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我願意去國外深造。」
病房外,臉色蒼白的林聽念靠在牆上,聲音清淺堅定。
電話那頭王老師聽完很是驚喜。
「聽念,你終於想明白了!你放心,我也知道你的難處,學費我會向學院幫你申請一筆資助金,你男朋友的治療費我也會幫你想辦法,大不了在學校發起募捐......」
「不用了老師。」
林聽念輕聲打斷了王老師的好意。
「我可以自己交學費,把資助金留給更需要的人吧。至於治療費......也不需要了。」
王老師沒多想,只以為林聽念有了資金來源,由衷為她高興。
「那就好,這下你就能專心去國外學習了,距離報道還有半個月時間,這半個月你好好處理下國內的事。」
「謝謝老師。」
林聽念沒過多解釋,掛斷電話後推開病房門。
裴硯舟躺在病床上,看見她的身影臉上露出笑意。
「聽念,今天怎麼這麼晚?」
林聽念手指蜷了蜷,垂下眸子。
「兼職的地方有點事耽誤了。」
裴硯舟沒有懷疑,心疼地替她捏著手臂。
「都怪我拖累了你,害得你一天要做五份兼職。」
林聽念抽回了自己的手,語氣平靜。
「沒關係。」
裴硯舟有些詫異。
以前他說出「拖累」兩個字時,林聽念會立馬摟住他的腰安慰自己是她的支柱,她一點也不覺得累。
今天她卻什麼也沒說。
但他也並未多想,只以為林聽念在兼職的時候遇見不愉快的事影響了心情。
裴硯舟摟住她的腰,按捺不住眼底的激動。
「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林聽念頓了頓,還是問道。
「什麼好消息?」
「醫生剛剛來告訴我,我的癌症是誤診,我沒有生病!」
果然啊。
林聽念閉了閉眼,想到剛才無意間瞥見他放在一旁亮著的手機屏幕,心裡被嘲諷溢滿。
一個備註為「瑤瑤」的人在群裡發消息。
【硯舟哥哥,你趕快告訴那個窮酸女你的癌症是誤診,我倒要看看她知道自己那點錢全部白花了之後是什麼反應,一定有趣極了!】
群裡其他人紛紛附和著,起鬨這是個絕妙的點子。
甚至還有人打賭她會不會把氣撒在裴硯舟身上。
而最後一條消息,定格在裴硯舟的回覆上。
【遵命,我的大小姐。】
林聽念輕笑一聲,語氣真誠道。
「你沒事就好,我去幫你辦出院手續。」
不等裴硯舟開口,林聽念離開了病房。
路過衛生間時,她看著鏡子裡毫無血色的臉龐扯了扯嘴角,記憶如潮水般向她湧來。
林聽念和裴硯舟的相識源於一場意外。
兩年前,她晚上在一家燒烤店兼職。
一個醉醺醺的客人對她動手動腳,她向老闆求助,老闆卻當作沒看見。
眼看客人行為越加大膽,她心一橫,打算直接拿起酒瓶敲在他頭上。
卻不想一隻溫暖的大掌將她擋在身後,替她隔絕開所有的騷擾。
那一刻,看著男人的背影,林聽念的心漏掉了一拍。
情節雖然很俗套,但對於從小是孤兒的她來說,這份維護顯得彌足珍貴。
後來,她才知道裴硯舟原來和她一樣,也是孤兒,同樣需要一天打三份工,甚至他高中畢業後因為交不起學費,早早便出來打工。
兩人都有相同的身世,自然而然越走越近,確定了戀愛關係。
為了攢錢早日買屬於自己的房子,她退掉學生宿舍,和裴硯舟搬進了城郊十平米的廉租房。
日子雖然很苦很累,但林聽念從未抱怨過,只覺得未來一切美好。
然而一個月前,裴硯舟告訴她自己得了癌症,需要一大筆錢來治療。
在林聽念心裡,兩年的戀愛早已把裴硯舟當作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家人,她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因生病離開。
為了給他治療,林聽念拿出大學四年拼命打工攢下來的所有積蓄,五萬。
可裴硯舟告訴她,這個病沒有四十萬是治不好的。
看著在病床上虛弱無比的裴硯舟,走投無路之下,林聽念努力壓下心中的恐懼,今天一大早去了黑市,出售自己的一個腎換來四十萬。
她以為,有了這四十萬,裴硯舟就能痊癒,他們的生活也能夠恢復到以前充滿希望的樣子。
就在在她拿著錢準備告訴裴硯舟這個好消息時,卻在病房門口聽到了他兄弟的聲音。
「舟哥,你那地攤貨女友又不在,裝給誰看呢?」
「滾!我這叫打磨演技,不然怎麼能騙過她?」
一道熟悉的笑罵聲從病房傳來,林聽念正要推門的手頓住了。
透過門上的玻璃,林聽念清除地看見本該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正在漫不經心地吞雲吐霧。
「還是咱舟哥牛逼啊!造個假病歷就能把那女人騙得團團轉,還真以為舟哥得了癌症呢。」
「聽說那女人把自己全部存款都拿出來了,你們知道有多少嗎?才五萬塊!!」
「哎呦,五萬塊,舟哥去酒吧隨便開一瓶酒都要十幾萬,這點錢簡直像毛毛雨一樣,那女人也真好意思拿得出手。」
「舟哥要不是為了幫瑤姐出氣,怎麼可能隱瞞裴氏太子爺的身份和那窮鬼談戀愛,還擠了兩年貧民窟,嘖嘖,舟哥對瑤姐果然是真愛啊。」
......
一字一句砸進林聽念耳朵裡,驚得她手腳發麻。
直到這一刻,林聽念才知道,原來她以為的孤兒男友,竟然是高高在上的裴氏太子爺。
而他們嘴裡的「瑤姐」,林聽念唯一能想到的人便是和比她小一屆的蘇芷瑤。
大二那年有學校一場演講比賽,第一名有5000獎金。
為了拿到這筆錢交學費,她拼了命的準備,終於拿了第一。
她記得,第二名正是蘇芷瑤。
領獎的時候,蘇芷瑤悄聲在她耳邊說了句「沒人敢搶我的風頭」。
她只以為是小女生爭強好勝說狠話而已。
沒想到,竟然會讓她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
聽到最後,林聽念剛剛動完手術的身體更加搖搖欲墜,大腦幾乎不能思考。
當她感受到懷中沉甸甸的四十萬時,才堪堪清醒過來。
她為這個謊言已經付出了自己的一個腎,不應該再付出自己的前途。
這場上流社會的貓鼠遊戲,她不想再繼續了。
辦完出院手續後,林聽念沉默地收拾病房裡裴硯舟的物品。
裴硯舟看著她忙前忙後,心中卻始終覺得有一絲不對勁。
一個月前林聽念知道他得癌症時分明很是崩潰。
如今得知他誤診的消息後如此平靜的反應出乎了裴硯舟的意料,他遲疑一瞬,隨即用自責的語氣說道。
「都怪我沒有再多去幾家醫院做檢查,這樣你辛苦攢的錢就不會白白花掉了。」
林聽念搖搖頭。
「用在你身上就是值得的。」
那筆錢就當買斷和裴硯舟的兩年時光吧。
五萬,換來和裴氏太子爺日夜相處兩年,怎麼看都是她這個一無所有的窮學生賺了。
這句話如同一柄重錘砸向裴硯舟的心臟。
身為裴氏太子爺,從小到大他的身邊圍滿了阿諛奉承,假意關心的人,他早已對這些場面話免疫。
但林聽念不同,她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出自她的真心。
甚至她願意在他身上花光她四年攢下來的所有積蓄。
即使這筆錢被白白浪費掉,她也沒有一句怨言。
裴硯舟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一把抱住林聽念。
「聽念,謝謝你。」
林聽念垂下眼,遮住眼底的嘲諷。
回到城郊的出租屋後,裴硯舟躺在那張一米三的床上喟嘆。
「還是家裡的床舒服。」
林聽念輕聲開口。
「辛苦你了。」
辛苦你明明是住著豪宅,睡著兩米大床的太子爺,卻紆尊降貴和我在這張小床上擠了兩年。
不過放心,很快,我們都能解脫了。
裴硯舟只以為她是在心疼自己在醫院的這段時間,起身摟住她的腰,將頭埋在她的脖頸裡。
「聽念,遇見你是我最大的幸運。」
林聽念不噴香水,身上只有清新自然的洗髮水味道,裴硯舟卻覺得格外好聞,呼吸都重了幾分,圈在腰間的手也不由得緊了緊。
早上剛做完手術的傷口猝不及防被勒住,林聽念臉色一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裴硯舟連忙鬆開手,緊張地看著她。
「怎麼了,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林聽念勉強扯了扯唇角。
「沒什麼,生理期肚子不太舒服。」
裴硯舟將溫熱的大掌貼在她的小腹處,另一只手將她擁入懷中。
「我幫你暖暖。」
林聽念沒有拒絕,閉上了眼。
只是,這點溫度永遠也無法溫暖她那顆已經徹底冷下來的心臟。
遇見裴硯舟,是她最大的不幸。
第二天,林聽念起了個大早。
悉悉索索的聲音讓還在睡夢中的裴硯舟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見林聽念將衣櫃裡的衣服通通塞進了行李箱。
他一下子驚醒過來,眼底深處藏著一抹慌亂。
「你收拾衣服幹什麼,要去哪嗎?」
「我要去孤兒院看看院長媽媽,順便把這些舊衣服全部捐給孤兒院。」
林聽念頭也不抬地繼續整理衣物。
半個月她離開這裡後,裴硯舟恐怕也不會將這些她低價買來的衣服帶走。
畢竟是金尊玉貴的太子爺,這件出租屋所有東西加在一起的價格,恐怕也沒有他的一雙鞋貴。
與其白白丟掉,不如帶去孤兒院給孩子們。
裴硯舟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他知道林聽念一直感念著孤兒院,每個月都會帶一些東西回去。
「我陪你一起去吧。」
他們在一起之後,裴硯舟陪著林聽念去孤兒院是常有的事。
可今天她並不想讓他跟著去。
這是出國前最後一次見院長媽媽和孩子們,她只想好好道個別。
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裴硯舟的手機鈴聲突兀響起。
他看了看屏幕上跳動著的名字,連忙將手機攥在手裡,有些緊張道。
「老闆找我有事,我先接個電話。」
說完他忙不迭下了床,走進衛生間關上門。
可這不過十平米的房子,隔音又能好的到哪裡去?
電話那頭甜膩的女聲林聽念聽得一清二楚。
「硯舟哥哥,趕快出來陪我逛街,我今天心情不好,你必須陪我。」
裴硯舟毫不猶豫地應下了。
等他出來後,臉上掛著熟悉的歉意。
「聽念,對不起,前段時間住院請假太久,老闆讓我今天回去上班,我不能陪你去了。」
林聽念沒有戳穿他的謊言,只平靜地點點頭。
「好,你去忙吧。」
話落裴硯舟匆忙地穿好衣服就出門了。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林聽念想起這兩年來,他無數次在深夜,或者兩人難得約會時匆匆離去,每一次的理由都是老闆找他有事。
她曾心疼他太過辛苦,讓他另外找一份工作。
可他聽後只是從身後環住她,下巴放在她的頭頂,語氣裡充滿了無奈。
「我不怕辛苦,只怕以後沒錢娶你,不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一句動聽的情話瞬間讓她感動不已。
從那以後,除了原本的三份兼職以外,她甚至還在學校幫忙跑腿,想著能多賺一點是一點。
裴硯舟為了他們的未來那麼努力,她也不能拖後腿。
如今想來,她真是個大傻子。
上次去孤兒院的時候她答應過孩子們給他們帶零食,將所有衣物都收拾好之後,她出門去了商場。
賣腎換來的四十萬在她決定出國深造後全都存進銀行卡交了學費,現在卡里只有不到2000塊。
雖然剩的錢不多,但足以換來孩子們的笑臉。
在超市買了滿滿兩大口袋,林聽念艱難地提著袋子準備去坐地鐵。
路過一家彩妝店的時候,一道熟悉的嗓音闖入她的耳朵。
「全部買下來就好了,挨個試多麻煩。」
循著聲音看過去,裴硯舟掛著無奈又縱容的笑,專注地盯著面前的女孩。
嘴上雖然說著麻煩,卻還是乖乖地伸出手臂任由女孩用口紅在他手臂上塗抹。
雖然兩年前的記憶已經模糊,但不難猜出,這個從頭到腳都散發著精緻氣息的女孩,就是蘇芷瑤。
看來以往每次裴硯舟說老闆找他,都是去陪這位大小姐了。
蘇芷瑤嘟著嘴,有些不高興道。
「天天陪在那個下等人身邊你就願意,陪我逛街就不願意了?」
裴硯舟揉了揉她的頭,眼裡盡是寵溺。
「怎麼會呢,我還不是為了幫你出氣麼,把這些都買下來,我繼續陪你去逛衣服,今天一整天都陪你。」
他大手一揮,讓導購把一整套口紅全部包了起來。
導購顯然認識他們,快速包好後熟練接過裴硯舟的黑卡。
「陸先生,今日消費十萬元,歡迎下次再來。」
十萬。
這個數字讓林聽念幾乎要站不住。
戀愛兩年,她得到的禮物幾乎都是九塊九包郵的手鍊,十塊錢三個的鑰匙扣......
裴硯舟送給她最貴的禮物不過是一支一百塊出頭的銀鐲子。
她收到後甚至還不捨得戴,好好地放在箱子裡。
可現在,十萬塊也不過是他裴硯舟哄小青梅的一種再普通不過的方式罷了。
揮金如土,才是真正的裴硯舟。
林聽念再也看不下去這對太子爺和大小姐的你儂我儂,轉身想要離開。
手上的袋子卻不堪重負破掉,零食散落一地。
巨大的聲響引起了裴硯舟的注意。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林聽念清楚地看見裴硯舟瞳孔一縮。
慌亂,無措......齊齊從他的眼底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