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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詭事

江北詭事

作者:: 魚文吉
分類: 玄幻奇幻
江北市的郊外有座野豺嶺。抗日戰爭時期山上打了場惡戰,據說是死人無數。當地的老百姓收殮了國人的屍體,但總有遺漏;而日軍的屍體更是沒人管。漫山的腐屍令整座山都在發臭,活人避之唯恐不及,卻是招來了成群的豺狗,小山也因此得名。野豺嶺遠看不險,實則怪石猙獰、荊棘橫生,是個實打實的惡風惡水之地。山上除了野菜、蘑菇就剩下當年豺狗啃剩的人骨頭。平常沒人願往山上走,連個挖墳掘墓的都不來。然而便在這山中,他沉睡了百年

第一章 野豺嶺

  

  江北市的郊外有座野豺嶺。

  抗日戰爭時期山上打了場惡戰,據說是死人無數。當地的老百姓收殮了國軍的屍體,但總有遺漏;而日軍的屍體更是沒人管。漫山的腐屍令整座山都在發臭,活人避之唯恐不及,卻是招來了成群的豺狗,小山也因此得名。

  野豺嶺遠看不險,實則怪石猙獰、荊棘橫生,是個實打實的惡風惡水之地。山上除了野菜、蘑菇就剩下當年豺狗啃剩的人骨頭。平常沒人願往山上走,連個挖墳掘墓的都不來。

  然而凡事皆有例外,在這個七月中旬的悶熱夜晚,六個人頂著半空中的毛月亮進了山。

  「郭猴,你丫的沒走錯吧?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會有古墓?」

  說話的胖子一身橫肉,兇惡的神情擺在臉上。此人名叫李為國,可他一輩子也沒做過啥為國為民的事兒。雖說是生在紅旗下,長在新中國;可他家祖上成分不好,又趕上了文化大革命。於是他三歲死了爹,四歲死了娘,隨後被個盜墓的舅舅收養。一直到了二十多歲,他終於迎來了改革開放的好時光。

  憑著舅舅傳授的手藝,八十年代中期他便已發家致富。他小的時候太苦,有錢了就放開了吃;沒兩年他的身體開始發福,加上他成天在山上刨食,於是有人便給他起了個外號——果子狸。

  十二年前,他在進一個大墓時,被鏹水在左臉上燒掉了乒乓球大小的一塊肉。傷癒之後,他臉上留下了瘮人的疤,從此果子狸又變成了鬼面狸。他覺得鬼面狸這個名頭挺霸氣,能夠鎮得住人,於是便也不覺得臉上的疤有多難看。

  經過多年的打拼,鬼面狸在蘇北盜墓行業中漸漸有了名氣。七年前,他把競爭對手的一家五口綁了。上到七旬老母,下到三歲幼童,男的女的全都送進墳地裡活埋。從那以後,蘇北地界上,就沒誰再敢跟他明著搶生意。

  可古墓畢竟是個不可再生資源,加上全民收藏熱的興起,如今全國大大小小的古墓已被挖了個七七八八。鬼面狸前些年確實風光過,買了房子,取了老婆,二奶三奶遍地開花。但或許是缺德事兒幹了太多的緣故,他一直沒能有個一兒半女。

  如今這世道,能找得著的古墓越來越少。他又不是個會經營的,至今他也沒搞清楚,手上的上千萬積蓄到底甩在了哪幾個女人的肚皮上。錢少了,女人也跑了,跟他混的兄弟很多都選擇了另謀發展。

  正當他考慮是否轉行之際,一個道上混的小弟來報——說是這些天有十來個外地人,拿著高科技儀器成天往野豺嶺跑,看樣子很可能是在找古墓。

  野豺嶺他早些年就探過——沒龍又沒穴,根本就不是個埋人的好地方。即便是有誰的先人在那兒建了墳,也肯定是窮人家的,否則不會連風水都不講究。

  雖說心中這般想,但小弟描述的邪乎,說那些外地人的儀器老高級了,看起來就很昂貴,不大可能興師動眾的無的放矢。於是鬼面狸也動了心思,今夜叫上幾個手下一起上山,想來一次截胡。

  「大哥你就放心吧。那些人走後,我拿手機軟體定位了GPS座標,肯定錯不了!」

  前頭傳來了小弟的回話。那人名叫郭亮,卻長得黑瘦像個猴兒,因此人都喊他郭猴。他平日裡並不是跟著鬼面狸混飯吃。這次他盯上那幾個外地人,原本只是想偷點值錢的東西,沒想到發現了更有用的資訊。

  郭猴自己沒本事下墓,於是只得找人合作。在江北這一帶,道上人都知道鬼面狸是倒鬥行業的大佬。郭猴在夜總會拉皮條的時候,和這位大佬混了個臉熟,於是很快聯繫到了他。

  既然得到了肯定答覆,鬼面狸也不再多言,只深一腳淺一腳的跟緊了前頭的人。耳邊就聽夏蟲的鳴叫此起彼伏,有小活物在草木間窸索穿過,並不是個寂寞的夜晚。蚊子結成了陣,恨不能吸幹他全身的肥油。

  一行人頂著蚊子披荊斬棘。好些年沒受過這樣的罪了,鬼面狸氣喘吁吁,又忍不住嘀嘀咕咕的駡街,不由自主的吃進了許多蚊子;一個大巴掌甩自己臉上,他真是恨極了,心想等下要是找不到古墓,郭猴那崽子就別想下山!

  不知過了多久,六人在半山腰處停下,一個個跟猴兒似的上抓下撓。山裡的蚊群實在太毒,好在越往山上走,蚊子就逐漸稀疏。四周的林木遮天蔽日,把月光擋住了大半。其他地方的雜草足有半人高,但面前這塊地兒明顯剛被人清理過,荒草被割掉了,露出一塊空地。

  「大哥,就是這裡。你看,下午他們的設備就架在這兒。」手電筒光打在地上,可見三個形成等邊三角形的孔洞。

  鬼面狸眼睛一亮,他環顧四周,依舊沒看出半點風水,但卻隱約嗅到了財富的氣味。他立馬命人下了洛陽鏟,可沒打下去多深,鏟子就碰到了石頭。換了個地方打洞,結果依舊是碰到石頭。

  油光濃黑的眉毛被鬼面狸擰成了「八」字,他若有所思的同時倆手也沒閑著,心不在焉的抓撓身上被蚊子叮出的包。「郭猴,你仔細說說那些人的設備長啥樣,又是怎麼架設的。」

  「幾個箱子,有電腦,有鍋蓋一樣的東西,還有攝影機……」郭猴撓著臉一件件的細數。下午他一路跟蹤,躲在蒿草後頭觀察。那些設備太高端,他也就認識個筆記型電腦。

  「對了,他們拿著鍋蓋在山坡前面走來走去。那個攝影機挺大個,也是對著山拍攝。」

  「山坡,哪兒的山坡?」

  鬼面狸突然提高了音量,枝杈間落下的一片月光剛好撒在他帶有疤痕的半邊臉上;而另半邊好臉則是隱在黑暗裡,這讓他看起來猶如猙獰惡鬼。

  郭猴不禁哆嗦了一下,伸手指了個地方。那是個空地後頭的山坡,角度比較陡直,泥土之中生長著雜草。接著幾個人就開始挖,很快就挖掉了山體表面的土層,露出裡頭的大塊碎石。碎石與泥土層層堆疊,形成一個難以下鏟的山壁。

  「媽的,這就是一個石頭山,怎麼可能有古墓?!」鬼面狸怒了,將鐵鍬往地面上一摔,隨即橫著臉上肥肉,惡狠狠的瞪向郭猴。

  「我不知道啊大哥!」郭猴背上起了冷汗,趕忙辯解:「那些人在山上轉悠了三天,今天下午抬了設備上來,看的就是這地方!我見他們挺高興,好像還聽到他們說找到了……」

  「猴子,他們不會是來找礦的吧?」這時有人插嘴。

  「礦,礦……」被這麼一說,郭猴心裡頭也開始打鼓。眼看鬼面狸已經眯起了眼睛,他心想今晚一頓胖揍是免不了了。可又有另一人提議:「大哥,既然來都來了,要不下個雷管看看?」

  「啊,對對,來都來了……」郭猴被瞪得閉上了嘴。他不敢和鬼面狸對視,低頭縮胸的躲在陰影裡,樣子還真有幾分像猴。

  鬼面狸長長的噓出一口氣,手掌在胸脯和肚腩上順了順。他人胖,肝火還旺。肝火旺了就容易發脾氣,要不然當年也不會幾拳把他老婆打成了白癡。

  野豺嶺遠離市區,山下也無人居住。在這裡點炮是不怕的,只要不把自己崩了就行。於是幾分鐘之後,火光之中土石亂飛,轟然巨響震得整座山都在顫。

  「媽了個巴子的!」硝煙還未散去,鬼面狸就在樹後頭罵上了:「劉老六,你他媽的下了幾根雷管,不要錢買的哇?!」雖然提前捂上了耳朵,但他還是被震得腦袋嗡嗡響。

  另一棵樹後傳來了回應:「老大,都是石頭,下少了藥怕炸不開!」

  十幾秒後,煙塵稍微散去,山壁上被炸出一個大洞。幾束手電光彙集在洞口,片刻後郭猴驚喜喊道:「有東西,大哥,裡面有東西啊哈!」他實在太過歡喜,以至於喊得聲音都變了調。早聽說盜墓容易發財,他此刻便已然有了要發財的預感。

  鬼面狸臉上的橫肉舒展開,探頭瞪眼往前方觀瞧。被炸開的土石後方有一塊厚石板,其與門板差不多大小,此時已被炸碎,只有下面的一小截還立著。石板上有八卦圖,有歪扭的花紋,還有好些文字。在場就頂數鬼面狸有見識,但他已將目光投進了石板之後。

  那是一個明顯由人工開鑿的四方甬道。裡頭滿是灰塵,即便有幾道手電筒光照射其中,依舊顯得黑黢黢。

  「大哥,要發財啦!」一人迫不及待的笑道。

  鬼面狸的嘴角也抽了抽,媽的,好久沒開張了!但他隨即又板起了臉,「都他媽的小心點,把傢伙事兒拿好!勝子,你在外頭把風!」

  喊罷他拿好砍刀揣好槍,黑驢蹄子和糯米塞進腰包,隨後五人陸續走進甬道。

  剛才還在興奮的郭猴此刻很是害怕,因為他被逼著走在了隊伍最前頭,手中只有一柄匕首防身。空氣是生冷的,滿是土腥子味兒,吸入腹腔讓他覺得心底裡發寒。都聽說大墓裡頭會有要命的機關,他腦海裡不禁萌生出一個念頭——鬼面狸不會是想黑吃黑吧?

  按說應該不至於,鬼面狸在道上的聲譽還算可以,否則也沒人會為他提供消息。但如果,如果自己被墓裡的機關殺死……郭猴不敢繼續往下想,顫抖的雙腿越走越慢,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操,你走快點,這麼磨蹭搞毛!」甬道長而微彎,並無分叉。後頭的人在催促。

  「你要是著急,你走前面啊!」郭猴此時也沒好氣,他是真的怕,說話時頭也不敢回。而他話音剛落,洞外頭就傳來了喊聲:「大哥,山下來人了,人還不少!」

  「是什麼人?」鬼面狸問。

  「看不清,兩輛麵包車一輛小車,人有十來個!」

  「媽的,郭猴你快點!」鬼面狸本來走在第三個,一著急撥開前面一人,從後掐住郭猴的脖子就往前推。他心中倒也不是很慌,因為他們手上有槍。以他的經驗,只要槍聲一響,對方多半就會退走。

  「哎,大哥,大哥我自己走……」郭猴感覺膀胱鼓脹,內褲上尿濕了一點點。但鬼面狸並沒有理會他的喊叫,繼續跟掐小雞仔似的掐著他往前。忽然他感到腳下一空,身子猛的下墜。

  眨眼間,鬼面狸就覺右手一空,眼前的人沒了。隨即有「噗通」聲響從下方傳來,再有就是悶哼聲。他趕忙停下腳步,拿狼眼手電筒往下照。前方是一個斷崖似的下陷,大約有三米左右。郭猴趴在底下,不怎麼動彈,輕微的哼唧聲證明他還沒死。

  「喂,郭猴,你怎麼樣?」他問。

  郭猴緊閉著雙眼,已經嚇傻。剛才突然的下墜,他真心以為自己要死,再加上重重一摔,他離昏迷就差那麼一點點。

  鬼面狸的詢問也就是意思意思,問過之後他就開始打量周圍情形。原來前方是一處巨大的圓形山洞,洞頂高度能有十來米,上頭有倒垂下來的石筍,密集且長短不一,像是神秘巨獸遺落的牙。洞挺大,卻並非無邊無際;手電筒光照射到對面岩壁,已然顯得暗淡。

  甬道邊上,緊靠岩壁開鑿有窄窄的斜坡可以下到底部。而山洞的中央有一個,一個水池還是鏡子?

  他看得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那周圍還立著四尊雕像。

  幾人下了斜坡,把郭猴從地上踹起來。等走到近前他們才看清楚,石像雕刻的是四位怒目天王。青石雕像沒有上色,卻是栩栩如生,個個瞪眼橫眉,面目凶煞的咧著嘴。

  至於那平滑如鏡的東西,竟然是一池子的水銀。水池成圓形,直徑超過兩米,看不出有多深,是洞底直接鑿出的大坑。四人走近時,腳步的震動使得水銀表面起了漣漪。手電筒光打在上頭,折射出閃亮迷離的光,映襯得四尊天神的面孔變幻不定,看起來更加陰森詭異。

  神像高若姚明,腳踏石敦底座,個個垂首低目的瞪著水銀池子。他們張牙舞爪,形態各異,卻都統一的針對池中之物。手電筒的慘白冷光照去,郭猴和一尊雕像對了眼,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嚇得褲襠又濕了一片。

  邪性,太邪性了!鬼面狸眯眼觀瞧一圈,為給自己壯膽,很誇張的啐出一口濃痰。他盜了一輩子墓,還沒見過有這種陣仗。細一打量,水銀池子周邊的地面刻著一圈長長短短的符文;同時有四根鐵鍊從四個方向探入池子之中,鎖鏈的另一頭則是固定在遠處的岩壁上。

  鬼面狸看不懂,其他人更看不懂。但鬼面狸畢竟是有傳承的,理論知識也算豐富。片刻之後,在兄弟們的疑問之中他開了口:「相傳,水銀能辟邪。至於四尊神像,看起來像在鎮壓什麼東西……」

  他話沒說完,上頭的甬道裡就傳來喊聲:「大哥,他們上來了!」

  「大哥,怎麼辦?」劉老六問。

  「別慌,勝子手上有槍……」

  話音未落,洞外的槍聲已然響起。可出乎幾人意料的是,槍聲竟是響成了一片。鬼面狸頓時心裡就「咯噔」一聲,同時聽到勝子在外頭喊:「老大,他們都有槍,頂不住啊!」

  畢竟是闖蕩過大風大浪的人,鬼面狸立刻做出決斷:「老六,你出去幫忙,炸他們個狗娘養的!」

  劉老六立刻應聲出洞,而剩下的四人則一人一根的開始拽鎖鏈。片刻後,外頭遠遠傳來爆炸聲,是劉老六丟出了雷管。四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咬牙死拽。沒過多久,水銀池子中央浮出一物,竟然是一口青銅棺材。

  

第二章 棺中之物

  

  銅棺看起來沉重,但並不陳舊。或許是常年泡在水銀裡的緣故,表面沒生一點銅銹。水銀的密度大,浮力也大;否則就憑四個人的力氣,未必能把這東西拉起來。

  外頭的爆炸一聲接著一聲,洞內的四人又費了老鼻子勁兒,才把棺材拉到池子邊上。

  棺材上鑄有獸頭紋路,凹陷處積著水銀。四面有銅環,鐵鍊就是固定在銅環上。除此之外,另有三根鎖鏈成十字交叉,牢牢捆綁住棺材。在棺蓋和棺身之間有蠟一樣的物體對縫隙進行了密封,鬼面狸打著手電筒細看,判斷那是松香。

  「這麼高級的棺材,裡面肯定有好東西!」一位兄弟忍不住激動。

  「少廢話,站邊上去!」把人趕開之後,鬼面狸就對鎖鏈開了槍。洞內洞外的槍聲相互呼應,捆綁銅棺材的三根鎖鏈被打斷,接著四人手忙腳亂的拿刀開始撬松香。

  劉老六身上帶的雷管還真是不少,外頭「轟轟」的響動就跟春節放炮炸也似。

  然而鬼面狸心裡越來越慌,雷管丟得如此急,說明對手很難應付。雷管總有丟完的時候,對手不知道是誰,但拿槍的肯定敢殺人,於是他不停的催促眾人快點。

  松香是以松脂燒融之後澆灌在縫隙中的,他手上的砍刀太大,摳這東西並不稱手。這急得他咬牙切齒,眼睛瞪紅了,同樣發紅的一臉肥肉上滿是汗水。

  「老大,勝子挨槍了,我們頂不住,趕緊出來!」

  聽到洞外的催促,鬼面狸恨不得上牙咬,嘴裡罵罵咧咧的喊:「他媽的都快點!又不是搞娘們,墨蹟個啥!」

  片刻後松香被清理的七七八八,四人費了吃奶的勁兒把沉重的棺蓋推開。棺蓋轟然落地的那一刻,其他三人全都縮著脖子往邊上躲,唯有郭猴愣頭愣腦的往裡頭瞧。

  郭猴聞道了一股腐朽的怪味,熏得他幹嘔了一聲,不由得往後退。三秒後,見棺材內並沒有機關,氣味也散得差不多了,幾人這才重又圍上去觀瞧。

  八隻放光的招子來回的掃視,大有與手電筒爭輝之勢。然而興奮很快變成了驚恐,因為棺材裡躺著一具長髮男屍。

  屍體有皮有肉,並沒有乾癟腐爛,看起來就像個沉睡的活人。手電筒的冷光凝固了,郭猴不禁倒抽一口涼氣。一張大且長的黃符蓋在男屍臉上,上頭畫著鮮紅符文。

  青灰色的長袍在遇到空氣之後快速的褶皺變暗,不到十秒已成了一堆破布,癟癟的貼在瘦長的屍體上。露在外頭的手掌很瘦,顯出了骨頭和血管;指甲半長不短,有半寸,不骯髒,卻看起來像刀片。

  「老,老大,粽子……」

  其實不用兄弟提醒,鬼面狸已然從腰包裡取出裝糯米和黑驢蹄子的布包。外頭的劉老六又在催促,他二話不說的把一小包糯米全都撒進了棺材,隨即一手砍刀一手驢蹄子的發狠:「媽的,趕緊找東西。管他是不是粽子,敢起來老子再幹死他!」

  可是棺材就那麼大,裡頭沒金沒玉,連個古軸字畫都沒有。鬼面狸鼻翼呼扇著,紅眼珠子瞪得快要噴火。費了這麼大的勁兒,居然是個窮墓!

  他不甘心,帶起橡膠手套,親自伸手下去尋找。他想著,再次也得弄幾塊七竅玉出來,否則這次可是虧大了。

  腐朽的衣料經不起拉扯,一碰就爛成了布條。實在沒有時間了,鬼面狸翻動屍體,想看看腦後身下有沒有藏著什麼寶貝。片刻後他依舊一無所獲,於是他掀起蓋住男屍頭臉的黃符,想捏開口腔看看裡面有沒有含著玉。

  哪知黃符已然處於風化狀態,手指一掀就從中斷成兩截,隨即眨眼碎裂並變成了粉末。

  鬼面狸顧不得那麼多,直接捏開了男屍的嘴,拿手電往喉嚨深處照。他將臉湊近了,眯著眼找尋。沒等他找出個一金半銀,邊上卻傳來了手下顫抖的聲音:「老,老,老大……」

  「幹嘛?!」

  鬼面狸頭也沒回,像是最專注的口腔醫生。微弱的氣流掀起一簇灰,飄到了他眼前。他的動作僵住了,一股寒氣從尾巴骨竄起,順著背脊一直上到頭頂。他緩緩抬起胖臉,和直勾勾的倆眼珠子瞅了個對眼。他不由得一哆嗦,手還掐著男屍的腮幫子。

  眼珠子黑白分明,瞳孔漆黑、冰冷且不帶活人氣。白慘慘的手電筒光打在男屍臉上,比他媽的鬼還嚇人!鬼面狸大爆粗口,同時把黑驢蹄子狠狠塞進了男屍口中。

  在他漫長的盜墓生涯裡,曾經碰到過三回僵屍。以他的經驗判斷,咬住黑驢蹄子的僵屍就該老實的不再動彈。然而下一秒,他看到男屍用鼻腔深吸了一口氣,接著把黑驢蹄子猛的啐到了他的臉上。

  這一蹄子砸到了他的鼻樑,以至於他有些發懵,被暴起的男屍撲到了身上。男屍毫不客氣的啃上了他的胖臉,而他的砍刀也紮進了男屍的身子。男屍實實在在咬下了他右臉上的一塊肉,連皮帶肉撕扯掉的創口下,可見被鮮血洗滌的白骨。

  劇痛中他發了狠,拔出砍刀打算桶第二下。可這時男屍推開了他,如野獸般四腳著地的竄到一旁。

  幾道手電筒光束立刻聚集在一處。四肢趴伏的男屍像個大蜥蜴,露出破爛衣袍的手腳異常蒼白;披散的長髮垂成了柳,拖拉在地面上。雙眼在髮絲後頭直勾勾的,從陰暗中透出非人的光。

  有一抹律動的紅,那是他的下顎在有力的咀嚼。血汁混著口涎溢出嘴角,像是吃得津津有味,他還伸出紅豔豔的舌頭舔了一圈。其實舔不舔都一樣,他下半張臉滿是血污,舔過也是一樣的紅。

  郭猴完全看傻了眼,握在手中的匕首劇烈哆嗦,腥臊的熱尿已然浸透了他的褲腿。

  鬼面狸捂著臉,想到這貨是在吃自己的肉,他憤然的吼道:「開槍,打死他!」

  兩個驚恐的手下立刻扣動扳機,接連的槍聲混著他倆的胡亂喊叫。子彈似乎擊中了男屍,他飛快在地上打了個滾,旋即躲到了石像後頭。他的動作很快,貼著地面,卷著破衣長髮,飄渺的像個鬼魅。

  子彈打在石像上,「劈啪」的蹦出小石塊。五六秒後,石像的下半身遍佈彈孔,兩柄手槍相繼發出了「哢哢」的空響。三道手電筒光打在石像上,照亮了有限的一個圈。那東西太瘦了,像飄蕩的布條,側身往石像後頭一躲,幾乎露不出什麼。

  劇烈的疼痛令鬼面狸渾身的肥肉都在顫,這回右臉上也少了塊肉,詭異的和左臉對稱了。

  不等持槍的兩人換好子彈,白影一閃,男屍從石像後溜出。

  「他跑了,快找!」

  男屍一晃就引入了黑暗。手電筒光沒追上,只能忽左忽右的瞎照。陰晦的光線,坑窪的地面,豎起的石筍,大且黑的岩石,潮濕的岩壁在白光照射下閃亮。

  偶爾捕捉到一閃而過的身影,槍聲便會響起。他就像黑暗中潛伏的惡靈——難以捕捉,卻清晰的讓你感到恐懼。

  幾人均是將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們瞪著眼珠,忘卻了呼吸!洞太大了,總能聽到輕微的響動,將手電筒照去時卻總是沒影。

  「呼——」

  若有似無的一縷涼風鑽入後脖頸。郭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驚恐的立即轉身。他看到了什麼,好像是一雙眼睛,瞬間又消失無蹤。他不知道,褲腿以及腳下的一灘臭尿剛剛救了他的命。想來即便是男屍,也不願意吃粘上屎尿的肉。

  突然,男屍不知怎地就竄到了一人身前!那人舉槍瞄準,卻被抓住了手臂。男屍掄起胳膊一甩,那人被甩飛,接著砸到石像上,轉了個圈又掉進水銀池子裡。

  一隻掉在地上的手電筒照亮了池子,男子掉進去之後並沒有下沉。撲騰之中的慘叫是短暫的,幾乎就在瞬間,水銀鑽入了他的眼耳口鼻。

  他試圖遊到岸上,但很快,黑色的血管爬滿了他的臉!當他的上半身搭上岸邊,他已不能再動彈。蜷曲的手指死死摳著地面,死不瞑目的臉貼在地上,七竅中流出的水銀匯成一小灘。他的嘴擴張到了變形,暴凸的發黑眼球仿佛隨時有可能掉出。

  而男屍並沒有停下欣賞他的死亡。在把人丟進池子之後,他立刻矮身爬到另一人身前。長髮下他面目猙獰,滿口是血,呲著牙齒完全是非人的野獸。槍火中,子彈擊中了他的肩膀,但他還是將面前的人撲倒,並咬住他的脖頸用力撕扯。

  「啊!大哥救命!救我——」

  鬼面狸上前一步,掄起粗胳膊,破風的砍刀剁向男屍的後腦。然而那東西躲開了——帶著嘴中的一塊人肉——這一刀狠狠的砍在了他手下的脖子上。刀刃切進了氣管,手下不再叫喚,整個脖子都在滋血,嘴裡的血沫子也在往外湧;他抽搐了五六秒,不甘的成了一具死不瞑目的遺骸。

  男屍跳開之後再次躲入了黑暗。鬼面狸也不捂臉了,緊握著砍刀破口大駡;鮮血染紅了他半邊面頰和脖子,黑色短袖下的肥肉顫抖得起了波浪。

  「啊!啊啊——!」

  極度的驚恐與壓抑,令郭猴精神奔潰。他大喊大叫的沖上斜坡,留下一串濕噠噠的腳印,轉眼進了甬道。

  鬼面狸見狀更是惱火——這該死的王八蛋提供的什麼狗屁消息,出去一定要活埋了他!但下一刻,他看到白影竄進了甬道,接著就聽裡頭迸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他心想這回不用自己動手了,然而沒過幾秒,外頭傳來劉老六的喊聲:「我操,什麼東西!……老大,老大你死沒死,沒死就快出來!」

  鬼面狸愣怔了兩秒,回過了神——那鬼東西他媽的逃了!

  他回頭撇了一眼死掉的倆兄弟,隨即趕緊上斜坡出甬道。

  郭猴還趴在半道上嚎。剛才他被後頭的東西撞倒,以為接下來就會被啃掉脖子;於是他把腦袋埋進了雙臂之間,嘴裡變腔變調的鬼叫不止。直到噸位奇重的鬼面狸從他身上踏過,他痛苦的抬起頭,這才發現僵屍並沒有吃自己。

  剛出甬道,就有子彈在鬼面狸腦袋邊上炸開。前頭的敵人已然近在咫尺,劉老六甩出了最後兩枚雷管;在爆炸的掩護下,他們二人竄進了林子。而郭猴跑慢了一步,外頭槍聲密集,他縮在甬道裡被堵了個正著。

  甩開滿身的肥肉在草木間起伏穿梭,鬼面狸真就如同果子狸成了精,他身後的劉老六幾乎要跟不上。至於中了兩槍的勝子,則是被二人忘在了腦後。

  十幾分鐘之後,距離野豺嶺半裡地的國道上,一輛長途大巴趕著夜路。突然一個白影竄上了公路,司機猛踩刹車,但依舊把人撞飛了出去。

  長髮與四肢在半空中甩動,那人飛出了十多米,落地之後咕嚕嚕滾了幾圈,趴地上就不再動彈。

  司機張嘴瞪大了眼,腦袋裡一片空白。東倒西歪的眾乘客在抱怨過後開始咋呼:「撞死人了,撞死人了!」

  「哎呀司機撞死人了!」

  「趕緊下去看看啊!」有人推了司機一把,他這才回過了神。夜風吹動他的思緒開始瘋轉,他想過把人拖到一邊,丟到路基下頭然後逃逸。但他沒敢,因為後頭車上的乘客太多,他要是跑了肯定會有人報警。

  他走到被撞的人身旁——這人好長的頭髮,應該是個女人,身上臉上都是血,看樣子傷的不清。但這一身的破布條子……難道是個流浪者?

  一些乘客下車遠遠的看熱鬧。他顫巍巍的伸出手指,試了試鼻息,察覺到微弱的呼吸。於是他立刻撥打了「120」,不久之後救護車趕到,抬起傷者送往了醫院。

  

第三章 風華女警

  

  夜色朦朧,急促的刹車聲響徹四野。橫穿馬路的電動車來了個翔龍擺尾,急急轉向的警車差點撞上綠化帶,而開車的夏小琪則是驚出一身冷汗。

  今晚十一點十五分,217國道上發生了一起車禍。醫護人員在救護車上對傷者進行了初步檢查,發現疑似刀傷和槍傷的幾處創口。於是醫院立刻聯繫了警方,江北市刑偵大隊二組組長楊敬榮,隨即帶著值班警員夏小琪出警。

  磨盤大的毛月亮,躲在薄雲後頭放著氤氳的光,羞羞答答的不知道在曖昧個啥。

  江北市只算三線城市,比不上大都市的繁華。夜深之後路面上的車輛、行人逐漸稀少,因此警車一路開的飛快。結果一個騎著電動車的小夥子,也不知道是酒駕還是想不開,突然作死般的橫穿馬路。

  開車的夏小琪正在走神,邊上的楊所長一把抓過方向盤急轉,這才險伶伶的避開電動車。

  可這時,高出地面的綠化帶上竄出一隻漆黑野貓,「嘭」一下在車窗上撞了個腦殼稀爛。血花帶著腦漿子在擋風玻璃上炸開,就像摔爛的番茄。

  淡藍短袖警服下的細身量在顫抖,夏小琪細白的手指死拽著方向盤,瞪著杏眼一動不動。近在咫尺的血光映紅了她的臉,遮住了她的眼。淒厲的貓叫還在她耳邊回蕩,她像驚掉了魂,直到楊組長猛搖了她幾下,她這才如夢初醒。

  話說夏小琪原本名叫夏妮。幼時雖是生得冰雪聰明,身子骨卻是羸弱多病。好不容易長到了十二歲,水靈靈的小姑娘還遇上了綁架。

  綁走她的是父親的仇家。他爹夏國鵬乃是本市娛樂業巨頭,經營著今夜星辰夜總會,明日之星KTV,快樂時光咖啡屋,以及酷龍連鎖網吧若干家。早些年間,為了能夠護住這些場子,夏國鵬經歷了大小數十次血拼——既砍過人,也被人砍過。江湖匪號大鵬哥!

  那年被他砍了的仇家心有不甘,於是便綁走了他上小學六年級的女兒。

  當時的夏妮被塞進了臭烘烘的麵包車裡;兩個壞人拿破布堵了她的嘴,並將她的手腳捆了個扎實。小小的她害怕極了,驚恐、絕望,且不知所措。

  好在校門口的老師及時報了警。當她被解救之時,真是覺得員警好帥好帥,從此她就立下了當員警的志願。

  回家之後,夏國鵬找大師給女兒算了命。大師說夏妮這個名字太弱,怪不得女娃兒多災多難。經過高人好一番測算,夏妮成了夏小琪。名字一改,果然立竿見影,夏小琪改頭換面,從體弱多病的嬌妹子變成了心懷正義的女漢子。亭亭玉立的姑娘家,有時候比她人高馬大的弟弟更加爺們兒。

  時光荏苒,活潑好動的小女娃,逐漸長成了婀娜多姿的大姑娘。夏小琪繼承了她母親的美人坯子,以及她爹略帶豪氣的性子。從初一到高一,連續四年都有人因為追求她,而被大鵬哥派人打斷了腿。從那以後,即便她生得明眸皓齒的很是好看,但在江北市這地界,卻是少有人再敢對她起心思。

  偶有不知輕重者,也會有旁人提點——「你知道她爹是誰嗎?是不是想被打斷腿?」

  活潑開朗的長到二十歲,她自作主張的報考了警校。她爹夏國鵬聽到這個消息,差點驚得下巴脫臼。

  大鵬哥雖說這些年洗白了,但本質上還是在道上混的。老鼠家裡突然養出只貓,常年在外打拼的他完全想不明白。

  父女倆為這事兒大吵了一架。夏國鵬在外頭挺橫,卻拿寶貝女兒沒辦法,於是只能找負責教育子女的糟糠之妻興師問罪。

  糟糠之妻名叫王思鳳,年輕時候也是斯斯文文的一枝花。可惜當年她被改革開放後興起的浪漫主義毒瞎了眼,嫁給了騎摩托耍帥的社會閒散人員夏國鵬。

  雖是養育了一兒一女,可夏國鵬和王思鳳始終過不到一起去。在進軍娛樂業之後,夏國鵬的文化水準有所提高,學會了什麼叫天下何處無芳草。於是他以忙事業為由,開始整天整夜的不回家。

  那日大鵬哥動了肝火,憤怒的斥責王思鳳對女兒的教育出了大問題;以至於夏小琪建立了錯誤的人生觀和價值觀,才會產生當員警這種大逆不道的志向。

  王思鳳本就心如死灰,再被夏國鵬不分緣由的一通臭駡,一怒之下就搬進了尼姑庵——只是暫時還未剃度,成了個帶發修行的女居士。

  夏小琪聽說這事兒都氣死了,母女倆在尼姑庵抱頭痛哭一場。

  哭完之後她依舊進了警校。當她站在訓練場上,那粉撲撲的臉蛋,黑鴉鴉的馬尾辮;以及警服下的一身水靈靈的興旺新鮮勁兒,不知打動了多少警界菜鳥的心。

  終於,又有人大著膽子向她表白了。但那時候她還年輕,一心想著要取得好成績,並當上刑警,所以並沒有接受。那小子是個外地人,腦子還有點一根筋,信誓旦旦的執著追求。結果不到半個月,他就在一次外出時發生了意外,出院後隨即退出了警校。

  此事真正起到了殺雞儆猴的效果,在往後的三年警校生涯裡,直到夏小琪加入警隊,再沒哪個敢試圖跟她搞物件。

  轉眼又幾年過去,大姑娘快成了老姑娘。今年夏小琪二十七歲,吊在青春的末班車上晃蕩,正是女人將熟又未熟透的年紀。她剪掉了長長的馬尾,如今秀髮齊肩,大多時候爽爽利利的紮著;性格依舊開朗率真,卻不再像從前那般張楊。

  待字閨中的她,渾身上下散發著女人味;而大鵬哥也不會再派人打斷追求者的腿。可即便如此,卻依舊沒人和她處對象。

  說白了,還是因為大鵬哥的身份。身邊的同事,但凡想在警界發展的,都不願攤上這麼個老丈人。那可是個定時炸彈,說不準哪天就成了大案要案的嫌疑人,到時候仕途必然會受到牽累。

  而大鵬哥倒是有試著給夏小琪介紹物件。但所謂物以類聚,他介紹的人,夏小琪一律看不上。這裡面或許也有一些賭氣的成分參雜其中。但不管怎麼說,夏小琪成了一朵美麗芬芳,卻無人敢采的玫瑰。

  她那遊手好閒、吊兒郎當、鬥雞走狗、不務正業的二世祖弟弟,還成天刺激她,說姐是奔三的人了,熟女、剩女早該嫁了云云……

  說起她弟弟,名叫夏飛虎。大鵬哥給兒子取這個名字,便是想取個虎父無犬子的寓意。然而事實證明,飛虎被他養成了廢虎。

  夏飛虎今年二十五歲,從野雞大學畢業後就沒啥正經工作。仗著他爹在道上的勢力,整日的和一幫子惡少瞎混。要不是當員警的姐姐常常拳腳威脅,他指不定幹出多出格的事兒。每次被老姐念叨得煩了,他就會拿夏小琪奔三沒人要說事兒,換來的自然又是一通胖揍。

  別看他一米八八的個頭,但自從九歲開始,他就在夏小琪的暴力之下成長。久而久之,他還真不敢在老姐面前呲牙。在他眼中,老姐不是女人,而是張牙舞爪的哥斯拉。

  要說他身上還有什麼可取之處,那就是繼承于父母的好樣貌。得益於此,他身邊的女友隔三差五的換,還特別喜歡找那些沒畢業的大學女生,說是因為新鮮。

  雖然知道弟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但被念叨久了,夏小琪自己心裡也有些著急。

  特別是這些天,夜裡一個人回到公寓,不經意間,眼角總會看到奇怪的影子,冷不丁的就會被嚇一跳。前天洗澡的時候,她聽到外頭有響動,那時真是害怕。好在裹上浴袍出去查看,並沒發現什麼異常。她疑心是家裡進了老鼠,拿著掃帚,犄角旮旯的好一通敲打。

  而且她最近夜裡還總做噩夢,昨晚午夜驚醒時,她猛的從床上坐起,看到床頭站著個長髮女人。她嚇得不輕,立馬打開床頭燈,回頭再看卻什麼也沒有。

  害怕得狠了,她就會想,要是這時候有個男朋友在身邊該有多好。

  今晚她不敢回家,於是申請了值夜班。晚上沒睡好,到這鐘點難免犯困,結果剛才她開車就走了神,但她之所以發愣,是因為透過擋風玻璃上的血漬,她清楚的看到,警車前面站著一個陰森的長髮女鬼。

  女鬼披頭散髮,流著兩行血淚,臉還浮腫變形。她身穿碎花白裙,倆手臂垂在身前,裙子胯部以下被大片鮮血染紅;腦袋陰森的低垂著,充血的眼珠子上翻,直勾勾的與夏小琪對視。

  夏小琪緊握方向盤的雙手指節泛白,掌心之中已然汗津津。搖晃中,楊組長的呼喚傳入了她的耳中:「小琪,小琪你沒事吧?喂,怎麼了你?!」

  楊敬榮已經四十八了,是個經驗豐富,卻得過且過的刑警。他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夠平平安安的混到退休。夏小琪自從警校畢業以後,就被分到了他手下當差。在他看來,這個小姑娘業務能力一般,身體素質一般,經驗完全沒有,還有個背景複雜的爹。

  大鵬哥還特地找朋友和他打了招呼,讓楊敬榮對夏小琪多多照顧。楊敬榮覺得挺麻煩,像是成了保姆。他心想:「這麼個林黛玉似的苗條丫頭,就是不愛打扮,化化妝去當明星多好;又或者老實當個文員,不知道為什麼要來幹刑警!好玩麼?」

  記得有一次,夏小琪在街上看到個扒手偷人手機,當即她奮不顧身的沖上去,三兩下的將小偷摔翻在地。可小偷也是有同夥的,夏小琪抓賊之後小得意,正要給小偷帶上手銬,結果腦袋上就挨了一板磚。賊跑了,她暈了,被送到醫院後纏了一腦袋紗布,好在並沒有傷得多重。

  然而那兩個小賊可就倒楣了,大鵬哥知道這事兒之後大動肝火,下達了江湖追殺令;嚇得那兩個賊主動投案自首,到警局裡來求保護。結果他們在警局裡是沒事,一到拘留所就被人剁了手。

  此事一度成為江北警界的一個笑談,說是員警要都有夏小琪這樣的爹,破案可就輕鬆多了。

  各種因素綜合起來,楊敬榮單從警隊前輩的角度,對於夏小琪是打心底裡看不上。所以他表面上總是和氣,但無論夏小琪如何要求,楊敬榮還是讓她多幹行政內勤的活兒。只有既沒難度又沒危險的任務,他才會安排夏小琪出警。

  比如今晚,去醫院給一個可疑的傷者錄口供,完全不可能有任何的意外,可還是差點發生了車禍。楊敬榮心裡嘀咕:「車都還沒撞上,這丫頭就給嚇傻了。就這膽量,還想去抓匪徒?到時候別給匪徒綁了去!」

  夏小琪扭頭看了楊組長一眼,再回頭時,女鬼已然不見。

  「組,組,組長,你,剛才有沒有看見?」警服下的倆肩膀夾著脖子,她小心翼翼的探腦袋往外瞧。想要找到那女鬼,卻又害怕看到。

  「不就是只貓嗎?」天熱,楊敬榮同樣穿著短袖警服。見夏小琪沒事,他立刻開門下車,「哎,你別跑!臭小子,過來你!你大爺,還跑……」

  騎電動車的小夥剛才摔了一跤,手腳都有些擦破。但看對方是警車,他扶起電動車就跑。楊敬榮追了幾步,沒追上。看了眼死在公路上的黑貓,漆黑皮毛粘滿了灰,一灘血在腦袋下方染紅了地面。

  他暗罵一聲晦氣,往邊上啐了口唾沫,隨即回頭查看警車。

  擋風玻璃上撞出了裂紋,不嚴重,並不影響駕駛。看車裡夏小琪驚魂未定的模樣,他讓她坐到了副駕駛,接著用礦泉水和雨刷器清理了車上的血污。

  幾分鐘之後,警車繞開了黑貓的屍體再次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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