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曉曉,我今天晚上有應酬,回來得比較晚,吃的已經準備好,你直接熱一熱就行,一定要準時吃飯,愛你!」
聲音溫柔低沉,充滿愛意,任誰聽了都無法懷疑說話那人的愛意。
我靜靜聽完語音,看著陽光透過白色的簾子,怔怔發呆。
心裡缺了點什麼。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習慣性起床先點開語音。
好像是從他腿好之後。
文彥臣本就是翱翔空中的鷹,意外折翼才會落在地面。
如今翅膀好了,他重新回到天空不奇怪。
可我心裡還是悵然若失,總覺得很多事情在他腿好的那一刻就悄悄發生了變化。
隨著我們兩人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我心裡愈發不安。
甚至有一次他失聯一個星期,後來才知道他臨時起意和朋友去海底深潛了。
可他不知道,那一個星期我擔心得快要崩潰了,很擔心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他回來後興奮告訴我,深海是多麼美妙。
他眼裡閃爍的光芒是那般耀眼。
我將滿腹的委屈咽了下去。
我知道我不應該成天捻著這些小事內耗自己。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這三年過得有多苦,他被家族當做棄子,又被未婚妻取消婚約拋棄,從天之驕子到人人嫌棄。
他這三年忍受了多少白眼多少羞辱。
而他……為了重新奪回文氏繼承權,肯定要拼了命的努力,所以需要經常出席各種他不喜歡的活動。
哪裡有什麼時間談情說愛?
而為了宣洩這些壓力,他去登山……衝浪……蹦極……
也無可厚非。
他說了我是她的女朋友,是他心裡唯一愛的人。
我應該相信他才是。
我低頭看了看手指戴著的戒指,嘴角彎了彎。
我應該安心的,不能這麼患得患失。
那麼艱難我們都過來了,如今更不應該因為這些而放棄。
我洗漱好之後,坐上輪椅這才出了房門。
家裡除了廁所、臥室都裝了監控,所以哪怕知道家裡沒人,我也習慣了出房門就坐上輪椅。
是的,我的腿從來沒事。
我和阿彥是同一所大學的,我和很多女孩一樣喜歡上了那個自信爽朗陽光帥氣的文彥臣。
只是,當時他有未婚妻。
我只能將這份喜歡藏在心底,而這一藏便是三年。
直到畢業,他都不知道還有個我一直在默默喜歡他。
直到三年前,他因家族內鬥被人推下了樓,造成雙腿殘疾,醫生說重新站起來的機會很渺茫。
文氏集團不需要一個殘廢來掌控集團。
所以哪怕他再優秀,最後也只能成為家族的棄子。
而失去了文氏集團繼承人的光環,平日裡圍在他身邊的好友,還有他的未婚妻,統統離他而去。
他幾度崩潰了,選擇了一種極其不堪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為了給他信心安慰,讓他共情相連,我撒下了對他的第一個謊。
我對他說:
「你起碼還有站起來的機會,我的腿神經壞死再也站不起了。」
「我是徹底沒有希望,可是你有……」
「死都不怕死,殘疾又算什麼?」
他的眼睛一點點恢復光亮。
2
或許是因為我「殘疾」,他覺得我能夠理解他的痛苦。
也或許因為我比他更慘,反而讓他對我起了同情心,願意向我傾訴心聲。
這個世界充滿謊言,可是謊言若是成為黑暗中的一抹光,我想我是願意說謊的。
我陪著他做復健訓練,和他一起面對身邊人對他的惡意。
其實一開始我沒想過他能夠喜歡上我,只要能陪著他渡過最艱難的時候就行。
而我也只希望他能夠好好活下去,重新做回那個天之驕子。
可是在一日又一日的陪伴中,阿彥愛上了我。
他說我就像寒冬暖陽,溫暖了他。
我們在一起之後,不可否認得到更多人的譏諷嘲笑。
他們說我們是天殘地缺,天生一對。
而阿彥會握住我的手,一一反駁那些人。
我本就是為他而來,有他執手不棄,我亦是不離,亦感念命運對我的眷顧。
一年前,他買下這套公寓,我們倆同居了。
當然只是同處一個屋簷下,我和阿彥分房而住沒有同床共枕。
一切都是發乎情止乎禮。
他說要把我們的第一次留在新婚夜。
同居後,他極盡體貼,早上會溫柔叫我起床,給我備好早飯。
晚上我們會互道晚安。
我們像普通夫妻一樣,一日三餐,分享各自的喜好,彼此支持。
或許沒有激情浩蕩,可我自認為是那種細水長流的歲月靜好。
我們都習慣了彼此的陪伴。
那時候我時不時想,如果阿彥不是被仇家盯上推下樓,他便不會跌入塵埃。
而我們或許再也沒有交集的可能。
他嘗盡冷暖之後,又有了重新來的資本,他當然想狠狠打臉曾經笑話過他的人。
所以這兩個多月來,我一個人守著滿是兩人回憶的公寓,忍著不去打擾他。
門鈴聲便響起,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打開門,一個穿著紅色魚尾裙畫著精緻妝容的女人拎著白色紙袋子自顧自走進來。
她臉上笑容燦爛,只是那笑容總歸高傲疏離。
我知道她是誰——阿彥曾經的未婚妻陳琳。
作為陳家的大小姐,從小也是被嬌寵著長大的。
阿彥是天之驕子,她就是天之嬌女。
以前聽說兩人性格都比較高傲要強,誰也不肯讓著誰,所以大學期間總是能夠聽到他們倆分分合合的消息。
陳琳眼睛緊緊看著我,隨後眼神落在我腿上,嗤笑一聲,「阿彥也真是,這公寓那麼簡陋寒酸,也不怕委屈了你。」
「不知道陳小姐來這裡有何貴幹?」
陳琳揹著文彥臣私下來找我並非第一次,無非就是想讓我知難而退而已。
曾經兩個殘疾人在一起,大家只會嘲笑,但不會覺得不合適。
可如今阿彥好了之後,倒是有一個接一個的人跳出來說我和他不配。
陳琳直接坐在曾經我和阿彥一起挑選的沙發上,優雅翹著腿,那魚尾裙側邊開叉,剛好露出她白嫩修長的腿。
而她這個角度正好對著我。
3
陳琳挑釁看著我,修長的手指輕輕在自己修長的腿上游走,「白曉曉,你這個人挺自私的,仗著和阿彥一點情分卻死纏著他不放。你有想過你現在的樣子會連累他被多少人笑話嗎?」
我回以淡笑,阿彥怎麼會在意這些輕描淡寫的笑話?
而且只要過幾日我就可以站在阿彥面前。
我和哥哥姐姐約定,我必須在他生日那天才能坦誠自己腿沒問題。
我也想在那天給阿彥一個驚喜。
或許這是他最好的生日禮物。
我不急不慢說:「陳小姐今日來這裡,不就是因為阿彥現在心裡愛的人是我。」
「你!」陳琳臉色一變,可隨即又輕漫笑了笑,「你確定嗎?」
「那你便聽聽你在阿彥心裡究竟是什麼樣的?」
陳琳不屑盯著我,拿出手機點開錄音。
她那副得意小人嘴臉,讓我心裡愈發不安。
我故作輕鬆,強裝著不在意。
首先傳來一道陌生的男人的聲音。
「彥臣,你生日宴會搞這麼隆重,是不是想當眾向嫂子求婚?」
嫂子?僅僅這兩個字,竟勾起我心中的期盼。
錄音那邊沉寂了好一會兒,讓我差點覺得就這樣了。
「當眾求婚?」
這是阿彥的聲音,我心跳漏掉一拍,看著陳琳譏誚笑容,或許這個答案……
我指腹揪著裙子,緊了又松,松了又緊。
不知道出於什麼心裡,我居然沒吭聲選擇繼續聽下去。
「唉!我時常在想,如果三年前我沒有一時想不開,曉曉就不會救我,我們或許就不會相識相愛。」
他語氣複雜,是感念是緬懷……是難受……還是後悔……
或許都有,或許是我腦補太多了。
「彥臣,你什麼意思?」
「你說……曉曉為什麼沒有想過她會拖累我?然後……」
未盡之語,我聽到了回聲,他是想讓自己消失是嗎?
「彥臣,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沒醉,我現在看到她,我就想到當初的自己,非常懦弱無能。」
聽到這話,我遍體生涼,是我的存在提醒了他曾經不堪的過去嗎?
「你想和嫂……白曉曉分手?」
他聲音猛地拔高,「不可能,我愛曉曉,我愛她,我真的好愛好愛她,我不會離開她的,她也離不開我。」
「那就行了。」
另一人語氣也似為他的痛苦糾結。
「曉曉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對我不離不棄,而且她父母離異,這三年……也沒見過她父母來看過她一次。她沒有父母照顧,人又殘疾。離開了我,她以後要怎麼生活?」
「她需要我,我如果這時候和她分手,我就不是人……對,我不能和她分手,我得娶曉曉,我愛她。」
明明是愛的話語,可是他的聲音卻愈發痛苦憋悶。
這到底是為什麼,我陷入了迷茫。
「可是曉曉為什麼是殘疾人?但凡她是正常人,就算家境不好,我也認了。」
為什麼是殘疾人?
但凡是正常人?
句句不離愛,可是句句都是刀。
我眼睛湧著熱意……
聽著這些話,我的心一點一點被擊碎,可是愛意卻在心上裹上了一層防護罩。
原來,我也是他要宣洩的壓力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