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年卻只如一夢間。浮生重重,恍如雲煙。
她本是仙界一朽木,適逢契機降落凡間,終究是仙胎。竟也能化腐朽為神奇,投胎余杭鎮轉世成嬰。司命仙君捋著鬍鬚感慨道:「終是償了他一樁夙願,也罷,只能各憑造化。」
炎朝,武狀元沉言的夫人陳氏產下一千金,取名為沉怡萱。
次年,文史之亂。東窗事發之後太子洛恒引刀自裁,其子洛梓宇尚在繈褓之中,念其稚子無辜,攆了太子妃君氏攜子往太廟長住,禪宗洛允登基。
十四年後,沈言已位列丞相。洛允之子洛清宣被封為太子。
不久,洛允駕崩,真宗洛清宣即位。君氏母子再無音訊。
「林河,那邊有熱鬧瞧,要不我們過去吧?」原州酒家雅舍內,一黃衫少年和對面的青衫少年說道。
那叫林河的青衫少年搖搖頭說:「還是別,上回有人打架,你跑去圍觀,差點給傷到。我們還是喝茶聊天安全些。」
黃衫少年哪是個坐的住的人,拿起扇子便走過去說道:「林河,你先喝茶,我馬上回來。」林河只得放下茶盞,也跟了過去。
一白衣女子跪坐於大街之上,她的前面是一卷草席裹著一位白髮老者。那女子哭得淒慘,還不停地磕頭。
黃衫少年蹲下來放了一錠銀子說:「姐姐,先去把你父親葬了吧!」說罷搖著扇子離開。
「跟來了。」林河停下來說。
「誰?」黃衫少年見他停下,也不再往前走。
「公子請留步。」白衣女追了上來說:「公子既然出了銀錢給寒霜安葬老父,銀霜也願為公子效犬馬之勞。」
黃衫少年思索片刻說:「姐姐先去把該做的事情做了,若是要尋我們,可來附近原州酒家。」
白衣女子走後
,林河問他:「打算怎麼辦?真帶回去?不怕你爹?」
黃衫少年眯著眼看著他,看得他覺得自己又被算計了。
黃衫少年作揖道:「林兄,小弟有一事還要勞煩兄台幫助。寒霜可憐,你府中丫鬟也多,多她一個也無甚差別。」
林河撫額無奈道:「我就知道會是這樣。萱,沒了我你怎麼活。」
「小弟慚愧。」黃衫少年雖如是說,面上卻無絲毫慚愧之色,反倒喜氣洋洋。
林河拿起扇子就敲她頭說:「成天口稱小弟小弟,到處胡混,如今越來越像個男孩子了。哪還像相府小姐。」
這黃衫少年也就是當朝右丞相沉言的長女沉怡萱。
夜色漸濃,林河送沉怡萱回家。
到了門口,她也不進去,尋了片稍微平矮的女牆。
林河笑說:「回自己家就跟做賊似的,幸虧沉丞相沒有在牆上鑲嵌碎瓷,不然你這馬虎精還不給紮成花灑。」
她扶牆笑語:「我這馬虎精要給紮成了花灑,林河你還不拆了這堵牆?」
她倒是輕車熟路,三兩下就攀上牆頭,攀上藤蔓跳到另一邊,看得林河傻了眼。沈怡萱在牆的另一頭壓低了嗓子說:「林河,我走啦,你也早些回家哦。」
(2)才從牆邊走過一兩步,沉怡萱便聽到腳下有細微的聲響,她蹙眉心想,該不是這麼倒楣遇到蛇了吧,府裡從來沒有蛇,不過這牆邊草木叢生也難說。她給自己的想法嚇得一激靈,快步跑出樹叢。
「誰?」一聲溫柔的男聲傳來,隨著脖頸一亮,她低頭一看是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劍。
她端詳眼前少年,面如冠玉,輪廓帥氣。檀色華服配著白玉冠,絕對不是府中之人,亦不知是敵是友。
「我是照顧大小姐的書童,白天的時候大小姐看這兒蘭花長得好看,來賞玩了片刻,誰知將隨身的玉墜子弄丟了,讓我過來尋。方才找到了,這東西大小姐很重視,我還得趕過去交差,驚擾了爺雅興,不知爺可否放行?」沉怡萱放緩了呼吸,好讓自己看起來不像是說謊。
「你口中的大小姐可是怡萱妹妹?」他問。
「正是她,爺認識我家小姐?不知爺貴姓?」她心中疑惑,面上卻還是一副恭敬的表情。
「不能說認識,常聽丞相說起。」他放下劍,又說:「去吧。」
沉怡萱離去的時候心想,幸虧不是敵人,幸虧不是刺客,當時沒說出身份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後來發現是友非敵以後,也沒解釋,是因為覺得沒有必要。
到房間換好衣物以後,就聽小雨說,今天家中來了貴客,自己得去大廳吃飯。想到有可能是剛才遇到的少年,碰面時多少會有一些尷尬。她問小雨可不可以不去。小雨卻說:「老爺特別囑咐了,今天大小姐必須得去。」
收拾片刻,沉怡萱帶著小雨去前廳赴宴,今天她著裝特別素淡,淡黃上裳牙色羅裙。髮髻並未用珠玉點綴,只用了兩朵絹花。裝飾在側。
只見之前遇到的那年輕人果然在,她去給父親請了個安後就著邊上矮凳坐下,沉言示意她起來。自己也起來帶著女兒行禮道:「不知皇上微服至此,未曾遠迎,還望皇上贖罪。」沉怡萱心下一驚,這人竟是真宗皇帝洛清宣,洛清宣並沒有在這兒坐太久,晚膳過後與沉言交談片刻擺駕回宮。
半月後的一個早晨,沉怡萱一襲茶色男裝溜了出門,去原州酒家找林河,他這次倒不是一個人來,還帶了韓霜,那女子不施粉黛,月白的衣裳襯得人越發的純潔美麗。沉怡萱坐下後韓霜準備為她斟茶,林河伸手阻攔說:「霜兒,茶樓的夥計自然會招呼沉小姐,你就坐著品茶就好。」聽到‘霜兒’這二字,沉怡萱已然有幾分不悅,再聽‘沉小姐’這三字,她開口道:「林河,你發什麼神經。」林河目光一直在韓霜身上說:「沉小姐今日來此,我自然歡迎,可是我不想讓霜兒有什麼誤會,還望沉小姐海涵。」沉怡萱聽他這麼解釋,心裡越發的不爽,連看著韓霜都有幾分不順眼。平時她並非一個任性的人,可是今日林河的言行真的讓她很不高興,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她早就去打他了,外人?這也說明沉怡萱把林河是當自己人的。
「韓小姐,我和林少爺有些重要的事要商議,可否麻煩你回避一下。」沉怡萱想是氣糊塗了,這樣去問韓霜,可林河那混蛋偏偏不買帳的說:「沉小姐說的想必也不會太緊要,無非是些吃喝玩樂方面的,霜兒不是外人,用不著回避。」
韓霜卻是善解人意的說想去看看布料子,離開了酒樓。
林河不放心她一個人出去,讓僕從永吉跟隨。
沉怡萱不發一言,林河站起來說:「你要是沒話說,我陪霜兒去了。」
沉怡萱開口道:「白雲蒼狗,變化無常,人心也是難料。爹娘常說,待人只可用上七分真心。為何我待你林河用上了十分,你仍是假意。」
林河坐下她旁邊的凳子,真摯的眼神看著她說:「或許你該聽你爹娘的話,或許你不該對旁人要求過高。」
飲盡杯中茶,沉怡萱微微一笑,神色間卻是哀傷與落寞。她不知道還能和林河說什麼,可什麼都不說的話又堵得慌。看著臂上的鐲子,她使勁脫了下來,手都弄紅了。可是手上的疼痛怎麼比得上心裡的呢?
「林大哥,我從來沒有認過誰大哥,可是我這樣喊你,因為我真的很在乎這份友誼,如今卻發現自己可能錯了,這鐲子是你送我的,如今還你,今後各自保重。」她放下鐲子,轉身就走。其實她很想回頭看一眼,看看林河眼中是否有著不舍,可是她沒有,不想再給自己任何理由留下。
她有些後悔了,當初如果自己收留韓霜當丫鬟,也許就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可緣分二字,哪由得人安排。不早不晚,他們遇到了,在一起了,自己就變成了局外人。
她縱馬快快回了家,把原州酒家的一幕遠遠拋下。
而此時的原州酒家,韓霜已經挑完了布料,是質地上好的藏青色綢緞,她打算幫林河縫製一件袍子。這個少年在她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仿佛給了她新生。他是她的天,她必須盡自己力量的對他好。
天色湛藍,林河臨窗而坐,在看到沉怡萱脫下鐲子,轉身離去,縱馬狂奔的時候,他就後悔了,可是他不得不這麼做。
「公子其實可以不用這麼激烈的傷害沉姑娘,您傷人太過,自己也會落得個內疚,如今公子想必是後悔的。」
韓霜放下布料子,在林河身邊坐下。
「霜兒,本少爺可不可以理解為,你這是在吃醋?」林河站起身來,斜靠在窗沿,風姿綽約,愣是連韓霜這種內向膽小的女孩子也是看得癡了,她也算是理解了,為何連一向大方豁達的沉怡萱也在自家公子面前亂了分寸。
「霜兒只是不明白,為什麼公子會放著好好地相府千金小姐不挑,會喜歡霜兒這個無依無靠的小丫頭。」韓霜微微一笑,輕輕的說。帶著一些疑惑不解.
「別胡思亂想了。」林河溫柔的聲音,眼底卻有著受傷的痕跡。
韓霜心裡有些欣喜,又有一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