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老狐君——也不算老,只是既然故去了,便這麼叫著吧——老狐君仙逝後,繼承王位的卻不是他唯一的女兒白狐姬青畫,而是侄子東留。
東留繼承狐君之位也有兩百年了,他們相處的不錯,於是,漸漸的那些反駁他血統不純,想要擁白狐姬為王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白狐姬名喚作青畫,比如今的狐君年幼些許,死了老子死了娘後,屁股底下的寶座又被搶走了,她卻依舊吃得飽睡得著,沒有哪兒不一樣。
私底下,侍奉的小廝都說她是個沒心沒肺的帝姬。
青畫是不在乎這狐君之位的,她和東留,是坐在那個王座上——有區別嗎?
東留做狐王做的辛苦,每晚都挑燈批閱著文書,青畫偶爾陪他一回,等的辛苦了總睡著,更覺得自家父君把君位傳給他實在是太正確了。
只是,每次睡在他那兒青畫都要做一個夢,兩百年來無一例外,夢裡,她還是只不懂事的小狐狸——
聽說,近來狐君狐後又吵起來了,還一天比一天吵的厲害。
青丘地大物博,無邊的疆土上總傳著這句話,等從東邊傳到西邊,從這邊傳到那邊,剛停歇的兩人又吵起來了。
於是,在傳言中這狐君狐後仿佛從沒停止過吵架。
事實上,就是沒停止過,特別是那孩子來了之後,吵的更凶了。
吵到激烈時,青畫總能見著娘親拍打父君胸膛撕心裂肺大叫的場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肯定是你的孽種,是你和白桐的孽種!」
孽種啊,原來白東留是孽種啊。青畫這麼想。
「白榕!你不要再無理取鬧了!」有時候父君會忍無可忍的抓住娘親的手,然後把娘親推倒在地,「咚」一聲,青畫光聽著都覺得疼。
「白析。」娘親趴在地上,喃喃聲傳到她的耳朵裡,像是施咒般,聽得她的心一抽一抽的疼的厲害,「白析,你永遠不會幸福,你永遠都會和我綁在一起,呵,哈哈,哈哈哈哈——」
青畫猛的睜開眼粗喘著大氣,娘親刺耳的笑聲仿佛還在她的耳邊徘徊,可沉下心來仔細尋覓卻又什麼都聽不見了。
哦,她都快忘了,娘親已經仙逝兩百年了。
四周牆壁上嵌著夜明珠,照的整個屋子都很亮堂,青畫迷糊了片刻,反應過來這不是她的房間,雖然四周佈置我是十分熟悉,自小也沒少在這兒撒嬌。
以前,這裡是她父母的房間,也是狐君的寢室,現在東留住在這兒。
「東留。」她坐起來,揉著腦袋皺眉道,「我睡著了,你怎麼不叫醒我。」
「看你睡的香,磨牙打呼嚕還說夢話。」聲音從一旁傳來,亮堂的房間裡,很容易就看到白東留了,他坐在書桌前,撐著下巴在看書,翻一頁打一個呵欠,慵懶的沒個正形,哪像是青丘至上的狐君啊。
青畫換了個姿勢好讓自己坐的更舒服點,順便問道:「東留,你閉著眼睛翻書做什麼?」
白東留掀了掀眼皮,漫不經心道:「你看錯了,我在看書。」
「別裝了,你從小就討厭看書。」
「……」白東留合上書,有個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馬其實也不好啊,「青畫,你占了我的床,連句道謝的話也不說?」
「哦,你是想睡一睡我的床?」
「……我不想。」白東留失笑,「起開,讓我眯一會兒,一晚上光聽你打呼嚕了。」
青畫反駁:「我才不打呼嚕!」
東留不搭理她,倒在她旁邊一下子就睡死過去了。
青畫瞧著他清雋的容顏,忍不住想:當年那個小孽種也長這麼大了。
剛出了房門青畫就被人攔住了,是東留的近侍子非,他皺著眉頭把大長老那古板樣學了個十成十,「公主,君上呢?」
青畫道:「剛睡下,沒什麼要緊事別打擾他,他那起床氣,嘖嘖,比我還大。」
子非的眉頭皺的更深了。
「是什麼要緊的事嗎?」青畫做狐狸也是有自知之明的,既然昨晚霸佔了東留的床害的他沒地方睡覺,那現在就由她來處理雜事吧。
「公主,知焰山那位到了。」子非道。
青畫愣了愣,摳摳耳朵道:「誰,你說誰到了?」
「知焰山鳳凰一族的太子,清黎殿下。」
青畫默了一默,確定自己沒聽錯,是清黎那個掃把星來了。
「公主?」
「你還是去叫醒東留吧,我不要去見那掃把星。」青畫捂著臉風似的跑了,才不管子非怎樣了。
說起來清黎,他和青畫還有東留其實都是同窗,他來青丘也是東留請來的。
可青畫和清黎沒有什麼同窗情深,甚至有著血仇,青畫曾殺了他的相好的。
鳳凰和九尾狐都是上古神獸,活到現在不容易,可青丘狐族卻沒有知焰山鳳凰尊貴,說到底,都是,嗯,反正不是她白青畫的錯。
如今的世道不好混,九重天上的天帝雖然尊青丘之國狐族為王,可還是欺這狐族沒人撐腰,上任兩百年的狐君白東留還只是個四萬歲的小娃娃,實在不值得放在眼裡。
青丘勢單力薄,九大長老沒日沒夜的開會商討了七七四十九天終於得出了個結論——要給青丘找個靠山。
發表結論那天,他們還尊重青畫這「前朝帝姬」,在東留旁邊加了把椅子,表示她也參加了這決斷。
可青畫的任務也就是托著下巴打呵欠罷了,她一沒實權,二沒人脈,要不是東留護著,如今的青丘哪還有她這一席之地?
而九大長老連著商討了四十九天得出的結論就是青丘要和知焰山結盟,拉那群死鳳凰做靠山。
接下來整整一個上午,他們又旁若無人的商量著要怎麼去討好知焰山鳳凰們。
同樣是上古遺族,知焰山那群死鳳凰就混的比他們狐狸好多了,誰讓他們有個做天后的帝姬呢,也就是清黎的姑姑。
歸根結底,是怪青丘的狐君都死的太早了,又沒有漂亮的女兒嫁給天帝,才造成了如今青黃不接的境地,還要拉攏死鳳凰們才能過下去。
青畫瞧著諸位長老看著東留的眼神,居然在其中看到了一絲同情,仿佛是在說——哦,我短命的狐王啊!
青丘甚少鬧政變,幾乎是沒有,東留屁股底下狐君的位子坐的很熱乎,因為青丘的狐君像是被詛咒的存在,每一代都是短命的種。
青畫想著,他們要是哪個敢把「短命」兩個字說出來,她就把椅子砸他臉上去,東留攔著她也不管。
結果,她沒有等到短命二字蹦出來,就聽見大長老持著嘶啞的聲音道:「君上,還是姻親關係較為可靠。」
「聯姻?」東留托腮漫不經心的很,他一向如此,該認真的時候吊兒郎當,該放鬆的時候更吊兒郎當,歲數越大越懶散,對自己好的一塌糊塗。
「是。」
「大長老。」東留哼了一聲,失笑道,「你是要我把青畫嫁到知焰山去,還是要我娶只鳳凰回來?」
大長老看了青畫一眼,意味明瞭。
青畫頓時就火了,操起椅子就砸到桌上,「嫁你個頭!你自己嫁去吧!」
砸完青畫故作火大的轉身就走,越走越快,其實她是怕大長老回過神來打我呀!
越來越覺得委屈,若是她的父君娘親有一個還在世,她又如何會落到這無人看得起的境地?
瀾微院後有一方天地,種了百里青竹,竹林中放著一方青石板搭成的桌椅,那是老狐君從前親手搭的。
還小的時候,青畫要學琴,老狐君就為她搭了這桌椅,她人小,坐上去還夠不著桌子,老狐君便會樂呵呵的把她抱坐在他腿上,刮著她的鼻子笑的親溺,「我們青畫還是個小孩子呀,青畫呀,你什麼時候才能長成大姑娘呢?」
那時候狐君和王后還很親近,狐君閒暇時,王后總相伴一側,聽著狐君這麼說王后便笑著接話道:「等長成了大姑娘就要許人家了,你也捨得?」
「這可捨不得!」狐君立刻道,「哪個小子能配得上我們青畫!」
如今,說這句話的人已經不在了,他們要是知道,這麼寶貝著的青畫就要被逼著嫁去知焰山,嫁給最討厭的鳳凰了,會怎麼想呢?
青畫抬著袖子擦去眼角的淚,變成塊頑石躲在青石桌下,不願意在見人。
竹林新來的小廝不懂事,邊擦著石桌邊嗑著狐家的閒話,聽著他們絮絮叨叨正要睡著,忽然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聽說青畫公主要嫁去知焰山了?」
青畫一下子就驚醒了。
「恐怕是,聽前邊打掃的說,君上同意了,哎,君上巴不得把那位專惹事的公主嫁出去呢!」
她愣了愣,東留,要把她嫁出去?
「說起青畫公主,還真是命苦。」
「人家可是公主,怎麼會命苦?」
「我聽前輩們說,先王和先王后關係不好,對這唯一的女兒也不疼愛,君上呀,聽說是先王的私生子呢。」
「怪不得把王位傳給了君上呢!」
「可不是,我還聽說,公主還親眼瞧見先王殺了先王后呢!」
「啊,還有這種事……」
……
四周的聲音離她越來越遠,青畫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哆嗦著竟說不出一句話來,額頭大顆大顆的汗珠滴下,眼前的景色漸漸模糊……
仿佛又回到了那天,一片白霧中,血色在她眼前暈散開,狐君的玄袍上有一片深色,像是被水潑灑了一般,而她的娘親,就倒在狐君腳邊。
王后的血流了一地,把這青青草地都染成暗紅色的了,她卻什麼都沒做,呆愣在那兒如個傻子般。
她親眼,目睹了自己的父君殺了娘親。
悠揚的琴聲自耳邊傳來,縈繞在她耳畔,似是有生命般鑽進她的腦中,又直入心俯,她的驚慌漸漸平息了。
「東……」開口才發現嗓子幹的厲害,說出的話嘶啞難聽極了。
「你肯搭理我了?」東留俯身,把她從桌底抱出來放到大腿上,障眼法騙不過東留,青畫那白狐瑟瑟的姿態被他盡收眼底。
「說起來,還是你教我彈的琴。」東留的手又大又暖,一下又一下撫摸著青畫的皮毛,溫和的她簡直要哭出來了。
「嗯。」她悶聲道。
「哭了?」
「才沒有!」
「就是哭了。」
她不再否認,直接抬爪子撓了他兩下,東留咯咯的笑了。
「東留。」青畫道。
「嗯?」
「你要把我嫁到知焰山嗎?」
東留順毛的手頓了頓,青畫聽見他說:「青畫,我哪兒也不讓你去,你只能留在這兒,留在我身邊。」
「好。」她道,接著沉沉睡去。
東留點頭了,答應的不是把青畫嫁出去,而是請清黎來。
清黎是知焰山的太子,哪能說請他就來了呢?除非沒架子臉皮厚。
聽派去的使者回來說,他剛說了君上備好薄酒邀清黎殿下盡興相飲,那位傳聞中脾氣超不好的太子殿下就抬腳跟著來了,還說,「去青丘蹭吃蹭喝,這等好事豈能錯過?本王要吃窮青丘!」
……差點忘了,清黎的臉皮本來就厚。
清黎一來,東留應約備了酒晏迎接他,青畫本來是不願意做陪的,然後大長老一瞪眼……她就從了。
那老頭,甚是嚴厲,青畫自小就怕他。
酒晏上,青畫坐在東留身側,清黎坐在東留下方,拿著酒杯轉了兩圈,倚在侍女身上沒個正形的笑,他們鳳凰都是自命清高的,沒想到出了個太子清黎隨性的很,行事誇張脾氣又大,還特別喜歡妖族美豔的女子,常帶著三兩個回清梧宮,他爹老鳳凰都不知道被氣死多少回了。
青畫卻為此拍手叫好,清黎越離譜越好,知焰山毀在他手上才好!
只是清黎的懶散倒是和東留很像,大概是做同窗時一起上樹打鳥兒的多了,連脾性都有幾分像了。
此刻,時時都在放蕩的清黎殿下正眯著他邪惡的桃花眼在青畫和東留身上打量,看得她心裡發毛。
「看什麼看!」青畫凶道,「再看把你眼珠子摳出來!」
大長老一聽,嚇得手中酒杯都掉地上了,連忙對著她不輕不重的斥道:「公主!」
青畫撇嘴,大長老這般放低姿態,委實丟他們狐族的臉。
倒是東留,依舊撐著下巴神遊太虛,實在太懶散了點。
清黎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青畫,你倒還是這般剽悍,將來哪個男人敢來娶你?」
「反正用不著你來娶!」
大長老瞪她瞪的更賣力了。
清黎又道:「狐君,本王聽說這上席本該坐著君後二位,青畫坐在狐君身側——本王猜猜,可是狐君要封後了?」
青畫愣了愣,偷瞄了一眼東留,又怕被抓住立刻低下頭。
而後,她又自嘲一笑,東留怎麼可能娶她……
東留似笑非笑道:「要是青畫願意,坐我的位置也成。」
話落四周寂靜無聲,青畫扯了扯嘴角,不知該笑還是該哭。
「酒不要多喝了,露水重,夜色涼,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和太子殿下還有事商量。」東留拿走青畫的酒杯,又拍拍她的頭。
青畫朝他笑了笑,招呼也不打乾脆的離席走人,如此不懂禮數的公主,上天入地怕是只有她一個了。
清黎微微側著臉看她,過於清秀柔和的臉上一絲笑意都沒有,陰沉的有些過分了。
他是鮮少露出這樣的表情的,清黎豁達,什麼時候臉上都帶著爽朗的笑,這樣的陰沉表情,認識他這麼多年,青畫是第二次見到。
青畫皺眉回望了他一眼,恨不得把眼珠子都瞪出來,好表達自己對他的討厭。
她和清黎,同窗寥寥萬餘年,從前關係也是極好的,如今落到這般田地真是挺讓人唏噓的。
可說白了,他們也沒什麼大仇,青畫殺了他相好的,本該是他恨青畫多一點,可他陷青畫於不義,此生青畫最討厭別人污蔑自己,因此對他是討厭到底了。
提起這些是非往事,便要說一說青畫的學生時代了。
先前也說過了,青丘狐族多短命,族內沒有什麼德高望眾的老先生,倒是死鳳凰們有個老祖宗,自開天劈地混沌蒙化之時就存在了。
狐狸和鳳凰的關係雖然不怎麼好,可狐君白析卻和那只老鳳凰有交情,尋了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白析領著青畫和東留上了知焰山。
老鳳凰叫做蓮祗,住在知焰山最偏僻的小竹林裡,青畫本以為他會是個白髮蒼蒼和藹可親的老頭兒,可見著他的第一眼,青畫忍不住道:「這個老不死的……」
蓮祗耳朵尖,把他那快滑到腰的紅袍子往上撩了撩,桃花眼裡跟帶了鉤子似的,上下打量著我,簡直像是用他眼裡的鉤子把青畫的衣衫一層一層的剝開。
青畫連忙往白析身後躲了躲,這老鳳凰的眼神實在太淫蕩了。
蓮祗眉稍一挑,勾著唇角笑道:「白析,這哪個才是你家的娃娃?」
白析笑道:「兩個都是,這是東留,這是我女兒青畫。」
「哦。」蓮祗點點頭,「哪個是你和白榕生的?」
白析抿了抿唇,解釋道:「東留是桐兒的遺子,我收作義子。」
青畫倒是覺得父君的話有些多餘了,聽著像「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解釋。
「哦!」蓮祗靠到椅背上,手一伸,那紅袍子又不耐煩的滑到腰間了,春光無限,「青畫,過來。」
她眨巴眨巴眼,實在不想過去。
「這孩子,怎麼不聽話。」
青畫歪著頭道:「爺爺,你怎麼不穿衣服?」
蓮祗看著她眯了眯眼,半晌他點頭晃腦的笑,「剛洗了澡,聽見你爹來了我就乾脆不穿了。」
青畫咬碎一口銀牙直瞪著他,就穿了個大紅袍子出來了,坦肩露腿的簡直比她們狐狸還要騷氣。
「這孩子。」蓮祗拖著鞋走了過來,大手按在青畫頭上笑道,「脾氣真像白榕。」
說完又看著東留,臉上的笑忽然高深莫測起來,「這個孩子,倒是值得琢磨。」
白析道:「都留給你琢磨了。」
蓮祗又是一挑眉,沒答應也沒拒絕。
白析看著青畫,淡笑道:「青畫剛長出九條尾巴,天劫將至,蓮祗,你護著點。」
「才不要,讓這小狐狸崽子被天雷劈死算了。」蓮祗瞪她,很直白的表達了對她的不喜歡,「誰讓她叫我爺爺!」
白析笑,推了推青畫,她不樂意的賠禮道歉,「老祖宗。」
蓮祗撩起袖子直蹦噠,「這小崽子!」
白析又道:「青畫,叫師父。」
蓮祗有道逆鱗,誰說他老他就跟誰急。
活了上萬年了,蓮祗總不會真跟青畫這小崽子計較,他示意道:「這個呢?怎麼不愛說話呀!」
東留的確不愛說話,剛被白析接來時青畫甚至以為他是個啞巴,後來她才知道,小孩子都是察言觀色的,他寄人籬下,少說一句就少錯一點。
可縱使如此,白榕對東留仍是刻薄的很。白析把他們送到蓮祗這兒來,也是存了一份護著東留的心吧。
東留說了第一句話:「師父。」
蓮祗微微皺眉,「這孩子叫東留?我收了,非把他弄得活蹦亂跳不可。」
青畫嫉妒了,東留就這麼討人喜歡?
白析低聲笑道:「東留和青畫就留給你了。」
一句話,開始了青畫和東留的求學生涯。
蓮祗這人第一眼看上去很不正經,而他確實是個很不正經的,領了青畫和東留回去就把他們丟給大師兄了——除了他們,蓮祗還有五個弟子,四男一女,清黎就是他們的五師兄。
初見清黎,青畫又忍不住道:「這小不死的……」
清黎那桃花眼上揚的騷包模樣,就跟蓮祗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反觀青丘出來的兩隻小畜生……做狐狸的卻在媚樣上落了一著,委實丟人。
於是,從一開始青畫就是討厭清黎的。
難得的是,在這事上青畫和清黎還挺有默契,他也討厭青畫。
清黎卻很喜歡東留,他們初到蓮祗的鳳凰竹林,蓮祗親自陪他們吃飯,他把東留抱到懷裡對五位師兄姐笑道:「這是你們的六師弟——恩就叫小六吧,你們要好好疼愛著他。」
蓮祗這五個弟子,小一二三四五,如今,小六小七湊來了。
對於這位不正經的師父的話,他們那五個師兄姐卻是遵守的要命,東留在鳳凰竹林的那些年,從未有人為難過他,他也就漸漸活潑起來了。
清黎和他們一般大,又是知焰山的小地主,哪兒好玩他都知道,常拉著東留到處玩,東留卻不肯離開青畫,偏生青畫大劫將至,蓮祗不肯她亂跑。
青畫不去,東留就不去,清黎生起氣來就對她冷嘲熱諷,「青畫,東留是你家豢養的小畜生不成,你這樣霸著他。」
青畫氣了,抱起一旁的大石頭就砸過去,清黎躲的快,還是擦著臉頰了,石頭帶倒一大片竹子,落到地上,砸出個房子大的坑。
清黎冷冷的瞪著青畫,他那桃花眼中含著的從來都是風情,卻不想冷冷瞪人時更懾人,青畫被他唬住了,愣了愣,心裡覺得十分委屈,扁著嘴就要哭出來。
東留拿了袖子給她擦臉,道:「青畫,別哭。」
青畫抽泣兩聲,忍住了。
東留道:「清黎,我們出去玩吧,青畫你一個人能回去嗎?」
青畫點頭。
那是東留唯一一次把她丟下,青畫自然知道東留是有自由的,不該霸佔著他,可看著他和清黎離開,她心裡還是很不舒服。
東留更不願意的是因為他,而使青畫和清黎結怨。
他自小就善良,對青畫好她都是有感覺的。
在竹林裡愣了好一陣子,日頭都西斜了青畫才失落的往回走,卻久久不見蓮祗的房子,抬頭打量著四周,走了這麼久仍在竹林,一望無際的竹林。
鳳凰竹林哪有那麼大。
她有些慌了,攥著手喊道:「師父!」
四周空蕩蕩的,回聲層層傳疊,沒有人應我一聲,她該是掉進哪個陣法裡了。
「你活不過今晚了,小姑娘。」忽然有道清朗的聲音傳來,她連忙問,「誰?」
「你活不過今晚了。」他依舊這麼說。
可她仍活的很好,可見當時那人說的是個屁話,做不得真。
她撿了根竹枝手上當武器,出來的急,她什麼都沒帶。
「你活不過今晚了。」聲音最後一次傳來,四周忽然黑了,電閃雷鳴,風雨大作。
青畫瞧見遠遠的天邊,有紫雷迅疾而來,那是天雷,亦是她的天劫。
青丘之國修仙的九尾狐,不和那些走邪路傷天害理的九尾狐一樣。
他們修行是百年生一條尾巴,也受一次天劫,天雷只劈一下。而青丘的狐狸,千年才長一條尾巴,待九條尾巴都生齊了才受天劫。
九道大天雷橫劈而下,受住了則修為大升,從此由一個仙家小娃娃變成真正的神仙,受不住,魂飛魄散九霄煙滅的也有。
可這九千年來,青畫貪玩嗜睡,總以為就算天劫到來也有自家父君替她擋了,卻從沒想過自己會是在這荒郊野外受劫。
一想到東留受劫時的場面,九道天雷將青丘的山頭都劈掉了一層,若不是白析替他擋了八道天雷,東留怕是早不在了,可饒是如此,東留仍然在床上躺了大半年,白析更是閉關許久。
青畫控制不住的想,「父君送我到蓮祗這兒,是不是他護不住我了,他是不是為了東留,舍了我?」
紫色的天雷從天而降,青畫睜著眼看著閃光而至,混身僵硬的都忘了施法護住自己,可憑她那點修為,在這天雷面前大抵也是一點用都沒有的。
來不及反應,她便被這天雷打回了原形,身上的白狐狸毛焦黑一片,散發著烤肉的味道,青畫咳出一口血,聞聞,居然覺得還挺香——狐之將死,想的卻是這些有的沒的。
青畫覺得她大概是要死在這兒了,僅僅一道天雷就把她劈的半死,後面的她哪兒還接得住?只是她此生短暫,沒什麼大出息也就罷了,連死都沒死在自家地盤。
客死異鄉,想想都覺得悲哀。
「東留……」她喃喃,眼眶頓時濕了,她已經不期盼什麼了,只希望死的時候身邊能有個熟人,而不是一個人孤獨死去。
喘息之間,第二道天雷已至,她抬眼望著那迅雷,還有鳳凰展翅的絢麗。
青畫第一次覺得鳳凰的羽毛好看,只是那展翅的鳳凰還是只小雛雞,挨了一下就被打趴在她身上了。
青畫齜牙咧嘴道:「清黎,你這沒用的小東西……」
清黎一口血水吐在她臉上,「你……」
果然沒用,連句話都說不全了,壓著她還又重又疼。
烤狐狸和烤鳳凰的香味混在一起直往青畫鼻翼裡鑽,她還有心思的想這鳳凰肉是什麼味道,想著不能就這麼白死了,臨死也要吃一口鳳凰肉,於是她一口咬在清黎翅膀上。
「嗷——」鳳凰啼鳴,響徹九霄,雖然聽上去更像在哀嚎。
撕扯中,青畫看見東留持劍盤坐在她身旁,身上罩著層光暈,連著兩道天雷落下,光暈早不見了,他緊閉著雙眼,牙關咬得極緊,握著劍柄的手像是能把劍柄捏碎。
「父君……」她忍不住哭了,那是父君的佩劍,東留拿著它在替自己擋天雷。
東留連受了三道天雷,暈倒在地,身上的衣服早破爛不堪了,再這樣下去,他們三個肯定都得死在這兒。
也好,死還有兩個墊背的。
青畫也算不是「孤獨終老」了,東留還是沒有讓她一個人孤單面對死亡的恐懼。
大紅的袍子從天上慢慢悠悠的飄落,看著那花紋,像蓮祗身上的那件。
青畫松了口氣,終於放心的暈了。
「你沒死。」朦朧中,那聲音又響起了,還是在竹林裡,只是這次青畫看見那人的身形了。
迷蒙的大霧中,他離的很遠,只看見一道黑影,是個少年,可他聲音卻像是在自己耳邊響起。
「是啊,我沒死,我師父來救我們了。」青畫得意道,「哎,你是誰?」
「凡事都有因有果,有過去亦有未來,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在改變著未來。」他道,「白青畫,你本該死在這三生秘鏡,卻得這兩人來救你,你沒有死,你說,將來又是誰會替你死?」
青畫愣住,他的聲音卻像一陣煙般消散,「你好自為之。」
果然是蓮祗救了他們三個,青畫醒來後聽照顧她的三師姐說,師父一件袍子兜了三隻畜生回來,兩隻白狐一隻火鳳,烤肉香味彌漫了整整三十六天才散去。
青畫不敢反駁,內心卻是很想糾正三師姐的——用三隻畜生形容我們不恰當,清黎是只鳥兒,我們湊一塊兒分明是三隻禽獸。
她默了一默,問道:「三師姐,我這是睡了多久?」
三師姐道:「小七呦,你睡了三個月了。」
「三……」青畫又默了一默,「東留呢?清黎呢?」
「小五倒是醒了。」三師姐頓了頓,「倒是小六,苦撐著受了三道天雷,還躺著呢。」
青畫心裡難受的厲害,「師姐,我想去看看他。」
「你這個樣子還去看他?」三師姐拿手指戳她,疼的她直抽氣。
青畫扁嘴,「三師姐……」
三師姐輕歎一聲,「你去了也是心疼。」
到底還是沒去成,又將養了幾天,青畫倒是能下床去外面曬曬太陽了,每天來叨擾她的也只有清黎。
經此一役,她和清黎之間的小矛盾和互相看不順眼倒是少了,見著面雖然還瞪眼,卻沒有了當初那份咬碎銀牙都要打上一架的心了。
清黎舉著胳膊給她看,上面兩排牙印子又深又長,他憤憤道:「青畫,你已經咬了!」
青畫擼袖子道:「你要咬上口不?」
「你……」清黎咬牙切齒道,「沒見過你這樣的姑娘,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
青畫的氣勢一下子弱了,有恩必報是青丘的優良傳統,在清黎面前,她強硬不起來。
尋了個人人都沒注意她的時辰,青畫讓清黎幫她守著,自己偷溜進了東留的房間。
東留的房間她很熟悉,不管是在青丘還是在鳳凰竹林,青畫都喜歡鑽進東留的房間裡,東留會點一支寧神香,嫋嫋香煙中,她看琴譜,他坐在窗前睡覺,手上還會拿著一本翻了幾頁的書。
東留討厭看書,他不是只好學的狐狸,每每看到書就要打瞌睡,比什麼都准。
可今天,窗前的小幾上沒有東留趴著睡覺的身影,香爐上依舊煙霧嫋繞,迷蒙中,青畫看見東留在床上蜷縮成一團。
真是只安靜的狐狸。
醒著時不愛說話,更別說睡著了……他連翻身都不用的!
青畫坐到床邊,東留還沒有醒來,身上的傷倒是好的差不多了,仍有幾處不見皮毛血肉模糊著,深可見骨。
「東留。」她也化成小狐狸蜷在東留身旁,用鼻子拱拱他,東留卻是一動也不動。
「東留。」她道,「東留!」
下一刻青畫被人拎著後頸提起來了,她嚇了一跳,四爪並用蹬了起來,那人「切」一聲,她立刻老實了。
蓮祗拎著她和她對視,桃花眼中滿是戲謔,「呦,小七,來瞧小六呢?」
青畫張了張嘴,耷拉著腦袋沮喪無比,「師父,東留怎麼還不醒啊?」
「沒死都是命大的了,真是胡來。」蓮祗抱著青畫真像抱著只寵物,一下一下給她順著毛,「小六那把劍,是你們青丘的墨逢劍吧,要不是那把劍護著你們,晚上就能吃烤肉了,真是可惜!」
青畫:「……」
墨逢劍,青丘狐王代代相傳的寶劍,上萬年來早有了靈性,比他們幾個本事高多了。
「小七,為師送你個寶貝。」蓮祗從袖子裡掏出把瀲灩流溢的羽毛扇子,「以後用它做武器吧。」
「師父,這是……」看著這把騷包的扇子,青畫忽然就想起了清黎那身鳥毛,都一樣閃亮啊!
「為師的羽毛製成的。」
果然……
「你們青丘的琴技,雖說習成了威力是大。」蓮祗繼續道,「可到哪兒都要抱著張琴也太不方便了,以後出去玩帶著這把扇子,上面有為師的氣息,識相的沒人敢為難你。」
青畫點點頭,又問:「師父,那三生秘鏡中的少年是不識相的嗎?」
「最不識相了!」蓮祗道,「可他可不是什麼少年郎,他比我還老,天地未分時就在了。」
青畫恍然大悟,心想原來師父知道自己很老了呀!
「小七,你這個年紀便能窺得三生秘鏡,為師也不知是好還是壞,只能送你把羽扇暫時護著你了。」
蓮祗這老不正經的居然說出這樣的話,青畫頓時大為感動,一把淚一把鼻涕蹭在他的紅袍子上,「師父,你要不要也送把給東留……」
「你還真是護短!」蓮祗拎著她的耳朵,「他有那把墨逢哪還需要為師為他拔毛!」
聽蓮祗這麼說,她也就放心了,東留不會有什麼事了。
蓮祗忽然歎了一口氣,「小七,你還真是……」
春去秋來,四季輪回了一番後,東留終於醒了。
而蓮祗把羽扇交給青畫後也閉關了,想來擋了四道天雷也是極傷神的,青畫替那把羽扇取了名字,斂豔,那是蓮祗的羽毛,自然得有個五彩琉璃的名字。
這一年中,清黎很刻苦,他的劍法練的不錯,和大師兄過招時已經不用大師兄讓著他了,大師兄誇他道:「小五來這鳳凰竹林三百年了,我還沒見他這麼勤快呢!」
清黎眯著眼睛笑,「我可不能做個沒用的師兄,師弟師妹有難時我好歹得有能力護著,是不是,二師兄?」
二師兄的臉登時就黑了,拿著人參擼著袖子過來要抽清黎。
他們這二師兄明遙,是諸弟子中武力值最低的,清黎能空手打他三個,他索性放棄習武,在道法上另闢蹊徑,還兼修醫術,法術使的比他們六個都厲害。
清黎樂呵呵的和明遙嬉鬧,青畫在一旁看著也跟著笑,三師姐就一巴掌拍過來了,「小七,莫偷懶。」
青畫捂著腦袋直歎息,這三師姐對她倒是極好,就是在修行時看的極嚴,她一停下來三師姐的巴掌就招呼過來了。
手下不停,撥動琴弦,風聲和著琴音緩緩升起,四周竹枝伴著旋律而動,在這明媚的午後倒是有一番別樣的悠閒。
青畫忽然停了下來,心跳的極快,像是要從嗓子口蹦出來一樣。
三師姐看她,挑眉道:「怎麼又停下來了?」
青畫道:「東留。」
「什麼?」
青畫捂著嘴又哭又笑,提著裙子就往回跑,「東留!東留醒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