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州歷來以「三麻」出名:麻糕、麻油、麻將。前兩者是吃的,各地好像都有一點,名氣不太大。後者是玩的,或者用過去的說法,是賭具。當一股「麻將熱」在全國迅速風行的今天,T州便以「麻將城」而馳名遐邇。
一進入T州境內,幾乎各車站碼頭、旅館飯店、大街小巷都有賣麻將的,他們成群結夥地湧來湧去。這兒的麻將價錢低,貨色好,遠銷新疆、內蒙、廣西、貴州……
晚上,假如你在小城散步,隨便走進哪條巷子,都會聽見玩麻將的聲音。還有一邊打一邊唱「牌經」的,城東、城南、城西、城北、城中,有五種不同的唱法,正合了麻將上的「東南西北中」。打麻將的規矩也有條、萬、餅三大流派,多有高手,各顯神通。尤其到了逢年過節,小城人闔家團圓,酒飯之後,砌上一圈,嘩啦嘩啦之聲更增添了節日歡樂的氣氛。
據說,T州的男、女、老、少、幹部、教師、學生、員警,幾乎個個都會打麻將。不然,怎麼會號稱「麻將城」呢?在這裡,如果不會打麻將好像就不配做一個T州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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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將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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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慶前夕,全市上上下下照例突擊查班查崗。
二十九日零點左右,聯合檢查組的幾位大員在A局局長室集中完畢。他們知道,要摸夜班工人最好是淩晨三、四點鐘。看看時間尚早,於是老規矩,坐下來先砌上幾圈牆。文件櫃裡就有好幾付現成的麻將。誰輸了,今天的夜宵誰請客。
四圈下來,勝負還不明顯,於是再來。打到四電鐘,都說不能打了,再打就查不成了。革命幹部嘛,這點覺悟還是有的。他們鑽進小麵包,開了出去。
於是他們就看到了下面的結果:
化工廠:十六人打麻將(傳達室一桌、機修車間一桌、化驗室一桌、鍋爐房一桌),三十二人觀點,其餘的在睡覺。
印花廠:二十多人打麻將(皆是女將。最大的五十五歲,最小的十八歲)。
自來水廠給他們的印象最深。大門敲開以後,A局長就帶頭往裡闖,「撲通撲通」,不知怎的踩進了沒腳面深的水裡,其他人都驚叫起來:
「哎呀!哪來的這麼多水?」
「水廠嘛,哪能沒有水?」開門的老頭說。
落水的局長們慌忙退出來,顧不上腳下一皮鞋的水,借著路燈覷著眼睛往裡看:四周波光粼粼,一片汪洋……
自來水廠,由於工序單純,機械化程度高,平時上夜班人極少:一個調度員,四個操作工,外加一個門衛。國慶前夕,為慎重起見,又加了一個值班長和一個調度員——正好是八大員。八除以四,正好等於二。於是一上班,他們就緊閉大門,圍成兩堆「嘩啦」起來。
當然,打牌不能忘記生產。兩圈過後,值班長一拍腦袋,想起一件工作:
「小周!到泵房去把排水泵開一下!快點!等你擲骰子呐!」
小周應聲而去。桌上的人則爭分奪秒地洗牌、碼牌。小周的牌值班長主動代他碼好了。
小周是個剛進廠不久的小徒工,高中畢業生,腦袋瓜還是蠻靈的。泵房控制櫃上那幾十個鍵鈕的名稱、作用他早就背得爛熟了,以前單獨當班從來沒有出過什麼豁子。他熟練地一伸手,「叭」地按下一個綠色鍵鈕,「嗚——」地一聲,泵就啟動了。一切正常。於是他拔腿就跑——這圈輪他坐莊呢!
慌忙中,他按的不是排水泵而是沖洗泵——平時用於沖洗泵房的。每小時四百八十噸。於是水一個勁地朝泵房裡灌,很快,泵房成了游泳池,水溢出了門檻,向車間、向路面、向更衣室流去……
值班室的麻將正打得熱火朝天。值班長今天的手氣不錯,要條有條,要萬有萬,得心應手。眼看跟前的牌「清一色」大局已定,卻又抓了個「自摸」,興奮得手舞足蹈。突然,他的腳觸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漂著的一隻木盆!再一看,幾個人的拖鞋全不見了,在門邊的水裡打著旋兒……
他楞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大喊一聲「不好!」赤腳往外便奔……幾分鐘後,他們便聽到外面急促的汽車喇叭聲,不禁個個嚇得魂飛膽喪……
這次事故不小。全廠停產十六小時。全市停水。大部分工廠停產,直接經濟損失(據不完全統計):六十四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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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將大獎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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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國慶日前夕,T州市機關工會發出通知:「國慶期間,機關舉行麻將大獎賽,凡市直機關工作人員(包括臨時借用人員)均可參加。比賽按迴圈淘汰制進行,最後取前八名,發給獎金和獎品。凡參賽人員均發給紀念品……」
這次活動比哪次活動吸引力都大。報名參賽人員占了機關總人數的80%。從第二天起,機關裡幾乎人人都在談麻將,每個辦公室都在開經驗交流會和戰術研討會。他們採取「拉出去,請進來」的方法,到處拜師學藝,到處借書借資料(新華書店一千多本新版的《麻將技巧》成了搶手貨,要憑關係憑條子才能買到)。有的乾脆約齊人馬,輪流做東,一天換一個地方,躲到家裡先進行熱身賽去了。
市體改辦八個人這次全體參賽。正好編成兩桌。按規定,他們需先在本部門交鋒。
五十九歲的主任當然以身作則,帶頭參賽,決心為本部門爭光。主任是大軍南下時留在小城的轉業幹部。過去,他對麻將這東西是深惡痛絕的。
1954年,正是小城搞對私改造時,有個資本家拉他去打牌,準備故意輸些錢給他。他不動聲色,去了。他當時一點不會打,邊打邊學,邊學邊打,一晚上居然贏了幾百元。可當天夜裡,他就把這些錢統統捧到副市長家裡去了。
第二天在全市幹部會議上,他作了長達四個小時的典型發言:無情揭露資本家的這種軟刀子殺人的手段,提醒大家拒腐蝕,永不沾。這事對小城震動很大,廣播、報紙也著實宣傳了一陣子。以後,他逢人便誇自己的智謀,把麻將這個「封資修的餘孽」大罵一通。
二十多年來,他再也沒有摸過麻將。可事到如今,特別是1983年「麻將開放」以來,他卻慢慢地喜歡上了麻將,並對它越來越著迷。人問為什麼,他說:唉,馬上要離休了,怕困在家裡無聊,學會打麻將,今後也好有幾個玩耍的伴兒……
為了參賽,他主動放下主任的架子,向下級虛心討教,特別是向打字員小王姑娘討教。別看這小丫頭打字老出差錯,打麻將可是鬼精,絕少有失誤。據說她在家裡天天跟當局長的公公打,名師出高徒,頗有幾手絕招。為了給小王騰出時間對自己進行重點輔導,主任決定把檔送到基層單位去打。他一個電話,或簽個字,問題就全解決了。白天,他在小王那裡學到了幾招,晚上回家後就跟老婆、兒子、女兒打,以便複習鞏固。那段時間,人們都說這個脾氣暴躁的老頭變得客氣儒雅了,他家由於歷史原因造成的微妙緊張氣氛也融洽了許多,一家人的共同語言好像多了起來。
功夫不負有心人。主任在這次大獎賽中居然獲得小組出線權。儘管他沒有能闖進大賽的前八名,但他那個興奮、得意勁兒卻遠遠超過了三十三年前的那次立功受獎。他覺得這是他一生中最滿足和值得驕傲的一件事情。他說,這次參賽最大的收穫是為他離休後的馬拉松麻將生活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他聽人說過,這是「麻將魂」上了身。它每年都要在小城纏一百零八個人,纏住了就不容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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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將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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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日淩晨兩點多鐘,T州紡織廠粗紡車間機聲隆隆,工人們正在加班。
值班長走過來,發現女工陳XX的機台還停著,心裡好生奇怪!陳XX是廠裡歷年的先進生產者,是車間的生產骨幹,技術尖子,她曾在華東地區紡織系統青工技術精英大賽中獲得第二名,她上班從來不遲到的,今天怎麼遲到了兩個多小時?
她拉了一位認得陳XX的女工,決定一塊去她家看看。
她們騎著自行車,跌跌撞撞地摸到了陳XX的家門口。屋裡一片漆黑。沒有什麼動靜。只是小廚房裡發出了微弱的燈光。
廚房是個小簡易棚,搭在屋旁的。值班長伸著頭,隔著門逢往裡瞅——
「啊——!」一聲驚呼,往後便倒。
廚房裡懸空吊著一個人,披頭散髮的舌頭拖得老長。
——是陳XX!她吊死了。
慘叫聲驚動了陳XX的丈夫,他拉開屋門,穿著短褲頭沖出來。他看到眼前的慘境,便一下子撲到妻子的屍體上嚎啕大哭。邊哭邊罵自己悔不該,悔不該……
前天晚上,廠裡的幾個同事就來喊他去打麻將。在廠裡他們打賭:國慶日放三天,幹他個兩天兩夜,誰下臺誰是烏龜!當時他抬腿就走。他老婆陳XX追在他身後喊:「早點回家!明天天好,家裡的床單被子都要洗,過節了,家裡還要弄幾個菜!我夜裡還要上夜班,家裡要你幫忙……!」
可一上牌桌,他就把什麼都忘了,不知不覺一干就一個通宵。真有桌上一日,世上千年之感。他的手氣老是不順,湖裡糊塗的輸了五十幾元錢,直到天亮才見點兒起色。他捨不得下,想擴大戰果,就一口氣打到中午,吃了兩塊月餅,又幹到下午五點多鐘。屋裡重新亮起了電燈。
這當兒陳XX怒氣衝衝地闖了進來,沖著他劈頭蓋臉就吵。她洗呀曬的忙了一天,飯菜擺上桌了也不見人影回來,伢兒也跟著挨餓!……
他這趟正抓著一手好牌,很有希望成「清一色」,這是什麼概念啊?一把能扳回十幾元呐!他眼睛盯著牌桌,狠狠地抓了一張牌,嘴裡說:「就好!就好!這圈打完就走!」
陳XX發瘋地嚎叫一聲,沖過去將桌子掀了個底朝天,拽著他又哭又罵。他一時呆住了:因為陳XX一直是個賢慧女人,從來不胡攪蠻纏,不賣瘋撒潑,今天活像是發了神經!……
同事們見了,忙過來圓場,把他們夫婦倆勸了回去。
在同事面前如此丟臉,他氣昏了頭。路上又不好發作。他蹩足了勁。一回家,還沒來得及關門,他走上去就給女人兩個耳光,把她打翻在飯桌上。桌上有她燒的雞、魚、蝦、蟹,刹那間盆盆碟碟連同兩瓶「禮花牌」啤酒咣哩咣當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女人手捂著臉,倒在這堆碎片殘渣中,睜著眼睛,好久不動,像尊泥菩薩。他見此情景漸漸有點慌了。他聽人說過,這是「麻將魂」上了身。它每年都要在小城纏一百零八個人,纏住了就不容易好。
他狠狠地抽了兩支煙,還抽了自己兩個耳光,平均一支煙抽一個,給女人賠不是。但她就是不動。
這樣一直僵到晚上。他最後終於將妻子拖了起來,幫她脫下油膩骯髒的衣服,用熱水毛巾為她洗臉掖身。女人的眼睛直直的像失去了知覺。他感到事情有點不妙。夜裡十一點鐘,他破例用自行車送她去廠裡上班,一直把她送到廠門口,自己才回來。一到家,他搖搖晃晃的倒頭便睡,頓時鼾聲大作……
他哪裡知道,陳XX並沒有進車間。她躲在一個黑暗的牆角哭了一陣之後,又出了廠門走回來了……
幾個膽子大的男人把陳XX從空中放了下來,摸摸身上,已經冰涼發硬了。
消息很快傳到女方家。丈人連夜帶著親友趕來,把女婿揍得滿臉開花,一房傢俱也被砸得稀爛。那個去喊死者上班的姑娘也被人送到醫院,神志一直恍惚不清,大家說她恐怕也被「麻將魂」纏住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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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將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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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州南郊有個秦村,村裡有個小夥子叫秦三寶,被人稱為「文.革後的T州麻將創始人」。
秦三寶,文.革結束的那年畢業,回家種了幾年地,然後進了個鄉開工廠——「振興化工廠」當搬運工。
到了晚上,村上的青年沒事幹,就常聚在一起打撲克。後來撲克玩膩了有人就想點子要玩麻將。可麻將早在文.革時就作為「四舊」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而且掃得很乾淨很徹底,好像連影子也找不見了。
找不到,買不到,那就只有自己做了。秦三寶從廠裡順帶了一些做圖章的原材料,回來又鋸又磨又刻,做了一副參差不齊的小麻將,先玩起來再說。誰知道這副麻將立刻成了村上的一寶,你來借,他來借,幾乎日日夜夜麻將都在工作,做到了人休息,而麻將不休息。終於有一天,有人向他出了三十元錢,要買。秦三寶又驚又喜,想不到自己隨便做的東西能賣這麼多錢,抵得上一個月的工資,便一口答應了。
秦三寶不呆。他曉得能賣第一副,就能賣第二副,第三副。於是他又從廠裡帶回一塊材料,認認真真地刻了一副,很快又以更高的價格脫手了。
從此,他不斷地從廠裡帶材料回家,不斷地刻,不斷地賣,十個手指頭有八個綁起了橡皮膏。
終於有一天,廠長把他叫去了。
「聽說你會做麻將?」廠長問。
他不做聲。
「材料是從哪裡來的?」
不做聲。等於默認了。
廠長板起面孔:「偷廠裡的東西,要被開除的,你曉得嗎?」
他還是不做聲。不過他心裡想:開除?我還不想幹呢!我刻一副麻將就是四、五十塊錢,只要花兩個晚上的功夫。在你這裡淌一個月的臭汗才弄個三十塊,還受你的氣!……
廠長這一訓,倒提醒了他,他回家想了一夜,第二天就向廠裡請了病假,準備在家裡大幹。
這回秦三寶不用偷廠裡的材料了。他上街買了口大鍋,還有石膏、塑膠、膠水之類原料,正大光明地在家熬煉起來。在廠裡幹了這麼多年,看也看會了。
從這天起,他算是正式成了村裡——也是T州的第一個麻將製造專業戶。一年後,他就在村裡豎起了三間大瓦房。
馬三寡婦的男人,在六八年患了肝腹水,沒錢住醫院,只好到處求仙拜神,一年不到肚子鼓得像山包。最後火葬場的拉屍車是一路滴著水把他拉走的。留下了她和三歲的女兒。這地方寡婦又不作興改嫁,母女倆就有一頓沒一頓地拖著。女兒拖到十三歲的時候,村上人都學著秦三寶的樣子做起了麻將生意,眼看得一個接一個地發了。馬三寡婦不甘寂寞,硬是加入了一個親戚辦的麻將作坊,專做拋光,打磨的工作。她們捨得吃苦,沒日沒夜地幹,拿出的貨又快又好,親戚每次分紅都不好意思虧她們。五年後,馬三寡婦也豎起了樓上樓下共六間瓦房,還招了個會刻字的小夥子做倒插門女婿。
有了這個女婿,馬三寡婦就決定自己單獨幹了。經過這幾年的摸打滾爬,做麻將的每道工序她都已爛熟於心。於是,樓下三間就成了她的家庭工廠,還掛了個招牌叫:「振華工藝品廠」。她自封廠長兼會計、供銷,生意居然越做越大。她做的麻將價錢特別便宜,也特別好銷。後來秘密揭開了,原來她在麻將裡做了假:將兩片材料中間挖空,灌進沙子,再粘合起來,俗稱「空心蘿蔔」,這樣就大大降低了成本。當別人發現了這個奧秘,也照此辦理的時候,市面上的人已經識得此貨了,因此價格大貶,無利可圖。而這時馬三寡婦卻早已看清行情,向高檔麻將進軍了。她研製出一種名為「一枝燭」的產品:打這種麻將只要桌子中間點上一枝蠟燭,微光即可透過牌骨,打牌人看得真真切切,旁家則無法偷看。這種產品賭起來隱蔽性強,又利於在荒山野嶺惡劣條件下工作,因此它一出籠就成了市場的搶手貨。
馬三寡婦的工藝和產值對外對內都是保密的。據可靠人士透露,產值每年至少十萬以上,利潤至少百分之七十,是秦村一棵數得上的「搖錢樹」。
這中間的風流人物,還要數一個叫「瘌子頭」的男人。此人的真名早被人忘記了,因為他瘌得厲害:一捋頭皮,瘌屑直飛,故一直在方圓三十裡之內名聲大震,也一直沒有姑娘敢嫁他——四十多歲了,始終孤零零地在大路口擺個刻字攤,給人刻圖章。雖然他收費低得不能再低,可還是沒生意做,他窮得冬天沒有棉衣,裹著棉花胎坐在風口的攤上,度日如年。
可當麻將風吹來時,他的身價頓時漲了百倍。先是有人找他刻麻將,一副五角錢。他扳指頭一算,一副麻將共一百四十四張,外加兩隻骰,每張只劃三厘錢,心太黑了。但他又不敢爭價,怕把這一筆生意黃了。好在麻將材料質地不硬,好走刀,他就硬著頭皮接了下來。他在家裡連幹了三天三夜,交出了十副麻將,得了五元錢,卻害了一場病,在床上睡了五天五夜,不醒人事。
後來,找他刻麻將的人多了,生意應接不暇。他就是長出三頭六臂也刻不完這許多。於是,他一面提高價碼,一面收徒招工,最後乾脆辦起了刻字培訓班,包教包會,一期十五天,每人收費一百元。一期接一期。有人想起了他姓名,大家都叫他「羅師傅」。「羅師傅」的腰包於是大鼓特鼓起來。頭上的瘌子疤因為搽了外國進口的高價藥,也一天天好起來。房子翻建是不用說了,新式傢俱、彩電、冰箱、西裝、領帶,一切舊貌換新顏。不久店裡一位老姑娘徒弟自告奮勇要做他的老婆,一舉革掉了他的光棍命。
後來,大名鼎鼎的「羅師傅」被鄰縣的一個公家的麻將廠聘請為技術顧問,每月工資三百元,捧上了鐵飯碗。當然自己的金飯碗也不扔掉。他連年被評為縣裡鄉里的先進、模範,並被公家的麻將廠列為黨的發展物件。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秦村那個原來生產圖章原料的「振興化工廠」前年已正式更名為「環球工藝娛樂品廠」。專門生產各種規格、型號的麻將。去年,這個廠和無錫的一家工藝美術公司發展橫向聯繫,開闢了麻將出口業務,產品正式打入了國際市場,成為鄉里第一號創外匯的企業。這個廠在南京、揚州及安徽、山東等地都有自己的門市部或經銷點。
該廠的麻將品種齊全:特大號的麻將一副就重十四斤七兩;小的一副只有袖珍半導體那麼大。最貴的麻將是用貨真價實的象牙做的,一副就賣兩萬多美元。當然,那是為外國佬特製的。
總之,短短七、八年時間,整個秦村可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來的草房一間也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一排排大瓦房和小洋樓。整個村子都靠麻將發了財,被人冠以「麻將村」似乎當之無愧的。
他好像對麻將有特別的仇恨,常常深更半夜從床上爬起來闖到鄉民家去突擊搜查。翌日,便有成麻袋的麻將成品和半成品被他倒進通揚河。所以那地方玩麻將的一提到老黃鬼子,不免心驚肉跳。打麻將時,手裡的牌成了,便高喊一聲「黃」!「叭」的一聲牌便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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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將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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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將被稱之為「正當娛樂品」,不過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事。在這之前「麻將事業」只能在地下暗暗發展,不免有遭受不幸和挫折的時候。有心人做了個統計:整個T州那幾年被治安沒收、倒入水底的麻將能鋪滿二十四裡通揚運河河面。
太東鄉有個公安特派員,人稱老黃鬼子,當時就是遠近聞名的「麻將剋星」。他好像對麻將有特別的仇恨,常常深更半夜從床上爬起來闖到鄉民家去突擊搜查。翌日,便有成麻袋的麻將成品和半成品被他倒進通揚河。所以那地方玩麻將的一提到老黃鬼子,不免心驚肉跳。打麻將時,手裡的牌成了,便高喊一聲「黃」!「叭」的一聲牌便倒下……
那年頭,老黃可是個大忙人,日夜都不回家:白天忙工作,晚上有人請他喝老酒。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當然,人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也是啞巴吃餃子心裡有數。慢慢的,他就睜一隻眼閉隻眼了,看著鼻子底下麻將「星火燎原」……
後來上面來了個檔,說麻將不再作為賭具查抄。只要不賭博,沒事幹的在家玩玩麻將也未嘗不可,省得跑出來惹是生非,影響社會治安……
老黃一開始把這個消息封鎖得很嚴,但哪有不透風的牆,下面的村民很快就知道了。從此請他喝酒的人就少了。那些因做麻將,販麻將而先富起來的農民在他面前不再畏畏縮縮了,而是頭抬得老高的,有的與老黃插肩而過時,鼻子裡還重重的「哼」一聲。老黃一氣之下,也令上初中的孩子停學,回來和他媽一起做麻將。晚上,他自己也親自披掛上陣,鋸、磨、刻、刨,無一不作,也無一不精。
老黃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他不像其他鄉下人那樣死扣著錢翻房子,而是及時地跟上時代消費新潮流,先享受起來再說。一年時間,他就置辦了彩電、冰箱、四喇叭收錄機等等。他表示:「麻將還要再搞幾年。明年的目標是搞一輛摩托車,好做點其他生意……」
如今,那個村上打起S麻將還改不掉那個老習慣:手裡的牌成時,便高喊一聲:「黃!」叭的一聲牌便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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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將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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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T州,人們把那些專做麻將買賣的老闆稱之為「麻將佬」。過去的「麻將佬」是地下的,像老鼠一樣鬼鬼祟祟,現在他們都堂而皇之地打起了招牌:
「聚樂麻將專售」
「喜喜麻將店」
「新潮流麻將門市部」
「振華麻將公司」
……
據說這裡頭最老牌的一個店叫「麻將感動」,不知道為什麼起這個名字。門面也不在市口,而在一個小巷裡。這個店主要以批發為主,品種齊全,在內行玩麻將的人心目中聲譽很高。
這個店的老闆叫錢XX,他原來在公交公司做臨時工,一次偶然的機會,才開始了他的「麻將生涯」。
八年前的一天,他到鄉下姨娘家去吃喜酒,發現姨兄在偷偷的做麻將。他想起前幾天單位裡有幾人閒談時,曾經說過買麻將難,沒有路子,要他幫著到鄉下打聽打聽。於是,吃完喜酒,他就帶了幾副麻將回城了。
他在單位裡悄悄一透風,很快就有人上門,把麻將搶購一空。本來他姨兄關照他低於二十五元不賣,現在他卻以四十五元一副脫手了。
接著,單位又有幾個幹部、職工托他買麻將,他均以每副淨賺二十元的利潤轉手,別人還感謝不盡,連說便宜便宜。
後來又有幾個司機找到他,一張口就是一百副。他們要隨車帶到外地去,目的是不言自明的。他心裡一驚:乖乖!一傢伙就能賺二千元啊!既然如此,還在這兒做臨時工、賣苦力做什麼呢?
他倒也乾脆,臨時工說辭就辭了。他和幾個司機搭檔,幹起了地下麻將專業戶。
由於他起步早,賺頭大,資本厚,所以當麻將從地下轉到地上時,他頭一個辦起了批發公司。他已經不屑於那種零打碎敲的買賣了。他沒有建房,沒搞「家庭現代化」,據說他的錢從來不存銀行。誰也說不清他的錢放在那兒,又做了什麼用?
他一年四季很少回家,長期在外面跑。有人看見他在廣州住二百五十一夜的大賓館,手臂上還挎著個女人。有人說他在外面的「別墅」很多,養著很多小老婆……
總之,關於他的傳說很多。這給他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因而他在「麻將界」的知名度越來越高,贏來的生意也更多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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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將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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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幾年,麻將是不准在街上亂兜售的。公安局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來個突擊大掃蕩,沒收一批麻將,倒進泥灰色的大運河。
次數一多,那些偷賣麻將的總結出一點「鬥爭經驗」:他們不再把成皮包的麻將挎在身上到處走,而是在小巷深處找個窩隱藏起來,手上捏幾張牌,生意談成了,再回來拿貨。
這樣一來,T州幾乎每一條小巷裡都有這種「麻將窩」了。
這些窩大都選在退休或者是無業的老頭老太家,條件是讓他們抽一點小頭,出了事不要他們負責。
陳李氏,據說是T州街上資格最老的麻將遊販。她六十三歲,身板硬朗,一雙小腳落地有聲,動作來得快。剛開始,她手挎一隻竹籃,竹籃上蓋一條毛巾,沒日沒夜地在市中心的旅館、飯店裡轉。她上午賣一籃,下午賣一籃,晚上再賣一籃,不完成指標不吃飯不睡覺。碰上公安員,她年紀大,不怕抓,人家也不敢抓,怕抓出個三長兩短來不好收拾。儘管屢次遇險,她卻一次也沒有被「洗劫一空」。
有一次,她被一個穿便衣的公安抓住了,要奪她的籃子,她死死拽住不放,並且努力往地上癱,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開始哭訴。
她說她早年死了丈夫,沒有兒女,是個五保戶,身體多災多病,眼見得這幾天就沒錢打油;麻將是人家托她賣的,她不曉得不好賣,收了麻將,她還不起人家,只好回家上吊,只好撞死在大街上……
圍觀的人都發出唏噓聲最後都幫她說話,弄得那個員警怪不好意思的。
受過這次驚,老太婆回家動了腦筋。
第二天一早,她空著手上街。她在小巷裡物色了一個老太家,上前歇歇腳,搭搭呱,幫她帶帶小孩,洗洗碗什麼的。
過了幾天,她又來了。一回生,兩回熟,何況這次她帶了一籃子的鮮蔬菜。城裡的老太喜得合不攏嘴,連說:「多承,多承!……」
關係就這樣拉了起來。
其他的遊販也照此辦理,於是,「麻將窩」便在各個大街小巷迅速生根、開花、結果……
現在雖然允許麻將公開賣了,但他們這些「麻將遊擊隊」仍然會不時受到工商、城管們的驅趕,所以他們並沒有放棄那些據點,一來打遊擊圖方便,二來也是出於謹慎,怕的是「麻將政策」一變,他們沒有回頭上窩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