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從不知道,這世間會有像她這般的女子。
少年時的第一次遇見,她著一襲純白的輕紗裙,一頭的如墨青絲,卻不像時下女子那般的髻著發,只是簡單的垂攏於身後,抬頭看,她膚白似玉凝,姿容清雅不失秀麗,一眼望去便讓人移不開眼目。與她相錯身的那一瞬,我幾乎能嗅到她身上的馨香,淡淡的卻沁入心脾,仿如她整個人。
而後,她出乎意料的止住腳步,從背後喚住了我:「這位小哥,請問此處可是巨鹿山下的魏家村?」
我一頓,霎時便身如火燎,手足皆無措,只是低下頭支吾說道:「小姐一路往前,便能,便能瞧見魏家村了。」
想是當時我的無措失禮之極,她微微沉吟後才悠然出聲道:「……那再請問,魏家村可有一婦叫魏鄭氏?」
我一怔,竟忘了自己适才的心如擂鼓,抬起雙目望向她:「小姐是何人?可曾認識小可先母?」
她聞言竟是一笑,刹時我如見百花齊放,久久未能回神,只聽她清雅的聲音一字一頓:「那你便是玄成了?玄成,算起來我應是你母表兄的女兒,我姓白,家裡人都喚我為,夢娘。」
我怔怔的呆望著眼前這個笑靨如花的女子,原來她叫夢娘,白夢娘。
那一日,我似入夢,自是再也記不得之後是如何將她帶回村裡,也再記不得是怎樣將她帶倒父母的墳前……而唯一記得的,卻只是「夢娘」這兩個字。
現在想來那樣的我,便像是寺廟裡的和尚常常掛在嘴邊所說的「著相」了。
那日,我在心裡刻印了夢娘,仿如著相,自此一生,入障,難自已。
時居亂世,自識字起,父親便教導我:「士而懷居,不足以為士矣!」
因此我自小便記得讀書是為聖賢,是為入朝為明君,為社稷,是為天下萬民。
若有一日,誰能停止這天下紛亂之局,國可強盛,百姓能安樂,則吾誓死效忠無憾也。
可惜,天下能人居多,卻各有其算計,為家族,為私利,卻少有為天下公者,因此,當年的父親憤而辭官,遂攜母親與我回了家鄉偏居一隅。
誰知好景不長,沒過多久,病弱的母親便一病不起而自後父親也是常纏綿於病榻,直到那一日他知自己是時日無多了,將我喚來榻前,渙散的目光直直盯了我半響,這才對我道:「我兒,可知此天下為何人之?」
我看著他未盡天年卻已老態畢現的憔悴臉龐,心裡漫起一股難以銘狀的酸澀無力感,只是在當時卻得努力掩藏住自己悲傷的心情,只因父親一向自居君子,而君子是信奉喜怒哀樂皆不形於色的,從容坦蕩方稱的上是大丈夫之。
我敬重他,孺慕他,故而向來首先以父親的準則為自己言行之準則,就算明知道他已是形如槁枯,回天無力,卻還是得維繫自己的平和面相,真正是心如絞痛,難再自持了。
當下,我低頭,為的是不讓他看見我眼中的迷蒙,隨後我回父親道:「兒不才,卻亦知當今朝局不穩乃因今上……失德,偏信佞臣驕奢淫逸,以致民心漸失,紛亂迭起。須知,君主似舟,百姓似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因而此天下應是百姓之天下,當得明君主之。」
父親聞言後並沒有再說些什麼,我只是感覺到他抬手覆於我的頭上,而後輕輕的撫了幾下,似低喃般的輕道:「我兒如此,為父安之,當無慮矣……」
半響,當我突然感到自己頭上一輕後,父親的那只手已然重重垂下……
當下我哽咽難忍,終是破了君子一戒,眼中酸澀撲湧,我壓抑的低泣聲遲遲而至,心痛到了極致。
當時的我自是沒有想過自己在很久以後又將面臨一次相似的生離死別,甚至是相同的心痛難忍。
若那時能預料的話,我情願……
情願,從沒遇見過她。
就算捨不得,捨不得,也好過以後大半生的無果思念。
她曾說過:「一啄一飲,因緣前定。」
而我當時卻只覺得,與她相遇是三生的有緣,終得償於今生。
至今,我也會常常想起,如果那時我就能分辨出她說這話時的意有所指,那是不是就能在那時守住心,清醒的把握住與她的距離?
想來,應該是會的吧!畢竟初遇見她的時候,我真的只是稍稍動了下心,況且也還真是敬她如姐。
只是隨著以後的相處,你很難不對這樣的一個女子起了別的心思。我可以是君子,但不會是聖人,君子有意,聖人無情。
喜歡與愛,其實有時只是一線之隔,跨過一步,一切也就大不相同了。
而我對她的不同則起始於很久之前的那一天。
「玄成。」隨著一道清潤的女聲,屋中本是專心於手中書冊的青年抬起了頭,入目的則是玄關處那抹纖麗素淨的白色身影。
當下青年平和的面容微有些局促,忙站起身對她行了個禮:「夢娘表姐尋玄成是有事麼?」
女子微微一笑道:「怎麼?若是我無事,就不能來尋你麼?」
喚玄成的青年聞言面容一赫:「夢娘表姐誤會了,玄成自是……自是沒有…」
「行了,你呀,就是太過一板一眼,與你真是開不得玩笑。」夢娘略顯無奈的輕蹙了蹙娥眉,搖了搖頭又笑道:「前一陣子問你借的那幾本書我已看完了,想是將書還你後再問你借幾本。」
不知為何,玄成聽她如此說道後,心中不由是略感失落,只是面上仍是溫和爾雅,點了點頭道:「夢娘表姐稍待,玄成再為你挑幾本。」
說罷向她走近了幾步,欲接過她手中的書卷,卻不意又嗅到了她身上的淡淡雅香,微一怔愣後即斂下眼神,輕輕取過了書卷。
夢娘像是沒有察覺到他的不自在,只逕自問他道:「玄成,今年的策問你是否有把握?」
玄成一頓,隨即溫和笑道:「多謝表姐掛心了,只是玄成已決意從此不再參加朝廷的策問了。」
白夢娘像是已經料到了他的回答,所以並不感到驚訝,只是點了點頭道:「也好,我知道你心不在此。」
聽到這一句「心不在此」,他卻是心下一動,顧不上因她而生的局促不安便立即抬眸對上那張清麗出塵的面孔道:「表姐,表姐又怎知玄成心有他念?」
白夢娘挽唇一笑,半似玩笑道:「佛曰,不可說。」
玄成聞此回答難免笑了起來,搖了搖頭:「夢娘表姐又在開玄成的玩笑了。」心下卻不禁舒暢了起來。
「怎是玩笑?玄成心中不是向來懷有抱負的?若能得遇明主,自是有一番天大的建樹!玄成難道不作如是想?」夢娘輕輕的瞥了他一眼,將他眼中不及掩去的震驚之色都觀察得仔仔細細:「玄成,你信天命麼?」
他顧不得繼續驚愕,複雜得望了眼她後複又垂下頭鄭重行禮道:「看來,表姐與玄成相識時間不長,卻是深知玄成之心意,只是天命如何,就不是玄成所能窺測的了!玄成唯有盡力無憾罷了。」
白夢娘默默瞧了眼前的青年片刻,長身玉立,五官並不出眾卻極其的端正,雖身形略顯單薄,但整體看上去也稱的上是風度翩翩,莫名的,她心中一歎,似是想到自己身上的緣法,對著他綻開一抹笑靨:「玄成,你要相信,上天即是讓你存在這世間,便是有意讓你功成名就,這即是你的天命!而我,白夢娘便是為你而來,為助你而來。」
玄成訝然的望向她,說不清此時自己心中是怎樣的一種複雜心情,只反復在心裡咀嚼著她适才話中的「為你而來」,驀然渾身一股酥麻,心如亂麻的同時卻也是暗自歡欣不已。
而這一切白夢娘卻是不知,不知自己适才話中的歧義會讓眼前的這個男子生了綺念,從此情根深種。
「表姐!」他難抑激蕩的心情對她一輯,脫口道:「得表姐此番心意,玄成定不相負!」
白夢娘聽聞此言,竟是輕柔笑開,面眼含讚賞之色:「如此,就好。」
如此就好,如此,她身負的使命也算成功了一半,接下去只需讓他的一切隨既定的軌道發展便好,這樣,也算是因果相循,有始有終了吧?
魏玄成,這是你須修得功德,你身兼平復亂世的使命……
「玄成,我應該還未告訴你我的本名吧?」白夢娘淺淺一笑,突然對上他欣喜的視線:「其實,我的本名是,白澤。」
「白澤?」他微一愣:「白澤……夢娘麼?」心間仿佛有一股熟識之感,這個名字是不是曾經在什麼地方聽到過?
白夢娘側首遠望,耳邊似乎還回蕩著那一道至天而降的飄渺回音:「汝為白澤……今攜聖人兼治天下間……奉書而至……」
汝,為白澤。
汝可知?
大道三千,唯心是上,以心證道,印得元始。汝真身白澤,與天地同存,得天地眷戀,透過去,曉未來。始于萬物生靈,達於萬物之情……只可惜,汝至今仍未能證得因果道,千萬年裡於陰陽徘徊,不能超脫亦苦求無果,汝可謂之其中緣由?
弟子愚鈍,苦思無果……
白澤,汝無欲無求,未盡世情卻通透天下因緣輪回,此乃汝之大障,汝勘破否?
……弟子愚鈍,懇請菩薩指點吾超脫之法。
白澤,汝仍是未明,實乃可惜可歎!罷了,本座還是送你一句真言吧!
弟子恭請聖言。
人世苦短,六情成癡,人之一世如塵土,如浮萍,如逝雪,如漣漪,汝之心湖,可謂明鏡耶?
弟子明瞭,多謝菩薩指點迷津!弟子這就入六道輪回以求得吾心如明鏡。
汝自可去,世間一切,白駒一隙,汝之道,當在此間……
「吾之道,當在此間……」驀然從夢中驚醒,白夢娘低喃一句由口中輕逸,睜開雙眼,看到的只是頭頂這一方素白的紗帳。
許久她才似完全清醒,木然的神情微微的鬆動,在她那清麗素淨的面容上方扯出一抹淺笑。
「……看來我竟耽擱了太長的時間。」微微側首,她眯起雙目看向由窗外透過的清晨暉光,不由得,便又是一笑。
吾之道,在此間麼……
「哎,你聽說了沒?朝廷要向太原用兵了!」
「怎麼?這消息你哪得來的?可靠不可靠?」
「自然可靠!我妻舅的兩小子如今可都在都城王軍裡擔職,前一陣子我家那個回了洛陽的娘家,你們都不知道,洛陽說是陪都,可那裡都亂的不成樣子了,當兵的都當街的拉人入軍隊,若是不從就直接捉了去,據說是皇上決意要發兵平亂了!」
「真的假的?這天下又不是今天才亂的!莫不是這皇上一覺睡醒滋吧了不得味?就琢磨著開始改道回長安從此不開運河練軍隊了?哈哈哈哈……」
「汏!你這小子,說話注意點,有你這麼論天子的嗎?小心別被人聽了去,到時有你好受!」
「去,去!我還真不怕被誰聽到呢!這皇上的寶座如今哪個不知是朝夕不保的,今個他是皇帝,可保不准明天他還在這寶座上坐穩呢!」
「切!我說李三兒,你莫不是在肖想著長安城裡的後宮娘娘吧?人皇上再怎麼不濟,也不是咱們這種小民能論是非的!當心過會就來兩當兵的把你給拖了去打仗,看你還橫不橫!」
「哈哈哈哈……」
小鎮的茶館裡頓時爆出一室的哄笑聲,魏玄成坐在一角默默的聽著茶室裡的一幫子老少爺們毫無顧忌的葷笑聲,顯得面無表情。
坐在他對側的白夢娘瞧著他此時的神情,不由的是心生歎息,這人,想來還是有著讀書人所特有的迂性,不管怎樣儒家的忠君愛國論已深入他的骨血之中,便是當今的皇帝再有何失德之處,此番聽到這館裡的非議大笑聲,他仍是心中不愉的。
「玄成,茶水涼了,就不能喝了,喚人再換一壺吧!」於是,白夢娘淡淡朝他一瞥出聲道。
「哦,」一下子被她喚著回過神來,玄成舉起手中小盞看了看,隨即輕輕嘬了一口入喉:「嗯,是苦了。」
白夢娘見狀,不由淺笑出聲:「都提醒你是苦的了,你這人怎地還往自己嘴裡送?」
「表姐,本來這茶是不苦的,即便是後來放涼了變得有些苦了,玄成卻仍是得喝上這麼一口苦茶,不然…怎麼能放下?」說罷,他微帶著落寞將茶盞輕輕放下:「原來這世道已經變得如此不堪了,想來是要不破不立呵!」
白夢娘垂下眼睫,對他的這番話,她是聽得清楚明白的,甚至對於他此時的心態,她也能知曉得八八九九。
君,又作父,君父,君父,這君父再如何不堪,在他心裡卻仍是微含了一絲希望的,畢竟是天下正統,若不是到了末路,誰也不希望將這一湖水攪渾,不是麼?
「我是不懂天下大勢,卻也知道明君創盛世,昏君出亂世,天下之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沒有誰能永遠在那個位置上,上位者得到的多勢必也得盡心的付出,不然怎配坐在那高高的地方?玄成,你說對麼?」
玄成微微一怔,對上夢娘的視線:「表姐說的無錯,倒是玄成看不破了。」
或者也不是看不破,只是因為害怕了,從兩晉開始,這中原大地上就不斷的分分合合,交換更迭,戰亂叢生,亦不知此後會有誰人能真正統領這中原大勢,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表姐,玄成現在到是不知當初父親與自己堅信的破立是對也不對了…換一個人,後來是否也會像當今今上那樣呢?須知道,這高出的權利,引人瘋狂呵!」他扯了扯唇,露出了一個似嘲諷般的微笑:「能為天下大公者,到底有幾人?」
白夢娘將視線轉向遠處,半響才淡淡說道:「這些便不是你我所能窺破的了,玄成,亂了才要破,破了才能立,至於立了之後是否還會要亂?便不是你我所考量的範圍了。至少現時你應明白此局已成定數,由不得你退縮了。」
「是啊!明知道這是個周而復始的過程,卻還是必須得循著走過一番……」他苦苦一笑,低喃道。
白夢娘聽他說罷,心下一滯,握起手中茶盞,默然無語。
原來,這便是,此間道了。
默然少頃,白夢娘放下手中的半盞茶,對他說道:「此番入世,玄成打算去向何處?」
「……若是表姐,又會作如何打算?」他淺淺笑著,逕自望向對面的清麗女子。
白夢娘微微一怔:「天下大勢我一個女子又如何曉得?玄成問我卻是無果的。」
「倒是玄成莽撞了。」深眸微挑,魏玄成側首凝望遠處:「當今群雄並起,卻都打著昏君無道,為天下為民計征討的名目……只是,真正為民為天下的卻有多少?表姐,玄成還真是怕。」
白夢娘淺淺一瞥向他:「人之一世,不過短短數十載,若是你還瞻前又顧後,那我看你也不必入世完成你父的遺願了,還不如就此打住回巨鹿山下的那個小村子,平平安安得度一生吧!」
此人胸負天下計,卻獨獨有一項弱處,那即是性子稍顯得優柔寡斷,這倒是他成事之大礙!看來有時也是必要對他逼一逼的。
聞言,玄成一怔,半響苦笑出聲:「表姐真是半點都不留情面呵!」
「我一向只說實話。」她是白澤,口吐真句,從無虛言。
「呵!」玄成莞爾一笑,看著對面這人即時的肅穆作態不禁頓覺可愛,遂又道:「玄成也不喜假話。」
白夢娘不覺其他,只是稍顯嚴肅的點了點頭:「人若在生時慣於說假話,死後是會墮入拔舌地獄的。」
魏玄成見她如是認真頓覺好笑,便附和她道:「確是,死後入了黃泉,總是會將人生平所為一項一項的算清楚,若是大惡之人怕也是要剝皮剜眼的。」
「剝皮是有,剜眼卻無,你打哪聽說的?」白夢娘好奇的望著他:「我活了這麼多年卻從無聽說過地獄哪層有剜眼的。」
玄成忍不住笑了出聲:「表姐,你活了這麼多年?到底多少年呢?這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想來便是地獄裡也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玄成可有說錯?」
白夢娘聽罷,沉吟片刻居然倒是鄭重的點了點頭道:「玄成此話說的無錯,便是已證道的菩薩也不敢說是無所不知。」
瞧她這般理所當然的神態,他打心底裡笑了出來,襯得平凡的面容頓時生動不少,看上去倒也生出幾分風采,引來了左右不少年輕女子的偷偷側目。
白夢娘瞧他忍俊不止的摸樣,有些莫名:「怎麼?适才我說的話不對嗎?」
「表姐說的怎會不對?」說著,斂下表情,只在唇邊微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意。
白夢娘一眼掃過將他這絲微笑納入眼中,雖微覺不解,到也覺得畢竟他還尚屬年少,偶爾露出這種笑容也算符合這般的年紀,就是平時總顯得少年老成。故也不作他想,便當沒有看到,將視線移開望向茶肆外。
「表姐,我想去太原。」沉默了一會,他突然抬頭,直直望向她,眼中已有決意。
白夢娘轉過視線,細細看了他一會兒,隨後對他說:「好!」
好!魏玄成,不論此番你決意去哪,我都會跟隨。
只是,太原……
她突然一笑,嫣然似花,炫花了他的雙眼,只聽她輕啟雙唇好似喃喃自語:「該走的道,確是一塵也不會變……」
可他卻未曾回神,也未曾聽到,只是久久的望著她,雙眸明亮而又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