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情節雷同純屬巧合,但請原諒,恕不一一當面告知。
英龍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出生在一個這樣的地方,在一個如此奇葩的季節。
成年的英龍坐在濱江河邊,望着緩緩流逝的河水,拈着一根香煙吐着煙圈。
多年的苦苦掙扎,令他不免回憶起當年的情形。
他怎樣離開濱城,到了一個什麼地方,然後又回到了這裏。
中間經歷了什麼,現在又變成了什麼樣子,可自己一直期待的東西究竟在哪裏,讓他懷着幾分沒落和失望,無奈望着不斷流逝的河水,從眼前滾滾流過。
而他經歷的種種,幾經輾轉,在這片土地上努力拼搏,最後他又得到了什麼。
一個草根,雖然立志奮鬥,但過程卻是如此艱苦。
他抹了抹眼角,抽了抽鼻子,眼睛竟然有點潮溼,「唉,瞧這風吹的,都快成見風流淚了!」
英龍無聲埋怨了幾句,站起身沿着河邊的風光帶散起步來,腦海中卻墜入了神思遐想。
隨着回憶,他回到了七十年代。
四月濱城市的天空漂浮着燜躁的空氣。
清晨太陽從模糊的地平線上升起,一直躍到半空便墮入雲層,仿佛羞怯的女子,猶抱琵琶半遮面,不過多時,便墜下斷斷續續的雨絲。
郊外的菜花地裏,不時有躲閃雨點的蜻蜓與蝴蝶四處飛舞,企圖找尋一個安全的地點棲身。
而濱城醫院的婦產科裏,一大早便送來一個孕婦,一進醫院便小聲呻吟着,原來腹中的胎兒即將出生。
經過一番掙扎,當護士們洗去嬰兒身上的胎脂和血跡時,這個男孩小聲啼哭着,弱弱的聲音仿佛是向人們宣告他的到來,雖然他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生命。
英南站在簡陋的病房裏,守護着剛生下孩子的米蘭。米蘭仿佛經歷了一場痛苦掙扎,顯得非常虛弱,身邊放着她剛生下的孩子。
英南顯得焦躁不安,幾步走到門外吸煙,直到香煙快燒到手指時,他才扔掉煙頭,踱着步子走進病房,無奈看着病牀上的米蘭。
過了很久,米蘭才清醒過來,護士將嬰兒抱到米蘭身旁,送進她的懷中喂奶。孩子閉着眼睛,小嘴巴「吧嗒吧嗒」吮吸着母親的乳汁,仿佛餓了很久,這會兒才能飽餐一頓。
米蘭顯得有氣無力,默默給孩子喂着奶。
英南低下頭,來到米蘭身旁,小聲問道:「米蘭,給孩子取個什麼名字好呢?」
米蘭見丈夫雖然平時不太管理家事,但此刻還是挺關心孩子的存在,就小聲說:「英南,你覺得取個什麼名字才好?」
英南還算個有主意的男人,他凝神想了想,片刻有了主意。
「今年是龍年,不如就叫英龍吧!聽上去蠻吉利的。」
米蘭吃力地點了點頭:「那好吧,就叫他英龍,聽上去還挺不錯。」
英南顯得老成持重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那好,就叫他英龍,這名字也滿大氣的,我覺得還不錯!」
英南是濱城一個機關的幹部,地位不高,生活過得挺拮據,家裏還有三個孩子,小英龍的出生,顯然讓英南倍感焦慮,今後的生活該怎麼計劃。
濱城面積不大,但自古以來因爲地處黃金水域,一直是貿易發達的商埠,曾經各地的貨物在這裏集散流轉。
但隨着時代的變遷,濱城的經濟日漸衰落,變成一個有些沒落的小城。
但時過境遷以後,這裏建起了現代的廠房,往後的日子裏,濱城涌入了大量外地人口,人們常會在街頭聽到半懂不懂的外地口音,但這裏的人們仍然很快接受了外鄉人的融入。
或許因爲早年這裏就是個貿易發達的商埠,人們的觀念並不那麼保守,對於外鄉人的融入,觀念上仍能很好的接受。
午夜人們躺在牀上,能夠聽到遠處傳來火車隆隆駛過的轟鳴聲,富有節奏的響聲伴隨着人們進入睡眠。
米蘭是從東北遷來加入濱城建設的勞動大軍。
雖然是東北人,卻有江南女子的白皙膚色,相貌生得眉清目秀。
她和丈夫英南一家蝸居在小小的兩室一廳筒子樓裏。
英龍的出生使這個家庭增添了不少煩惱,畢竟有六口人,房子又太小,而且天氣悶熱,使得這個原本擁擠的家庭顯得窘迫不堪。
但英龍的出生畢竟是一件大事,裏裏外外的忙碌讓大家暫時忘記了煩惱。
爲了讓小英龍保持營養,英南特地購買了一筒時下緊俏的奶粉。因
爲這個時代物資匱乏,英南還是託人才買到的。
因爲拮據,英南緊皺的眉頭更加如刀刻一般,臉上的法令紋也顯
得更加明顯了。
支撐一家六口的生活不容易,但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
可是在這個大家都不富裕的年代,能讓嬰兒喝上奶粉已經算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英南,快來抱抱孩子,別躲在那裏抽煙了!」
出了院的米蘭在房間裏收拾着孩子的衣物,一邊不耐煩地喊着丈夫過來幫忙。
英南趕緊扔下煙頭,跑進房間從牀上抱起啼哭的小英龍。
英龍就是在這個多變的年代裏倔強的成長,充滿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與對生命的渴望,倔犟而頑強地吸收着並不豐富的營養,一天天伸展着小胳膊小腿大聲啼哭着向這個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連父親英南都覺得,既然來了,就要到這個世界上走一回,不然又到哪裏去找「回頭路」呢?既來之,則安之。
時間在慢慢流逝,人們在不知不覺中過了一天又一天,甚至不覺得這個世界有什麼變化,如果不是從收音機裏聽到國家大事,還不覺得這個世界每天都有翻天覆地的變化。
米睛是米蘭的妹妹,長得有幾分像姐姐,只是個頭比米蘭稍微高一點點,但是皮膚卻帶着點黛色。
米晴早年隨姐姐來到濱城。
她看到姐姐一家的窘況有些過意不去,可她也只是單身,收入還不如米蘭,因此對姐姐家的困境顯得束手無策。
但是每到周末便來到姐姐家幫她帶孩子、打理點家務活。
米睛對濱城的工作和生活並不滿意,她很懷念東北老家的生活。那
裏沒有這個小城嘈雜的環境,而且東北的大城市相對繁華,遠遠超出了這裏人們的想像。
一天,米睛來到姐姐家,看見小英龍躺在牀上哭個不停,此時英龍幾乎快兩歲了。
而米蘭手忙腳亂地拿着一塊溼毛巾給英龍的小姐姐英珠搽拭着身體。
英珠只比英龍早一年出生,剛滿三歲。
米晴發現英珠滿身紅疹,無力地抽泣着。
米睛驚訝的對姐姐說:「英珠這是怎麼了?」
米蘭急得快哭了:「不知道啊,昨天就這樣,我快急死了,英南又不在!」
「快到醫院去看看吧!」米睛說完抱起小牀上的英龍,讓姐姐帶上英珠去醫院。
醫院裏顯得有些擁擠,走廊中不時傳來孩子們的哭鬧聲,看來看病的人不少。
米蘭帶着英珠看完醫生後鄒着眉頭走了出來。
米睛焦急地問道:「英珠怎麼了?」
米蘭心情沉重:「別提了,要打針,連續打好幾天。」
「那英龍怎麼辦?」
米睛急了。
「唉,我也不知道。」
米蘭深深嘆了口氣。
說完米蘭、米睛就帶着英珠和英龍去打點滴。
幾個小時後她們離開了醫院。
晚飯過後,米睛對姐姐、姐夫說:「我說不如這樣吧,姐姐、姐夫,英珠病了,你們實在忙不過來,家裏又這麼緊張,爲了英龍好,我就帶他回老家去住幾年好嗎?以後就由我帶着英龍,反正我也不想在濱城呆了,早點回去看看爸媽也好。」
「那怎麼行呢?英龍還小!才兩歲。」
米蘭着急了。
英南聽後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說道:「米蘭,你得爲英龍考慮考慮,萬一英龍也病了該怎麼辦?再說家裏這麼緊張,以後誰來照顧他們啊?」
米蘭反駁道:「這也離得太遠了,而且英龍才兩歲多呀!」
英南點燃一根煙,狠狠抽了兩口,無奈嘆了口氣:「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你怎麼同時照顧得了家裏四個孩子!」
英南覺得此時有人幫着帶一個孩子,正好可以減輕一下負擔,米晴的主意未嘗不可。
米蘭看了看正在燈光下寫作業的另外兩個孩子,英龍的哥哥英鴻和姐姐英雲,雙眼流下了苦澀的淚水。
她垂下頭,幾縷亂發搭在了瘦削的臉龐上。
在這樣的窘況下,她不得不低下倔強的頭顱。
米睛小聲說:「姐姐,就這樣吧,反正英龍不久也快三歲了,到時候可以上幼兒園。」
米蘭低聲抽泣起來。
英南看了她們倆人一眼,扭過頭去,悶不做聲,但是,沉重的現實不得不讓他們選擇屈服。
在北上的列車裏,米睛抱着沉睡的英龍呆呆望着窗外的田野,車廂中的廣播裏正播放着列車員耐心的講解。
米睛此刻歸心似箭,現在她可以回家了,而且帶着英龍,也可以讓
父母看一看這個小外孫。
正好可以讓英龍的姥姥、姥爺幫忙帶帶,那樣米蘭、英南就沒有那麼累了。
米睛抱着英龍望着窗外一閃而過的田野,懷裏的小英龍正撅着小嘴巴迷迷糊糊睡得正香。
他還沉浸在夢鄉中,不知這一去就是千裏之外,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他剛剛來到的這片熱土還沒完全弄清楚,就立刻飛奔去往另外一個遙遠的地方,在那裏他又會遇到什麼樣的事情?
小英龍還完全弄不懂外面的世界,也無法知曉人世間的許多愁苦。
而他此刻被送到了千裏之外的東北大地,在那裏他將怎樣度過他的童年時光?
「英龍發燒了!快送醫院!」一個粗獷的男低音急促喊到。
姥姥望着英龍燒得發燙的小臉蛋,有些心痛:「糟了,這孩子,可別燒壞了,快點送醫院吧!」
說完,英龍迷迷糊糊被二舅米鈺抱着衝出門外。
清冷的大街上一輛閃爍着警燈的汽車呼嘯而過,英龍迷迷糊糊小聲問道:「那是什麼?」
說完又昏睡過去。
英龍的姥姥家是一個帶小院子的東北民居。
院子裏喂養了不少白羽洋雞,還有一棵好幾年樹齡的葡萄藤。
「三舅你在幹什麼?」英龍怯生生地問正在做木工活的米威。
如今英龍來沉陽差不多半年了。
自從上次剛到沉陽,因爲氣溫驟降而感冒發燒後,現在已經適應了這裏涼爽的天氣。而且他也習慣了這裏的生活,每天在院子內外到處嬉戲跑動。
「拉大鋸!」米威叼着半截香煙大聲回答。
三舅米威身材高大,有着東北漢子豪爽的性格,濃眉大眼,少言寡語。
米威說完,放下手裏的木工活,彎下腰拉着英龍稚嫩的小手:「英龍,教你念個兒歌。」
英龍聽完,拍着小手歡呼雀躍:「好啊!三舅快教我念兒歌!」
米威一字一句念了起來:「拉大鋸,扯大鋸,姥姥家裏唱大戲。接姑娘,請女婿,就是不讓冬冬去。不讓去,也得去,騎着小車趕上去。」
英龍聽完跟着三舅念了起來:「拉大鋸,扯大鋸,姥姥家裏唱大戲。接姑娘,請女婿,就是不讓冬冬去。不讓去,也得去,騎着小車趕上去。」
念完,小英龍撓了撓小腦袋:「三舅,冬冬有小車,那我的小車呢?」
三舅聽完,望着英龍笑了笑:「你的小車呀?嗯--」
他伸手摸了摸英龍的小腦袋。
米威心想:「英龍平時也沒什麼玩具,不如找點材料給他焊個小車,反正俺也會做焊工活。」
於是米威就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嘴角掛着一絲微笑:「英龍,你聽姥姥話,不調皮,我就弄個小車給你!」
英龍仰起小腦袋,瞪着一雙圓圓的大眼睛,小手握在胸前:「嗯,嗯!我一定聽姥姥話,記得給我弄個小車。」
米威開心笑了:「好吧,去姥姥那兒玩吧!」
英龍聽完,撒開小腿向屋內跑去,「姥姥,姥姥!快來跟我來念拉大鋸!三舅說要給我弄輛小車!」
「拉大鋸,扯大鋸,姥姥家裏唱大戲!」
「接姑娘,請女婿,就是不讓冬冬去。」
英龍在沉陽過得還算愉快,現在家裏就這麼一個孩子,也給姥姥、姥爺的生活增添了不少樂趣,當然爲了他,家裏也沒少花心思,可以說有苦也有甜。
畢竟家裏幾個兒女暫時都沒結婚生子,英龍雖說是外孫,但也算暫時滿足了老兩口想抱孫子的願望。
一天英龍坐在炕上抱着家裏的一只黃毛小橘貓,小花。
小花長着一雙明亮的玻璃珠兒般的大眼睛,微微隆起的小鼻子下面,三瓣貓脣兩旁長着幾根銀白、細細的貓須,時不時仰起小腦袋轉悠着俏皮的貓耳,朝着小英龍「喵喵」幾聲,然後把毛茸茸、熱乎乎的小身子緊緊貼着英龍的胸口。
英龍坐在炕上,小聲問正在旁邊做着針線活的外婆:「姥姥,我的爸爸媽媽呢?」
小英龍爲什麼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以前他可沒提起過他的爸爸媽媽。
原來,有一天英龍在胡同裏和附近的小朋友一起玩耍時,有個稍微高大點的小男孩突然推了英龍一把,嘲笑他說:「英龍沒有爸爸媽媽!」
其他的孩子聽見這話,都望着英龍哄堂大笑。
小英龍覺得非常委屈,淚珠兒幾乎就要掉了下來。他就知道自己有姥姥、姥爺和舅舅、姥姨,可是他的爸爸媽媽究竟在哪裏,對小小的他來說可是個模糊的印象。
畢竟,英龍離開濱城時只有兩歲,所以在他的印象中,好像有爸爸、媽媽,但是又不知道是誰。
年過半百的姥姥聽英龍這麼一問,有些猶豫,拿着針頭在頭發上擦了擦,透過老花鏡望着英龍嘆了口氣:「可憐的英龍,就知道這孩子總有一天會這麼問的。」
慈祥的姥姥伸手摸了摸英龍毛絨絨的小腦袋:「你的爸爸媽媽在南方,離這裏很遠,不能來看你,以後就當姥姨是你媽媽,三舅是你爸爸好嗎?」
英龍聽完,撅着小嘴嘟噥着:「姥姨,三舅。」
小花在英龍的懷裏扭動着,朝小主人柔聲「喵喵」叫着,似乎也在贊成姥姥的意見,畢竟小英龍暫時有了爸爸媽媽。
英龍摸了摸小花:「小花,你的爸爸媽媽呢?」
小花很「懂事」地望着小英龍叫了兩聲:「喵,喵。」
姥姥看着小花和英龍無可奈何地笑了笑,繼續縫着手裏的衣裳。
英龍盡管對自己的爸爸媽媽還是一頭霧水,但既然姥姥這麼說了,姥姨就是自己的媽媽,三舅是自己的爸爸,那麼對他來說,畢竟還是有了爸爸媽媽。
下一次,他就不怕其他小朋友欺負自己了,於是他也好像有點理直氣壯起來。
雖然當小英龍大聲對欺負他的小朋友說出姥姨就是自己的媽媽,三舅是自己的爸爸時,別人依然會哄堂大笑。可是盡管在這個年紀的小英龍會覺得很不理解,但他仍然感到不服氣,那些小朋友完全是在無理取鬧,雖然他暫時有了爸爸媽媽。
但英龍知道,他遠方的爸爸、媽媽有時還會給他寄些生活費來。
因爲有次英龍看到姥姥從一個信封裏抽出一張十元鈔票。
姥姥笑着告訴英龍,這是你媽媽給你寄的生活費,但英龍不懂這些。
他感興趣的是隨着包裹而來的一包話梅,這是英龍有時能品嘗到的家鄉特產,他覺得那話梅既酸又甜,非常好吃,這些小零食不禁讓他歡喜萬分。
於是,他經常會問姥姥,爸爸媽媽寄生活費來了沒有,因爲英龍想吃話梅了,一想到話梅的味道,他便覺得腮幫子有種酸酸的感覺。
北方的氣候總是幹燥而陽光明媚。
英龍總會在吃過早飯後一個人出去找鄰居家的孩子玩耍。
小英龍騎着三舅爲他手工制作的一輛三輪小童車慢悠悠出了門。
但是胡同裏好像特別安靜,四周不見平時那些孩子們玩耍的身影。
英龍覺得奇怪,平時那些小朋友到哪去了?爲什麼全都沒有看見。
他騎着小車在周圍轉了一圈,但還是看不到往常孩子們玩耍的身
影。
英龍特別納悶,於是騎着小童車轉了回來。
回到家裏看見姥姥,英龍帶着奇怪的神情問道:「姥姥,那些小孩子呢?」
姥姥正蹲在在雞窩旁喂食,聽見英龍問她,慢慢直起身來,伸了伸腰板,然後捋了捋滿頭花白的頭發。
姥姥忽然想起了什麼,原來周圍和英龍年紀相仿的孩子們都開始去上幼兒園了。
而英龍在姥姥面前似乎個頭總是那麼小,沒想到這一來,時間已經過去了幾乎兩年。
爲此姥姥打算送小英龍去幼兒園。
英龍第一次上幼兒園,因爲個子矮就坐在了第一排,這也是第一次背上一個小書包。
在課堂上,老師開始教大家認識漢字:「人、田、天」。
在英龍對初次上學的深刻印象中,也就是第一天認識了「人」、「田」、「天」這幾個字。
人兩腳踩在大地上,頂天立地,頭頂是天,腳下是一塊方方正正的田。
雖然英龍對其後到底學了些什麼都沒有深刻印象,但是這幾個字卻始終留在他的腦海中。
直到有天晚上,街上響起了救火車呼嘯而過的警報聲,大家都朝遠處橡膠廠的方向跑去。
只見橡膠廠上空火光衝天,映紅了半邊夜空,原來那裏着火了。
英龍也跟着姥姥跑出門外,突然他着急了,那不是學前班的方向嗎?
「姥姥,姥姥,我們幼兒園着火了嗎?」
姥姥趕忙問左右鄰居,一個大媽小聲說:「是橡膠廠着火了!」
哎呀,這不糟了嗎?
幼兒園正在橡膠廠前門的位置,看來英龍書念不成了。
果然,第二天三舅帶來壞消息:因爲考慮安全問題,幼兒園暫時停課一段時間。
英龍不用去上學了。
他剩下的時間裏就是帶着小花每天騎着小童車在胡同裏轉圈圈。
小花似乎很懂小主人的心思,總是乖乖跟在後面,寸步不離。
英龍也教會了小花各種好玩的動作,而且小花也特別聽他的指
揮。
有時英龍會讓小花在其他小朋友面前表演一下。
看着小朋友帶着驚奇的神情觀看小花表演轉圈圈、撲食、甚至吃「人參米」,小英龍特別滿足。
在他看來,小花就是他的驕傲,好像就是他的「小媳婦」一樣。
有時候,英龍熬不住寂寞,就會和小花說些悄悄話,那是只有他和小花才懂的語言。
盡管小花只是一只會「喵喵」叫的小橘貓,卻是英龍童年最好的一個夥伴,沒有小花的陪伴,英龍會感到寂寞。
直到後來,小英龍離開沉陽回到南方時,還是一直掛念他的小夥伴--小花,甚至想請他的媽媽米蘭將小花送到他的身邊。
這樣也好滿足他對小花的思念,畢竟在一個孩子心中,他童年最好的夥伴就是日夜陪伴他的小寵物,仿佛那就是他最親密的朋友和玩伴,所以小英龍一直對他的小橘貓念念不忘,直到有一天,小花來到了他的身邊,然而隨後的發生的事情卻是他完全意想不到的結果,他所遭遇的一切令他終生難忘。
盡管爸爸媽媽在英龍最初的印象裏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但是不久以後,他的媽媽--米蘭,還是來了,並且帶着他的小姐姐--英珠。
這天,姥姥家裏特別熱鬧。
米蘭高興的和大夥說着話,多年不見的兄弟姐妹們齊聚一堂聊得特別開心。
東北人的性格豪爽外向,好像總有說不完的話題,而南方人比較含蓄,一般只說些客套話,這跟東北人截然不同。
在小院子裏,英龍和英珠湊在一起玩耍。
英珠對小童車特別感興趣,她騎着英龍的寶貝小車在院子裏不停轉着圈。
小英龍氣喘籲籲跟在後面,他有點擔心,害怕英珠會弄壞他的寶貝小車,那可是他出行必不可少的工具,雖然這讓英珠有些不滿,但英龍卻不認爲他有點小氣。
英龍對英珠沒有什麼印象,他只聽姥姥說這是他的小姐姐,可他也不明白爲什麼憑空多出一個小姐姐,而且還是媽媽帶來的。
第二天,全家去了沉陽最大的公園遊玩。
英龍在大街上看到以前沒見過的車水馬龍,因爲家裏很少帶他來繁華的市區,所以他趴在車窗邊,睜着大眼睛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羣和汽車。
長長的公共汽車,大商場,他和英珠第一次吃到了大螃蟹,人手一只,英龍覺得此刻特別有味。
進了公園後,英龍在動物園裏看到了模樣笨拙的大象。
大象慢慢挪動着腳步,揮舞着長鼻子,嘴裏嚼着飼養員遞過來的蘋果。
英龍覺得奇怪,爲什麼大象的鼻子會那麼長,似乎在他所見過的動物裏,沒有誰會有那麼長的鼻子。
英珠也很高興,在家鄉並沒有這麼大的動物園,以前也沒見過如此多的動物,因此只是瞪着大眼睛東張西望。
在遊樂場中,人頭攢動。
一家人停在一個旋轉木馬前,姥姥提議道:「讓英龍和英珠坐一回旋轉木馬吧!」
大家立刻表示贊同。
可是不一會兒,二舅滿頭汗水擠了過來:「哎呀!排隊的人實在太多了,只搶到了一張票!」
姥爺馬上急了:「這是怎麼回事呢?有兩個孩子呀!」
二舅連忙解釋說:「根本買不到票,還是從別人手裏退的。」
姥姥猶豫了一下:「幹脆讓英珠先坐吧!她是第一次來。」
英龍着急了,「那我呢?我也要坐!」
這時二舅走過來安慰他:「英龍,你就等下再玩吧,我再去看看還能不能買到票!」
英珠坐在旋轉木馬上,揮舞着小胳膊大聲笑着,可英龍覺得委屈,感覺她不像自己的姐姐,畢竟英龍自己也沒坐過旋轉木馬,而英珠卻享受了特別的待遇。
他覺得非常委屈,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幾天後,英龍的爸爸出差來了,只是跟大家寒暄了幾句,不到一天,就說要帶英珠先走。
因爲工作太忙,不放心家裏,只能趕緊打道回府。
隨後他讓米蘭帶着英龍盡快回家。
英龍只道是帶他回家,不免非常開心,因爲他就要回自己家了。
可是他不知道這一離開,竟然要十數年後才能再見到他的姥姥姥爺。
英龍只當這是一次遊玩出行,根本沒想到一走便是千裏之外。
他躲在一旁忙着收拾自己的小玩具和小童書,全都放在一個袋子裏裝好,卻一直沒注意到他的姥姥和姥爺,而他們似乎並不開心。
第二天,二舅沉默地開着車帶英龍與米蘭來到了火車站,一直送他們上了火車,並在車窗邊仔細叮囑着什麼,米蘭不時點頭答應着二舅。
忽然英龍好像察覺到有什麼不同,向四周望了望:「姥姥呢?」
米蘭抱着英龍,好聲安慰他說:「姥姥買東西去了,媽媽在這呢。」
然後她望着窗外擁擠的旅客,嘆了口氣,默默注視着喧鬧的站臺。
英龍看着媽媽有些陌生的臉龐,似乎又看不清媽媽的模樣,眼中噙着淚水。
直到火車轟鳴着開動起來,速度越來越快,英龍覺得心情沉重起來,可他卻不知要說什麼,只是小聲念叨着幾句,眼淚流了下來。
「家在哪兒?媽媽。」
米蘭抱着英龍小聲說:「這就是回家啊,英龍。」
這一去,究竟會到一個什麼地方?那裏又有什麼在等着英龍。
家,究竟是一個什麼樣子?有沒有曾經與自己一起玩耍的小夥伴和熟悉的街道?
還有,我的小花呢?
英龍對這一切還不能理解,他只知道自己即將離開這片熟悉的土地,至於什麼時候再見,他現在無法估量。
火車駛過一片片田野和崇山峻嶺。
列車上依然和來時一樣熱鬧,旅客們小聲交談着,列車員依舊在廣播裏不時播放着熱血沸騰的歌曲,解說着各種注意事項。
火車不知停靠了多少車站,終於行駛在黃河之上。
英龍透過車窗看到窗外滾滾流動的黃河。
昏黃的河水波濤洶涌,川流不息。
看着前面的車廂在鐵橋上駛過,下面便是洶涌的河水,不由得頭皮有些發麻。
但英龍仍然好奇地看着一切,這也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如此壯觀的景象,而之前他只是在小童書上了解過這些。
英龍早就在姥姨送給他的識字畫冊上認識了黃河、長江。
但是親眼見到黃河還是第一次。沒想到黃河竟是如此壯觀,河水也和姥姥在故事中說到的一樣渾黃。
突然,他遠遠望見岸邊一個穿着白短褂的男人挑着兩個大水桶在河堤邊走過,忍不住好奇地問媽媽:「這麼黃的水也能喝嗎?」
媽媽瞧了瞧英龍的小臉,笑了笑:「能喝啊,不然呢?」
英龍聽了,覺得奇怪,難道喝了不會拉肚子嗎?
其實,此刻在他的心中,還有一個更大的疑問:長江是個什麼樣子?上車時,他就聽媽媽說這次要經過長江。
車輪在鐵軌上滾滾駛過。
這一去,不知要停靠多少車站,就像人的一生一樣,不知這一輩子究竟要走過什麼樣的旅程,遇見多少人,又要離開多少人。
很多人和故事就像列車停靠的車站一樣,總是相遇而又擦肩而過,平凡的人們何嘗不是人生旅途上的過客。
窗外的夜色逐漸降臨,車廂內昏黃的燈光亮了起來。
旅客們紛紛拿出自帶的食品就着白開水填補飢腸轆轆的肚子。
米蘭也拿出上車時帶的幾個煮雞蛋和小英龍就着溫開水吃了下
去,然後她抱着英龍眯上眼睛休息片刻。
不知過了多久,白天或是黑夜,火車駛上長江大橋,車輪聲由輕緩
而變得沉悶起來,有人說,長江到了。
英龍驚醒過來,伸出小腦袋向車窗外面望去。
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車上的燈光投映在一閃而過的鋼鐵橋架
上,而遠處便是滾滾的流水在橋下無聲淌過。
英龍傻傻望着窗外的江水,小鼻子緊緊貼在玻璃上,都快擠得扁扁的,呼出的熱氣把玻璃弄得模模糊糊。
過了好一陣子,英龍看到對岸的萬家燈火越來越近,這才知道列車已經駛過長江,車輪聲又變得輕緩起來,好像剛剛駛出一個隧道。
英龍不由得琢磨着:這大概就是媽媽說過的長江吧!可是,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
夜變得深沉起來,小英龍不由得睡意濃濃,趴在了座位上,縮成一團睡着了。
火車依舊沿着軌道沉穩有力地行進着,一公裏接着一公裏衝向江南無邊的大地。
此時氣溫也隨着裏程的增加,一度度升高,仿佛江南大地的火辣情懷慢慢湮沒整列火車。
南方,究竟是個什麼地方?有什麼樣的風俗人情在等着他?
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什麼事情將改變他的一生?而他將要用什麼樣的心情來面對一切?
一切仿佛籠罩在神祕面紗後的容顏一樣,但對小英龍來說這還只是開始。
英龍從睡夢中醒來,靠在車窗邊,毫無倦意,這是他出生以來,親身經歷的一次漫長旅程,而此前經歷這一段路時,他還只是個懵懂無知的孩子。
而今他已知略微曉人事,雖然還很稚嫩青澀,卻能親身體驗這一段遙遠的旅程。
他從哪裏來,要到何處去,小英龍腦海裏雖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但他還能懵懵懂懂知道他要回去原本屬於他的家。
而此前的印象中這是一個離他很遠的城市,可是他知道那裏是他自己的家,或許沒有小朋友再會嘲弄他沒有爸爸媽媽了。
可能會是這樣吧,他今後無需再向別人焦急地解釋,姥姨就是他的媽媽,三舅卻是他的爸爸。
雖然這個借口一直陪伴了他幾年,而今他再也無需用這樣的理由來向別人解釋,因爲他知道,他的媽媽就在身旁陪伴着他,他的爸爸已經帶着小姐姐英珠回到了濱城,一天以後,他們即將重逢。
小英龍好奇打量着身邊的媽媽,盡管面孔看上去有些陌生,但是媽媽對他說話的聲音卻有幾分耳熟和親切,這使原本緊張的他逐漸打消了縈繞在心頭的疑慮,開始試探着和媽媽小聲說話,讓媽媽遞給他溫開水和一點小餅幹填飽飢餓的肚子,好有點精神繼續觀賞一路上那些不斷激起他好奇心的田園景觀。
就這樣,火車帶着轟鳴和呼嘯聲穿過黑夜駛向目的地,當天色再次開始蒙蒙發亮的時候,他們即將接近這次旅程的終點-濱城。
小英龍越來越好奇,濱城會是一個什麼樣子,他的家到底在什麼地方,家裏有些什麼,和姥姥家一樣嗎,有白羽洋雞和葡萄藤嗎?還有那些熟悉的街道。
小英龍腦子裏飛快地想象着一切,不時望望媽媽,想問卻又不敢大聲問,只好把目光轉向窗外,看着飛速向後閃過的田野,心中焦急等待着火車停下來的時候,好下車踏上沉穩的地面,伸展一下胳膊,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