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晉承二十一年,國勢穩定的煙落國迎來了一次讓人防範不及,幾近顛覆國勢的天災。隨著劃破天際的一道閃電亮起,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雷聲,接著便是連綿的暴雨不分晝夜的下著,曾經湛藍似海的天空如今被烏雲遮蓋著,大片大片的陰鬱籠罩著煙落國的國土。
而玉庭江,這條自北向南貫穿煙落國的大江,往日汩汩細流如同乳母一般溫和的江水,如今隨著暴雨的撥弄,卻是氾濫成災,在數日之間將附近沿江而建的幾座小縣城一一沖毀了,卷走了無數的房屋建築,更卷走了數以千計無助的生命,但凡洪水經過之地,無一不變成泥濘水澤一片。
有些走避不及的百姓,面對即將喪命於洪水中的悲慘下場,只能奮力掙扎著,拼命呐喊呼救著,眼中有著對生的渴求,也有著對死的懼怕,但一切的一切都隨著肆虐的洪水沉入泥濘之下。有些年輕力壯的百姓,只來得及在千鈞一髮的時刻向著高處逃去,待逃到安全的地方回首一望,都不禁震驚得腿軟,原本生機勃勃的小縣城,此時卻仿若阿修羅地獄,破碎的屍體,敗裂的房屋,隨處可見。而死裡逃生的人心裡卻永遠烙上了悲痛的傷疤,此生再也無法從家園盡毀、骨肉分離的痛苦中抬起頭。
終於,在毀了幾座縣城之後,暴雨才願稍稍停歇下來,氾濫的洪水卷著些許房屋的殘骸和灰敗的屍體一同流入大海,最後,這場毀滅性的大洪水終於宣告停止。但在這片樂土劃下的傷痕卻無法徹底復原,而遺留給劫後餘生的百姓的痛楚更是無法徹底的消彌。
原本幾個小縣城共有數千民眾,經此一難之後,僅剩幾百無家可歸的難民。也許災難真的能使人團結,由於遲遲等不到朝廷的救助,為了往後的三餐溫飽,這幾百人便互相扶持著往都城映墨城出發。
可是,由於洪水氾濫,百姓物資嚴重短缺,溫飽不繼,為難民們留下一個棘手的後遺症,疫症。就在往映墨城前進的途中,不少體質較差的人都染上了疫病,不出數日便有一個鮮活的生命死於無情的疫病中,愈接近映墨城,剩下的難民便愈少,幾乎每隔一天便有人死去,難民們來不及去悲痛,只能草草的將屍體就著黃土匆匆掩埋,便繼續上路,生怕腳下慢了一步,便離生路遠了一步。
這天夜裡,雨停了,竟刮起了前所未有的大風,難民們無處可居,只能藏身在一處破廟。寒風從毫無遮掩的門窗外直撲而進,放肆的吹襲著廟內的眾人,衣衫單薄的眾人只顧相互倚偎著取暖,全然沒有發覺到一道瘦弱的小身影躺在枯草堆裡不住的打著冷顫,即使衣衫襤褸、披頭散髮,但仍看得出來是一個約摸六歲的小女孩。小女孩如亂草般的頭髮油膩膩的粘結在一塊,有幾撮還粘到她蒼白無血色的臉上,嘴唇乾燥破皮,一雙圓眸無助的盯著門口的風吹葉落,仿佛門外的那些殘敗頹靡的風景是在映襯著她的人生。
突然,身旁伸出一隻纖細的手腕,輕輕的撫上她的額,她側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同樣滿臉污垢的小臉,她看得出是比自己略為年長的女孩。雖然她不知道對方意欲何為,但察覺到對方的動作輕柔非常,充滿善意,便也沒有抗拒,同時身體的疼痛和饑餓使她已經無力做出多餘的舉動了。
「小娃娃,你生病了。」淡然冰冷的嗓音響起,卻因有著絲絲的擔憂而顯得溫暖不已。
「小、小姐姐……我……」小女孩一時動容,眼眶不自覺便湧動著淚水,連聲音也隱隱的顫抖著。
「噓!」女孩伸出食指輕抵住小女孩燥裂的嘴唇上,一邊轉過頭機警的環顧一眼破廟內的眾人,見所有人都已倦極入眠,才放心的轉回頭。
「我叫宣晴寶,你叫我寶姐姐吧。你一定要撐住,不可以讓他們發現你生病了,否則就沒人帶我們去映墨城了,只有到了映墨城,我們才有活下去的可能。」女孩表情認真的說著,小小年紀卻透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成熟理智。兩人都清楚,在這一路上,只要發現隊伍當中有人生病,為了不拖慢隊伍向都城進發的腳步,就會被所有人遺棄,被遺棄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條。
「寶、寶姐姐,嬸嬸說,我叫……炎雅筠。」小女孩艱難的喘著氣。她自幼無父無母,只知道自己是嬸嬸撿回來的,嬸嬸說撿到她的時候,身上只有一張紙,紙上寫的就只有這三個字,嬸嬸不識字,還是專程去城裡找寫字先生幫忙看了才知道的。
宣晴寶對著她,重重的點了一下頭,「小筠,堅持住,熬到了映墨城,我們才有活路,記住啊!」
隨後,她緊緊的抱住炎雅筠瘦弱的身軀,在冰冷的夜裡以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彼此都脆弱冰冷的心。
屋外,狂風肆無忌憚的咆哮一整晚,終於待到旭日初升的時分,好不容易見到天色放晴,眾人醒來之後紛紛滿懷期待的望向屋外的那抹暖色,心頭瞬間盈滿了希望。自家園盡毀後,朝廷的冷眼旁觀,沿途百姓的鄙夷排斥,早就給難民們飽受創傷的心靈劃下一道又一道的刻痕,而天亮後的這道陽光,似乎恰是時候的撫慰了眾人的心靈,更讓他們前往映墨城的腳步更加快了些。
於是,眾人稍作收拾便再次上路,跋山涉水的一路走來,等這支逃難的隊伍來到映墨城,竟已是數月之後的事。
而眾人亦已從初到都城時的彷徨無措,直到慢慢融入到當地百姓間,然後再憑著各自的手藝和本事,慢慢的尋到一片立足之地,畢竟自那場災難之後遺留下來的都是較為年輕或正值盛年的人,適應力並不弱,創傷過後的悲痛臉色亦漸漸變成平和安靜,奔波勞碌的瘦弱肌體亦漸漸的紅潤豐腴,逐漸的習慣了繁華都城的生活。
但幸運之神似乎並未眷顧到兩個女孩身上,八歲的宣晴寶同六歲的炎雅筠跟著逃難的隊伍來到映墨城後,為了生計便去些酒館茶坊討活幹,無奈兩人瘦弱不堪,肩不能挑,年紀又小,再者又是女孩,根本沒有店家願意雇用兩人。而一同逃難來的那些人在找到可以謀生的差事之後,剛開始還願接濟兩人,但日子久了,終究是長貧難顧,漸漸的便對兩人的死活不再搭理,可憐兩名小孤女毫無謀生的能力,三餐不繼,無奈之下便只能以乞討維生,偶爾有好心的攤子老闆施捨一兩個饅頭,便是兩人幾日的食糧。兩人沒想到,華貴繁盛的一國之都,人心卻遠不如景色般的怡人,竟全都是麻木不仁。
如此這般流離失所的日子匆匆一晃便過了兩年,兩人的人生也迎來了一個轉機。
這日,宣晴寶早早便起了,匆匆抹了把臉,便帶著炎雅筠往仙樂大街最熱鬧的地方去行乞。但當兩人經過大街中央,見到許多百姓都圍著平時貼官榜的牆邊,雖然兩人都不識字,但也滿懷好奇的擠進去打聽著。
「這善親王真是闊綽啊,五十兩銀子的月俸,這整個煙落國也沒幾個王爺能這麼大方的了,如果不是我家美丫早嫁人,我也想把她給送進去當丫頭呢。」
「說得是呢!再說這善親王長得可俊呢,如果讓他給瞧上眼了,哪家丫頭都走運了呢。」
「但是我聽說善親王脾氣陰晴不定的,誰敢伺候這麼一尊菩薩啊!」
一句句的討論自兩人耳邊閃過,在炎雅筠仍是一知半解的當故事聽著的時候,宣晴寶的腦中已湧出一個大膽又冒險的念頭,其他什麼都不重要,因為她只記住了兩件事,一是五十兩的月俸,二是善親王要招丫頭。
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拉著炎雅筠來到善親王府,正在王府門僮的帶領下走進了王府,穿過一道又一道精美的回廊,越過一座又一座華麗的院落,最後在一間看似書房的房間內站定了,靜靜的等候著主人的到來。
等了好一會兒,書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兩人迅速的轉過身看向門口那道高大的身影,雖然背著光看不清楚來人的容貌,但他身上那睥睨天下的氣勢不由的震得宣晴寶的心猛烈的狂跳起來,她猛的拉著炎雅筠撲通一聲便跪在地上,低垂著頭率先行禮道。
「民女宣晴寶,攜同義妹炎雅筠,叩見王爺。」
看到宣晴寶二人的舉動,少年狀甚滿意的輕點了一下頭,隨即便邁步走進房內,來到黃花梨木書案後的椅子上落座,然後,才眼光如炬的審視著兩人。
良久,三人都沒有言語,偌大的書房內空氣仿佛凝滯了一般,宣炎二人緊握的手心都不自覺的冒出了汗,呆滯的氣氛一直到他出聲打破了。
「就是你們了。」少年低沉魅惑的聲音響起,緊接著便是少年起身離座,走向門外的腳步聲,忽爾卻又頓住。
此時,宣晴寶滿眼喜色的猛地一抬頭,目光便凝在了少年如神祗般奪目的容顏上,劍眉英氣勃發,鷹目倨傲有神,鼻樑高聳霸氣,薄唇冷毅不凡,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年紀,卻比普通少年的身板高大些許,一身合身的玄色錦袍更襯得少年那高貴的氣質。一時間,宣晴寶便看愣了,才十歲的她不懂自己的心為何跳得如同脫序一般,只顧呆呆的看著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範圍內,心跳仍無法回復正常。
年幼的炎雅筠也是滿臉的笑意,雖然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將會是怎樣的生活,但起碼她知道一件事,就是以後不用再流離失所,更不用再在街頭行乞,她似乎看到美好的日子在向自己招手,於是便笑得更歡了,完全沒有注意到宣晴寶失常的反應。
命運賜給他們的甜頭,似乎隱藏著更多的苦澀,何妨,人生本該如此。
一.
時逢冬末,夜雪初停,點點細碎如煙的雪絮隨著夜風吹進煙落國雄偉的宮城內,宮殿大門的兩旁早早就懸著數對大燈籠,殿內廊閣亦紛紛掛上明亮的宮燈,照得整座皇城亮如白晝,耀眼萬分。
一道嬌小玲瓏的身影正小心翼翼的移至御花園,一身合身的夜行衣襯托得她更顯俐落,她時不時的四處打量著,圓圓的杏眸向四周尋找著,隨即視線便被池塘邊的那道仙靈飄逸的高大身影吸引住。她仔細的看了好一會兒,直到確定了目標,一絲淩厲的殺氣便瞬間自她眼中閃過,只見她動作迅速的緊握著指間的暗器,輕盈的抬手舉至眼側,似是在瞄準。
可是,她瞄準了許久,卻始終沒有後續的動作。過了好一會兒,她又愣愣的放下了手,迅速把手中的暗器收回袖內,眼神帶著幾分探究的凝視著那道身影。
若是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不難發現那是一名俊美的年輕男子。
年輕男子身著華服正背手而立,數名侍女隨侍其身後。華衣男子迎著夜色,仰頭凝視著漫天星河,沉思的側臉俊美異常,眼神清澈而柔和,但眉宇間卻暗藏憂愁。
「琅琊。」華衣男子驀地出聲,打破靜冪的氣氛。
「是,王爺。」被喚琅琊的侍女緊張的低垂著頭踏前一步。
「你說這雪,是不是就不下了?」男子轉過身,看向侍女狀似隨意的問道。
「回稟王爺,據欽天監日前通告,應該是不會再下了。」琅琊戰戰兢兢的回答。
「玲瓏,你說呢?」男子看向另一侍女玲瓏。
不待玲瓏回話,男子卻又說道:「哈,本王真是善忘,忘記玲瓏口不能言。也罷也罷。」
及後,華衣男子不再言語,轉身走進廊閣,沿著回廊踱步返回內殿。
一行人離開後,身著夜行衣的嬌小身影才動作矯健的自廊閣拐角處閃身而出。
「奇怪,怎麼和七王爺形容的不一樣?」少女拉下面罩,看向剛剛男子走遠的身影,疑惑的自言自語。隨後,少女甩甩頭,重新戴上面罩,腳下運勁,謹慎的避開巡邏的侍衛,向著宮牆一躍而上,一眨眼便越過宮牆,消失於茫茫的黑夜中。
夜,重歸平靜。
江邊小廬,一間依江而建的小竹廬,可長飲桃花江之水,常賞桃花林之美。
從皇宮回來後的隔天,炎雅筠連夜行衣也沒換,便一直坐在桃花林裡。
「小筠,又在想不通什麼呢?」一道甜美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不用回頭,她也知道來者何人。一襲白衣的宣晴寶也學她盤腿,與她背靠背的席地而坐。
「寶姐姐,小筠很迷惑。」炎雅筠則學著記憶中那華衣男子的姿勢,仰起小臉眺望著天。
「為什麼呢?」宣晴寶側著頭,好奇到底有何事能讓這一向不知人間憂愁的娃兒,陷入此等憂鬱。
聽到她的問話,雅筠低下頭,望向腳邊。「小筠害怕。」
「害怕?」姐妹兩人已不是第一次執行任務,為何她這一次竟會覺得害怕?難道是目標太強大?無法理解雅筠想法的宣晴寶不再追問,只是任由思緒飄回八年前。
兩人自小就被各自的父母遺棄,一直相依為命,原以為此生將乞討為生。恰逢八年前善親王府貼榜招雜伇,稍年長的宣晴寶便帶著炎雅筠一同應試。到最後,兩人竟順利通過一切考核,還被帶到善親王的跟前。
當初說過什麼話,早已遺忘殆盡,唯一清楚烙印到腦海裡的一件事就是,那是兩人命運中的轉機,是把她們從貧寒淒苦的地獄中拯救出來,卻又把她們推向血腥暴力的地獄。因為,善親王要找的根本不是雜伇,而是適合培養成殺手和細作的孤兒。
從她們住進善親王府的那一天起,每天需要面對的已不再是三餐不繼的擔憂,而變成是繁重又艱辛的訓練與考驗,十四歲便開始接受形形式式的任務,人生仿佛只剩下殺手與細作這兩件事。
「寶姐姐,以前師父不是說過,從一個人的眼睛可看得出此人是否心術不正。」炎雅筠突地打破沉默,問道。
聞言,宣晴寶認同的對著她點點頭。
「昨晚,小筠看到一雙充滿溫情的清澈眼眸。」似在回憶,也似在沉思,炎雅筠再度抬頭凝望著天。
「你遲疑了?」師父生前千叮萬囑,作為殺手,面對目標絕對不能手軟,更不能遲疑,否則就會讓其找到破綻,最終將害自己陷入一敗塗地的絕境,重者甚至失去性命。
對她的提問,炎雅筠沒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氣後便站起了身,然後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塵土,才說:「寶姐姐,小筠餓了,我們回江邊小廬吧。」
「嗯,飯菜都準備好了,用完膳還得回去向善親王彙報呢。」知道她在逃避問題,宣晴寶便也善解人意的不再詢問,她也站起身,挽著炎雅筠的手臂,臉上始終帶著淡然的微笑。淡然,全因她知道,要面對的,始終還是需要讓雅筠獨自面對,如果她出手幫,只會讓雅筠永遠都學不會獨立,永遠都只會依賴她,在善親王府裡,這樣的雅筠是無法生存的。更因為,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會離開。
入夜。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宣晴寶和炎雅筠剛踏進善親王府,便有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哀嚎聲,伴著不斷響起的鞭笞聲,和一股股皮肉燒焦的味道從雲霧閣傳來。
雲霧閣,一個聽起來很詩情畫意的名字,但在善親王府裡,這三個字卻與人間地獄無異。因為,雲霧閣是關押犯罪之人或對善親王已無利用價值之人,以及執行私刑的地方。
按照常理,行私刑是有違朝律,何故此善親王敢藐視朝律,不止行私刑,還要建一個地方專門行私刑。
善親王,乃當今煙落國國君帝野觀墨的第七個兒子,名為研,時年二十五。其母不詳,甚至連名字都沒資格被記入宮冊,但此子卻深得帝王心,成為煙落國首位庶生卻被封親王的王子。他相貌粗獷,孔武有力,驍勇善戰,十五歲起便隨軍出征,征戰沙場十年間建下戰功無數。但也因為自恃得帝王寵,再加上一眾阿諛奉承、見風使舵之輩的巴結吹噓,在虛榮心膨脹下的結果,就是膽敢欺上瞞下,濫用私刑。後雖有人上奏彈劾善親王之惡行,奈何皇上卻置若罔聞,並一再縱容。
自此,帝野研更是橫行無忌,目中無人,所作所為盡與其封號相悖。
縱然宣晴寶與炎雅筠生活在善親王府這麼多年,對這些理應司空見慣,但每一次經過雲霧閣,兩人還是會不寒而慄。不是怕慘叫聲的淒厲,而是怕,不知何時會因不得主心,而被關押於此。
他們穿過雲霧閣,逕自走到善親王的書房前,推門而進。
黃花梨木的書案上是堆積如山的公文,但正伏案批閱的卻不是書房主人。兩人連看都不看一眼批閱公文之人,只是徑直越過書案,走入內廳,內廳後另有側門,再走出側門,景象豁然開朗,原來這書房後還有一處練武場。
只見一道矯健的身影正在練武場中揮舞著大刀,刀風所到之處皆是殺氣。
「屬下參見王爺。」兩人態度恭敬的向帝野研行禮。
聞言,帝野研並沒有收刀,反而手中運勁,把手中的刀朝兩人站立的方向飛擲而去。見狀,宣晴寶馬上推開炎雅筠,她淩空一躍,在空中腳尖抵刀,使刀柄朝上,然後再一手按著刀柄,另一手扶著刀身安然落地。
她恭敬的捧著刀,走向帝野研,「王爺,您的刀。」
「不錯,沒有退步。」看著她俐落的動作,他滿意的點點頭,才從她手中接過刀。
「王爺平日的教導,屬下銘記于心。」宣晴寶看向帝野研的眼神認真得讓炎雅筠有些不解。
「筠兒,事情辦得如何?」話鋒一轉,他表情凝重的看向炎雅筠。
「回稟王爺,屬下……屬下……」她害怕的緊咬下唇,囁喏道。
「嗯?」帝野研陰沉著臉,眉頭緊皺的踱著步向她逼近。「不要跟本王說你任務失敗,下場是怎樣,你應該很清楚。」
感受到他語氣中隱忍的怒氣,炎雅筠不由自主的向後退著,宣晴寶接收到她眼裡的求救訊號,立馬擋到她身前,一把拉著她一同跪下,「王爺請息怒。」
「你要為她擋?」他挑眉盯著宣晴寶。
「當年,是屬下把小筠帶到善親王府,小筠的事就是屬下的事,不能不擋,請王爺高抬貴手,再給屬下和小筠一次機會。」
「啪~」一聲響亮的巴掌聲響起,宣晴寶光滑的左臉頰上赫然浮現紅印,她咬著牙,默然承受。
炎雅筠在她身側卻看到,宣晴寶緊握的拳頭在微微顫抖,她悄悄的伸出手牽著宣晴寶的手,眼神傳遞著謝意,宣晴寶也強忍疼痛,回給她一個微笑。
甩了宣晴寶一記耳光之後,帝野研不發一言便陰沉著臉拂袖而去。
看著他走遠的身影,她緊繃的神經不由得一松,頹然的跌坐在地上,無力的倚著炎雅筠,嘴裡輕喃一句話。「寶兒叩謝王爺不殺之恩。」是的,她其實也害怕,害怕賭上自己性命這招也無法拯救小筠的性命。
炎雅筠扶著她,心裡為自己因婦人之仁無法順利完成任務,而害宣晴寶被王爺遷怒掌摑而內疚不已。「對不起,寶姐姐,小筠連累了你。」
「傻瓜,我們不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嗎,又何來連累之說。」她疼愛的輕拍了一下雅筠的頭,說道。
二.
「哢嚓~」
正當炎雅筠準備扶起宣晴寶的時候,一聲細微的聲音引起兩人的注意。她輕按著宣晴寶的手,阻止她欲查探的動作,「讓小筠去追查,萬一是調虎離山計,王府裡也還有寶姐姐。」
「嗯,一切小心。」宣晴寶會心的點頭道。
話畢,炎雅筠便運勁向圍牆外一躍而去,緊跟著黑衣人的身影。
黑衣人察覺到炎雅筠的跟蹤後,馬上警覺的使出輕功往王府外的樹林逃,她立馬也使出輕功追上去。
黑暗中,只見一黑一綠身影一前一後的穿梭在樹林裡,追逐間掀起一陣陣碎葉翻飛,遮雲蔽月,陰暗非常。追逐一陣之後,明顯黑衣人的輕功略勝一籌,幾個回合下來,炎雅筠已經輕喘著氣,腳步也慢了下來。
眼見黑衣人將要從自己眼下逃之夭夭,雅筠便不服氣的掏出暗藏衣袖內的暗器——冰魄鏢,瞄向黑衣人射去。但黑衣人的武功並不在雅筠之下,順著風勢,每一回的攻擊,他都輕鬆的一一躲閃而過。
「站住!你到底是什麼人!闖入善親王府有什麼企圖!」雅筠一邊繼續拿冰魄鏢向黑衣人瞄射,一邊提氣大聲的質問道。
但,黑衣人並不答話,只是一直的使輕功閃躲著她的暗器。
雅筠漸漸看出黑衣人根本沒有想逃走的意圖,他從雲霧閣翻牆而出直奔樹林,而現在卻又往王府的方向逃回去,看來這黑衣人要不就是對自己的武功很自信,自信到認為他能與善親王府的侍衛交手後,還能全身而回。要不就根本自恃武功比她高,純粹是為戲耍她。
若是前者,那他必定會為擅闖王府這個決定後悔。王府內的侍衛除了一小部分是軍隊的士兵之外,另外一大部分都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或舉目無親的孤兒,正因無家可歸而無所畏懼,如同死士一般,對善親王付出絕對的忠誠,只對其聽命、賣命。對其他人而言,也許善親王只是不知民間疾苦,濫用私刑且任意妄為的皇親,但對於這些死士來說,善親王相當於他們的再生父母,所以,即使善親王沒有吩咐,只要任何危害善親王的人和事,死士們就算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也會拼死一戰。
可當炎雅筠一想到,若黑衣人純粹是為了戲耍她,她的無名怒炎便蹭的一下冒得老高,腳下的步伐便又再加快了幾分。
說時遲那時快,炎雅筠追逐著黑衣人已經重回到善親王府,來到巽院的荷花池邊。由於兩人的追逐太過明目張膽,馬上就引起下人們的注意。
「啊!有刺客啊~來人啊,保護王妃!」善王妃棠蜜亞的貼身侍女幽琴一看見黑衣人,便嚇得不管三七二十一,張口就大呼。
雅筠趁著黑衣人被驚呼聲分散注意力的一瞬間,使勁猛力向黑衣人撲去,待他回過神來,已經被她的蠻力衝撞得失去平衡,頓時和雅筠雙雙掉進荷花池。
落水後,黑衣人看准雅筠已接近精疲力竭,只輕輕用力便推開她環抱著他腰的雙臂,輕鬆躍出水面,再翻過圍牆揚長而去。
不諳水性的炎雅筠則在荷花池裡不斷浮沉,欲張口求救卻嗆進一口水,最後只能無力的隨池水漂蕩。
「來人,把人撈上來,帶回巽院。」棠蜜亞當機立斷的命令道。
「王妃,可是、可能此人是刺客。」幽琴焦急得不顧身份的拉著她的衣袖,說道。
「幽琴,人命要緊,馬上去準備客房。」平日語氣溫柔的她,也罕有的用嚴厲的語氣命令道。
幽琴縱有千百個不願意,也只有閉嘴領命去安排。
清晨,零星的陽光從巽院客房的窗照射進來,點點光照到床上人兒的臉蛋,染出一臉光暈,煞是好看。
「唔……」安躺在床上的炎雅筠悠悠醒來,睜開雙眼卻頓覺全身酸痛,難以動彈,喉間更是覺得乾燥粘結。
「哎呀,總算醒了,得趕快通知王妃。」尖銳的女聲自顧自的說完,便轉身跑開,炎雅筠也只來得及捕捉到一抹淺粉色的背影。
不消片刻,善王妃棠蜜亞匆匆趕來,幽琴也一臉疲憊的跟在其後。
「叩見王妃,屬下昨夜驚擾了王妃,實在罪該萬死,請王妃恕罪。」
棠蜜亞未施脂粉的臉龐雖少了些雍容華貴,但已然清醒的炎雅筠也立刻認出她的身份。她馬上起身欲從床上下來行跪禮,但卻被棠蜜亞攔住。
「你只是盡忠職守捉拿刺客,我又豈會怪罪於你。」棠蜜亞柔柔一笑。
雅筠看著她的笑,緊張的心情也舒緩下來,也對她報以感激一笑。
「小筠!」一道素白的身影驀地闖進客房,直往床邊沖來。
看清來人後,雅筠才放心的揚起嘴角笑著說:「寶姐姐。」
宣晴寶沖進來後,也不著急向棠蜜亞行禮,只是顧著察看雅筠的傷勢,還認真的為她把脈,深怕她受了內傷而不自知。「小筠,還有沒有哪裡覺得痛?對方使的是什麼招式,記得清楚嗎?還有……」
「宣姑娘大可放心。本妃昨夜特地找宮裡的御醫來為炎姑娘診症,御醫說炎姑娘只是不諳水性,誤飲池水嗆到,並沒有任何外傷和內傷,只須讓炎姑娘再歇息片刻,便無大礙。」棠蜜亞適時的打斷宣晴寶的問話,順道為她解釋道。
聞言,宣晴寶停頓下來,抬頭直視著棠蜜亞,奇怪的是,她的眼神中並無感激之意,只是淩厲卻又帶點審視。
「喔,是嗎?那宣晴寶在此謝過王妃的好意,既然娘娘說小筠尚需歇息,那就麻煩王妃請回,屬下會在此照顧小筠,待她復原,屬下自會帶人離開。王妃,請。」如此以下犯上的逐客令,連炎雅筠聽到都覺得不可思議,但宣晴寶非但臉無悔色,還手臂一揚,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放肆!你以為你是誰!敢用這樣的口氣和王妃說話!」未待棠蜜亞說話,她身後的幽琴便急不可耐的為她鳴不平。
面對宣晴寶的不敬,棠蜜亞卻毫無怒氣。「幽琴。」她揚手阻止幽琴繼續口出惡言。
「王妃。」幽琴不滿的跺了一下腳,還是不情願的嘟起了嘴不再說話。
「那就不打擾。幽琴,走吧。」話畢,棠蜜亞便轉身離開了客房。
初春日晴,江邊小廬旁的桃花江,一身湖綠色衣裙的炎雅筠雙眉緊皺的坐在江邊,赤裸的雙腳浸在冰涼的江水中,時而咬著下唇抬頭望天,時而皺眉低頭看著撥動江水的雙腳,時而凝視著手中緊握之物。
「只有一塊玉佩,只刻有一個字,根本什麼線索都沒有,還害我差點連命也沒了,早知道就不搶了。」雅筠嘴裡念念有詞,還不時張開手,看向手中所握之物。
原來那天,她抱著黑衣人跌落荷花池之際,趁其不備偷偷拿走別在黑衣人腰間的玉佩,本以為能從玉佩上找到一點蛛絲馬跡,能從中得知黑衣人的身份,所以才明知自己不諳水性也要冒險撲向黑衣人。只可惜,事與願違,小小的一塊玉佩,只是刻有一個「茗」字,什麼線索都沒有。
「小筠,怎麼又在自言自語啊?」宣晴寶一臉的擔憂。
「寶姐姐。」炎雅筠回過頭,向宣晴寶揚起一抹甜美的笑容。
「你最近怎麼了?」
「沒什麼啊,只是有些事還是想不通而已。」
「為了刺殺五王爺不遂的事?」
「是那天黑衣人的事。寶姐姐,你看。」說著,她把手中的玉佩遞給宣晴寶。
「這是?」宣晴寶的眼裡是疑惑不解。
「這玉佩是我從黑衣人身上偷來的,也是唯一可以找到他的線索,但是看起來,這線索和沒線索根本沒差別。」炎雅筠失望的垂下頭。
「現在,連對方是敵是友,甚至是那一幫的勢力也無從得知,這樣很難和王爺交待。你打算怎麼辦?」宣晴寶擔憂的看著雅筠。
炎雅筠茫然的搖搖頭,苦惱佈滿整張俏臉。「我也不知道。」
她的苦惱宣晴寶看在眼裡,心裡對她的擔憂也不自覺的漸漸加深。
「對了,寶姐姐,其實我一直很想問你,為什麼你這麼討厭善王妃?」這問題始終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我什麼時候告訴你,我討厭善王妃了?」炎雅筠沒注意到,宣晴寶眼中閃過一抹倉皇之色。
「你是沒說出來,但你每次看向善王妃的眼神都充滿敵意,都讓我覺得很陌生。」
「難道你忘了,防人之心不可無嗎?即使你忘了什麼也不能忘掉,我們倆的命都是王爺給的,只需要無條件的忠於王爺即可。」
「既然如此,那我們不也應該忠於善王妃嗎?她是王爺的妻子,換而言之,就是我們的女主人啊。」
「不需要。我們只有一個主人,那就是帝、野、研。」宣晴寶過分認真的表情,讓炎雅筠突然想到些什麼。
「寶姐姐,你……你該不會……喜歡上王爺了吧?那可是大逆不道啊。」意識到有此可能,頓時讓炎雅筠緊張起來。
聞言,一抹不自然的紅暈從宣晴寶的臉頰浮起,隨即又恢復成一臉平靜。
「小筠。」宣晴寶以嚴厲的眼神阻止雅筠繼續說下去。她知道雅筠不可能明瞭她看似平靜的表情下,掩蓋著的心是如何的思潮洶湧。
炎雅筠只好訕訕的閉嘴,扭過頭不再看宣晴寶,心裡滿不是滋味,這是生平頭一遭,炎雅筠對這個相依為命十幾年的姐妹感到如此強烈的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