩下這個念頭。
嗷——
突然屋頂上傳來一聲尖銳高吭的咆哮,像是某種動物在示威。
遍地的鮮血瞬間消失無蹤,所有壓抑和氣悶都消失,我可以自由呼吸了。我第一次發現,可以呼吸比這世上任何東西都要珍貴!
「呯」的一聲,窗戶猛地被撞開,我看到了窗外的女人。她真的是一個孕婦,全身散發出黑氣,一張臉不知是憤怒還是絕望,極其猙獰可怕。她向窗內撲來,我大驚之下往後跌,在這一瞬間有一道影子從屋頂躍下,撲向那個可怕女人。
呯!
我重重摔在地上,痛入骨髓,但立即坐起。定了定神,我發現自己是坐在床上,窗戶也是關著的,只是做了一個噩夢。
房間裡面很冷,是那種刺骨的陰冷,屋外風聲呼嘯,樓下柳樹在風中發出響亮的嘩啦聲,隔壁教室裡的窗戶呯呯作響。電燈忽明忽暗,像是電力不足的樣子,閃爍了幾次之後燈光才穩定下來,冰冷的感覺也漸漸退去,風聲消失了,萬籟俱寂,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急速喘息,很難相信剛才是做夢,感覺實在太真切了。這時雙肘和背部還有些痛,那是摔在床板上的結果。再看蓋在身上的毛毯和地上的拖鞋,卻不像是下過床的樣子,看來只是夢中驚嚇過度,身體在床上蹦起來再砸在床上。
可是剛才那真的是夢麼?逼人的冷氣,閃爍的燈光,呼嘯的夜風都證明剛才發生了不尋常的事!
這回我是真正被嚇尿了,恨不得立即離開這裡,但是外面黑燈瞎火,比房間裡面更可怕,說不定那邪惡的東西就在外面等著我呢!看了一眼地攤貨的電子手錶,再過三個小時就天亮了,無論如何再堅持一下。
我躺回床上,用毛毯蒙住了頭,本來以為經過這番驚嚇後肯定睡不著,沒想到很快就睡著了。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一個很重的東西壓住了我,讓我喘不過氣來,我弄不清楚是在做夢還是真的有東西壓住了,想要掙扎卻力不從心,就像身體不是屬於自己的。
鬼壓床?
我心中突然冒出了這個念頭,其實我小時候有過類似的經歷,以為是鬼壓人,後來書讀多才知道,所謂鬼壓床是人的意識已清醒過來,但是肌肉仍停留在低張力狀態,大腦無法控制身體,感覺被重物壓住了,並不是真的有鬼壓住了人。
但是很快我就發現了不對勁,這一次與以前的經歷不同,真的有人壓在我身上!
這個人身體非常柔軟,皮膚嫩滑有彈性,散發著如蘭似麝的香氣。雖然什麼都看不到,但我可以肯定壓在我身上的人是一個很美麗的少女,否則不會有這種香噴噴軟綿綿的感覺。
那少女似乎在專注打量著我,接著用手輕撫我的臉,她的手指纖細圓潤,柔若無骨,溫暖滑膩,具有一種勾魂奪魄的神奇魔力。我心裡面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衝動,有一股火氣想要找到突破口,口渴的感覺非常嚴重。
那少女俯下身來,湊近我的臉輕吹了一口氣,溫熱的氣息中帶著奇異的幽香。聞到這股香氣後,我身體裡面那股邪火更加不可抑制,下腹部變得熾熱。
耳邊似乎又有輕笑聲,那少女的玉手從我的臉上滑到了胸口,在我並不算太強壯的胸肌上來回遊動。
突然,我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整個學校只有我一個人,哪裡來的美麗少女?這一驚非同小可,我瞬間綺念全消,毛骨悚然,全身無法動彈,眼前一片漆黑,卻不知是燈滅了還是自己睜不開眼。此時我大約六成清醒狀態,只是憑著本能的警覺發現有問題,無法進行更細緻、更有條理性的思考。
少女「咦」了一聲,又對著我口鼻之間吹了一口香氣,我又有些熱血上湧的感覺,同時她的玉手向下滑,貼著肌膚往下滑……
我已經知道了身上的女子非妖既怪,歡好之後就會吸幹我的精血,或者把我生吞活剝,就像《聊齋》中的情節一樣。所以我沒有半點香豔感覺,反而覺得那一隻手比毒蛇和蜈蚣還要可怕,嚇得全身冷汗淋漓,體內那一股不受控制的欲念因為恐懼很快又消失了。
她「咦」了一聲,接著拉起了我的一隻手往她身上按。觸手之處有如凝脂軟玉,柔軟光滑之極,令人銷魂蝕骨,但此刻我只覺得害怕和噁心,哪裡會有反應?
少女「哼」了一聲,像是有些惱怒,離開了我站在床邊看著我。我還是不能動,也看不清她的樣子,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消失了。我猛地從床上坐起,睜開眼睛,屋內一片黑暗,窗外天空微白,遠處傳來了公雞打鳴聲。
原來已經快天亮了,我摸到床頭的開關拉了一下,電燈沒有亮,可能是停電了。我的上衣已經被冷汗濕透,身邊還有若有若無的香氣,顯然剛才並不是做夢。
天還沒有大亮,但應該不會再有鬼怪出現了,我籲了一口氣,徹底放鬆下來,躺在床上仔細回憶夜裡的兩個夢。
第一次夢中像孕婦的女人明顯是要害我,危急關頭屋頂上一隻貓或其他動物趕跑了她。第二次夢中的少女應該是一個妖物,因為它有實體,有溫度,之前偷蘋果、還蘋果核、趕走女鬼的應該都是它。
一個學校裡居然有兩個邪物,這是猛鬼集中營嗎?我真有一種欲哭無淚的感覺,這還讓不讓人活啊!混帳王八蛋的老陳,要是早對我說清楚,我怎會堅持到學校過夜?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邪門,經常會遇到靈異事件,小時候我就多次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每次看見後都會生病發高燒。十歲以後雖然較少遇到,但遇到的時候就更加驚心動魄。
我家本來住在縣城的城鄉結合處,父親是一個捕魚能手,精通水性,每日捕撈貨賣已經足夠家中開支。每年玉溪汛期的時候,上游會沖下來一些木材、傢俱、豬牛之類,這時精通水性的父親英雄有了用武之地,總能撈上一些值錢的東西。
我十歲那一年暴發了六十二年一遇的大洪水,父親發現水中有一條超級巨大的黑魚載沉載浮,似乎受了重傷,於是撐著竹排一路追趕,最終用帶倒勾的竹竿深深刺入黑魚身上。竹竿另一頭綁有繩子,我父親回到岸邊把繩子固定在大石頭上,利用水流之力把黑魚沖到了岸邊,繼續用帶尖鐵刺的長竹竿戳它。巨魚露出水面後長度超過了三米,身上有一排彈孔,看樣子竟然是被人用衝鋒槍或機關槍掃射打傷的。
當時有很多人圍觀,有些老人說這條魚已經成精了不能吃,我父親也擔心開槍殺魚的人會找他的麻煩,於是把魚推回深水中,但這時黑魚已經死了。從那時候開始他就有些魂不守舍的樣子,三天后,有人看見他直愣愣地跳進水裡,沉下去就再也沒有浮起來,那正是他撈起黑魚的地方。
以我父親的水性,在驚濤駭浪中也可以來去自如,怎麼可能在幾米深的平緩河邊淹死?但他就這樣一去無回了,連屍體都沒有找到。此後我家生活困難,迫于生計才搬遷到閩漸交界處的一個小山村,那是我奶奶的娘家。
在師範學校的時候,我還遇到了一次出人命的靈異事件。有一次舍友外出遊玩,深夜回來在路邊撿到了一個手提袋,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人民幣,總共五千元。當時是九十年代初,在小地方萬元戶都很少見,五千元是不折不扣的鉅款,所以他非常興奮,買回了大量零食和飲料請客。當時其他舍友都看過,沒人發現問題,我也湊過去看了一眼,看到的卻是冥幣。眾人不信再拿起細看,果然全是冥幣,只有小賣部找回的零頭是真鈔,當場把眾人嚇得半死。更讓人沒想到的是,第二天晚上那個撿錢的同學在洗澡時突然倒下,再也沒有站起來,最終校方給出結論是心肌梗塞……
正是因為曾經多次遇到過靈異事件,經常做一些很清醒的怪夢,我的神經比較大條,但無論如何再也不敢住在這兒了。
確定外面是真的天亮後,我以最快的速度出門,直奔陳書記家。陳書記家在村子中央的大路邊,是村裡唯一貼了瓷磚的三層小樓,嶄新氣派。
我用力拍門,裡面有個女人應了一聲,快步出來開了小門。她是陳書記的妻子,昨晚我聽別人叫她花嬸。花嬸應該超過四十歲了,但人長得端正,保養得也好,看上去像三十歲的人,正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花嬸微皺眉頭上下打量著我:「這麼早過來,有事嗎?」
「我找老陳!」我一肚子火,臉色不善,陳書記也變成了老陳。
花嬸被我氣勢所鎮,沒敢吭聲,立即進屋叫老陳。裡面叫駡了好一會兒,老陳才跌跌撞撞醉眼蒙矓走出來:「呃,小張啊,早,早……」
我一肚子怒火傾泄而出,聲音很大:「你明知道學校裡鬧鬼,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難道你要等出了人命才當一回事麼?真的要是出了人命恐怕你也不好過吧!」
「啊?啊?」老陳呆滯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進來再說,進來再說。不要那麼大聲嘛,事情也沒你說的那麼嚴重,學校只是有些破舊,老鼠比較多,世上根本就沒有鬼……」
我甩開了他的手:「你老實告訴我,以前學校裡面是不是鬧過鬼?」
老陳有些緊張,探頭到門外看了一下左右沒人,縮回頭壓低聲音問:「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我陰著臉道:「昨晚我差點就被弄死了,今晚我在你家睡,但問題你還是要解決,因為我不可能一直住在你家,你也不希望以後其他人在學校裡面出事吧?」
「那是,那是!」老陳連連答應,靠近我壓低聲音說,「以前確實有人說在學校看到髒東西,但沒出過什麼大事,等到開學人多了,就什麼事都沒了……」
我怒道:「如果我在這裡連人身安全都沒保障,我就不幹了!」
「不要激動,我會處理,一定會處理的嘛!」老陳有些緊張,他很清楚這地方不容易留住人才,正規院校出來的老師哪怕沒有一點經驗,對此地而言也是人才了。
雖說近幾年沿海城市發展得很好,外出打工的人越來越多,也有些老師下海了。但辭了公職就等於打破鐵飯碗,沒有固定工資,將來沒有退休金,所以我也只是嚇唬他一下,不會真的跑了。以後我要在這裡生活,不能真的得罪了書記大人,只能見好就收。
老陳夫婦為了表示歉意,盛情招待。吃過早飯,我在村子前後及學校周圍轉悠了一圈,這裡的條件比我昨晚想像的更糟糕,非常貧困落後,全村僅村部一個電話,僅村口一間雜貨店,商品少得可憐,村民的臉上都是一副悲苦頹廢、麻木呆滯的樣子,改革開放對這裡真的沒什麼影響。
既來之則安之,我也只能認命了,先混一年再想辦法調走吧。下午我毫不客氣把換洗衣服和生活用品拎到了老陳家,在沒有徹底解決問題之前是不走了,本來這事應該找校長,校長不在就只能找村幹部了,有困難找領導嘛!
當天晚上十點,老陳請了一個高高瘦瘦的老女人,帶著香燭、紙錢、供品之類到學校後面祭拜。選擇晚上去是為了避免造成影響,那時節當幹部的誰敢搞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