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窩在公司的沙發上等傅斯年時,隨手點進了一個只有幾秒的視頻。
骨節分明的左手被纖細指尖勾住,曖昧無比。
配文是小姑娘軟乎乎的碎碎念:
「生意場上大人在討論事情,我悄悄伸手試探。沒想到他對於工作上理性從容,面對我卻無法理智。」
我笑著點了個贊。
「斯年,你看現在的小姑娘都愛寫這種霸總文,說你們這種總裁談生意時還會偷偷牽人小手,真的假的?」
傅斯年連頭都沒抬,只淡淡說了一句「少看這些」。
我嘴上是這麼問,但我心裡明白,我認識的傅斯年不會這樣。
結婚五年,每一次應酬他只會把我往休息室裡推,更別說上演這些偶像劇的橋段了。
我低頭,突然注意到視頻裡的手戴著一隻百達翡麗。
我送給傅斯年的週年禮物,也是一隻百達翡麗。
……
我緊張地點進女生的主頁。
置頂是一張拼在一起的側臉和女生的自拍照。
圖片儘管做了模糊處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是傅斯年。
我不敢相信。
可骨節處的淺疤,我不會認錯。
何況傅斯年的規矩有多硬,我比誰都清楚。
結婚五年,就算是我都得敲門等他同意了才能進辦公室。
可視頻裡的他,任由一個陌生女人勾著他的手,打破了自己一貫遵循的準則。
我有些喘不過氣。
「傅斯年。」
我張了張嘴,想問視頻裡的人是不是他,想問視頻裡的女生是誰。
還沒問出口,傅斯年的手機就急促地響了起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快步走到落地窗前,低聲接通。
掛斷電話,他匆匆撈起外套往外走。
「我有點事,出去一趟。」
我的心猛地一沉。
傅斯年是什麼人?
上班時間擅離職守,對他來說簡直天方夜譚。
可現在卻因為一個電話倉促離開。
他從不會這樣。
我想起視頻裡勾著他手,主頁裡都是他的女生,突然和這通電話聯繫在了一起。
我踉蹌著起身,腳不小心崴了一下,我卻感覺不到痛。
我只想跟上傅斯年。
我必須知道,他去見的人到底是誰。
會議室門外,陌生的女士香水味鑽進了我的鼻子。
他的潔癖,連我噴的香水味濃一點,他都會皺著眉拉開距離。
可眼前的畫面,卻讓我腳步釘在原地。
那個剛從面試間出來的女生,妝花得一塌糊塗,正趴在傅斯年懷裡哭。
女生微微上挑的眼睛和視頻裡一模一樣,我不會認錯。
她的粉底糊在傅斯年昂貴的高定西裝上。
他卻絲毫不嫌棄,反而抬起手輕輕拍她的背。
那是我和傅斯年成為夫妻以來,最渴望的親密的姿勢。
可除了每月一次的房事,傅斯年不會允許我親近他。
我沒再衝上去質問,一路渾渾噩噩回了傅家。
傅母已經等在客廳。
我順從地從包裡翻出消費記錄,腦子裡卻反覆晃著寫字樓裡的畫面。
傅母皺著眉譴責我哪筆錢沒必要花。
我沒敢反駁,也沒力氣反駁。
在傅家這些年,我早就習慣了這樣。
我的想法不重要,連我的支出都要被一一盤問。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一日一日地過著。
在家裡等著傅斯年回來,期盼他能給我哪怕只是一句安慰。
可我現在才發現,傅斯年對我也是如此。
吃過晚飯,我回到臥室坐了很久。
直到臥室的門被打開,我才回過神來。
傅斯年進來,我抬頭,注意到他空空如也的手腕。
還有脖子上晃得澀眼的廉價項鍊。
我沒再繞彎子,直接把手機舉到他面前。
「項鍊,是她送的嗎?」
他掃了眼屏幕,伸手把我的手機推到一邊。
「你很無聊。」
「無聊?」
我反覆咀嚼這兩個字,心臟像是被輕輕碾過一樣疼。
他終於抬眼,眼裡沒有半分愧疚,輕飄飄地回答我:
「小姑娘剛當上我的秘書,順手送個小玩意兒而已。」
「溫語,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我渾身如遭雷擊,傅斯年什麼時候,也會聘用女秘書了?
明明從前,他身邊的助理和司機都要選男性。
說是不喜歡女人在跟前晃。
長久的緘默讓傅斯年感到煩躁,關上門前只丟下一句:
「我今晚去書房睡,你冷靜一下。」
我站在原地沒動,手機裡循環播放那個三秒鐘的視頻。
眼睛幹得發澀,卻連眨眼都捨不得。
我太清楚傅斯年的性子了。
他身上有太多看不見的原則,不允許任何人去打破。
但是他允許我用他的杯子喝水,允許我把他規整的文件弄亂。
我以為那就是給我的例外。
現在我才發覺,也許這於他而言不過是稀鬆平常的小事。
我木然站了許久,最終鼓起勇氣走進書房。
門沒鎖,電腦上微信自動登錄著。
結婚五年,這是我第一次看他的微信。
在許多條工作群裡,一個備註為"檸檸"的賬號顯眼地掛在對話框置頂。
對話框裡沒有露骨的情話,全是女孩對他日常的碎碎念。
卻比任何情話都扎人。
屏幕上方彈出一條花店的服務推送。
我盯著這條信息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伸手點進那條推送。
訂單詳情頁最早的日期是一年前。
原來那麼早就開始了嗎?
返回聊天界面,我才意識到那個我以為木訥古板的傅斯年,其實也會記得女孩子喜歡的花的品種。
我對著電腦屏幕失神了很久。
久到傅斯年回來了我都沒發覺。
"你在幹什麼?"
我抬起頭,對上他冷淡的目光。
他掃過我的臉,再落到亮著的屏幕上。
心臟每跳動一下都牽扯著酸楚的痛。
我忽然就失去了所有試探的力氣。
"視頻裡的人是你,對嗎?"
傅斯年明顯頓了一下,"什麼?"
我劃開手機,點進喬檸的賬號主頁,遞到他面前。
我盯著他的眼睛,試圖找出一絲慌亂。
可是什麼都沒有。
"就因為這個?"他走進來,隨手關掉了電腦,"你也說了,小姑娘都愛幻想這種偶像情節。"
"傅太太,你什麼時候也開始計較這些了?"
一句計較,讓我如鯁在喉。
我和傅斯年,好像總是隔著一個無法跨越的寒冬。
也許我從未真正被他放在心上。
"既然你這麼多疑,今晚的酒局,你跟我一起去。"
傅斯年突然開口。
我愣住了。
這是五年來他第一次主動提出帶我去那種場合。
"她也會去嗎?"
他眉頭皺得更緊,似乎對我的追問有些不耐煩。
"她是我的秘書,當然會在。"
語氣直白,彷彿我的問題既多餘又可笑。
可我還是答應了。
包廂門推開。
這是我第二次見到喬檸。
難怪能得傅斯年喜歡,果然如視頻般青春靚麗。
「我太太。」
傅斯年淡聲向眾人介紹。
喬檸笑著向我問好,卻絲毫沒從主位上挪開。
我倒也不惱,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
滿桌人敬酒寒暄見喬檸年輕貌美,趁機敬酒。
傅斯年卻伸過酒杯,碰了碰對方的杯沿:「她不會喝酒。」
我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灼燒食道。
酒桌下,喬檸的高跟鞋尖輕輕地撥著他的皮鞋。
散場時,喬檸微醺倒在傅斯年身上,說耳環掉了。
他幾乎沒有猶豫,彎腰去撿。
露出後頸那條淺淺抓痕。
他耐心地蹲在地上,為另一個女人尋找根本不可能存在的耳環。
司機先送了喬檸回家。
後座只剩我們兩人。
車窗裡倒映的,是我早失顏色的臉。
我看著窗外,忽然開口:
「傅總對她這麼欣賞,年終該送份大禮。」
傅斯年側目,眉頭微蹙。
「送什麼?」
「送她一個名分。我讓給她。」
車內空氣驟然凍結。
傅斯年盯著我,眼底翻起怒意:
「溫語,你適可而止。」
「喬檸只是秘書,過去是,以後也是。你要是不高興,我讓她少在你跟前晃就是了。」
說完,他嘆了口氣,像從前那樣伸手想要撫摸我的頭。
我偏頭避開。
這個微小的動作讓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離婚協議我會準備好,你簽個字就行。」
離婚協議我準備好了。
傅斯年卻沒簽,逃避似的很久沒回別墅。
我每隔一日雷打不動給他送去離婚協議。
他依舊沒簽。
傅斯年破罐子破摔似的。
自那以後,他和喬檸的名字開始高調地出現在各種花邊新聞裡。
一向以零緋聞著稱的傅氏繼承人,身邊站了一位紅顏知己。
無疑是上流社會津津樂道的談資。
無論什麼場合,只要有傅斯年,便會有喬檸。
新聞標題從最初的驚訝猜測變成了曖昧的定論。
傅斯年鐵樹開花,靚麗女秘書上位。
我笑了笑,掐滅了屏幕。
之後,傅母找了我,一反常態。
「我知道因為個小秘書你在鬧離婚。可斯年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清楚。」
「他肩上擔著整個傅氏,外面有些個逢場作戲的很正常。只要不動搖你的位置,睜只眼閉只眼,對誰都好。」
乖順,是我在傅家這五年的枷鎖。
說白了,就是傅家需要我這樣乖順懂事的女主人。
我笑了笑,抽回手。
「媽,我累了。」
傅母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只讓我再想想。
哪怕是先把傅斯年帶回來。
家族臉面比天大,她這是要用我去當眾滅火。
我沒有選擇。剛進包廂,熱鬧的氣氛就凝滯了下來。
傅斯年坐在中間,襯衫釦子解開了兩顆。
饒是認識他這七八年,我也從沒見過他這副慵懶失態的樣子。
喬檸是有幾分本事的。
傅斯年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喲,嫂子來了?」
有人率先出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好奇的、看戲的、幸災樂禍的。
喬檸輕聲「啊」了一句,臉上露出侷促和不安。
「傅總,溫小姐是不是誤會什麼了……要不我先走吧?」
她拿起手提包假裝要走,卻被傅斯年拉住了手腕按回沙發上。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怎麼過來了?」
我走到他面前,無視其他人的目光。
「媽讓我來的。最近關於你的新聞不太好看,希望你注意分寸,早點回去。」
傅斯年嗤笑一聲,摟過喬檸。
「讓我注意分寸。」
「溫語,前幾天不是還在跟我鬧離婚麼?現在你是以什麼身份來跟我說這些話的?」
傅斯年話語如冰錐,似乎在試圖刺破我的平靜。
可惜,他要失望了。
「隨你怎麼說。話我帶到了,你要想繼續玩那就繼續。」
「至於離婚,協議隨時有效。」
我的無動於衷似乎激怒了傅斯年。
他猛地將面前的酒杯掃落在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
「溫語,我只是逢場作戲。」
「那你呢?你就真的,一點也不在乎了?」
我迎上他迫人的視線,輕聲問他:
「傅斯年,你在乎過嗎?」
他張了張嘴唇,什麼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