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的轟鳴聲震的人腳底發麻,站都站不太穩,好像只能不停的跳躍才可以保持血液暢通;燈光閃爍,人頭攢動,似乎只有不停的搖晃手臂和腦袋才能避開這些刺目的光芒,儘管大多數人早已閉上了眼睛;舞池的地板在不停的滾動,可笑的重複著波浪流沙般的軟弱,可是上面的人卻認真無比的繼續搖晃,沒有發現絲毫的不妥。
不遠處的吧台邊坐著一個個貌似冷靜的孤男寡女,個個打扮的光鮮亮麗,只是不知道在這個深秋的晚上,女人們為什麼要穿的這般惹火。
他們不停的向自己灌輸著濃度酒精,偶爾做作的抬起頭掃視同樣沉默的男男女女,眉目間的欲望毫不掩飾。看吧,過不了多久,他們就不再孤獨了。
再遠一些的地方,巨大的玻璃牆壁毫無顧忌的反射著大廳中的霓虹,常來的人知道,玻璃牆後,就是赤紅迪吧僅有的三間VIP包廂。
玻璃牆做了處理,只能從包廂內看到外面,外面卻無法看到裡面,而且不得不說的是,這堵牆的隔音效果相當不錯。
此時,莫安惠興趣索然地站在玻璃牆邊,看著一牆之隔外的荒唐,忽然她就想到了那部叫做《獨自等待》的電影,如果沒有音樂和燈光,這些蹦蹦跳跳的人,就是一群傻X。
包廂裡的射燈刺在挑染成亞麻色的頭髮上,閃爍的她心煩意亂,呼,長出一口氣,終於有些受不了這些聒噪了。
「嘿,你們玩吧,累了,先走啦。」她捂著一邊的耳朵,幾乎是喊出來的,沒辦法,包廂裡的音響同樣不得清閒,但是儘管這樣,她的聲音聽起來依舊格外清脆甜膩,讓人很是舒服。
金色的真皮沙發反射出暗淡的光,圍坐在上面的幾個男男女女紛紛看向莫安惠,卻只有被眾人圍坐在中間的年輕男子站起了身子,放下手上的啤酒瓶走向莫安惠。
「怎麼要走?安安。」射燈匆匆掃過年輕男子秀氣的側臉,他趴在女子耳邊溫柔的問。
耳垂處傳來的溫熱讓莫安惠更加煩躁,接著是從男子嘴巴裡傳來的酒味,她不自覺的皺了皺眉頭:「今天太累了,不玩了,你在這陪朋友吧,我自己開車走。」
「別著急啊,我也一起走。等等啊……」男子一臉的殷勤之色,快步走向沙發旁邊拿起外套,一邊和朋友們道別一邊急匆匆的穿起衣服來。可再一回頭他便只能呆住了,哪裡還有女子的影子?
悻悻之色從臉上一掠而過,他也只有無奈的歎一口氣,把手上的車鑰匙重新塞回口袋裡。
「嘿,林廣。」一個微胖的女子提溜著啤酒瓶子走了過來,熟稔的挨著他坐下,下巴對著門口的方向揚了揚,臉上有一絲揶揄之色:「這是……吵架了?」
「哪能啊,她就這脾氣,別理她,咱們玩。」被叫做林廣的男子隨手從茶几上抄起個酒瓶,輕碰之後便仰起脖子灌了起來。
莫安惠從洗手間出來,深深的吸一口氣,心裡覺得有些可笑,這地方,怕也只有廁所附近的空氣才能好一些吧。
低頭繞過陷入癲狂的人群,僅僅是眼角的一個聳動之後,她便再也無法邁動雙腿,是……他麼?
南林市是省裡出了名的窮地方,可這絲毫都影響不了娛樂業的繁華,光是這不大的市區裡就林林總總的分佈著數十個掛牌經營的娛樂場所,赤紅便是其中最大的一個。
之所以稱之為最大的一個可不僅僅是面積大而已,從裝潢、設備、消費乃至老闆的能量,赤紅都是其他娛樂場所望塵莫及的。
不說裡面複雜的服務內容,只說入口處擺放著的六台老虎機吧,想要在自家擺這幾樣東西,若非老闆大能,那都會死的很難看。
可是人家赤紅偏偏就擺放在正對門口的角落裡,進進出出都能看到那轉動的霓虹。
你還別說,經常出入娛樂場所的人也就偏偏信這個,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家底氣足,不用擔心有人找事兒,一般人在這種地方玩兒,也就圖個痛快不是。
讓人感到有趣的是,不知道是老闆刻意的安排還是久而久之的習慣,其他地方的小姐、公主之流賺的都是酒水錢,而赤紅的小姐和公主便要顯得文雅一些,來這裡玩的老闆多會笑臉盈盈的打賞幾張兌換券,其實就是老虎機兌換硬幣的籌碼,小姐們拿了兌換券便能在老虎機侍應生那裡兌人民幣,一張一百。
別小看這幾台老虎機,雖然它們坐落在可憐的角落,但許多客人都是奔著這幾台機器才買的入場票,你看看這周圍的人,幾個女生嘰嘰喳喳的在押注兩台機器上押注,旁邊更是圍了五六個男生,看模樣都不大,想必是一起來玩的吧。
莫安惠突然停下腳步,目光如炬的盯著那個人。
老虎機啟動,彩燈照亮了那張側臉。那個男生,噢不,那個男人還是老樣子,居然一點都沒有變,頭髮、臉龐、還有下顎的鬍鬚,就好像昨天才見過面一般,沒有絲毫生疏的感覺,莫安惠童鞋忽然聽到了自己砰砰的心跳聲,一整晚的沉悶就忽然這麼消失不見。
彩燈停下,昏暗中的男人沉默的有些過分,他面無表情,不喜不悲,就這麼看著老虎機轉盤陷入了思索之中,嗯,真奇怪,就像小學生研究奧數題目一般認真無比。
莫安惠默默的走到男人身後,她認得這台叫做獅子樂園的老虎機,倍率很高,可是這些最為基本的瞭解並不能釋懷她的疑惑,是的,她很好奇是什麼讓眼前的男人苦思冥想。
約莫五分鐘的功夫,男人才有所動作,他抽出盒子裡最後一支煙,隨手丟掉煙盒,然後不假思索的把手放在了按鈕上。
十七倍的綠色熊貓,對,只有這一個,他的手一直淡然的放在上面,直到顯示為上限九十九,叮叮叮的提示音再也不肯響起時才默默的鬆開。
可就在這時,一隻纖細的手從身後出現,直奔啟動按鈕,絲毫都沒有考慮他的感受。
更奇怪的是,那男人卻絲毫都不生氣,他只是淡淡的回頭瞥了一眼,只一眼,就又回頭過來,盯著開始運動的轉盤,依然那般的認真。
彩燈的速度開始變慢,直至停止,老天,中了!
男人的嘴角終於動了動,露出一條倔強的笑容,像是給予自己的獎勵一般,莫安惠卻是連看都不看轉盤一眼,只是從側面一眨不眨的盯著男人,盯著他嘴角的笑。
綠色的熊貓依然在跳動,可是面前的兩個人居然沒有絲毫的驚喜之色,理所應當的表現終於刺激著它停下了激烈的閃爍。
不知道過了多久,男人終於想到了身邊的人,輕輕的扭動脖子,扯著嘴角笑一笑:「好久不見了。」
「是啊,還要玩麼?」莫安惠啊莫安惠,你緊張什麼?女人看了看手腕上璀璨的錶鏈,心中卻暗自掙扎開來:「十一點半,不早了。」
男人的眼睛眯了起來,一臉疑惑。
「出去走走?」莫安惠鼓起勇氣,直視對方,幸虧他眯起了眼睛。
「嗯……那就走走。張烈,結帳啦。」
「我說塵哥,你也太毒了,又是一千三。」服務生是個長相白淨的男孩,他再一次看看螢幕,清秀的五官幾乎就要擠做一團,苦的不能再苦了,還想再嘮叨兩句,卻忽然聽到了女人的聲音。
「我說,你快點。」不知道什麼時候,莫安惠又換上了那副陰沉的臉,冰涼冰涼的。
「哎?安姐也在啊,你們玩好了?」張烈也不含糊,從腰包裡吧唧吧唧的數出百元鈔票遞給面前的男人,眼睛乾巴巴的盯著對方,嘴裡再也不肯多說半句了。
「去你的,給我一千就成。」
「好嘞哥,就等你這句了。」
……………………
站在赤紅燈光璀璨的停車場,莫安惠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殘忍,那輛承載著太多回憶的本田雅閣如今卻是這麼的破舊,都說物是人非令人唏噓,可這人是物非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不知道李頃塵心裡作何感想?
「安姐!發什麼呆啊?你車放哪了?」車窗徐徐落下,露出男人疲乏的臉和淩亂的車廂。
「我沒開車。」莫安惠下意識的回答,然後快速走到副駕駛位置,一把扯開車門:「我說李頃塵,不許叫我姐,沒這麼埋汰人的!」
男人眼含笑意的著她一屁股坐了下來,竟似完全不在乎髒乎乎的車座一般,便隨手把同樣髒乎乎的毛巾甩到後車座:「呵呵,不怕髒了?」
「怕啊,可是坐你的車,再髒一點也行。」停車場溫暖的黃色燈光打在女孩的臉上,女孩盯著右邊的倒車鏡,語氣仿佛在談論天氣一般清淡。
男人不動聲色晃動方向盤,慢悠悠的駕駛著汽車離開停車場。
「你這是讓開車不讓了。」男人歪著嘴角開口了:「別這麼直勾勾的看我,我慎得慌。」
莫安惠撇撇嘴巴,終於挪開了直白的眼神:「又不是第一次這麼看你,嘖,你眼睛怎麼這麼紅?」
「不知道,似乎要得紅眼病了。」男人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按下車窗,清涼的秋風帶著夜晚的芬香,瞬間便充斥滿了整個車廂,他深深的吸口氣,又趴在後視鏡上看了看自己的眼睛,才淡淡的開口:「咱去哪呀?」
「隨便,去哪都行。」莫安惠懶懶的往座位上拱了拱,亞麻色的波浪發卷格外溫柔的纏繞著她的臉龐,白皙的皮膚看起來就很有彈性的,想讓人捏上幾下,真是一個漂亮至極的女人。她眼眸微閉,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掃開幾根淩亂的卷髮,紅唇輕啟:「上次見你還是在貓貓的婚禮上吧?」
男人不置可否的繼續著慢悠悠的車速,像是沒看到身旁這個靚麗的女人一般,車廂中變得安靜起來,只剩下呼嘯著鑽入的風聲。
與此同時,赤紅迪吧地下停車場二號出口,那個叫做林廣的男人怔怔的站在一輛吉普車旁邊,黑色牧馬人閃亮的玻璃窗反射著男人的怒色,而透過玻璃窗模糊的看到,裡面的一切都宣告著此車歸女人所有,可愛的粉色車墊,紅色檔杆和幾乎滿布著整個車廂的流氓兔公仔……
停車場入口處,一輛未曾熄火的轎車內,兩個男人面面相覷,滿臉絡腮鬍子的外國男人使勁歎口氣,懊惱之色溢於言表:「別看了別看了!咱們還是想想回去怎麼彙報吧。」說完便如泄了氣的皮球般癱軟在座,轎車呼嘯而出,只在空中留下輕不可聞的嘶吼聲:「鬼才知道這人是怎麼隱匿磁場波段的!……」
這是一個明亮的夜晚,秋天涼爽的風在輝煌的路燈下一排排的晃過,留下慘澹的清新。
破舊的轎車慢悠悠的滑向寂靜深處,沒有CD、電臺或者隻言片語,就這麼靜靜的按照車頭燈的軌跡運行著。
也許一分鐘,也許一個小時吧,時間在這一片靜謐之中失去了概念,沒人在意過了多久,直到寂靜的終止。
嘈雜的電話鈴聲也僅僅顫動了一下她的眼眸,莫安惠依舊閉著那雙漂亮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任由電話響了又響。
男人深深出一口氣,似乎在慶倖那份沉靜的結束,他瞥了瞥身旁的女人,呵呵,對,依舊只是一眼,便又一次認真的與黑夜對視起來。
許多事情只能用巧合來形容,真的。就在女人手機終於安靜下來的時候,另外一個不同的鈴音響起。
男人沒有絲毫的猶豫,目不斜視的抽出口袋中的手機,女人也不介意,至少看起來她沒有任何介意的意思。
「少強,嗯說……嗯,對了,我這兒錢夠了,一會還給你。……成……等著我吧。」
女人終於張開了眼睛,長時間的休息讓她顯得已經不那麼疲憊了,詫異、皺眉、鄙夷之後,她的臉上終於還是露出了平淡的表情來,掃視一眼自己明亮的手機螢幕之後,乾脆就關了機,接著興致勃勃的看開著車的男人,不言不語,陷入安靜之中。
天橋邊,顏色厚重的塑膠布搭起的簡單的棚子,陣陣香氣從縫隙中溢出,棚外,一枚散發著淡黃色光芒的碩大燈泡被高高挑起,連接它的長線繞過一台快餐車和幾輛摩托,不知道蜿蜒到了哪裡,夜色濛濛下,從棚裡傳出了爽朗的談笑聲,遠遠散播開去。
一輛破舊的轎車慢悠悠駛來,穿過天橋邊坑坑窪窪的舊路,停在了塑膠棚子外。
棚內三個二十多歲的男子在笑嘻嘻的談論著什麼,可下一刻,他們就一起愣在了那裡。
李頃塵欠著身子,一隻手掀開塑膠簾子,莫安惠施施然彎腰步入,毫無疑問,她便是讓棚內人發呆的原因。
莫安惠淡淡的略帶鄙夷之色的瞥了其中一個男子一眼,男子顯得更加尷尬,不知所措的看看身旁的朋友:「莫……那什麼,安惠從哪來了?」
「碰上了就一起來了,寧子,給我弄點吃的去。」李頃塵沒工夫理會他們的尷尬,他揉揉眼睛,大咧咧的在矮桌邊坐下,才回視身旁的女子:「這攤子是寧子開的,坐啊,又不是不認識。」
叫甯子的青年長的胖乎乎的,聞言點點頭,走出棚子忙活去了。
一臉尷尬的青年扯出難看的笑容,有些慌亂的起身去旁邊拿來小凳子:「就是啊,坐唄。」
莫安惠看了一眼凳子,冷淡的別過腦袋,這副做派像極了某人:「不知道我有潔癖?李頃塵,給我車鑰匙,我買點東西去。」
李頃塵正掰筷子呢,聞言抬起腦袋,眼睛微微眯起,這一眼停留了不短的時間,莫安惠被看得特別不安,有些緊張的跟著解釋兩句:「你們說事兒,我去買點東西就回來。」
……
「少強,過去了就過去了,這都多少年了,你也有女朋友了,至於還這麼死乞白賴的遷就著莫安惠麼?給錢,你點點,應該夠。」李頃塵晃晃有些疲乏的腦袋,遞給尷尬青年一疊鈔票,嘴裡還不忘開導著他。
(咳,說到這裡有點亂,咱們捋捋。這幾個人都是初中同學,張少強上學時候猛追了莫安惠很多年,搞的學校人盡皆知,但莫安惠挺討厭張少強的,莫安惠喜歡的是李頃塵。而李頃塵又是少強的哥們,有點複雜。好了,捋完了。)
「點什麼啊,你電腦買好了?」要說這少強吧,長的同樣很俊俏,可就是怎麼看怎麼有種地痞的邪異氣質,他也不多推辭,都是哥們,讓一下就行了唄,誰還不知道誰的情況?「我也知道,我跟莫安惠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人家家裡那麼有錢,我算什麼啊,而且她還對你……唉……」
「看你那點兒出息,喝多少啊就說這樣的話。」李頃塵埋頭對付著砂鍋裡的面,頭也不抬的揶揄著:「甯子,讓大雷和少強喝,你一會該收攤了。」
「成,我陪少強喝。」大雷很壯實,坐在小凳子上像座小山,很乾脆的應承下來:「頃塵說的對,你真沒必要對莫……」棚外傳來了低沉的汽車機器聲音,大雷趕緊閉嘴,悻悻的端起啤酒杯放到嘴邊。
李頃塵狠狠的吸一口麵湯,哭笑不得的掃一眼三人:「走了,有事兒聯繫。」
……
破舊的轎車重新上路,依舊慢悠悠的,像散步的老人一般平穩。
「滴眼液、消炎藥,都要按時用,還有給你買了煙,不過你少抽點,聽到沒?」莫安惠一樣一樣的數落著,神情竟然有些莫名其妙的味道,像是…幸福:「我好吧?」
李頃塵斜著眼睛看她,顯得有些錯愕,嘴裡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嗯……」
「哎?停車停車。」莫安惠忽然提高聲調,像受了驚得小貓一般:「我還是看著你喝吧,我去弄點水。」
車中的男子呆呆的看著女子的身影風風火火的闖入便利店,心中升起一陣的暖流,可為什麼他笑的這麼慘澹?
兩個收銀員打扮的青年,緊緊的擠在便利店門口的玻璃窗前,一邊使勁瞪大了眼睛一邊酸澀的討論:「我說,好白菜咋就都讓豬拱了?」
「這麼漂亮的女孩子,你剛才怎麼不問問電話來著?」
「問什麼問?你沒看到正車震呢麼?」
「我擦,還開著燈……我說怎麼大晚上的來買礦泉水呢!是得洗洗!……」
……
「哎呀,你倒是張開眼睛啊……」車廂裡的燈亮著,莫安惠正按著李頃塵的腦袋,嘴裡嚷嚷個不停:「別亂動,別動啊。」
李頃塵覺得有些尷尬,記得從前的莫安惠沒這麼熱情啊,他苦惱的撐大眼眶,感受著一滴滴酸澀藥水進入眼眶,肆意蔓延。
女人出神的打量著近在咫尺的臉龐,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似乎沒有任何改變,又似乎沒有任何相同。莫安惠手臂苦苦的撐著身子,不敢靠的他太近,可這仍舊不能阻止她整個身體的顫抖,也阻止不了眼眸變得濕潤,看著眼前這個是她深愛了十年的男人。
李頃塵閉著眼睛躺在座位上,伸出手指輕輕撥開女人散落在自己臉上的頭髮,這個輕微的動作忽然就驚醒了出神中的莫安惠童鞋,儘管知道這個男人看不到,但她還是連忙坐直了身體,迅速垂下腦袋,像鴕鳥一般,這是本能。
男人悠然的抬起雙臂放在腦後:「換個顏色吧。」
莫安惠愣了愣,重新抬起頭用火焰一般炙熱的目光看著男人:「什麼?」
「呃,我說頭髮,這個顏色……那什麼,我也就隨便說說。」
「嗯,明天吧。」莫安惠微微一笑,如寒冬暖陽一般,手也不自覺的開始揉弄著自己亞麻色的頭髮:「你說什麼顏色好看?」
男人撇撇嘴:「我只是不喜歡這個顏色,你看著辦吧。」
女人的臉很多時候都是一本形容詞的詞典,此刻,莫安惠的臉上就明顯的寫著失落。她輕輕噢了一聲,也學著男人的樣子,放低自己的座位,雙臂枕在腦後。
……
便利店。
「噢,這女的身材真好!」
「我***,躺下了躺下了!這是要幹嘛?就要開始了麼?」
「我怎麼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看車震,去去,你別擠我。」
……
「咱們初中時候的朋友,你都還有聯繫麼?」莫安惠話一出口,就後悔了,怎麼這麼笨啊!哪壺不開提哪壺!
果然,男人臉色忽然一冷,不過隨即便溶解掉了:「呵,你是想問那倆女的吧?」
莫安惠使勁閉起眼睛,這男人太聰明了。
「有那個必要麼?我不和以前的人聯繫,剛才那三個除外。」有時候,男人的臉也會做一回詞典,這次是自嘲一般的微笑。
「我跟那些人不一樣……哥。」莫安惠猶豫著開口了,像是回到了稚嫩的年代。
「哥?呵呵,我都忘了,你還認了我做哥哥呢!」
「早就不算了,我才不要你做我哥,你忘了高中時候我說的話了麼?」
「……」
「那什麼,幾點了?該回去了。」李頃塵伸個懶腰,張開依舊赤紅的眼睛。
「噢,等等。」莫安惠連忙低頭在自己的包裡翻弄著什麼:「給我打火機,讓我幫你點支煙。」
「……」看著莫安惠手上剛剛拆封的薰衣草蠟燭,李頃塵不得不承認,他又一次感到了暖流洶湧而至,曾幾何時,他喜歡用這樣裝逼的方式點煙呢?
……
便利店。
「搞什麼嘛!那是什麼?」
「我靠,這才叫情調,你懂什麼?」
「去你的情調吧,你看你看,他們要走了?」
「……」
「不是吧?這就完了?」
「切!」
……
一點五十三分,林廣終於等到了莫安惠,可他只能遠遠的坐在車裡——送莫安惠來的是個男人,是那個男人。他的臉色變得鐵青,只能狠狠的拍打著方向盤!
……
「組長,剛才截獲了日本櫻花組和歐洲兵聯的視頻資料,南林市那個奇怪的磁場波段再次出現,跟以往差不多,僅僅五分鐘之後,波段就再次消失不見。」
「嗯?又來了麼?……馬上聯繫南林市國安局,上次運去的磁波探測器馬上啟用,按照前幾次的規律,在幾個小時之後,會再次出現同樣的磁場波,這次一定要找到人!」
「你快去吧,喂,我是特別行動組周昆侖,現在有些情況要向乙老報告,麻煩你……」
……
清爽的夜風飄散在城市之中,片片落葉寂靜無聲的聳動在半空,久久之後,才不甘的靜止在地上。這究竟是落葉的末路,還是風的教唆呢?
……
莫安惠面含微笑的站在自家別墅前,望著馬路的盡頭,久久不語,她卻不知道,站在這裡的每一秒,嘴角的每一個細微弧度,都深深的刺痛著遠處的一片黑暗。
終於,車燈猛然間亮起,直直的照在了莫安惠燦爛的臉上,然後爆裂的轟鳴聲響起,一輛黑色奧迪迅速沖出黑暗,吱的一聲急刹車,停在了女人身旁。
「林廣?你……」車窗徐徐落下,莫安惠有些驚訝。
「上車說吧。」林廣淡淡的微笑著,一臉的溺愛之色。
莫安惠打開車門,擦一擦座椅,才抬起那雙迷人的像藝術品一般的長腿坐下去:「你在這等我呢?」
「不然呢?」林廣穿著得體的修身西服,斯斯文文的模樣,嘴角深深的嘲弄之色不知道指向何人,他目光如炬的盯著對方的眼睛:「剛才那是……李頃塵?」
莫安惠的眼神有些躲避,彎身看看自家大門:「嗯,從赤紅出來的時候碰到了,就聊了聊。」
「嗯,我說呢,我出來的時候見你的車還在,可是,你怎麼不接我電話呢?」如紳士一般,林廣臉上依然掛著淡淡的笑容,似乎是在談論天氣一般悠閒自得。
「沒聽到。」莫安惠躺在了座椅上,似乎她很喜歡這個動作,不過這次,她可沒有閉上眼睛。
隨著她這個動作,車廂內陷入了緊張的安靜之中。
「嗯,好吧,一會早點睡覺,明早我陪你去拿車子。」林廣欠起身子,把腦袋挪向女人的嘴巴,很顯然,一個流暢的goodbyekiss即將到來。
隨著林廣的靠近,莫安惠的眉心不自覺的皺了起來,她試圖讓自己閉起眼睛,接受這份來自男朋友的溺愛,可腦子裡全都是另一個男人邪異的嘴角。
嘭!
林廣的後腦與擋風玻璃來了次親密接觸。莫安惠緊緊閉起了眼睛,顫抖的雙手還架在身前:「林廣……」
「呵!」沒有氣急敗壞,沒有惱怒,林廣揉弄著自己低垂的腦袋,輕輕扯動嘴角笑著:「安安,不能當做沒有見過他麼?」
淡淡的儀錶盤光芒不足以讓車廂清晰,莫安惠隱匿在黑暗中久久不語,似乎在召集全身的力量,終於,她結束沉默,顫抖著說話了:「你不知道麼?……我愛他。」
「你愛他?」溫文爾雅的林廣忽然變得激動起來,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一般讓他無法自持:「他愛你麼?現在的他有什麼值得愛的?」
莫安惠呆在昏暗中繼續沉默。
男人降下車窗,有些忙亂的在口袋裡找著什麼,叮!啪!火光亮起,他點燃一支煙,狠狠的抽動起來,紅色的亮點在昏暗中持續發亮。
「咱們都冷靜下來好麼?安安,你已經是我女朋友了?咱們不是就快要訂婚了麼?!……好,就說他現在也不再是局長兒子,他爸的資料還在檢察院桌子上放著呢,案子到現在都還沒個結果,叔叔可能讓您們在一起麼?……」林廣的聲音再次變得平緩:「他有多少女人?你不比我清楚麼?他能忽視你十年,十年後就會愛上你麼?」
「夠了!」莫安惠打斷對方的話,語氣已經近乎冷漠:「我不想聽,走了。」
眼看她伸手去掰車門,林廣忽然覺得有些惶恐:「安安!安安!你聽我說,你愛了他十年,我一樣愛了你這麼久!我愛你!真的,你冷靜一點想想好麼?」
莫安惠站在車外的身子頓了頓,不置可否的反手關上車門,默默的走進別墅。
對很多人來說,這都是個無眠之夜。
……
李頃塵有種要衝下立交橋的衝動,他猛然踩下油門,車速瞬間飆升,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晃眼的霓虹。
他開始冒汗,這是……又要來了?
破舊的轎車散發出無與倫比的餘暉,像頭發瘋的母牛,橫衝直撞的拱下大橋,然後以一個踉蹌的急轉動作,消失在路燈下。
……
南林市秦漢報社在西城區的一片舊址中,此時燈火輝煌,不時有西裝革履的工作人員奔行其中,張志恒手持一杯特濃咖啡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忙碌的一切,內心也逐漸沸騰起來。
「張局,張局快來……」
張志恒眼睛一撐,猛然轉身,迫不及待的開口詢問:「出現了?」
「不知道……你看……」年輕的小王顧不得多做解釋,手指著電腦螢幕:「最大範圍搜索,出現了三個黃色磁場波段,這……」
「什麼!?」張志恒推開小王,急匆匆的掃視著螢幕,眼睛都來不及眨一下:「媽的,開什麼玩笑!?你定義的對麼?」
小王聞言嚇得臉都變了色,雙腳腳跟一磕,挺胸收腹,目視前方,嚴肅的一塌糊塗:「請局長核查。」
張志恒臉都沒轉過來一下,現在哪還有工夫管這小兵蛋子?他緊緊皺著眉頭在鍵盤上飛快的敲動,清除記錄、重新定義、劃定範圍、全力搜索……
做完這一切,他才發現自己的雙手都在顫抖,上頭說搜索那個疑似目標的磁場波動,怎麼一下子出現三個?!媽的,這是南林市,落後的偏僻內陸地區二級市!不帶這樣開玩笑的!!
本來立功的好事,怎麼忽然就變成這樣了呢?
如果這是真的,那他這個國安局長就只能回家哭去了。
搜索還在進行中,不過張志恒知道,這小王是剛畢業的工程資訊兵,怎麼可能會出現這種低級錯誤呢?
剛剛在窗前湧起的豪情此時已經不見了蹤影,他只能在心裡默念:不可能,不可能……
懷裡的電話忽然響起,嚇的他一愣,原來屋子竟然這麼安靜,不耐煩的掃一眼手機螢幕,他不禁臉色一整,身子都挺直了起來,一言不發的小跑出門外。
小王站的筆直,大氣都不敢出一口,看到這一幕便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份了,我靠,這來電話的該是多大的人物啊?
嗯?電腦螢幕開始閃動,結果出來了。
看吧,我就說沒定義錯,小王委屈的想。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張志恒對大隊長的嘶吼:「李泰山,把人撤回來,一個不留!快!快!」
……
星月同輝,廣闊的玉米地飄動著波浪一般的弧度,這是風吧,它像是在指揮這些作物歌舞,迎接豐收的到來。只是,隨著風的拂面而至,一陣低沉喑啞的嘶吼聲也傳入耳中,看守莊家的王騾子後半夜被尿憋醒了,可還沒睜開眼睛,就聽到了這可怕的聲響。他緊緊抱著被子,小心翼翼的挪動身體,露出眼睛,卻只有滿天星辰,是做夢吧?他這麼想著。可就在他準備從草垛中爬起的一刹那,疾風突至,一團漆黑包圍著兩顆詭異的紅色,瞬間掠過頭頂,消失不見……呃,他終於尿了。
李頃塵只覺得頭痛欲裂,渾身的皮膚都像被生生撕開一般,滲出的只是疼痛。他的眼珠開始變得渾濁,繼而是血一般的紫紅,這是哪裡?他不知道,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停不下奔跑、跳躍的欲望,似乎只有這樣,痛苦才略有緩解。
他的神色時而迷茫、時而清明、時而痛苦、時而舒暢、時而猙獰,不過在他面相清明時,卻也不見一絲震驚,似乎對此情形並不十分陌生。
可再怎麼篤定,此時正埋頭奔行的他卻也不知道,自己的樣子是何等的……呃,異常。
嗯?
忽然,一股難以遏制的厭惡情緒湧上心頭,李頃塵費勁的轉動脖子向身後環顧一圈,明亮的玉米地空空蕩蕩,對,明亮,他甩一下即將陷入混沌的腦袋,將身子伏的更低一些,新一輪的疼痛到來了,喉頭的嘶吼也更加頻繁,他只能跑的更快一些。
……
王騾子戰戰兢兢忍受著胯間暖流逐漸變冷,心裡的苦那就別提了,他緊緊抱著被子,許下一個又一個最後的願望,卻始終沒有等來惡鬼的血盆大口。這是看不上我的肉?王騾子這麼想。又過了三兩分鐘之後,他終於咬咬牙關,忽的一下坐了起來,走,不能再呆著了!
可就在這時,又是一陣「陰風」吹來……
「該死的!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王騾子呆了,傻了,站著不敢動了,頂著睡覺時拱的亂七八糟的頭髮,眨巴著純潔的小眼睛,無辜的看著兩米外氣喘吁吁的人,呃,外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