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茅廁鬼計
這原是一家姓闕的善財主,名闕有得。世間百態,,與姓付的省長一樣,即是正省長,至死也當不上正省長,因為人們永遠稱他為是付(副)省長。闕有得有德偏偏就「缺有德」,若是改名為闕有財,那就太謙虛了。永興掀起一場分田免租突然襲擊浪潮席捲全縣財主,並未瓜分其房產。闕財主原善待佃戶與韓清風有得一比,故他有紅白之事佃家樂意幫忙,何況接兒媳婦是喜事?按鄉俗,今日是支客,明日才是正酒去接人。人們把結婚與死去看得比出生重要想必有些道理,有誰哇哇墜地時受到敲鑼打鼓吹嗩呐隆重熱烈歡迎?更沒有啦啦隊喊「加油!加油!」因為那一聲非歡是悲的哭,意味著一趟人生苦行,結侶視為人生苦行最大的慰籍,死亡是解脫。侯客的知客師見四個行色異樣的外鄉人到來,職業性地喝起來:「三裡的鄉親十裡的親戚遠方的朋友,這山的化眉那山的鴉鵲遠方的黃巴籠(黃鶯),來的都是貴客,找煙的找煙,倒茶的倒茶囉——!」一對吹鼓手應聲鼓起腮幫子吹起了嗩呐表示迎客。
「幾位面生,是主家的遠房親戚?」
趙明明在這方面就有造旨了,正是顯示見識的機會,出頭行禮道:「在家有門,出門有路,三山有桃四山有李(禮),我們去吊鐘區,請喜不如撞喜,路過貴地討個喜!」言罷掏出四塊大銀掛禮。
知客師驚愕禮重,吆喝道:「老少外家姑舅姨表,上了紅的道謝囉——!」眾客好奇於其中有倆背鋪蓋卷的,還有百鵲腰纏的紅鏢帶,百鵲早己用雅觀的鏢帶取代了麻布挎包那是應該的並非忘本。一司茶大姑娘奉上茶來永興他們接受,但一小夥子奉上的旱煙每人一匹誰會接受?百鵲會抽煙嗎?
「做木活路囉——!」兩手藝人跟屁蟲似的又在附近吆喝出現,進了別的家門。
永興他們醉翁之意不在酒。出去隨便溜達,田間地頭、集市街道。渴了餓了呢?既送了重禮就當吃客,食宿還用得著自已操心嗎?
人盡其才,趙明明顯得活躍,誰不以為他是四人中的主角?無話找話說。「你家分了地嗎?」屋外天井,人眾中,他挑了個小姑娘辟頭就問話。小姑娘瞪著怯生的眼光,使用了方便的肢體語言,點了點頭。趙明明換付和藹的態度微笑地發問也以姿式助說話:「包穀棒子有這麼長嗎?還餓飯嗎?」連續的問號,小姑娘不知點頭好還是搖頭好。一個頭纏黑帕子的老漢聞聲接話道「嘿,這給自己做的莊稼哪個不來勁了?穀子、包穀、黃豆都比往年飽粒得多,有政府人有我們的娃娃縣令給窮莊稼人遮風擋雨,我們還怕啥?」
又有人搭腔道:「難說啊,也就是我們縣有福,你看么妹河那邊安陵縣就沒變,佃戶人眼紅我們,東家恨我們,我敢說我們縣四周都要……都……都在起風了。」搭腔人好不容易找到措詞。
「唉,曉得我們縣能撐多久啊?打江山易,保江山難。」
「我們咋能給縣令幫上忙呢?」
「你們這兒有去縣裡當兵的嗎?」
「有哇,他就是軍……哦,軍屬。」
「好哇!莊稼做得出來嗎?」
「就是……就是嫌人手不夠,團轉人互相幫忙。」
永興這時眉頭一皺,又咧嘴抿笑一下。
喜事場合人多座位少,客人大都只能坐立不安,自尋坐處。司茶姑娘在一邊閑聽人們談話,按常理注意點應該在活躍人身上,可她一直關注著不吭聲的永興。
是永興長得俊,酒窩好玩兒,還是見魏、趙二大人對這個大孩子的尊敬?專給大孩子找來個凳子坐,而他們卻站著說話不腰疼。於是去倒缸茶遞給永興:「小兄弟,請用茶!」順便就摸了摸永興的手。永興正視奉茶大姑娘,道:「謝姐姐。」人看人都是目光對視才算正視。既是司茶的就是場面人物,無姿也有三份色,姑娘的眼腈與百鵲有得一比,只不過百鵲的男娃性格使她的嫵媚大大地打了折扣。那個司煙的小夥子是司茶姑娘將要拜堂的那位,看來雙方有意事先混混場合,陶陶見識。小夥子見姑娘給永興獻殷勤,帶了點兒醋意上前,給永興奉上一匹明知這夥人不抽的旱煙,道:「請用煙!」司茶姑娘見他那位湊上來,頭一甩,甩出說不清的表情轉身退去。百鵲攔接過遞上的煙,亦學奉煙禮節對小夥子道:「請用煙!」小夥子見陌生美女跟他搭話,有點兒受寵若驚,只是覺得態度有些生硬。魏正根順便就問奉煙人:「你家有多遠,分地了嗎?」小夥子頓了頓,眼神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狠意道:「分地?地分了!」似乎不敢明言,甩身離開。
一行三人,又有客來,知客師吆喝:「鄉長大人駕到,找煙的找煙,倒茶的倒茶咧,嗩呐吹起來咧——!」群眾招呼不迭:「張鄉長稀客!」張鄉長看到永興四人,驚疑地就要張嘴:「李……」百鵲急嘟嘴擺手阻止。
來人名張秋水,緊急掃盲培訓的特工隊員,還能不認識永興四人?立時明白過來。但視若無睹于情于理一萬個講不通,到也算得反應快,久當鄉長臨時當一把演戲的,那自然是帶著笑容,拱手行禮道:「幾位面生,遠來的客吧?山野之地,招待不周,請多包涵!」永興忽然覺得很有樂趣,也想體驗一下演戲說假話的滋味,嘿嘿客套道:「大哥不客氣不客氣,嘿嘿,請多關照請多關照!」張鄉長見縣令稱他為大哥,局促不安,自古的封建禮教「官念」就是官大為尊,連連道:「不敢不敢,待會兒見待會兒見!」匆匆離開。
張鄉長匆匆離開有他的道理,心裡早己轉了七灣八梁,永興一行是上上級官是主子是百姓的菩薩本鄉長的恩人是貴貴客,但來到此地自已就是氣魄的東道主主人。招待,保密,公開,如何應對?
張鄉長名張秋水。截至今日此時不小也不老二十七歲另兩月三天四小時五分六秒。不,說話間己到七秒、八秒了……世上事一切相對而言哪有準頭?張秋水性情喜樂,人皆習慣其愛開玩笑,無官架子卻有魄力。他去禮薄掛禮,只拿出來一個麻錢。
「咦——!堂堂鄉長只送一文麻錢啊?」書寫禮薄的「秀才」一臉樂哈,「哈哈,沒聽說過‘一文不值’嗎?」開慣的玩笑不得罪人,即或玩笑中帶刺,反之易傷人面子,人就是這樣一種莫明其妙的東西。
張鄉長以牙還牙:「你想陷我於不義呀?沒聽說過‘禮輕仁義重’嗎?也罷,再添四文錢,乖,拿去街街上買糖糖吃,這回不哭了吧?」
張秋水找到主人家闕財主,揪揪他的耳朵道:「表叔你給我聽好了,曉得來了四個外鄉過路客嗎?」闕財主說:「曉得,聽說還送的重禮,人多難顧周到。」
「給我單獨騰出間房間,好好地招呼周到!您積德行善,前輩子燒了高香了。」
「應該應該,既是鄉長說話,他們是……是您老弟的姐夫?」闕財主開他的玩笑。
張秋水溜慣了口,本欲回敬「去你媽的!」覺得與長輩開這種玩笑就不當了,換口道:「去你表叔的!姐夫嚇不到你,他們可別把您表叔嚇成個啞巴。」
「他們到底是啥人?」
「他……他,他們……你曉得我們的娃娃縣令嗎?」他實在忍不住興奮,實在覺得應該榮幸一把。看來張秋水沉不住氣,不宜作保密工作。
「啊?你是說他……他就是傳神了的娃娃縣令?」果然不幸被言中,闕財主目瞪口呆。夠了,張秋水不再點明,轉身離開。他本來是因請客送禮鄉俗私事來趕酒席,這下假私濟公,有公事了。闕財主田地被分租被免,祖制被改,心地再好也未免有些過意不去,光陰能抹治百病,現在他己習慣過來。
沒一袋煙功夫,永興他們周圍人眾聚攏,四人成了欣賞品。大人、細娃兒,眼光怯怯地、新奇的、神密地,敬畏的,試圖品味、讀懂他,沒有這樣的眼光那才不正常,弄得百鵲他們本身也自豪起來。原來闕財主也深感榮耀,機不可失,趕忙把消息透露出去。
「他就是那個縣令呀?」司煙小夥子驚奇之下鼻孔哼了一聲。司茶姑娘欣喜不已:「他把我叫過姐姐呀!除了我,那個還摸到過他的手?」決定去開開玩笑,看他說不說話。湊前到永興面前,這回卻是帶著怦怦心跳紅彤彤的臉,人還是那個人,怎麼就不一樣了?心意變化所致。「小……小兄弟,姐姐給你換個熱茶。」撲嗤一笑。眾人被她的風流大方弄笑了。永興卻是被她的風趣弄笑了,鞠一躬,已然取樂道:「姐姐好,有勞姐姐了!」眾人轟笑,司茶姑娘大大露了把臉。人群中有個胖呼呼的中年人說道:「原來你們與我們說閒話不是扯閑,是有原因的,原來有來頭。鄉親們,我們幫不上啥忙,凡是分到田地的客,都來給縣令及幾位磕個頭吧,感謝縣府縣令大恩大德!」說著帶頭下跪,司茶姑娘第二個回應,帶動了所有在場人,司煙小夥子溜走,一溜煙出了闕家。永興窘迫地揉揉腦袋,道:「大家請起來說話,我一個人力量小,還要靠大家共同維護得到的利益。」帶頭人帶頭起來,抱拳道:「要我們咋做,你說!」永興望望張秋水道:「這事日後由你們張鄉長給大家說。」
雖然地球人類隨日月光陰己形成日作夜息生理習慣,但喜事之夜客人並非都有安睡之處,不少客人只能如喪事般「坐夜」。但永興他們身份己暴露,便會得到特別關注,比關注新娘子還上心。張秋水要帶永興四人離開另行安居,閻財主哪捨得放走篷壁生輝的上上賓?死活要他們過了正酒天再走,眾客人亦希望縣令多呆些時候。
司煙小夥子己返回闕財主家,汗流夾背帶回三人,更是熱情挽留永興。司茶姑娘呢?一萬個捨不得,但不知二人是否同心同意。好吧!永興自然也有被「盛情難卻」左右意志的時侯,行動並非十萬火急的,本身隨機性很大,否則永興不會答應。
夜宿的安排順理成章,縣令一人一床,趙、魏二人同床異枕,但三人同房,百鵲一人一床。房間呢?男女有別,被迫分散。這大大地擠兌了其它客人,通常一張床會擠三人以上將就的。特殊的待遇,客人們不但不多心,反而對這樣的安排滿意。司茶小夥子特意外出買了十二顆雞蛋,親自動手煮了四碗韮菜合包蛋湯,至於縣令的那一份,他親自送到。「各位大人,這是主家的心意,給各位當晚點,請用。」永興他們呢?正需要,謝受了。
是夜,司茶姑娘端來洗腳水,仍是喜皮笑臉,不過改了一半稱呼:「李縣令,姐姐給你洗個腳。」永興連連推辭:「不用不用。」司茶姑娘一頭跪下,沒了喜皮笑臉:「李縣令,你就答應姐姐個要求嘛,能給你洗個腳,姐姐這一輩子也滿足了。」趙、魏二人見狀,道:「行嘛,讓她洗。」永興既感動又好笑。「好吧,姐姐。」
她慢慢地柔摸,分明在拖延時間,在體味。永興呢?觸景生情,想起了河妹。靜靜的屋,靜靜地洗,分明流水有情。司茶姑娘洗罷,出一口氣,鞠一躬,無聲地退出。
眾生吃喝拉撒為首要,抑或是尊貴的皇帝,也有露出拉撒醜態之時。但永興卻不正常,半夜後,猛地爬起道:「趙大哥魏大哥,我咋地想拉肚子,快忍不住了!」趙、魏二人翻身而起,手忙腳亂穿衣登鞋,越忙越糟。「忍住,我們送你去茅廁。」永興己下床:「不行,我先出去了。」
喜事場合,無月亮有通明燈火,茅廁邊是重點,掛有燈籠。古老的山中並無單獨的人廁地位,無非是豬圈,下挖一大蓄糞坑,圈外坑邊搭一茅庵架,架內擱幾塊木板,以為蹲身方便用。講究的,庵門掛塊布簾以遮拉撒醜態,窮得自顧不暇的,還能給茅房打扮一下?更捨不得給茅廁房寫付對聯。
永興捂住屁股,狼狽得步伐變了形,堅持再堅持,堅持就是勝利,到了!早有思想準備,褲腰己從褲腰帶上扯出,閑著的另一隻手掀開布簾,還未蹲下就是撲哧一聲噴出,灑在了用以蹲身的木板上,更糟糕、狼狽無奈。高尚不等於無齷齪。啊!解決了。人體是個篩檢程式,人有時高傲有時嫌自已髒,而骯髒與乾淨化學迴圈,糞土肥莊稼,莊稼又人吃,千萬別看透了這個世界。永興正鬆口氣,有人掀布簾,永興叫一聲「有人!」上廁所最能體現「先入為主」道理,來人才不管你什麼有人無人,一包石灰灑向永興,永興於明槍明刀硬場合機靈,但在和平生活人際軟場合,也能保持防暗箭警惕心嗎?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何況是少年何況正在拉撒?功夫至高的人最軟弱之時就是拉撒之時,除非己瑧于無修上師的修為。永興意未盡哎呀一聲眼睛己如火燒,灰到人撲,四個人抓住了永興,永興一手摟著褲子一手狠命擊向一人胸膛,這人哎喲一聲跌倒,千鈞一髮之際,趙、魏二人己至,感覺出意外,直撲廁門,大吼一聲「什麼人幹什麼?!」一面拔槍。永興睜不開眼聽力未損大叫一聲「趙大哥快來幫忙!」
魏正根啪地朝天放一槍,接著趙明明又一槍。這兩響把四行兇人堵了個正著驚動了闕府驚動了夜空。「出來!信不信我們立即殺了你們?」未見過槍聽槍聲知道利害,四人退出,夥地拔腿就跑,「打!」早想過過槍癮,魏正根大吼一聲毫不猶豫,那是神槍隊員訓練出來的心理素質。啪啪兩槍,兩人栽倒,另兩人嚇得立正稍息。
趙、魏二人槍抵立正二人回闕府內,同時扶著永興。可憐永興褲襠糊了不少稀便,出大醜了!趙、魏二人應急有主張,不然也不會挑選他倆隨行,大喊「張鄉長!快出來,大家快起來!」須臾,眾客先後來到天井,七嘴八舌問:「出了啥事?」趙明明吩咐道:「請你們先趕快給給李縣令洗眼睛、洗澡換衣裳!」見張秋水整衣來到,又道:「張鄉長,找幾個年輕人把這兩個人先綁起來,外面還打傷了兩個,只打的腿沒死!去把那兩人抬回來,審問!」百鵲聞聲不問三七二十一上前先揪住二人犯,幾乎帶著哭腔問:「福娃哥,你咋了?「又憤怒道,「狗膽包天,你們把我……李縣令咋了?咋了?原來是你!」
3山重水複(2)
大女、二女走了婆家後,李春玉家床鋪就松活一些了,但六歲的福娃子依然只能與父母同床,與母親睡一頭。天亮前,李春玉從床那頭起來,在牆旮旯尿桶尿了一泡尿後,摸黑過來掀開被子,爬在葛氏身上。「莫來,」葛氏悄聲說,「福娃子在發燒,煽涼了。」話雖如此,己經動作起來。並未熟睡的福娃連那種聲音也聽見了,心裡十分反感。「爹呀,她是我媽呀,」福娃出聲說,「莫整我媽嘛!」李春玉這時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分心低吼:「各人睡你的!」事畢,回那頭睡下,心道,日媽你還是這樣出來的耶,明黑叫你另外睡去!受了兒子一句話,不是滋味,乾脆起床生火,反正天快亮了。葛氏擁過福娃,以示安慰。李春玉摸黑掏開火種生起火點上盞桐油燈,咂巴長煙杆就不用打火鐮點煙了。他身上時常揣付火鐮、乾燥的艾絨,「鑽木取火」。
一家大小也陸續起床了。李春玉安排家務:「菊香去摘天野棉花,給自個縫個棉襖,夠了,再去個人幫手。」永山娃道:「我去,把牛羊子也吆上。」葛氏悄一遲疑,那是口口相傳的倫理出面阻攔。「嗯那!」葛氏還是出聲應允。祖傳的倫理文明著人類,也禁錮著人。菊香是大媳婦,還無子,長相乖巧,身段豐滿勻稱。李家老大永發智力平平,一枝未引人注意的鮮花,被他偶然摘得紮在了牛糞上,那是杜仲葉不知自身絲,笨人自有笨福氣,你不服氣又怎的?
畢竟才初冬,盛夏的太陽經過秋天的調教變得溫和,還未變得冷酷。溫和的太陽似乎很體貼菊香,使她生出的歡喜心情更舒暢,小家婦女難有出家門新鮮之機,在溫和的陽光下去野外也算愜意了,遍山零散的野棉花那是大自然對這一方眾生的憐惜補償。粗人沒有詩情畫意,卻有靈秀的根,生活,是詩情的發源地。
滿山遍坡,尋摘野棉果,牛羊似乎也很爭氣不亂跑。菊香不時小哼童謠:「鴉雀喳喳,去走親家,燕麥饃饃,送給婆婆。」反反復複就這幾句。
「菊姐,這坡上多,你上來!」永山娃喊。
「嗯那!」菊香大聲應道,「來了。’’
永山娃所在的荒坡臨近包穀地,安有一付榨板,那是人類給毛老鼠設下的斃命機關,內放誘餌包穀棒子。貓兒最愛捕食毛老鼠,不知是什麼怨業典故生就了殺戮天性。菊香摘得興起,右腳大意伸進了榨板石下絆動了虛弱的機關,哎呀一聲仰面倒地,好在背後剛巧有一堆還未收拾的燕麥草,但腳被壓住了,永山娃一步跳將過來奮力搬榨板石,菊香腳取出,自揉揉,好在榨板下土質鬆軟未受傷,永山娃鬆手時卻因重石板的下塌向前撲倒,剛好撲在了菊香的身上。
永山娃立刻意識到了什麼,同時感受到了一種自從娘肚子下地從未有過的溫和,這感覺近在眼前又似遠在天邊,那麼神奇虛幻。菊香也立刻意識到了那事情,同時,人類的文明倫理在腦際閃過,想擺脫卻未動彈。
空氣立刻緊張起來。
菊香的臉紅了,畢竟不是習慣的原配,有新鮮感。紅臉的感受有激情。
既如此,永山娃也就不客氣。
他已年方十七,人性一應俱全,不覺己發動起來。正因為十七,還無多少忌諱。
天知地知,心照不宣,不會讓第三人知。
二人剛恢復常態,就見左側梁上冒出一夥人來,指指劃劃,然後下樑順小路朝他倆走來,十個人個個腰別短火槍,還有弓箭、大刀,梭鏢、拿雙錘的。「喂!你兩口子下來,問句話。」地道的娘娘腔,要不是那人用梭鏢指向他倆,還真不敢相信是男人在喊話。二人起初看新鮮,忽然反應過來,永山娃道:「菊姐,可能是棒老兒,快跑!」背起背篼就要溜。菊香一把拉住:「往回跑你想引他們去搶我們家呀?往梁那邊大叔那邊跑,大叔家沒啥值得搶的。」說罷二人起身就跑。「日媽地還敢跑?」二人這一跑,驚動了這夥人,習慣性地分頭包抄。果然是土匪,棒老兒。
二人沒跑過他們。
「哼,還能跑過我們?」所有人圍攏來。「哪家的?帶我們去,給我們弄飯吃。」二人不開口,是因為不知如何開口,害怕起來。
「曉得我們是幹啥子的嗎?」
「咦——,老婆婆穿針—看走了眼,這個女子水嫩得很!」背大刀的人湊近菊香,又細細品味起來。菊香並不認得,他就是傳聞中的大拐山惡人黃少伯,卻一付斯文相。看來造物主是個愛開玩笑的性格,不時地就造出一個彆扭的相貌來。「大寨主,這女子我要了!」黃少伯笑眯眯地,語氣也斯文。
「行。」康寨主發話。不知是對朝代不滿抑或自卑心的極端,一付總是憤懣的神情,因為他近乎侏儒,充其量四尺高。但身為寨主,想必奮發得有過人處。「帶走!」
永山娃見菊姐被拉走,沖上去死拉硬扯不放,「不准拉走!」與菊姐的一番溫柔,他心理陡然巨變,菊香己融為他的精神。「你娃兒不想活了!」屁股上挨了一狠腳倒地。菊香不斷回頭哭喊:「永山!永山!」
驟然巨變,十七歲的人心理一時如何適應,條理得開?只有哭,不知所措。
不是我不愛你,實在無能為力。錯沾一滴露水,誰叫我是弟?
菊香己習慣並喜歡她的婆家生活,身處十個棒老兒間,眼前、以後都是陌生的,自然有一種陌生的恐懼感。
棒老二沿弟嫂倆欲逃的方向翻過山梁,見戶人家,就是菊香的大叔李春堂。喝令大鍋造飯,有肉拿出來煮!李春堂還以為是菊香帶來的,但看威勢,菊香被繩子套著,方才明白,哪敢怠慢?
棒老二吃飽下了山。
永山娃帶回家的,不是給菊姐縫棉襖的野棉花,而是噩訊。
驟變,李家人精神受重創。
還是薑老的辣,經事多,拿出了主見:去報陳鄉長。
別的他們能幹什麼呢?打又打不過,所有勞動人民團結起來到是打得過,可都是各掃門前雪,一盤散沙,棒老二結夥各個擊破就顯得優勢。
棒老兒在河壩搶了三家的穀子、豬油、麻錢,拉了五個背夫,揚長而去。
秋收是莊戶人的指望,指望它渡過冬春生活,青黃有接。棒老兒也在搞秋收。再怎麼不勞而獲,總也要勞神費心運回山寨。生活在金字塔底層的,是勞苦大眾,以他們的血和汗,供養著頭頂的少數強勢群體。
「棒老兒來了!」此後,風吹草動,老百姓早己藏匿好東西於野外,「躲棒老兒」成了老百姓的口頭禪。
李春堂家唯一留下的豬腿給棒老兒煮吃了,那是準備過年的,殺條豬大部份抵了皇稅。獨生子李永富年方二七,望著下山而去、啥也不思量只知神氣的棒老兒,卻悟出了一個歪理:要想不受欺,只有去欺人,一咬牙,毅然不顧一切下山追棒老兒去了。
他當然不是去追擊,而是去追隨。兩代單傳,也丟下六歲的獨苗,名春喜。人的品性,在於認識;人的善惡,不在於貧富。
五個背夫兩天后到達麻口山下一富人家,便被放行。運物上山,他們自巳幹,不讓閒人上山。李永富尾隨追到,雙方自然還認得。菊香驚喜道:「哥哥,你來做啥?又沒拉你背糧,你還能把我搶回去嗎?」李永富囁嚅著,忽又流暢地說:「上山就上山,吃好的,你就想開點算了,我也入他們。」
「你……」菊香給了他個瞪眼,低下頭,不再言語。
李永富說出了來意,拿錘的說:「你想入夥,有啥本事?」
康寨主發話:「海不嫌水多,山不嫌樹多,收下。」
財主陳良福不擔心土匪,因為黃少伯是他娃們的舅佬倌。李春玉親自去陳家找鄉長陳正高,告之棒老兒搶菊香之事,陳鄉長說:「這事我已曉得,我們向縣府稟報。」心裡卻嘿嘿笑了一下。
麻口山上的棒老兒有「三不搶」,棒屬及親戚不搶,背膀子厚的財主不搶,窮光蛋不搶。河壩遭劫的三家人中,就有戶沒背景的財主,頓時成了窮戶。而一般家境的吳家呢?
「天啦——!交了棵子剩下的搶光了,我們咋活呀?那個管我們呀,不活了!」吳氏真就一頭撞死在堂屋大石磨上,圖個清閒。因為她大兒子入了會道門,還要交會費。會道門會關照門徒,但惹不起麻口山。在這個世道,除了占山為匪的,為求生存品質,還有拉幫結夥、捆「把兒柴」、立會門的。「要想不受欺,就要有本事,去欺人!」李永富悟出的歪理,正是康寨主愚昧的強盜邏輯。
麻口山康寨主侏矮的個頭,之所以能服眾,除了他的石彈絕活外,是因為能拿主意。石彈即石子,其原材料還缺嗎?麻口山不算大,卻有特點,山下四面陡峭,山頂較坦,宛若世外。五個小山包住四虎兄,各懷把式武藝,一般寨徒一百一十人。李永富入夥,就是一百一十一人了。他們的生活水準自然是兩啞巴親嘴—好得沒說的。李永富隨錘虎麾下,開始學吆三喝四的樣兒。
初來的陰陰細雨漸漸變成了雪粒,雲遮霧罩,山下卻是晴天,雪下高山,霜打平原。黃少伯為四虎之刀虎,搶得菊香,寢房當夜生上木碳火。「乖乖,你那下頭長得真好,象山包!」當夜連戰三次,意未足。
第三天,天晴朗,黃少伯室內依然生上木碳火。房外的老鴰嘎嘎地叫個不停,飛來飛去,像是很不安。黃少伯想耍個花樣.他將菊香靠牆壁站立,脫光衣服,比比位置,又找個草墩將菊香墊起,又比比正合適。他要站在五尺外,然後撞過去,練習準頭。取名為「撞杆」。那純粹沒把菊香當人的猛撞,菊香哪還有意趣?只有劇痛骨散的感覺。當黃少伯第五下撞來時,她負痛一側身,黃少伯的那東西撞在了牆壁上,哎喲一聲蹲下。
這負痛感激出了黃少伯獸性的獸性,待緩過氣來,黃少伯又恢復了一慣的笑意,拿過短火藥槍站在五尺外對準了菊香。「砰」地一聲,散彈進了菊香的胸膛。
生命既可貴又那麼簡單,菊香這朵花就這樣凋謝了,老鴰也安靜了。
槍聲的傳出,黃少伯的「撞杆」,陽雀過山—遠名揚,甚至後世人閑來也當故事擺。
4筍子出林(1)
萬山綠遍時,蒼蠅也成熟了,一直要伴隨到秋末。這東西人類討厭,但世界並非人類獨家財產。
蒼蠅老是想往人類的飯桌上撲,揮之不去,死皮臉厚。人吃的東西它能吃,人不能吃的它也能吃,它能吃的人不能吃,都想生存。「討厭!」一隻蒼蠅飛上永興的碗沿上舔著,永興嘟囔著去抓,哪有蒼蠅輕靈?人類雖是這個世界的至高生命體,這時就顯出眾生能力各有千秋了,你有線我有針。「福娃子,你能把它抓到就算你有搞場了。」永山娃玩笑說。「真的嗎?」永興斜眼一瞪,咧嘴一笑,露出倆酒窩。便離飯桌滿屋跳著抓蒼蠅。永山樂喝道:「我說不行吧,蚊子是人能抓到的嗎?」倆姐姐哧哧地笑。
「偏要!」永興還嘴。
「吃飯吃飯,莫名堂!吃了趕快去學堂。」葛氏教訓的口氣說。
李春玉正色地說:「人家讀了兩年還沒挨過先生的板子,總是手板心發癢了嘛!」心裡卻為此欣慰。他持成年人的涵養,從不喜形於色。
李家對么兒的韁繩放得松,除了讀書,就是早起放牛羊。牛只有兩條,一母一子,四隻羊。牛長大一個賣一個,一直只留一母一子。
從此,福娃蹦跳著抓蒼蠅,只當著玩耍,成了習慣,直到沒有蒼蠅的冬季,年復一年。
灣腳這地方放牛羊真好!天長日久,福娃有感。牧放亂草坪,三面陡峭,牛羊無法亂跑。一片飛流瀑有兩丈高,潭邊有方圓丈余的尺高亂石。牛羊無法亂跑,給福娃的興趣提供了方便。他愛坐在石上看小瀑流的賽跑,聽起終點的歡鬧,常常忘卻了牛羊,甚至忘卻了自身。等侯的時間慢,混的時間快,常常不覺就到了吆牛羊回家吃飯的時侯。
有時侯,福娃不觀瀑布,就在那亂石上跑著玩耍。忽一次,他又在亂石上蹦跳,卻格外感到身心輕靈愉快,自言自語道:「怪了,往回咋沒這感覺?」思量思量,覺得是跑的順序不同往日,便回憶剛才的線路,又重複去試試,果然正確,心裡一陣高興。忘了咋辦呢?他砸破一塊小石,將帶尖的破塊石條拿起,又去亂石堆上,刻劃線路的起終迴圈線路。
福娃只喜歡在灣腳這塊地方放牧。直到草被牛羊吃得長不贏,才換地方。
下雨天,只要雨不大,福娃仍在灣腳放牧。石頭上濕地坐不成就站立。
福娃只當玩耍,既是玩耍,就沒必要告知家人。這秘密,保存了多長時間呢?
那小犢牛初始下不了的一道坎,福娃一開始就抱得起可愛又天真樣兒的犢牛,下不去我就抱你吧!
直到犢牛從童年長成少年,他仍舊抱得起那小牛,雖然牛長他也在長,但人體怎能長得過牛呢?
直到讀完三字經、四書五經,讀滿三年私塾又兩年光陰,沈秀才對他說:「永興,我的墨水全倒給你了,只能再給你些其它的古書,回家莫丟了,以後去考個功名,有地位才能辦成大事,老百姓放個香屁也是臭的,當官的放個臭屁也是香的,娃兒,給我爭口氣!」
「先生,要得!」李永興說。
又一個重陽節。古寨子的五面大鑼又敲響了。李春玉與三兒子李永山背糧下河壩去交稞子,福娃求道:「爹,我也要去逛逛!」李春玉應允。
財主韓清風家的狗依然未減刑,受無期繩羈之苦。主人招呼一聲辛苦,算是禮節。父子二人將背篼擱穩在石簷上,就欲搬糧袋。福娃見狀,搶先下手,取出百二十斤糧袋,抱起輕鬆地上臺階,向內堂走去。韓家人驚訝。河妹己長成半大姑娘,笑說道:「爹,你看那個小哥哥勁好大喲!」李春玉也驚奇。
交過糧,韓清風招呼幾個佃家交糧人到堂屋喝茶、抽煙。說道:「都吃了飯再走!」吩付僕人做飯。然後陪坐拉呱莊稼、天氣,就說到棒老兒的事。李春玉說:「我去給陳鄉長說了,他說向縣衙稟報,幾年了沒響動,老百姓死活沒人管,棒老兒年年搶,搶了這方搶那方,老百姓提心吊膽過日子,不是個事啊!」韓清風道:「陳家人為富不仁,根本沒向縣衙稟報,還是韓大過年回來我問才知內情,韓大說他回縣衙去稟報。」河妹不時進來依著大門偷看,說:「爹,小哥哥一笑就現兩個酒窩,好看呢!」
「一邊去,沒樣子!」韓清風白了河妹一眼。河妹說:「爹,我也去學煮飯。」韓清風點點頭。接著操縱起他那付熊貓臉,女人的櫻桃小嘴滑稽樣笑說道:「我這個么女子慣養了,沒樣子。這個女兒,好像對你李家人格外有興趣,乾脆認個幹老子吧!」李永山一嘴接過道:「要得要得!」
李春玉叱責道:「老輩子說話你後輩小娃兒插啥話?沒家教,沒樣子!」福娃嘿嘿一笑。門背後又傳來河妹的聲音:「酒窩又出來了!」韓清風正欲哈斥,河妹早己一溜煙跑去了廚房。幾個佃家人一齊笑將起來。李春玉說:「鴨子爬竿——只怕高攀不上。」韓清風一揮手,哎地一聲,聲調拐了個彎,表示不在乎,道:「侯我看個日子,就辦。」
一月後晨早,韓清風一行四人果然帶河妹上山,去李家行禮認乾親。按規矩,李家給河妹一根褲腰帶、兩個碗,碗裡裝滿米。不過李家沒稻米,裝的是大石磨推出的包穀米。「既結為親家,稞子減半。」古春玉喜道:「大恩了,反正你家陳穀子爛米吃不完。」
臨回時,河妹說:「爹,我還想耍兩天,行不行,爹?」她生來第一次登高,歡喜得很。李家兩個女兒幫腔道:「要得嘛乾爹,叫乾妹兒多耍兩天,我們送她回去。」韓清風想了想說:「要得。」李春玉說:「只是床鋪不好,委曲乾女兒了。」
天漸漸有了寒氣,大早更冷。福娃又去放牛羊。河妹嚷道:「幹小哥,我也要跟你去放牛。」全家人阻止。「天冷,莫去。」河妹說:「幹小哥都不怕冷,我也不怕。」硬跟在了羊屁股後面,拿根樹條,嬉嘻學著吆喝牛羊的特殊聲調,下去了灣腳。
河妹聽慣了木者河水流聲響,見那小瀑布還是大姑娘坐轎——頭一回,新鮮得很,天雖漸冷,但還未結冰,況流水不腐爾?河妹說:「像吊的白布門簾子哎!」福娃笑說道:「我早先看也與你一樣,現時我看到的是一棵棵水珠珠了,原先看它流得快,現在覺得它流得慢。」河妹說:「我不信,你又不是孫悟空的眼睛?」福娃翹嘴:「不信算了!」言罷跳上亂石堆,跑起來。
河妹看著看著,只見福娃越轉越快,漸漸只看得見一個影子在畫圈。嚷道:「福娃,福娃小乾哥,莫轉了,我看暈了,我害怕!」福娃停下來,在河妹眼中又是原來的那個小乾哥了。
河妹,你也上來跳眺,就不冷了」福娃說著伸手拉河妹。河妹臉紅,縮手。但福娃己非常人眼力,縮手能有水滴快?早己抓住河妹那女姓柔軟的手。
羞澀是姑娘最純潔的美,不美也添三分。
河妹手在顫抖,心跳加快,生來第一次異樣的感受,那是人的天性。福娃感覺不對勁,鬆手。但也感覺挺滋潤的,雖然不經意地有點兒尷尬。
那頭被抱慣了的青年小牛這時來到二人前,鼻孔呼呼地,福娃懂得它的心思,又想吃他尿淋過的草葉了。人類視為的費物—尿,低等動物卻視為不錯的味精調料,看來它與福娃己有了特殊的感情。但有河妹在場,怎好意思尿尿?一隻羊也跑來想沾沾光。河妹見這一切感到神奇,這神奇感把福娃的身影一下子投在了天邊的雲朵上,模糊起來。福娃撫摸著牛頭,牛眼睛閉一閉地,似很受用,似母親溫撫幼兒。「河妹,你摸摸看,它很乖的。」河妹膽怯怯地伸手。「他真的乖耶,象你,嘻嘻!」
「你才像它,乖乖的!」福娃見河妹玩笑駡他,也嘻嘻哈哈起來。
李春玉從地裡回家,念頭一轉道:「三女子,去把你乾妹兒喊回來,人家是大富人家千金,別凍到了,咋能和我們一樣!」於是三女子去把河妹先接回了家。
看看天要下凍雪的樣兒,李春玉送河妹回家。「河妹,慢些走,二回來耍喲!」全家站在院壩邊目送,河妹答應不迭。「小乾哥,我走了噢,」不斷回頭。
夜晚,福娃在蠟燭光下繼續看書。那蠟燭是漆油澆注而成。不過,福娃最愛看的是《水滸傳》,不知沈秀才從哪里弄得此書。
河妹回到家,象出了趟遠門見了新鮮淘了見識,對全家人滔滔講起小乾哥轉亂石圈的見聞,韓清風收斂起那付滑稽相正經地說:「我相信是真的,下回去看看。」心裡生出了個令他欣慰的想法:女婿!
李春玉說:「我們還在黑處,一點兒也不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