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的珍珠是不是太密了,要不要讓設計師調整一下?」
一道熟悉的男聲傳入耳中,溫柔的不像話,是沈繁星從來沒有聽到過的。
她的腳步猛地停下,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剛剛她收到了傅宴州發來的消息,說自己已經在婚紗店了,讓她現在就過來。
這場遲到三年的婚禮,沈繁星當然希望每一個環節都有傅宴州陪著自己完成,所以趕緊換了衣服,匆匆趕了過來。
可現在,傅宴州在對誰說話?
試衣間的門沒有關嚴,留著一條縫隙。
透過縫隙,沈繁星看到了此生最刺眼的一幕。
一個穿著象牙白婚紗的女人正站在全身鏡前,身姿窈窕,長髮如瀑。那婚紗的一字肩設計,綴滿碎鑽的領口,層層疊疊的裙襬,還有裙襬內側那兩朵顯眼的玉蘭花刺繡——分明是她親手設計、為自己婚禮量身定做的那件!
而穿婚紗的女人,沈繁星也認得,是傅宴州的學姐,蘇雪凝!
當年傅宴州暗戀大自己三歲的學姐,幾乎所有人都知道。
大家都以為傅宴州會抱得美人歸,直到三年前蘇雪凝突然出國,而傅宴州對抗整個傅家,娶了被沈家趕出來的沈繁星。
沒有婚禮,沒有紅毯,甚至除了傅家人和傅宴州的幾個好友,沒有人知道自己就是傅太太。
沈繁星安慰自己,傅宴州一定有自己的苦衷,他願意在自己無家可歸的時候給自己一個家,難道不是因為愛自己嗎?
哪怕這三年,傅宴州從未碰過自己一下,她也覺得沒什麼。
你看,她現在不是等來了期盼已久的婚禮嗎?
直到眼前的一切徹底擊碎了她的痴心妄想。
傅宴州根本就不喜歡她,他喜歡的人一直都是蘇雪凝!
怪不得他同意給自己一個婚禮,不過是因為不久前有新聞爆料著名設計師蘇雪凝即將成婚,他心灰意冷了!
可現在呢?
蘇雪凝回國了,他又巴巴地貼了上去!
此刻,蘇雪凝正對著鏡子淺笑,抬手輕撫過裙襬上的玉蘭花,語氣嬌柔:「不用調呀,我覺得這樣剛剛好。宴州,你眼光真好,這款婚紗太合我心意了。」
傅宴州站在她身後,目光溫柔地落在她身上,伸手替她理了理肩上滑落的碎髮,聲音寵溺得能滴出水來:「只要你喜歡就好。特意為你準備的,歡迎你回來。」
特意為她準備的?
沈繁星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這款婚紗,是她熬夜無數個夜晚的心血,是她對這場婚姻最後的期盼,怎麼就變成了傅宴州送給白月光的歸國禮物?
她踉蹌著走上前,指尖因為用力而攥得發白,一把推開房門。
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傅宴州,你在幹什麼!」
試衣間裡的兩人同時回頭。
傅宴州看到沈繁星,臉上的溫柔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慌亂,隨即又被冰冷的不耐覆蓋。
蘇雪凝則露出驚訝的表情,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的婚紗,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你怎麼來了?」傅宴州的聲音有些不自然,甚至不敢直視沈繁星的眼睛。
沈繁星的目光死死盯著蘇雪凝身上的婚紗,每一寸刺繡,每一顆珍珠,都像是在嘲笑她三年來的自欺欺人。
「這款婚紗,是我設計的,」她的聲音抑制不住地發顫,目光轉向傅宴州,「是我為我們的婚禮設計的,你現在給她穿上又是什麼意思?」
蘇雪凝輕輕笑了一聲,走到傅宴州身邊,親暱地挽住他的胳膊,眼神帶著掩飾不住的挑釁。
「沈小姐,恐怕是誤會了。宴州說,這款婚紗是他專門請設計師為我定製的,慶祝我回國。」
「誤會?」沈繁星猛地看向傅宴州,眼底滿是傷痛與質問,「傅宴州,你告訴她,這是誰的婚紗?你說過要給我一場婚禮,你說過……」
「沈繁星!」傅宴州厲聲打斷她,眉頭緊蹙,語氣裡滿是不耐煩,「你鬧夠了沒有?不過是一件婚紗,有必要這麼小題大做、無理取鬧嗎?」
無理取鬧?
沈繁星愣住了,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男人。
她等了他三年,守了他三年,堅信他心裡有她,堅信他的苦衷終將解開。
可現在,他拿著她親手設計的婚紗,穿在了他的白月光身上,還說她無理取鬧?
三年的等待,三年的自我安慰,三年的深情堅守,在這一刻,轟然崩塌,碎得徹徹底底。
沈繁星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潔白的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傅宴州,」她擦乾眼淚,眼神裡的光一點點熄滅,只剩下死寂的平靜,「我等了你三年,等一場婚禮,等你一句真心。原來,從頭到尾,都是我自作多情,是我自欺欺人。」
她的目光掠過那件被玷汙的婚紗,掠過傅宴州冰冷的臉龐,最後落在蘇雪凝得意的笑臉上。
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婚紗我不要了,婚禮也不要了。」
「傅宴州,我們離婚吧。」
沈繁星挺直了脊背轉身離開,卻在下樓後失去了最後一絲力氣,在店員驚疑的目光下落荒而逃。
她走到路邊剛要打車,傅宴州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強勢拉著她一起進入他停在路邊的車內。
「你剛才說什麼?」傅宴州聲音冰冷,深邃的五官陰鷙駭人。
「我說離婚!」沈繁星想甩開他,對方力氣卻大得出奇。
「別用碰過她的手碰我,我覺得噁心!」
傅宴州臉色更難看了,死死盯著她:「一件婚紗而已,你再設計一條就好了,有必要拿離婚威脅我?」
沈繁星氣笑了,也失去了辯解的力氣。
原來在傅宴州眼裡,不過是一件婚紗,不過是一場婚禮。自己期盼三年的,在他眼裡不過是除了蘇雪凝之外的將就!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自取其辱!
「傅宴州,我沒有威脅你。從前不會,今後更不會。」沈繁星語氣平靜,「我會聯繫律師擬好離婚協議,也會儘快搬出去。」
「無理取鬧也要有個限度!」傅宴州語氣中帶著不耐煩,「雪凝是國際知名設計師,她看上了你設計的婚紗,你應該高興才對……」
啪!
隨著一巴掌落下,傅宴州的話戛然而止,一臉震驚地看著沈繁星。
沈繁星的指尖簌簌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這一巴掌太用力。
殺人誅心不過如此,他傅宴州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傅宴州峰驟然擰成結,下頜線繃得死緊,黑眸沉得像凝了冰。
半晌,他嗤笑一聲,「沈繁星,你以為自己還能回去沈家嗎?離開我你在京都連生存都成問題!」
「沈家我不稀罕回去,至於我怎麼活,和你也沒有關係。」
沈繁星神情冷漠,心臟卻狠狠揪痛了一下。
她曾以為的堅定選擇,原來在傅宴州那裡,早就變成了施捨。
自己在他眼裡,不過是需要依附他的可憐蟲罷了。
兩人沉默地對峙著,車廂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體。
半晌,傅宴州妥協一般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這段時間太忙忽略了你,等你下個月生日,我陪你去歐洲購物。」
沈繁星眼底閃過一抹譏諷,每一年傅宴州都會這麼說,但每年生日,自己收到的只有他助理送來的重複的包包和首飾,傅宴州甚至以工作忙為由,連生日蛋糕都不會陪自己去吃。
「傅宴州,你根本就沒搞清楚我們之間的問題。」
沈繁星現在連爭辯的慾望都沒有了。
傅宴州眉心蹙了一下,耐著性子道:「是因為雪凝回來你才鬧吧?你不要多想,我和雪凝之間沒什麼。」
他話音剛落,扔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沈繁星清楚地看見了屏幕上的名字,嘲弄地勾了下嘴角。
傅宴州有些心虛地看了她一眼,指尖停頓了一下,最後還是接了起來。
「宴州,我突然胃疼得厲害,你能送我去醫院嗎?」
手機裡傳來蘇雪凝嬌弱的聲音。
傅宴州毫不猶豫道:「我馬上回去,你等我!」
掛了電話,他神色有一絲不自然,解釋道:「雪凝剛回國,很多事情都不熟……」
沈繁星不等他說完,就推開車門下車,頭也不回地離開。
在沈家人眼裡,自己遠不如他們的親生女兒重要,所以不被信任,被趕出家門。
而在傅宴州眼裡,自己又比不上蘇雪凝,對方一個電話就可以把人乖乖叫走。
她真的累了,不想再成為那個等著被選擇,又隨時被遺棄的角色。
所以無論是沈家人還是傅宴州,她通通都不要了!
傅宴州隔著窗子看著女人瘦弱的背影,眉心越蹙越緊。
一絲類似於內疚的情感升起,但最終還是下車走向了婚紗店等著自己的蘇雪凝。
………
這裡很偏僻,沈繁星根本叫不到車,只能打電話給閨蜜林琳。
「你能來接我一下嗎,我發你地址。」沈繁星道,「還有,我準備和傅宴州離婚了,最近想住在你那裡。」
和傅宴州的那個家,她不打算回去了。
林琳愣了兩秒,但沒問為什麼,而是爽快道:「那種男人早就該有多遠扔多遠了!我現在去接你,我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半個小時後,一輛紅色跑車停在沈繁星身邊。
「你終於想通了,傅宴州那種裝逼男,根本就配不上你!」林琳拍拍她的肩膀,「走,姐妹帶你去瀟灑!」
炫酷的跑車停在一家酒吧前,沈繁星跟著林琳下車,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來過這種地方了。
成為傅夫人以後,傅宴川希望她始終恬靜溫和,知書達理,所以這種地方是不允許她來的。
雖然根本就沒人知道她是傅宴川的妻子。
想到這裡沈繁星就覺得可笑,她竟然那樣聽話,平日裡就算林琳叫她,她也是不來的。
「我預定了包房,603,你先過去,我給我哥回個電話。」林琳道。
沈繁星點頭,跟著服務生往前走。
「蘇學姐這次回來,最高興的還是宴州,是不是,宴州?」
一間包房的門沒有關嚴,聲音從裡面飄了出來。
「你別瞎說,宴州已經結婚了,這話被沈小姐聽見會誤會的。」
是蘇雪凝的聲音。
沈繁星頓住腳步,臉上閃過一絲嘲弄。
還真是冤家路窄。
「聽說你還要給那個假千金一場婚禮,把她傅太太的身份正式公佈,真的假的啊?」
「肯定是假的啊!」有人聲音不屑,「就沈繁星那個身份,真不知道宴州當時怎麼想的,非要娶她!」
「還不是因為蘇學姐突然要出國,宴州心灰意冷,加上沈繁星和蘇學姐有點像,又都是學設計的,替身罷了!」
替身嗎?沈繁星突然想起來,自己和傅宴州第一次見面,就是因為他把自己的背影誤認成了蘇雪凝。
不過這個「真相」已經傷害不到她了。心口被扎了太多刀子,早就不知道哪裡疼了。
「不過這個沈繁星也是活該,頂替真正的沈家大小姐過了十八年的好日子,不知道感恩就算了,竟然為了爭寵把沈家老太太推下樓梯,真是心思歹毒,被趕出來也是活該!」
沈繁星用力握緊拳頭,推奶奶的人明明就是沈馨月!
十八歲那年,父母的親生女兒突然回到家裡,她才得知,自己是當年被保姆偷偷換來的嬰兒,根本就不是沈家大小姐。
一夕間,她最愛的家人突然就不是自己的了,而爸爸媽媽為了補償親生女兒,處處偏袒。
可這還不夠,沈馨月曾親口對她說,這個家只能有一個大小姐。
然後沈繁星就親眼看見,沈馨月將最疼愛自己的奶奶推下了樓梯。
奶奶雖救回一條命,卻變成了植物人。
而自己根本解釋不清,沒人願意相信她,爸爸媽媽哥哥,甚至不關緊要的外人,都指著她的鼻子罵她白眼狼。
她被趕出了沈家時,只有身上穿的一套衣服。
包房裡的議論還在繼續。
蘇雪凝故作驚訝:「真的嗎?該不會有什麼誤會吧!我看沈小姐柔弱恬靜,應該不是心思歹毒的人啊?」
「蘇學姐,可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善良的。她做出那副姿態,不過是為了勾引宴川罷了,只可惜宴川心裡只有學姐一個人。」
沈繁星面無表情聽著裡面的人對她的詆譭,而傅宴州全程一言未發。
她早就不該對這男人有任何期待了,換來的只有無盡的失望。
不過好在這是最後一次了。
「宴州,要我說你不如就和沈繁星離婚算了,分給她點錢算你仁至義盡,就算一分不給,以她的身份,也不能把你……」
「砰」地一聲,包房門被大力推開,說話那人戛然而止,一屋子人全部抬頭向門口看去。
沈繁星淡定地走進來,輕笑一聲,目光落在剛才說話最多的男人身上。
挑眉道:「秦二少怎麼不說了?背後蛐蛐多沒意思啊,不如當著我的面說,那多過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