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消失的七年裡,我奔走去到很遠的地方,像一場漫長的救贖,偶爾淺淺地想念著她,緬懷著屬於她和我的孤獨。原以為回來可以像從前一樣深愛著彼此,等來的卻不再是她。
【一】 雲生
在落城的第二個秋天,突然有個強烈的念頭,輟學。並非反感這條被限定了未來方向的路,而只是像任何困頓空寂的夜晚披著大衣出外暴走,虛無庸碌的假期買一張單程票到很遠的地方做些許停留一樣,渴望逃走。
名氣響亮的學校,外表光鮮的雙學位,富足的衣食住行,若干年後穿著迥異奔走於社會不同階層的年輕人,一輩子或許也只有這一次交集,因此瀟灑地揮霍相識。
辦公寫字樓某層狹小角落,成日對著電腦靜默,幾番敲敲打打後整理如山的資料夾,瑣碎內容投進碎紙機,食之無味的速食,半杯冷卻的廉價咖啡,口感苦澀卻依舊麻木吞下,不知所措不知所云地排遣時間,做自己不屑做的事情,偷菜,灌水帖,莫名地不亦樂乎。
相比芸芸渺小的我終免不過如是生活寫照,活像凡俗的塵埃,岔路口卑微的跳蚤。那些曾經被用來鼓勵的所謂活出與眾不同到頭來也不過是自以為,原本,坦然漸漸成為一種姿態,我們才恍然發現彼此生活得大同小異。
那一年我20歲。
落城是個工業發達的城市,車水馬龍聲聲入耳,聒噪喧囂的都市高樓林立,遮住大片大片鴿子灰色的天空,日光下辦公樓藍色綠色玻璃反射出耀眼光芒照亮街道,擁堵的公路便顯得更加阻塞,唯獨彩霞映射在玻璃上呈現出褶皺的深淺不一的粼粼色澤可以帶來些許美感。
喜歡陰雨天的巷子。陰天的空氣泛起花壇泥土新鮮的草木氣息,清晨和深夜只有稀少的住戶經過,腳步匆匆便走進住宅,沒有停留。麻雀扇動翅膀穿過茂密樹葉時發出清脆聲響,有時掉落幾片樹葉,深綠色正值旺盛的生命,私家車掠過,車輪驚起的微風有時將它們帶進住宅區的居民垃圾裡,或者凝滯地貼在地面,漸漸風乾。雨天路面積水倒影殘缺的城市一角,圓滿了瞬間又被擊打破碎,到頭來視野裡只有模糊的幾縷光線搖曳晃動,濺起的水花打濕褪色的仔褲,我茫然穿梭在街區,路過西餅店,拎回一袋全麥麵包和芝士條,塑膠袋上沾滿雨水,隨著步伐晃動出的擦碰聲,悅耳的悲鳴。
租住的房間陰暗狹小,擺放一台電腦,加上一張床整間屋子便不剩多少立足之地,物品擺放整齊,一盆仙人球,據說可以吸收電腦輻射。然而我還是習慣性地睡覺時手機放在枕邊,樂此不疲。做許多危害健康的事情,空腹飲酒,吸煙,飲食作息無規律,生病不按時吃藥。
深夜城市陷入沉睡,霓虹黯淡下去,醉酒的年輕男子趔趄地從樓下經過,手中滑落的墨綠色酒瓶輕盈地滑落,碎裂,陷入岑寂。光著腳坐在床沿,頭倚在冰冷的膝蓋上,螢幕閃爍接收郵件的通知,並不想理會。翻看手機短信,始終就只剩下希平頻繁地問詢近況。
雲生,回來了麼,下車致電,我去接你。雲生,稿都發出去了麼,最近是否順利。雲生,週末我想約你出來見面……雲生,你不打算再見到我了麼。雲生,對不起,照顧好自己。
相識至今,保留著希平的每一條短信,默念那些簡潔的話,想著他曾經編輯這些含蓄的短信費過許多心思,那些感動得流過溫熱眼淚的時間裡,依賴過他,心中還感到殘存的溫暖,只是平靜如水,沒有漣漪。
女生在追尋過程中總是不經意地容易迷戀上相貌冷峻,心思縝密卻絲毫不外露,胸有城府處事謹慎富有氣魄的男子。眼神往往深邃而憂鬱,淺笑的弧度停留在開懷與諷刺之間,不知是否發自內心,深交起來說話便一針見血,平日少言卻幽默風趣,與人保持一定的距離感,神秘莫測。或許還有文學或者體育方面一技之長,卻不張揚。然而亦如完滿的女子是帶刺的玫瑰,馨香濃郁,觸之卻是殷紅的疼痛。
希平不是那種短短接觸便帶來迷戀的男子,相貌平平,聲線溫和而低沉,一臉白淨的膚色和無邪的眼神透著遮掩不住的善良,他就那麼自然出現,並預備進入我的內心。
高中畢業獨身一人離開錦城,那個繁華紛忙的地方,地域面積不及落城的三分之一,市中心高樓密集程度和城市設施裝飾豪華程度卻遠遠超過了落城。同樣人口眾多,而錦城卻是個沒有方言的城市,不像落城,外來人口聚集著南腔北調地交談,聽著聽著便自我感覺一種倉皇的迷失,不知自己故鄉何處,沒有屬於故鄉的任何標誌,活像個異族。
落城街區聒噪擁堵,眯著眼睛聽耳機不斷重播老歌,屬於舊時年代深夜頹靡心緒的宣洩曲調,與宿命有關的歌詞。隔著計程車玻璃隱約聽見停在旁邊公車司機咒駡堵車的牢騷,乘客焦急如灼的神情,趴在窗上仰望建築的幼齡孩童天真燦爛的笑臉。單行道上從百貨商場出來衣著光鮮的青年男女提著levis購物袋徑直走進必勝客,女子笑容洋溢發尾揚起,亞麻發色卷起波浪輕盈地劃出一道弧線,服帖地落在肩頭,亦如男子時不時收斂眼神低頭注視她的面頰,無關旁人。另一邊道路通暢,偶爾駛過賓士奧迪,卻並不引人注目,平庸得與出租無異。
日暮的落城霓虹迅速亮起,斑斕得讓人暈眩,來不得長時間的凝眸注視,高聳寫字樓外變幻樣式的彩燈拼湊出各種符號,輝映著高架橋明滅的黃白色車燈。都市的繁華都是大同小異的,深陷其中方向歸屬便不再那麼重要,沿著路走總會有一處得以落腳。
師大盤山而居,行道樹規整列位兩旁,初秋的風涼爽地鑽進車窗,夾雜些許樹葉清香,花壇邊長木椅三三兩兩坐著的情侶肆無忌憚地擁吻,男子溫柔地捧著女子的頭,斜靠著肩膀吮吸彼此的唇。路人面不改色地經過,不屑抑或習以為常。
宿舍空間狹小,物品擺放整齊剛好將空間佔用齊全,一眼望去整間屋子還算寬敞,只是黯淡的牆壁明晃的吊燈,擦拭過窗臺風扇,清理過地面便顯得更簡約,無法讓人產生久居的念頭。
睡在木板床的第一個晚上房間是空曠的,除了窗外聒噪不間歇的蟬鳴便只剩下風扇轉動的沙沙聲響。從錦城到落城,四五個小時的火車經過重疊的山地開闊的平原卻只像公車停靠幾站,綠地牧童悠閒地從牛背上一躍而下,追逐著夥伴在葦叢中泯滅了身影留下一串爛漫的笑聲,像一幅太過遙遠的幻景。
雲生,東西整理好了麼。不好意思,安依,我忘記發資訊報平安。沒事,你可以照顧自己。我覺得我在這裡待不久。雲生,找尋與迷途的不同僅僅在於你內心如何定義。我會想念你。我也是。
安依,錦城唯一能夠與我相守的人。
滿檔的課程閒暇的社團活動,大學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歸結到底只是一種氛圍,用別人的勤奮適時諷諫自己付諸努力,而真正的技能卻極少數通過老師傳授獲得。於照本宣科與言傳身教中觀望被折射歪曲的理論。若干年後某個城市企業辦公大樓某個角落,於電腦前對著報表檔靜默,白晝庸碌,夜晚蝸居,只是這種逸然凡俗的生活預想卻越讓我疑惑,將來究竟幹什麼。
課桌牆壁文化充斥著相似年齡的各種心思。洗手間門板上被人塗抹得無法辨認的代考報名辦證廣告野火燒不盡般一再出現並蔓延在各教學樓的牆壁和門板後面,連同男生女生傾訴的戀愛瑣事,學習考研就業壓力的宣洩以及各種荒誕幽默的文段。
我好累了,明明知道相愛下去沒有結果,可是我深愛著他無法自拔,捨不得放手,我該怎麼辦。娟秀的水性筆跡。任世道變幻,人們的愛情觀人生觀再怎麼現實,情到深處的年輕男女依舊會陷入感性的泥潭,任局勢惡化地發展也仍舊戀戀不捨,維繫情感直至苟延殘喘,再到凍結。我在杏黃色課桌用鉛筆淺淺地留下一行「放棄愛情」,使勁用右手三指前後摩擦,直至自己模糊,指尖發亮的鉛漬清晰了指紋,攥緊拳頭將其勻在手心,隱約感到指甲尖利的疼痛。
安依嘲笑說我應該懷著憧憬的心情等待愛情,不要決絕地連等待的機會都不留給自己。我斜著頭注視著她薄而紅的唇輕蔑地回復「愛若有天意」,接著我們都笑了。我相信愛情存在,只是不相信自己可以投入並把握著維繫下去。我始終傾向於相信,無法完全投入不一定是遇到的人或者時機出現問題,而或許是單純的能力缺失,而我則更甚,幾近喪失。於是大多數情況下我熟稔地拿捏著曖昧,卻終不肯捅破,傷害著等待的人,享受著被自己傷害。像是積累罪惡。
十七歲的小情人殷背著只裝了幾件汗衫、內褲、襪子和記事本的旅行包,騎著深藍色單車路過我家門口時停下來的樣子我還記得,將停時風掀起襯衣下擺,從領口露出他性感健美的古銅色身體曲線,深黝的眼睛銳利卻不屑地洞察著周圍,兩片厚厚的嘴唇時不時微張,做出吸煙將吐出煙霧狀,說話語氣總是冷凜,喜歡一語道破別人希望被保護的秘密,顯得冷酷。很少主動關懷,更談不上溫柔,有的只是大段大段的緘默與深沉,使我們能夠在一起的原因唯有相知。
雲生,我準備走了。學業呢。荒廢掉吧,哪天在外混不下去了再回來。你走了就不會回來了。那你想好你要做什麼了麼。我一直漫無目的。你表現得多麼像個普通人。別取笑我。雲生,如若不能放下,你就不要再對自己這麼殘忍。你愛我麼。我或許不愛你,就像你也不愛我一樣。你是徹頭徹尾的浪子。你很像,但是你不是,至少目前不是。殷,你是否還覺得孤獨。是的,再交換秘密也依舊如此。因為我們相伴,卻始終沒有產生情愫麼。雲生,再見。
殷揣著只夠維持幾個月生活的錢走了,後來我才得知,那些錢不是他私下的積蓄,是跟賭博成性的父親激烈爭執後父親甩給他的,酒氣沖天地喝道斷絕父子關係,將他趕出門外。而殷偏偏如此瀟灑地走了,深藍色單車上他的背影偉岸而英俊,襯衣下擺隨風飄了起來,像以往上學時我坐在後座看到的一樣。只是殷去到另一個地方便更換了手機號碼,他用舊手機號發給我最後一條短信便再杳無音訊。
雲生,不要相信愛若有天意。
夏日黃昏的草場上,男生們踢完足球紛紛脫下上衣,露出各種線條,殷搭著短衫坐在土丘的草叢裡喝我遞過去的冰鎮汽水,弓下背去任臉頰的汗水一滴一滴沿著面部滑下,從鼻尖滴落,墜入草堆裡。後背幾道淺淺的長條傷痕,還泛著輕輕的嫣紫血色。他又打你了麼。別問,幫我擦汗。握著他的白色短衫,避開那些痕跡輕輕擦拭,短衫印上了土色汗跡,他不在乎地冷笑著,起身走到灌木叢後面,從沾著草的運動褲兜裡掏出一包黃鶴樓,抖落出一支,瞥著眼轉過頭來,你要不要也來一支。好吧。淡淡煙熏充斥在空氣裡,曼妙的輕微麻醉,不像酒那麼濃烈,麻木的永遠只是精神,帶不走意識。彼時殷站起身,望著遠處正在裝修的高樓,沖著我吐出長長的一口煙。城市就是不斷擴建著的圍城,每個人行動坐臥也不過是為了搬家。雲生,你的家在哪裡。別逗了,我沒有家。
不避諱地開著玩笑,心情壓抑而沉重,卻格外舒服。班主任欣賞殷的才華卻始終只對他冷眼以待,殷總是在作文裡宣揚頹廢的或者過於激進的思想,不符合那個年齡老師們所期望的,與標準的模子相距甚遠。而我則是于同學眼中無異,卻被老師單單保護起來的對象。背景特殊的孩子總是難免受到特殊待遇,而老師一般擔心的往往是這類孩子受到刺激往惡劣的方向發展,並一發不可收拾。幸而我在這種「呵護」下的成長勉強健康,懂得遏制不被允許的心理苗頭。
希平問我殷是個怎樣的男孩子時我形容的十分潦草,並不是淡忘,而只是那一段殷隱忍著辛苦無形中強加在我身上,我卻享受這種痛感,分不清是因擔憂而愛還是其他情愫,只是無比地甘心。然而事後卻不願回想,殷最後一次載我到樓下,轉身的姿勢便像是訣別,我第一次從背後抱住了他,他轉過頭俯身輕吻我的額頭。他消失後我亦沒有再設法聯絡到他。始終無法分辨我們之間是否存在過近似愛情的東西。我只告訴希平,他曾經很重要。希平的眼中掠過淡淡一絲疑惑便清晰了,他總是全心全意地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