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惡火焚世
穹雷陣陣,原本巍峨的上天界搖搖欲墜,紫宵殿在一片震聲中,顫巍巍如一位遲暮老人,似乎再也經受不住任何的淒風苦雨,轉眼就要傾塌。
這時,紫宵殿內一員天將急匆匆奔走出來。
「天將留步!」
忽然傳來相喚的聲音,天將停住腳步,回頭看時,原來是道祖普度真人。
天將躬身行了一禮:「見過道祖。」
普渡真人道:「天將行色匆匆,是欲何往?」
天將道:「奉天帝之命,將七魘流火灑向凡間,滅那金戩逆兵!」
普渡道祖身形一震:「什麼?天帝真要用那七魘流火?」
天將道:「金戩叛軍打上天界,眾天將無法可施,唯有用這七魘流火才能保住天庭。」
普渡道:「可是這七魘流火專門燃燒凡物的七覺,眼、耳、口、鼻、舌、身、意,七覺有一者,便難逃其害,如此一來,非但是金戩逆兵,凡有七覺者,凡有眼耳口鼻舌身意者,皆會被這流火燃起來,整個下界,亦會變成一片火海,天帝此舉,是要滅掉整個世間!」
天將道:「世間本就是天帝所創造,世人忘本,竟讓金戩領妖兵進犯天庭,滅掉就滅掉,有什麼可惜?若哪天教祖想他們了,再造幾個出來玩玩兒就是。那金戩不知天高,妄想與咱們享有同樣的特權,讓流火給他點厲害嘗嘗有何不可,也正好讓下界生靈長點記性!」
普渡本想據理力爭,先阻止天將將流火放下凡間,再進紫宵殿勸說天帝摒除用七魘流火滅亡下界的打算。
然而,聽了天將方才的言語,普渡心裡卻禁不住咯噔了一下:「唉,雖說自己是第一個成仙的凡人,上天界人人尊稱一聲道祖,可那不過是表面上的尊敬,這些原本就出生在上天界的天神們,怎麼會把凡人放在眼裡,又怎麼會因為自己的勸說,而放那個險些逆天改命,兵反上天界的金戩一馬呢?」
想到這裡,普渡天神喟然一歎,低頭不語。
那天將也不再多話,回身來到南天門之上,將手中「七魘流火」灑向凡間。
但聽,「轟」的一聲巨響,普渡和天將同時覺得,一股強大的爆炸力從下界沖了上來,將整個上天界沖的一跳一跳的,隨即,一股熱氣從下面沖來,烘的二仙渾身發熱。
往下看時,卻見下界一片火海,火海中幾個碩大的火團在其中飛竄蹦跳,上面雲霧翻滾如沸,好不熱鬧。
天將看的興起,「哈哈」大笑:「好,好一場大火,這下金戩逆兵,該知道什麼是天高地厚了吧!一介凡人妄想逆天,哼!」
而,一旁的普渡,卻是一臉愁容:「唉,浩劫,浩劫呀!」
卻說那逆反天界的凡人金戩,本也是修仙之士,正在窮通天地之道,將要飛升紫闕之時,了達天機,驚悟原來凡間修道之士誰該成仙了道,誰該墜劫兵解,誰當走火入魔,在上天界皆有定數。
更有甚者,竟有無數仙人在修道之人身上下注,賭誰誰幾百年內可以成道飛升,誰誰幾百年內當墜入魔途。
為了贏得賭局,彼此找關係,拉門路,結黨派,甚至偷偷下界,將仙家妙藥、法寶裝備和修仙速成法門傳於自己所下注的那個人。
更有無數黑心天神,下注誰誰修道不慎,走火入魔的,竟偷偷下界,在其修道之路上,無端設下諸多險惡的阻礙,修為尚淺的多為其害,就是那修為高,定力好,終究破他重重險阻成仙了道之人,也被他找關係偷走仙籍,將仙籍上的名字,改為自己下注會成仙的那個人。
金戩不甘苦心修道到頭來竟只做了上天界的玩物。是以,發下宏願,入沉淪海下三千萬丈,以水壓分解自身殘軀,保存意識,化為萬千浮游,散佈沉淪海,於沉淪海中重新修煉,凡七千萬年,自身所分解出去的每一個浮游,都練成了半仙之體,便將千萬身合一,共是五百分身。
這五百分身,再分散於下界各地,修習無上法力,結交天下能人異士,又七千萬年,五百分身各具金仙實力,結交豪傑近萬,這才和身為一,起兵逆反。
在金戩解體修煉這十億四千萬年裡,修仙界愈加黑暗,有些修道人為取得在上天界的進身之階,竟想方設法想要成為天界上仙的賭注,為此不惜勾心鬥角,彼此陷害。
所幸,修道人中尚有正直之士,見修道一途如此昏暗不堪,每思改變之法,苦無出路之際,一見金戩起兵,一時群起響應。
金戩之聲勢,一時浩大無兩,如日中天。
而上天界眾仙,起初一聽凡人竟然起兵反天,都覺可笑,未多在意。
是以,金戩逆兵一路攻打至第九重天,才令天界主勃然大怒。直接派天將,將那七魘流火刷將下去,滅掉金戩妖兵。至於下界眾生?在天界主眼中不過一群草芥,不在其關心之列。
話說,金戩大軍一路打至第九重天,未遇到強大的抵抗,眾將心中各自竊喜,金戩卻心中有數:「天界的實力,豈止於此,之所以未遇到大的挫折,是因為天界眾人根本就沒有用心抵抗,也就是說,現下自己的軍勢,根本不足以引起天界的重視。」
「而,在這種情況之下,一路打到第九重天,天界再來的反攻定然十分殘酷。」
正想到此,卻見一溜兒百畝方圓的天火,自三十三重天紫宵殿所在,飛將下來,尚未挨著第九重天的邊兒,便聽這邊眾人慘嚎連連。
打眼看時,卻見己方諸兵將一個個搶地呼天,面皮熱烘烘的,一股紅豔豔的光火,自內而外透出來,繼而,「噗」的一聲,自七竅之中,各噴出一股火流,渾身化作一團烈火,焰騰騰的四處蔓延開來,登時整個第九重天,變成一片火海。
那七魘流火引燃了第九重天上的逆兵,一路飛將下來,落在凡間,登時如流水般,湧向四野。
金戩知道此火專燒人的七覺,連忙將眼耳口鼻舌身六感閉塞,誰知念頭一發,那「意覺」已然冒了出來,一溜兒流火趁虛而入,幸虧金戩法力超群,登時行分身法,散出千千萬萬分身。
而分身一出,立時又被流火燒毀萬餘。
分身一刻,千千萬萬雙眼睛,看到九重天一片火海,追隨自己的眾將頃刻間化為飛灰,心知自己不能救,留下被流火侵體的分身,將倖存的幾百分身飛下凡間,意欲保住凡間。
那「七魘流火」是以「七覺」為燃料,所謂七覺者,眼耳口鼻舌身意者也,這七覺有一遇上這流火,便如油添烈火上,登時就燃燒起來。
而人間萬物,哪個沒有七覺?
那修仙煉道之人,練到至高境界也是清心寡欲,七覺反而更加靈敏,流火遇之更熾,自古世間,無七情六欲者尚能找出一二,無七覺者卻是沒有一個。
就連那禽獸畜生,也至多沒有「意覺」。
是以,流火一下,凡間便似爆了一個大型火彈,凡是有七覺的生物,一遇流火,立刻便都被它引燃了,而那火宛如流水一般四處奔湧,湧到哪裡,哪裡便是一片火海。
金戩降臨凡間將三百分身圍住流火,自身無上法力,自全身三萬六千億個孔竅之中發出,將流火困在中央,一時發散不開去。
但那流火何等霸道,金戩縱有通天之能,亦只能阻其一時而已。
金戩力阻流火的同時,也盡力關閉自己的七覺,想來那眼耳口鼻舌身等諸多感覺似金戩這般修為關閉起來倒也容易,唯獨那「意」之一覺,你越想要關閉,他便越強盛。
金戩感覺自己的意識已經開始發燙。
危急間,一道身影從天而降,金戩感覺背心被一隻渾厚的手掌抵住,一股強大的法力,源源不斷的輸進自己體內。
前來相助者正是肉身成聖之祖普渡天神。
普渡乃鴻蒙開闢已來,第一個修煉成仙成神的人,道心不曾沉淪,不忍見凡間受流火侵害,拼著神魂俱滅的下場,下界一助金戩。
兩大高手聯合,流火之力稍減,然此火生生不息,金戩與普渡天神又不能時刻壓抑住自身「七覺」。尤其關切下界生靈安危之心猶切。
那普渡天神修的是正統道法,心神寡淡,閉塞七覺,尚屬不難,而金戩,因一心想要起事推翻上天界,於「意覺」上修煉不足,有時為了激勵部下甚至一任自己激動興奮,較容易心猿意馬。又見這流火一燒自己在那十億四千萬年裡苦苦謀劃之事化為泡影,心海難以平復,意覺便更難閉塞。
二人強撐了一會兒,那流火之勢愈強,二人正要支撐不住。
卻聽啼聲得噠,一道白影縱身躍入,飛快的圍著流火奔跑,迅即如風,金戩數百雙眼睛同時看去,才能看清此物形貌:
但見它通身雪白,魁梧如雄獅,額生兩隻犄角玲瓏剔透,肋生雙翼,振翅若飛,原來是妖王白澤。
白澤妖王,在流火與金戩三百飛身之間,飛速奔跑著繞圈子,極快的速度在兩者之間,掀起一股罡風,將流火與金戩隔了開來。
妖王乍現,火勢又緩的一緩。
流火被困鎖多時,那股壓抑於中的力道便愈發猛烈,又無熄滅之法,金戩、普渡與妖王都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一旦二人一妖的力量不足以困鎖助它,它突破重圍,勢子必將比先前更加猛烈。
白澤奔跑多時,力不從心,背上白毛已被灼傷多處。
忽聽一聲長嘯,厲如狼哭,漫天飛來九隻大頭,圍住火勢,吞雲吐霧,阻止火勢蔓延。九隻大頭上各帶有一條細長的脖子,元身尚在十裡之外——正是元獸九嬰。
危機之刻,妖王、元獸來援,一凡一仙一妖一獸,同為凡間生靈,不忍見世界覆滅,各自拼盡全力,決不讓流火越雷池,決不讓世間受荼毒。
金戩、普渡、白澤、九嬰與流火相抗多時,雖一時阻住了流火的去勢,卻是只能以法力阻遏,全無熄滅它的辦法。
然而,法力有用竭的時候,流火卻是無窮無盡,且勢頭越被阻遏,後續的力道就越強。
這樣一來,一方是越來越弱,另一方卻是越來越強,雙方相抗多時,卻聽一聲厲吼,距離流火最近的白澤,神力難以為繼,被流火一沖,內外齊燃,散為飛煙,被烈焰蒸騰之力,頂上雲霄,靈魂不滅,飛煙中灑下數道魂力,罩住金戩眾人。
白澤即亡,金戩三人失去一個強助,九嬰第一個支撐不住,轉瞬間已有四隻頭顱散為飛灰!
金戩長歎一聲:「元獸,天神,二位快快抽身保命去吧,凡塵罹難,金戩之過也,該當與塵世同亡!」
九嬰長鳴不去。
普渡說道:「凡間即滅,凡間生靈豈有幸理?」
金戩道:「天神已入仙班,何必在這裡枉自送掉性命!還是快回天庭,保住有用之軀要緊!」
普渡卻道:「你說錯了,對凡間生靈來講,真正的有用之軀,不是老夫,而正是你呀!」
金戩問道:「天神何意?」
普渡道:「流火肆虐,生路只有‘沉淪海’,此海不同於凡間其他海域,就連天界也只能管轄到淺海,淺海以下因為水壓大過尋常海域數千倍,除你之外,還尚未有人神能突破淺海,你之前億萬分身在‘沉淪海’中修煉。熟悉那裡的環境,又有分身之法,為凡間生靈保住一點薪火的重任,非你莫屬!」
金戩一怔:「可是,凡間遭受流火這樣的滅頂之災,都是因為金戩而起,金戩豈能棄眾生而獨活?」
普渡雙眉一豎,喝道:「胡說,在種族延續面前,任何因由都該讓步!」
此時,流火之力更加猛烈,一人一仙一獸都有了支援不住的感覺,普渡喝道:「金戩,當機立斷,快快抽身!」金戩不為所動,普渡一抬頭卻見九嬰也在關注這邊動向,顯然元獸也不願眾人覆滅在此。
普渡與九嬰這一個對視,當下二者心中都有了默契。
卻見九嬰伸過一個頭顱,大口一張,竟將金戩一個分身吞入口中,普渡抬手一道白光飛出如刀般向著那只頭顱斬落。
白光斬斷九嬰一首,巨力帶著那只頭顱,飛快的向著沉淪海下沉去。
普渡吼道:「金戩,珍重!」
轟然的一聲,流火突破道祖元獸的防衛,迅速爆散開來,普渡與九嬰的身影,瞬間吞沒在流火之中。
一聲長嘯,沖天而起,自九天之上盤桓,仿佛控訴天界暴行,然天界之主,怎會在乎下界區區一頭元獸,長嘯之聲,壯懷無托,直落下沉淪海。
而在沉淪海下,普渡無邊法力,將銜著金戩的那顆頭顱只打下沉淪海下三萬丈,已到淺海與中海的交界之處,九嬰已死,那顆頭顱已失去獸力保護,承受不住這股水壓,轟然爆碎。
而金戩一時未能明瞭身在何處,九嬰頭顱一碎,水壓透身而來,金戩心中念頭方轉的一轉,巨大的壓逼之力,已經迅速啃齧進他的周身百骸,瞬間將他撕裂。
而此時,金戩的護體分身法力卻也被自動激發了出來,砰的一聲,九尺之軀,散為千千萬萬個血紅色的浮游,立時被水底巨大的壓力,沖回海面上。
便如一朵巨大的紅花霎那間盛開在大半個沉淪海面上,剛一露頭,登時又被流火燒毀大半,浮游立時潛遊下去,正在惶惶無計可施,卻見一蓬沙霧,自海底沖霄而上,如星斗遍佈海面,又各自放出一道金光相連,如羅網般兜住那流火。
流火被這羅網一兜,竟一時燒不下來。
一眾浮游向水下望去,卻見三個妙齡少女站在距自己不遠處的水下,望著這邊正在交談。
內中一個身穿不知是何材質織就的絳色長裙,一雙眼睛忽閃忽閃的,看上去最是年輕的說道:「姐姐,我看這火燒的頗有意思,反正怎麼也燒不到咱們‘海晶宮’去,樂的看個奇景,姐姐卻為什麼又用‘周天星斗海相大陣’去把它逼回去?」
另一個身穿粉色紗裙,眉間含有一股冷媚之色,看上去年紀比上一個稍大的說道:「我倒覺得星兒這話說的在理兒,沉淪海廣闊無邊,這麼一溜火兒,對整個沉淪海來說不過是一點小小火星兒,最多也就在淺海燒一陣子,中海都未必燒的到,更莫說是咱們所在的海底。」
另一個身穿白色長裙,上面閃著晶瑩水光,面色清冷如月,卻自眼神中透出一股溫柔來的少女,看上去最是持重,此刻她語帶薄嗔:「你們兩個這是說的什麼話,怎不聞‘唇亡而齒寒’?這一次燒了淺海,下一次就燒到中海,再下一次燒到深海,再來豈不就是海底了?雖說不過螢火之光,卻也不許它殘害淺海生靈!」
金戩聽得驚心動魄,想著「七魘流火」何等霸道,第九重天以下連同整個凡間,盡為所滅,火勢幾乎蔓延整個凡間大地。然而此火在這幾人眼中看來,竟不過是「一溜兒火」,與整個「沉淪海」比起來,更也只是一點「小小火星」區區「螢火之光」,由此看來,沉淪海之廣闊,竟比天界還要大出不知凡幾!當年,自己於此處修煉之時,所經歷之處怕也只是它的冰山一角吧!
正想著,卻聽頭上忽來「嗖」的一聲,抬頭看時,卻見那流火,突地在海面上打了個鏇子,飛也似的自海面上躥回天上去了,想是那天界之主以為凡間生靈皆已被流火燒死,便叫天將把那流火收了回去。
金戩心中松了一口氣,正要將那三個少女看個仔細,卻聽水下喝出一聲:「疾!」
只見金光閃個不住,那「周天星斗海相大陣」重新化為一攏薄沙,飛回那個持重的少女手中,少女接在手裡,那個年紀最小的把腦袋湊上去,一看之下,失聲喊道:「呀,姐姐太不心疼自家寶貝,看看那火把咱們的陣圖燒成了這個樣子!」
那個持重的少女語氣中也帶著幾分惋惜:「沒想到,那流火居然那樣霸道,連‘周天星斗海相大陣’都燒成了這個樣子!等回去怕要好好祭煉修補一番了!」
三人說著,一路向海底遊去。
金戩想到還沒謝過相救大恩,連忙想到要將分身合一,追上去致謝,不料九嬰所唅的這個軀體本身就不是金戩本尊,方才被深海水壓一擊,雖然分身法術及時發生效用,卻也身受重傷,一時竟難以回復原來法身。
眼看三人說說笑笑,漸漸遠去,最後終於連人影也看不見了。金戩只能借所化生的千千萬萬浮游之口,發出千萬聲長歎,然而這千萬聲小小浮游的長歎又有誰能聽到呢?
身體化為浮游也沒有什麼,之前金戩在沉淪海下修煉的時候,便是借由沉淪海的水壓,讓自己的身體被分裂成千千萬萬的浮游,然後由每一個浮游開始修煉,那個時候,尚不知道沉淪海竟有如此深廣,現在想來,當年修煉時想必連淺海都沒遊出去過,現在重回浮游之體,也知曉了沉淪海比想像中的更加浩瀚無垠,便正該從頭開始,修煉更高的法力,倒不必耿耿於懷,徒勞傷悲!
此刻久久縈繞金戩心頭不去,令他備受煎熬的,是普渡天神、白澤妖王、九嬰元獸還有那千千萬萬跟隨自己反叛天界的部下朋友義士,這些人盡喪於「七魘流火」之下,而自己——叛軍的發起者、魁首,卻逃到這裡,苟且偷生,如何能夠心安?
金戩宅心仁厚,思慮間總將凡間所受流火的荼毒歸咎於自己。卻不想這種想法竟無意間,引動了潛藏在他自己意識之中的流火熱力,金戩於七覺中的「意」之一覺最是強盛,幾次因為心海翻騰而被七魘流火趁虛而入,仗著分身妙術,保住性命,然而分身千萬,意識卻只有一,所以,金戩雖不至於被流火燒的灰飛煙滅,意識卻已受其害。
雖然如此,金戩若能平心靜氣,潛心修煉,也未必不可逼出流火熱力,但摯友亡故,部下、同道死傷已盡,整個凡間生靈因自己而滅,如此境況,心如何能平,氣如何能靜?
意識一亂,流火殘留在其中的熱浪,便被激發了起來,慢慢的侵蝕著金戩的意識。
再加上,流火燒死了淺海一帶大量的鱗介,屍體浸泡在海水中,時日一久,屍體腐爛生毒,流毒波及大半個淺海,殃及海中無數生靈。
金戩雖有萬千分身,但區區浮游之身,生命力十分脆弱,在流毒的侵害之下,萬千分身不斷消亡,最後只剩其一,且因為流火餘力對意識的侵害蠶食,他漸漸忘記自己從何處而來,往何處而去。
隨著時光流逝,金戩竟全然變成了一點浮游,漂浮在茫茫無際的沉淪海中!
不知過去了多少年月,沉淪海依舊在無數的暗湧中,保持著表面上的平靜。
一粒浮游,不知自己所從何來,漫無目的的在淺海之中漂浮,在數不清的暗流中,它甚至沒有左右自己的力氣,隨波逐流,茫然的漂浮著。
忽然,水中的暗勁猛地大了起來,無數的水旋,從四面八方飛旋而來,浮游被這些水旋弄的東倒西歪,正在張惶無措時,卻聽無數刺耳的吱吱聲,所有的水旋都在一瞬間崩潰,暗流排山倒海而來。
原來,不知何時,無數的虎頭鯊魚結隊游向淺海,它們飛快的劃著尾鰭擁擠而忙亂,仿佛身後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追逐它們。
浮游被它們激起的水力衝擊出去足足幾十裡,他正要借著這股力道向前逃去,卻見那後方登時攏上來一握輕沙,散在身前,縱橫交錯如一張巨大的漁網,向著群撲而來的鯊群罩了過來。
鯊群成千上萬,體型龐大,遊得又飛快,被那網羅一阻,立時擠做一堆,相互衝撞,扭轉著身子想要脫出。無奈體型太過龐大,所在又太過擁擠,任它如何衝撞,直弄得自己東倒西歪,愈加脫不開去。
那輕沙幻化的漁網,卻已迅速的收攏起來,一眾虎頭鯊本已擁擠不堪,被這漁網一收攏,愈感活動不開,發狠掙脫,然而那輕沙幻化的漁網,竟似用世間最堅固的材質織就的一般,想那千萬頭虎鯊猛掙之力何等巨大,那漁網非但不曾破損,反而越來越緊,直往眾鯊魚血肉之中陷了進去。
海水變得愈加腥鹹,小小的浮游幾乎被這股血腥味沖的暈昏過去。
然而天生萬物,再小的生命也有求生的本能,浮游一心想要脫出這血腥的地方,不讓虎鯊那樣的龐大生靈危及到自己的小小生命,此刻拼了命的往前遊去。
然而一介浮游在海中只有隨波逐流的份兒,無論他如何努力,在無數虎鯊擠撞出的暗流之下,他都難進寸豪,只有那神奇的漁網劃破虎鯊的鱗甲刺入它們皮肉的時候,飆出的血液才會將他向前沖出幾許,但很快又被暗湧蕩了回來,他就這樣陷入了這個血腥的圈子,掙脫不出去。
而就在這個時候,那漁網倏地一收,隨後浮游又覺得有一股大力猛地從背後攝來,自己身不由己的被這股巨力帶出去老遠。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想明白,原來,是那捕殺虎鯊的人,收攏了漁網,拖了捕獲的鯊魚準備返回,拖動鯊群的巨大吸力,令自己不由自主的隨之而去。
浮游對自己的生命產生了深深的悲哀感,那短短的一生,只能隨波逐流,最後成了這群巨大生命爭鬥之下的犧牲品。
正想著,忽然前方那股拖拽之力猛地停了,想是那捕鯊的人停了下來。浮游便感到一震頭暈目眩,四周的水力齊朝著自己壓過來,他感到自己全身都要破碎掉了。
原來在巨大的吸力作用之下,浮游居然跟著鯊群下到了中海,尋常淺海生物不慎被捲入中海,無法承受那裡的水壓,便是立刻被壓成齏粉的命運。
然而這粒浮游卻仿佛與別個不同,在承受了中海的巨大水壓之後,他非但沒有被壓成齏粉悲哀的結束自己的生命,他的身體卻起了一種令人意想不到的變化,這一個變化影響了以後整個沉淪海以及海上世界的命運。
只見,在巨大的水壓作用下,浮游的外殼寸寸龜裂,隨之,周身竟放出萬道金光,如蝴蝶破繭而出般,身形登時漲大了數百倍,人面魚尾,背生雙鰭,四肢均如河中蓮藕那般粗細,除頭臉外,遍身蓋滿了通紅色的鱗片,雙額角上各垂下一根長須,長及雙膝。
這東西剛一露面,四周暗濤洶湧,小東西雙鰭四肢並用,撲騰了好一會兒才穩住身子,可怕的水壓不見了。小傢伙眉頭微微皺了皺,似乎是發覺了自己的變化,盯著自己的四肢瞅了半晌,展開雙鰭劃波而上,才明白自己已經適應了中海的壓力,一時心中欣喜,渾然忘了自己現在身處險地。
一聲沉悶的吼聲,將小傢伙從欣喜中拉了出來,虎鯊的鮮血還在不斷的噴射出來,染紅了四周一大片的海域。隨著那幾聲沉悶的怒吼,陣陣血腥之中幾股巨大的暗流又洶湧了過來,小傢伙望見前方鯊群一陣狂亂,無數破碎的血肉,像海浪一般的翻飛了起來,血洶湧的更加狂烈。
在一片血肉的怒浪當中,伴隨著無數虎鯊的尖叫,數不清的被剪成兩半的鯊魚的屍體,被拋飛出去,每一段都被一張大口咬的稀爛。
鯊群的狂浪,漸漸向著自己這邊洶湧過來,小傢伙一時忘了害怕,他看到遠處幾條健壯的背鰭劃破鯊群,一如鯊魚粗壯的魚鰭劃破海浪,向這邊洶湧過來,猛地抬起一隻只粗壯巨大,形狀如同如同蟹螯一般的鉗爪,隨便往鯊群中一紮,就掐起一隻虎鯊,只一鉸,就鉸為兩半,巨大的撕力令兩段魚屍在血海中翻飛起來,這時那粗壯的魚鰭瞬間一動,一隻血盆大口揚起,虎的咬住一段魚屍,一口咬下,大口一擺,只留下嘴裡的那一塊魚肉,其餘的任其散落,然後再去捕殺別的虎鯊。
血盆大口揚起的時候,小傢伙看到那東西的形態與虎鯊相似,只是要大出許多倍,兩側雙鰭之前橫生著一對巨大的螯爪,這些東西就是用這些螯鉗在捕殺著那些稱霸淺海的虎鯊,那兇猛的虎鯊在這些巨大的生物面前竟毫無還手之力,只能任憑宰割。
小傢伙經這一嚇,立馬驚醒了過來,連忙回身游向遠處,不想剛一轉身,卻見前方無數輕沙散落,小傢伙想起來,那網羅住這一群虎鯊的漁網正是這蓬輕沙所化,而方才鯊群四散奔逃,似乎已經不受漁網窒礙,可見不知什麼時候捕鯊的人已經收回了漁網。
而現在漁網卻重新撒了出來,而且還阻住了小傢伙的去路,身後那長著螯鉗的巨鯊來的兇猛且快速,小傢伙還沒回過神兒來,一張巨口,猛地撲了過來,口中血腥味牢牢地逼住了它的呼吸!
眼看小傢伙就要命喪惡魚之口,忽地眼前閃過一道晶瑩的白光,一支水晶做成的長矛,橫穿了惡魚之頭,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白色的纖細人影,如雲飄長空,自海底快速的飛來,翩若驚鴻,眨眼已到身前,只見她左袖一揚,衣袖滑落,露出一段那杆水晶長矛還要晶瑩的玉臂,一手攥住矛杆,只一拔,便把長矛自惡魚頭上拔了出來。
一蓬鮮血自惡魚傷處飆出把小傢伙激了一個跟頭,正要往海水中墜落下去,一條玉臂伸過,將他攬在了懷裡。
一種溫軟舒適的感覺透過鱗片直接傳進小傢伙心裡,小傢伙心裡頓時有了一種甜甜的膩膩的感覺,抬頭看時,卻見那個手持水晶矛的女子也在與惡魚交戰的空檔裡低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讓小傢伙想起在淺海中抬頭仰望,天上的太陽將淺海的水照的波光粼粼的感覺,她的眼睛比淺海的水還要澄澈,還要深,低低的看下來,柔和關切的灑下一蓬輕沙似的目光溫暖的罩住懷中的小小生命。
僅僅這一眼,小傢伙頓時覺得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忽然的碎了、熱了、化了,先前那股甜甜的膩膩的感覺,如同螞蟻般在自己的心裡爬行癢癢的。
話說,這女子乃是海底海晶宮三位宮主中的一位,三人已算不清在海底居住了多少年,然而流年時轉,日換星移,情天已老,她姐妹三人卻還是那般少女模樣,今天她本是帶了剛剛修補好的周天星斗海相陣法到中海來捕殺那些以虎鯊為食的惡魚的。
這些惡魚名喚「螯鯊」兇猛殘暴以鯊魚為食,也只有沉淪海中最血腥的中海才能養出如此兇惡的惡魚。這東西貪戾非常,每次捕食都要殺死近千頭虎鯊,食上百噸魚肉,如此可保證三月不食,再加上中海長年不見光亮,利於隱蔽,所以這類惡魚捕殺起來十分困難。
少女算准這螯鯊將在今天進食,先用周天星斗海相大陣化作一張大網,將這螯鯊的食物虎鯊網住並用其鮮血吸引螯鯊來捕,趁機再將其捕殺。
原本只要趁螯鯊捕食虎鯊的當口,將周天星斗海相陣法一收一放便不難捕到幾隻螯鯊,不想這小傢伙忽然出現險些喪生螯鯊之口,少女心地良善,又曾看到他自一粒浮游蛻化成現在的模樣心中為他驚奇,越發覺得生命可貴,便堅定了相救的念頭,這才現身出手。
雖說一出手就殺了一隻螯鯊,法力也確實不俗,但是數十頭螯鯊捕食,數千頭鯊魚亂成一海狂濤,更兼血腥沖天,熏人欲嘔,那少女雖有無邊法力,卻是頭一回面對這樣的場面,不免一時手足無措,疲于應付。
只聽一聲呼嘯,一隻巨大的觸手,分水而來,斜劈起碧波萬仞,倏地劃過少女右臂,少女正在與螯鯊惡鬥,疏於防備,被這觸手一掃登時劇痛鑽心,右臂鮮血淋漓,原來那觸手上帶有倒齒,一旦粘上便將皮肉一起撤離。
少女粉面含嗔顯然是怒了:「可惡的窮皇族,竟趁我捕鯊時暗算我!」
這一怒,帶起心中一股狠勁兒,將手中長矛橫在肩上,雙手一合,只見那先前化作漁網的漫天星沙兀的憑空飛來在少女周圍盤旋,少女口中大喝一聲:「周天星斗海相大陣,變陣——天海疾星旋!」
登時,漫天星沙橫飛海面,錯落繪出天河之像,瞬間,眾星急旋,竟似天河卷起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方圓數百里之內所有事物盡被這漩渦卷在空中,鉸的粉碎。
腥風血雨之中,十幾頭的螯鯊揮舞著鉗爪努力的掙脫著頭頂漩渦的吸力,無奈卻是徒勞,在強大的吸力作用下,這些兇猛的螯鯊只能與那些在他們口中失去生命的虎鯊的碎屍一起被捲入星璿,鉸的粉碎。
只聽「轟隆」的一聲,如同山崩,海中一塊巨大的珊瑚瞬間被炸成無數碎片,水中攪起一團巨大的氣泡,「呼噠噠」幾聲連響,氣泡中爆出八股水浪,八條如同巨大的章魚觸手一般的物事在水浪中翻飛而出,八條觸手上頂著一個碩大的血紅色眼珠。
那怪物本隱身在那巨大的珊瑚之後,伺機暗算少女,如今珊瑚被星璿之力絞碎,怪物無處藏身又失去屏障,凶性大發,一聲怒吼,眼珠中瞬間擠出一圈怪牙,把整個身子橫起,快速的飛旋起來,八隻觸手攪動海水,如同八片巨大的扇葉,在星璿之外,又帶起一股巨大的水旋,以來抵抗星璿的巨大吸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