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大道上,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正在夜色中穿行,濃重的黑暗給它拉出了一道深沉的剪影。
「沈董,大宅今天又打來電話,讓您明兒晚上回去吃飯。」林澤的聲音傳到後排。
沈青石頭也沒擡,聲音低沉:「拒了吧,就說忙。」
林澤猶豫一下:「其實就是個相親而已,您一直拖著不見,大宅也不會死心,倒不如見一面,您要實在看不上拒絕就是了。」
「我拒絕的還不夠明顯?」沈青石擡眸語氣不耐。
林澤:「……」
也是,已經拒絕了三次會面,可見誠心十足,只是總裁的母親大人鍥而不捨!
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看沈青石眉眼煩躁,林澤不敢在勸:「沈董,明天要去醫院複查,到時候我來接您。」
「好。」沈青石淡淡一個字,收了pad閉目養神。
因為公司的新專案,他已經連續半個月每天工作16個小時以上,此刻只想睡覺。
車子駛入天璽沈宅停入停車位,沈青石下了車交代林澤:「明天九點以後再過來。」
「是。」
沈青石整理一下衣服,擡腳往門口走,林澤又跟上來:「沈董……」
「嗯?」
「老爺子說……今天在宅子裡給您準備了驚喜……」
沈青石語氣清淡:「知道了。」
不用想都知道,老爺子所謂的驚喜是為他精心挑選的相親物件的影片和照片資料。
這樣的驚喜已經持續了差不多半年,數得上的京海未婚名媛的資料幾乎都堆在客廳角落裡。
「林澤。」
沈青石喊住意欲遁走的林澤問:「怎麼才能讓這些驚喜和飯局徹底消失?」
「那當然是您結婚了。」林澤想當然一句。
「還用你說?」
林澤:「……除此之外真沒別的辦法了。」
看一眼夜色掩映中燈火通明的宅子,沈青石略感疲憊,揮揮手讓林澤離開了。
爺爺和媽媽的熱情讓他不勝其煩卻又無能為力。
大概林澤說得對,只有結婚才能結束這些無聊的驚喜和飯局。
他的目光掠過落地窗內的客廳,隱約看到一抹女人的倩影。
挺直的脊背,嬌俏的馬尾,藍色上衣被燈光鍍上溫柔的色調,讓他心裡莫名一動,繼而深深蹙眉。
老爺子這是來的哪一齣?
先前都是影像資料,今天難不成還派了真人來?
……
秦子衿已經在客廳等了三個小時。
從20點等到23點,沈青石還是沒有出現。
這漫長的三個小時中,她無數次想要拔腿離開,可是想到老爺子聲淚俱下的模樣,到底還是沒忍心。
「青石患癌,最多還有半年的時間了,這孩子性子倔,騙我說是闌尾炎……妗妗啊,你是個乖孩子,爺爺求你了,以妻子的名義陪他半年……如果可以的話,給青石留個後……」
沈青石救過她的命,老爺子資助她上大學,兩個都是她的恩人。
秦子衿不忍拒絕。
況且她親眼看過沈青石的病例,確實不治之症。
突然,秦子衿聽到開門的聲音,接著是傭人的問候:「先生,您回來了。」
「嗯。」
男人低沉的嗓音磁性滿滿也有幾分不耐和冷意。
秦子衿起了身,揣著幾分忐忑朝客廳的門口望過去……
「有一位秦小姐已經在客廳等了您三個小時。」
管家雲姨低聲道:「是老爺子送過來的。」
「讓她回去吧。」沈青石聲音不耐:「爺爺那邊我會交代。」
「……您不見見嗎?」雲姨問。
「不必了。」
沈青石的目光掠過客廳的鏤空隔斷,女人已經起了身,倒是身量纖細。
「派司機送送。」
話畢沈青石徑直往樓梯走,秦子衿心裡一急,快步出來,只看到男人高大頎長的背影。
藍衫黑褲,脫下的西裝拎在手裡,背影看上去倒是絲毫沒有病容,反倒鏗鏘堅毅。
「沈青石。」
秦子衿喊了一聲。
男人頓住腳步又聽一聲清澈悅耳的嗓音:「我能跟你談談嗎?」
沈青石轉了身,眼前的女人身量纖細,眉眼灼灼,五官柔美,脣角微勾。
與他以往見到的那些影像資料裡的女人不同,她沒有過多的修飾自己,就連妝容都是淺淡的,耳垂上也空無一物。
只那雙晶亮的眸子像漫天星子,微微一閃璀璨了一片天空。
而看到男人的長相,秦子衿呼吸一滯。
男人很帥,傳統意義上的帥。
清雋五官稜角分明,眸光深邃若山間寒潭,氣場冷厲自帶生人勿進的淡漠疏離。
隻眼窩下濃重的黑眼圈和一臉倦容隱約有幾分病重之人的模樣。
看她發怔,沈青石聲音清冷:「談什麼?」
「談……」秦子衿抿脣壓住心頭跳脫而出的百般心緒道:「談一談我們的婚事。」
「婚事?」沈青石蹙眉。
「你大概不記得我了,我叫秦子衿,十年前你救過我,這十年間也給我的賬號打過錢……」
聽完女人著急的分辨,沈青石眯了眯眸子。
十年前?是那場車禍?
看男人眉眼間迅速升騰的哀痛和不悅,秦子衿知道,那場車禍對於他而言也是難以言喻的傷痛。
與她又何嘗不是。
若非迫不得已,她亦不想提起。
「總之這一次是爺爺讓我來的,我願意跟你結婚。」
秦子衿已經鼓足了勇氣說出這句話,她知道一旦出口便無反悔的機會。
眼前的男人反倒笑了,只眉眼間的冷意愈發濃烈:「結婚?我不願意。」
秦子衿一愣,心頭雀躍,脣角情不自禁的勾了一下,下一瞬老爺子痛哭流涕的模樣又浮現在她的眼前。
扯起的脣角迅速壓下,她道:「所以我們談談吧,到客廳可以嗎?」
看到女人的情緒變化,沈青石倒是有了興趣,既然不願意跟他結婚,為什麼還要堅持?
兩人在客廳落座,隔著一排沙發相對,雲姨上了茶離開,秦子衿猶豫了一會決定開門見山:「爺爺知道你的病情,你不用瞞他了。」
「我的病情?」沈青石挑眉:「什麼病情?」
「我們都是成年人,也應該勇敢一些,我知道你還有半年的時間……」秦子衿簡直佩服自己的勇敢:「所以我願意陪你半年,以妻子的名義。」
沈青石聽懂了:「爺爺跟你說的?我還有半年時間?」
「對。」秦子衿抿抿脣道:「不過現在醫學這樣發達,說不定還有迴旋,你也不必太自暴自棄。」
沈青石:「……」
一個闌尾炎而已,老爺子是從哪裡學來的這樣的悲情招數?
「如果是因為這個你可以回去了。」沈青石聲音清亮:「我沒病,目測能活到99歲或者更老。
秦子衿:「……」
這男人還真是嘴硬啊。
看那一臉的倦容和病態吧,大概也就半年時間了。
秦子衿語氣堅決:「不管怎樣,我願意跟你結婚,一直陪你到……」
她沒再往下說,沈青石聽懂了。
這是要陪他到死。
有意思。
「為什麼?」沈青石勾脣笑了一下俊眉微挑:「以身相許報答救命之恩?」
秦子衿微愣,男人的笑容實在是好看,微微勾起的菲薄脣角,幽深的眸子彷彿起了漣漪。
如果單從顏值來說,這個男人貼在她的結婚證上,也是可以的。
秦子衿果斷點頭態度堅決:「是,我行李和戶口本都帶來了,隨時可以跟你去領結婚證。」
沈青石的眸子盯在女人嬌俏的小臉上,感覺有些好笑。
爺爺一個謊話而已,她就堅決的信了,還做出這麼堅決的動作。
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抑或者打著這樣的旗號想要嫁入沈家?
不管怎樣,她的理由和藉口都是最「清麗脫俗」的一個。
隨時可以跟他領證是吧?
沈青石驀地想起和林澤的對話。
「怎麼才能讓這些驚喜和飯局徹底消失?」
「那當然是您結婚了。」
沈青石的手指輕捻,相比媽媽挑的人,顯然這個更安分。
「好,明天一早去領結婚證。」
如果一張結婚證可以讓媽媽和老爺子消停,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以後朝夕相處,他就不信這個女人的狐狸尾巴不會露出來!
屆時有她哭的時候。
聞言秦子衿低頭,語氣輕緩:「好。」
還能怎麼辦,她已經把自己架在了道德的制高點,總不能半途而廢,她不忍心看到爺爺那傷心失落的神情。
行將就木的老人在她眼前哭的那樣傷心,她真的沒有辦法拒絕。
還好,只有半年而已。
這個念頭一出秦子衿暗罵自己一句:秦子衿啊秦子衿,你這是什麼思想,這不是惡毒的詛咒嗎?
萬一人家治好了疾病康復健康呢?
「那個我們可以籤一個為期半年的結婚協議,離婚的時候我淨身出戶,分文不取……」秦子衿主動提到。
沈青石眸子微眯:「你的意思我若是活過半年……」
「那我恭喜你。」秦子衿搶白:「那說明你已經恢復了身體健康,自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尋找終身伴侶。」
沈青石愈發看不懂眼前女人的操作了。
這是以聖人姿態博取同情還是以退為進的新鮮招數?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睏倦頓時襲來,打了個哈欠他起身:「好,就這麼辦吧。」
話畢他徑直離開,一邊吩咐遠遠候著的雲姨:「給她找間客房住著,明天就是我沈青石的太太了。」
他這句話幾分戲謔幾分調笑,秦子衿默默的聽著,心裡頭嘆氣。
看上去男人是個不好相處的。
未來半年或許不會好過……
因為男人只有半年可活,爺爺說他沒有談過戀愛,所以秦子衿還特意上網搜了情侶間必做的一百件小事,列印出來裝訂成冊。
想著讓他在臨走之前把這些美好全部體驗一遍。
眼下冊子就放在她的包裡,還有一個清麗溫雅的名字:戀愛手賬。
可是想到剛才男人的態度,秦子衿有點打怵。
不過到底她完成了第一項任務,成為了沈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