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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敬宮闕

永敬宮闕

作者:: 煙繞清蓮
分類: 古代言情
春夜闌,春恨切,花外子規啼月。人不見,楚難憑,紅紗一點燈。 偷怨別,是芳節,庭下丁香千千結。宵霧散,曉霞輝,梁間雙燕飛。 凰棲高枝,鳳位不舍,心機算盡,是雲端睥睨,還是香消玉殞?且看詭譎宮闈,風波迭起。

卷一 一陣風來碧浪翻 第一章 夜來風葉已鳴廊

早春時節,雨淅淅瀝瀝的下個不停。習縈鳶斜斜的倚在美人榻上,一襲藕荷色雲錦宮裝襯得她面色愈加瑩潤。她半闔著雙眸,聽著殿外雨打芭蕉的聲音,一手搭在小桌上,兩指屈起叩著桌面,聲音時長時短,和著殿外雨聲滴答。

湘竹墜著流蘇兒的竹簾微微動響,流芸挑了簾子進殿,衣角沾了些許水漬,髮髻上的蝴蝶樣式的簪子微微顫動著。習縈鳶抬眼,清冷的聲音帶了些許慵懶:"可是有消息了?"

流芸走近了些,微俯著身子,垂著眼睫低聲道:"小姐,何公公說封誥已經擬定了。正妃閆氏封了正一品貴妃,側妃冉氏則是正二品妃。"

司縈鳶"哦"了一聲,挑著眉斜斜睨了流芸一眼,道:"這麼說,皇后之位倒是空懸著了,也不知這皇太后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她斂了眸,擺弄著精心侍弄得修長圓潤的十指,袖口處是金絲纏著彩線繡成的鳶尾花的圖樣,襯得十指青蔥,膚若凝脂。

流芸跟隨習縈鳶多年,她的心思也懂得幾分,心下盤算片刻便開了口:"流芸愚見,這皇太后,莫不是扶持她人?"

司縈鳶"嗤"了聲,話中帶著諷意:"當年府中王氏暴斃,她苦心經營多年的一切一朝付之流水,必要另尋她人。不過,看此情形,她還猶豫著呢。"

流芸應了聲,不知如何作答,索性閉了嘴巴侍在一旁。靜默良久,風透過未合起的窗戶吹進殿中,夾雜著濕潤的水汽,潤濕了誰的面容,點清了誰的玲瓏心。

司縈鳶挑了袖口一處繡線,起唇一笑,示意流芸扶她起身,道:"尋了傘來,你便不必跟著了。"

長長的永巷似乎望不到盡頭,雨水打在朱瓦上,響聲連綿。風雨微涼,雨水落在青石板路上,濺起水花片片,濕了來往宮婢的羅裙,濺上來往舍人的褲腳。習縈鳶撐著傘漫步在永巷,油紙傘撐開天地一方,她雙頰上掛著淺淺的笑意,衣袂被風吹起輕揚,雨霧彌漫,她仿佛是從江南的煙雨中緩緩走出的畫中人,清麗無雙。

她走入永巷深處,華麗宮室漸漸成了殘破宮殿。她收了傘走進一側的門中,門上掛著的匾額上所書的字上的金漆早已剝落,只隱約瞧見"卻錦宮"三字。

習縈鳶走在長廊下,四下張望著,唯恐從何處撲出來一個得了瘋病的宮人。卻錦宮屋舍殘破,庭院幽深,處處透露著蕭瑟之意。有烏鴉棲於庭內枯枝,見有人來便撲棱著雙翅飛走,入目一片蕭瑟殘敗之景。習縈鳶看著這一切,眸光閃了閃,眼底一片幽深,恍若深潭,無波無瀾。

習縈鳶停在卻錦宮最裡邊的一間屋舍前,抬手屈指叩了叩門,三長兩短,極富技巧。只聽得屋內一陣動響,似乎有重物落地的聲音。稍頃有人拉開門,迎著些許的亮光可以看見此人是一個典雅的女子。只見她穿著一件陳舊的藍色宮裝,一頭青絲簡單的綰了個髻,意外的乾淨,絲毫不符合困在冷宮中的人的穿著。

她側身示意習縈鳶進屋,屋內正對屋門處一把椅子倒在地上尚未收起,想必方才的聲響便是這個發出的了。

習縈鳶俯身行了個禮,道了句:"湘太妃萬福。"

湘太妃上前將她扶起,開口道:"我不過是冷宮中的一名廢妃罷了。這句湘太妃,我受不起。"她的聲音如同稚兒學琴,嘔啞嘲哳難為聽,想必是久呆在冷宮少同外人開口講話所至。

習縈鳶反過來扶著湘太妃,道:"太妃何必如此,當年的事情誰都明白您是冤枉的,只是礙于王皇后,先帝無法才將您送進冷宮以避風波,日後方尋個緣由把您接出去,怎料不日先帝去世,您方被困在冷宮中。如今先帝登基,不日您定可出冷宮重拾當年輝煌。"

湘太妃不以為意,她拍了拍習縈鳶的手背,緩緩道:"你的心思我何嘗不懂。只是我已是前朝廢妃,且如今王氏又當了皇太后,即便是我想翻案出冷宮,又談何容易。"

習縈鳶展顏一笑,笑容中帶了些許狡黠:"當年缺少的證據縈鳶已盡數掌握,若強這些證據呈給新帝,此案必然重審。如此,太妃您定有洗刷冤屈,踏出冷宮之日。"

湘太妃歎了一聲,轉透透過殘破的棱窗看著庭院中的枯枝,半晌方道:"若你真的可以幫我洗刷冤屈,枯木若真可逢春,日後你有何事我定鼎力相助。"

習縈鳶莞爾,退後幾步,朝她施了個禮,道:"縈鳶謝過太妃。縈鳶過些天便派個人來伺候太妃,太妃安心等待縈鳶消息便是。"

湘太妃低低應了聲,道:"你先回去吧,莫教人發現了。"習縈鳶道了聲告退便想退出去,湘太妃卻突然叫住了她,又道:"慢著,你在後宮行事須小心,莫叫人捉了把柄。而有些時候,連身邊人也不可相信,去吧。"她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便退了出去。

習縈鳶撐著傘出了卻錦宮,卻未回殿,反而是向著上林苑的方向去。上林苑繁花似錦,她合了傘站在柳樹下,任憑細細密密的雨絲灑在她的發上,身上,暈開了朵朵暗花,潤了她繁複的髮髻。柳條新抽的芽兒淺綠稚嫩,極為嬌豔。她伸手掐下一段柳條把玩著,思緒早已飄遠。

當年湘太妃一案可謂轟動,朝野,宮闈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先帝為保全湘妃而將她廢黜打入冷宮,方才將此事壓了下去。此回她為得湘太妃此助力而擅自將此事翻出也不知是對還是錯。然而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人自古以來便是自私的,若她不這麼做,不僅是失去了湘太妃這個助力,在日後也可能有別人將此事翻出,還不如由她做了。她從來便不是一個心善的人,此事掀起必有死傷,然而若不犧牲他們,便不會有她所設想的辰光。

習縈鳶的神情愈發堅定,只是拋棄那可笑的善念,她才能擁有她所想要的東西,如若不然,她便只有讓人踩在腳下,聖寵,權利,她兩樣都要。

"習妹妹好興致。上林春景繁話,倒叫習妹妹先看了去。"

一位宮裝麗人款款而來,她穿著一件妃色雲錦宮裝,上好的雲錦繡著豔麗的芍藥,格外張揚,三千青絲挽成淩雲髻,銀色的流蘇垂在兩側,隨著她的走動而微微顫動著。她的妝容精緻,上挑的鳳眼透著一股子淩厲與些微的浮躁。

習縈鳶拉回飄飛的思緒,朝來人笑了笑,恍如早春的第一縷春風,溫和沉靜:"佟姐姐興致也是極好。這上林春景因姐姐到來都添輝了不少。"

佟婉容不予置否,她挑了挑精心描繪過的柳眉,忽道:"習妹妹好大的架子。"

習縈鳶聞言心下嗤笑,封誥還未頒下呢,便如此這般,當真是愚蠢至極。她理了理微亂的鬢髮,聲音清越:"佟姐姐說笑了,且不說這封誥尚未頒下,便是頒下了,也指不定是誰向誰行禮呢。佟姐姐未免太心急了。"

"你。"佟婉容似是氣極,張口欲言卻又想起什麼一般,拂了袖轉身離去。習縈鳶看著她離去,一抹嘲諷漸顯於面上,同為新帝妾室,不過仗著位居戶部尚書的爹親便如此不把人放在眼裡,她習縈鳶可不是呂氏那般欺善怕惡,媚上的主。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雲層散去,豔陽高掛,絲毫瞧不出如此晴朗的天氣的前一刻還是那惹人厭的如絲如愁的綿綿春雨。南面的天有烏壓壓的雲層緩慢向北面行進著,恰似這詭譎宮闈,風停雨收是好時節亦或是風雨前的寧靜,不得而知。

尚在滴雨的簷下,掛著一個鍍金的鳥籠子,一隻極名貴的金絲雀二在籠內跳來跳去,好不歡快。一名宮裝麗人拿著揉碎的糕點細心的給雀兒餵食,她的容貌不似佟婉容豔麗張揚,反而是多了份端莊內斂,然而那眼角眉梢的嫵媚英氣卻是掩都掩不住。她將手中的糕點碎悉數放進籠內的食碗,任雀兒自己琢食,她把雙手放進一旁注滿茉莉花水的盆中洗淨,取過婢子呈上的錦帕擦了擦手,十指上鮮紅的蔻丹是那樣的顯眼。

卷一 一陣風來碧浪翻 第二章 歌罷淮南春草賦(1)

永敬二年農曆二月初八,黃道吉日,帝頒封誥,闔宮忙碌。習縈鳶隨著閆梓慕等人緩緩的走在永巷,琉璃朱瓦,亭臺樓閣,雕欄玉砌,在她眼中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剪影。今兒是極晴朗的日子,頭頂的天空如洗練過一般,碧澄澄的透著水汪汪的藍。

習縈鳶看著走在最前方的閆梓慕,一襲堇色刻絲祥雲紋樣雨花錦宮裝,雲髻高挽,雲髻上的金累絲嵌紅寶石鳳鸞點翠步搖隨著她的走動而微微顫動著,映著日光金燦燦的晃眼。她眯了眯眼,轉眼看向閆梓慕側後方的冉如瑛,一襲翡翠色彈墨海棠花樣浣花錦宮裝,鬢旁的赤金鳳尾瑪瑙流蘇晃動著,是與閆梓慕雍容華貴的氣質完全不同的嫵媚英氣。這兩個人,將是她習縈鳶登上鳳位的最大的兩塊絆腳石,而其他人。習縈鳶掃了一眼她人,她嘴角勾起,漾起一笑,根本不足以為懼。

「哎呦」忽然傳來一陣動響,女子尖銳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習縈鳶朝著聲音傳來的聲音看去,一名打扮得極為豔麗的宮裝女子跌坐在地上,她的周圍散落著一些衣物和首飾,一個檀木漆盤倒扣在地面上,旁邊一個宮娥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口中不斷的說著:「奴婢不是有心的,小主恕罪,小主恕罪……。」

豔麗女子不雅的啐了口,罵了聲「晦氣」,女子神情倨傲的朝著離她最近的宮裝麗人伸出手,道:「還不快扶本小主起來。」

習縈鳶看著豔麗女子,思索了一會兒,如果她沒記錯的話,至今還跌坐在地上的,應是近來皇上的新寵,玉芙宮的灑掃宮女,呂氏香淺。而呂香淺使喚的那位,習縈鳶彎眸,略向後退了一步,她可不園淌這趟渾水,兩人都是能攪事的主,指不定現在尚且清澈的一潭水,便得被攪混了。

宮裝麗人正是皇上的侍婢,與習縈鳶同年進府的歐氏怡姬,她素日便是極厭惡呂香淺的,如今呂香淺如此,她便是歡欣的人裡的一個,又怎麼會去扶他一把,何況,她還如此倨傲。歐怡姬退了一步,衣袂摩娑間不經意碰到一旁的檀木漆盒,發出些微的聲響,她低垂著透,髻上的珠花微微顫動,聲音清越如清風過境,泉水泠泠:呂妹妹好生嬌貴,不過是跌了一跤便要人扶著,若是宮裡的人個個都像你這般嬌貴,還不知得添多少宮女太監才夠。呂妹妹不若趁著這幾日皇上寵你,先向皇上討要幾個。即便是哪日失了寵,也還有人侍候著不是。

歐怡姬話音方落,一旁便又響起了一個聲音,柔柔弱弱,帶著些微的驚訝,細聽之下似又帶著懼意:呀!呂妹妹怎麼佩戴著九尾鳳簪,這不是只有皇后娘娘方可佩戴的飾物嗎!文蟬汐話音甫落,眾人便看向呂香淺。只見她穿著一襲正紅色的蜀錦宮裝,上好的錦緞上繡著金銀絲鸞鳥朝鳳的紋樣,無比的華貴。三千青絲綰成朝陽五鳳髻,髮髻兩邊赫然佩戴著鳳凰展翅六面鑲玉嵌七寶明金步搖,髻上還佩著金鏍絲童子戲珠頭花。這般穿著打扮,她的心思早已難掩,而她這副打扮,怕是方出現便已被人發覺,待這時方指出,恐是別有用心罷了。習縈鳶目光幽深,意味深長的看了文蟬汐一眼便站到一旁,不理此事。呂香淺想要早日登天,她便是不幫她一把,也是早有看不慣她的人來遂了她的願,只怕今日,她是留不得了。

果不其然,還未等閆梓慕開口,冉如瑛便已經走到了呂香淺面前。她伸出手拔出呂香淺髻上的兩枝簪子隨手扔了出去,冷凝的目光落在呂香淺身上,似乎是在看著死人一般。

呂香淺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經大禍臨頭,反而是沖著冉如瑛大聲叫喊:「你以為你是誰,你這個賤婢,竟然敢扔本小主的簪子,快去給本小主撿回來!」

「呵」冉如瑛笑了笑,抬手朝著呂香淺便是一巴掌,隨後不給她反應的時間,拂袖轉身,朝著眾人道:「呂氏香淺私自佩戴鳳簪,以下犯上,藐視宮規,著,貶為奴婢,杖責八十,遣往辛者庫。」

呂香淺顯然是受到了驚嚇,且不論遣往辛者庫,便是這八十大板熬不熬得來還是個未知數,冉如瑛是想至她於死地啊。冉如瑛話音甫落,便有兩名舍人上前架起呂香淺,她拼命的掙扎,口中不斷的謾駡著,嶄新的宮裝因她的掙扎而撕破了幾道口子,帛裂的聲音清晰的響起,卻在下一刻被呂香淺的叫喊聲所掩蓋。她髮髻散亂,髻上的珠花在掙扎間被甩落,珠子散了一地,琉璃映著日光顯得是那樣璀璨美麗,然而它的主人卻早已無法佩戴,也無人欣賞這散落了一地的珠子,當真是可惜了。

閆梓慕冷眼看著這場鬧劇,待呂香淺的身影消失在永巷,方才開口:「呂氏無德,梁公公已前去稟告太后,此次分封中呂氏除名。快走吧,莫耽誤了時辰。」

眾人福了禮,道了聲「是」。便跟隨在閆梓慕的後頭往慈安宮而去。

慈安宮因著這次的宮嬪分封而裝飾一新,外牆飾了新粉,愈顯得喜慶,簷角風鈴,頂上的琉璃瓦似碧玉一般,澄亮亮的晃了誰的眼。

慈安宮前,以閆梓慕為首的一眾帝之妃妾跪在殿前,太后與皇上坐在殿內上座,習縈鳶微微抬了眼,卻只看到一團模糊的紅和一團模糊的明黃,隔得這般遠,便是練武之人的好眼力也是難以看清的吧,何況是她這般的弱女子。習縈鳶斂了眸跪著,杳杳的鐘聲在她耳邊響起,她聽見皇上的隨身舍人李岑尖細的嗓音,聽見閆梓慕等人上前謝恩的聲音,那一字一句,當真是浸透了她的心。

永敬二年農曆二月初八,黃道吉日,帝昔日之妃妾分封東西十二宮。

「孤惟教始宮闈,端重肅雝之範,禮崇位號,實資翎贊之功,錫賜以綸言光茲懿典。諮爾正妃閆氏,丕昭淑德,珩璜有則,持躬淑慎,四德粲其兼備,六宮諮而是則。溫惠宅心,端良著德,茲仰承皇太后慈諭,以冊寶封爾為貴妃,擬賜字筠,代掌鳳印,統領六宮,願衍慶家邦,佐婦職而永膺渥眷,欽哉。」

筠貴妃面上一派春風,便是這早春新綻的桃花,也難以奪去了她的風采,皇上雖未封她為皇后,然而這正一品的貴妃,僅在皇后之下,這份殊榮,又是誰可比擬的。

「孤惟教始宮闈,端重肅雝之範,禮崇位號,實資翎贊之功,錫賜以綸言光茲懿典,諮爾庶妃冉氏,慎簡淑德,譽重椒闈,德光蘭掖。備秩宮闈,以襄內政,溫惠端良,壺儀懋著。宮壺之內,恒自飭躬:嬪嬙之間,未嘗忤目。聖情鑒悉,每垂賞歎。茲仰承皇太后慈諭,以冊印封爾為妃,擬賜字景,賜協理六宮之權願衍慶家邦,佐婦職而永膺渥眷,欽哉。」

好一句「聖情鑒悉,每垂賞歎。「景,良辰美景,風光無限,這份隆寵,從府邸一直延續到今,然而這份寵愛,真的可以持續那麼久嗎?習縈鳶垂著頭看著石板鋪就的地面,四四方方的脈絡紋樣成了那一方狹小的天地。她聽著景妃上前謝恩的聲音,眨了眨眼,又在心內問了一遍,這份寵愛真的可以持續那麼久嗎?她不解,不問出口,自然也就沒有人告訴她。

「孤惟教始宮闈,端重肅雝之範,禮崇位號,實資翎贊之功,錫賜以綸言光茲懿典,諮爾庶妃安氏,溫慧秉性,柔嘉表率,恭良溫厚,端莊賢淑。法度在己,靡資珩佩,躬儉化人,率先絺綌,茲仰承皇太后慈諭,以冊印封爾為妃,擬賜字鈺。願衍慶家邦,佐婦職而永膺渥眷,欽哉。」

雖然只是為了安撫懷遠大將軍才被封為妃,不過能有此位分,安予綾也是滿足的。她不求權勢,不求寵愛,只求平靜,縱然她明白,這只是奢望。

諮爾庶妃佟氏,恭敬奉上,譽重椒闈,德光蘭掖。克嫻內則,淑德含章。茲仰承皇太后慈諭,諮爾佟氏,金冊記名,封為充華,擬賜字姍。欽哉。

她的神情有些僵硬,佟婉容原本以為自己至少也有修儀的位分,卻不想只是個小小的從五品充華。她的眸中散過一抹不甘,隨即垂眸斂去,起身上前謝恩。佟婉容趁著眾人不注意側首看向習縈鳶,眼中滿是挑釁。既然她只是個充華,那麼那習氏,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諮爾庶妃習氏,貴而不持,謙而益光,淑慎成性,勤勉柔順。雍和粹純,性行溫良,茲仰承皇太后慈諭,諮爾習氏,金冊記名,封為貴儀,擬賜字惠,願衍慶家邦,佐婦職而永膺渥眷,欽哉。

封誥方畢,已有不少人將目光投向習縈鳶,目光中有著訝異,疑惑,幸災樂禍以及鄙夷。她與帝自幼青梅竹馬,位分縱不會太高,卻也想不到只是個正六品的貴儀。然而這並不妨礙到她,就算只是一個小小貴儀,她也能憑著實力得到她一直想要的東西。

習縈鳶上前謝恩,清越的聲音響起,那一瞬慈安宮前靜謐無聲。這一刻沒有人想到,日後在宮中,這個女子會掀起怎樣的波瀾,而此刻,她神色平靜,伏跪在地,是與素日相同的溫婉惠良。

習縈鳶謝恩後,便是冊封幾位妾室,文氏為正七品充媛,歐氏,艾氏為正九品列榮,而呂氏,早已在她逾距私佩鳳釵私著鳳袍的時候,便已經失去了伴隨聖駕,成為宮妃的可能。

冊封禮成,已是近午時,明晃晃的耀陽高掛於天,日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太后以身子不適為由回絕了明日的晚宴,筠貴妃也以準備明日晚宴為由退了出去,而景妃早以隨著皇上離去,其他人見無事也都一一散去。

習縈鳶一出慈安宮,婢女流芸與子亦便迎了上去。流芸拿了錦帕替習縈鳶拭去額上的香汗,子亦則在一旁攙著她,不時說上兩句,惹來流芸時不時的瞪視。習縈鳶無奈的搖了搖頭,也不禁止,只任由她們這般鬧著,有風拂過,帶走了些許的躁熱。

轉過角門,便是往儲秀宮的路,一路的笑語伴著風飄散,消逝。子亦提著月白色散花百褶裙裙裾,先一步轉過角門,月白色的裙裾與她蓮足上的月牙白蝶穿楊柳相映,愈顯得蓮足嬌小可愛。她側首與流芸說笑,不曾想拐角處有幾人站在那裡,嬉笑著轉過頭去,堪堪與人打了個照面,未曾有所反應,便直直的撞了上去。

卷一 一陣風來碧浪翻 第三章 歌罷淮南春草賦(2)

永巷上的那一方澄空顯得是那麼狹長,抬首望去,遠處的藍與近處的藍似乎有些不同,由淺至深,像極了小主繡架上未繡成的那副萬里江山圖。

子亦不經意撞到人而被推倒在地上的時候,她不經意的抬頭,看到了那一方天空,便突然想到了習縈鳶那方未繡成的江山圖,那圖上有綿延群山,有黃沙漫漫,雲如柳絮,澄空清澈,便如同今日的澄空一般。

"大膽賤婢。"

忽然一聲厲喝喚回了子亦的思緒,她怯怯的抬頭,姍充華沉著一張臉由人攙著站在她面前,眸中似藏了萬年飛雪,冷冽冰寒。子亦向後縮了縮身子,她只覺身後有一道陰影,一個人走了過來,然後她放在地上的手便被人狠狠的踩了下去。

子亦吃痛,慘叫一聲,那人似乎不肯就此放過子亦,花盆底的鞋跟狠狠的碾了下去。流芸本在為習縈鳶理著微亂的鬢髮,忽聽見子亦的慘叫聲,心下一驚,跟習縈鳶對視了一眼便急忙忙向角門走來,恰好便看見一個宮娥打扮的人狠狠的碾著子亦的手,不過三步之遙處便站著剛剛封為充華的佟婉容。

習縈鳶大步上前,厲喝一聲:"大膽!"

宮娥顯是被突如其來的厲喝嚇到,不經意又加重了踩在子亦手上的鞋的力道,子亦再次慘叫一聲,只聽得習縈鳶心都要碎了。她看了一眼流芸,流芸會意,上前將宮娥推開,左右開弓賞了宮娥一巴掌,便蹲下|身子將子亦扶起來。

"惠貴儀好大的架子,見到本主也不下跪行禮。"

是與前日在上林苑中相似的一幕,不同的卻是她們已有位分,習縈鳶縱使不甘,也只得想她行禮。

習縈鳶閉了閉眼,斂裾矮身唱禮:"妾身習氏,參見姍充華,充華萬福。"

姍充華由女婢攙著上前,她伸手挑起習縈鳶的下鄂,勾唇一笑,緩道:"如今你為卑本主為尊,便是想護著這賤婢,也得掂掂自己的份量。"

姍充華甩開手,下鄂抬起斜斜睨了眼流芸,道:"去,把那個膽敢打成薇的賤婢帶過來,掌嘴二十,便由成薇執行。"

習縈鳶穩了穩身子,喝道:"誰敢。"

姍充華神情倨傲的看了眼習縈鳶,道:"怎麼不敢。成薇,去。"

成薇應了聲,將靠著流芸才勉強站著的子亦推倒在地,手揚的高高的眼看就要落下。習縈鳶不顧眼前的姍充華,兀自起身快步走到成薇身後,伸手捉住成薇堪堪欲碰到流芸的手。

習縈鳶甩開成薇,成薇踉蹌幾步,轉頭看著姍充華,向她求助。

姍充華皺了皺眉,喝道:"惠貴儀好大的膽子。本主教訓不長眼的宮女何時輪到你來插手。"

習縈鳶迎上姍充華的雙目,不卑不亢:"即使是這丫鬟真有哪處冒犯了充華,好歹也是個有主的,交由妾身管教,充華也不必受累。"

姍充華反笑,嘲諷道:"當真是護婢心切。有什麼樣的主子便有什麼樣的奴才。這宮中可不比府裡,惠貴儀當心些,莫叫人抓了把柄,否則,可便沒今時這麼易了了。"她斜斜睨了習縈鳶一樣,眸中滿滿的不屑,冷哼一聲拂袖離去。

習縈鳶福了一禮,揚聲道:"充華教誨,妾身謹記。也望充華莫忘了今日這番話,妾身恭送充華。"

姍充華前進的步子一頓,旁跟著的成薇轉過頭狠狠的剜了子亦一眼,便忙上前攙著姍充華走了。

習縈鳶看著她們漸遠的身影笑了笑,主子動不得,區區一個丫鬟能耐她何。她看向流芸,道:"帶子亦回去,子亦的手傷的不輕,上了藥休息一陣子,這遷宮之事便由你督辦了。仔細些莫漏了東西。"

流芸應了聲是,便扶著子亦默默的走在習縈鳶的身後,拐角處閃過一道綠色的身影,她們誰都沒有注意到。

雍華宮,棲鸞殿。層層疊疊的紗幔掩不住殿內春|光,淡淡的青煙從窯青白釉繪著青花鸚鵡牡丹圖樣的爐中飄出,甜膩膩的香氣飄了滿殿。

景妃依偎在莫宸堯懷裡,一雙丹鳳眼微微向上飛起,眉心一點豔紅朱砂,說不出的嫵媚與華貴。

她的手搭在莫宸堯衣衫半敞開的胸膛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打著圈兒,媚眼如絲,吐氣如蘭。莫宸堯的眼神暗了暗,抬手撫上她披散在身後的青絲,笑道:「這日頭還未落下,瑛兒便如此迫不及待?」

景妃聞言羞紅了雙頰,嗔道:「皇上說的這什麼話,羞煞如瑛了。」

莫宸堯伸手刮了景妃的鼻尖,起身撩起雪青色繡著海棠紋樣的床幔,背對著景妃,日光透過雕著和合二仙蝙蝠圖樣的窗櫺灑在莫宸堯的身上,迎著光的莫宸堯似乎是那九天的神祗。

殿內極為靜謐,唯有一陣陣清風透過未關嚴的窗戶吹進店中,揚起層層紗幔,如夢似幻。莫宸堯兀自整理著衣衫,衣料摩挲間他的聲音緩緩響起:「今天呂氏的事情……。」

景妃的心猛地一縮,像是有一隻手緊攥著她的心一般,她的唇翕動著,緩緩吐出幾字:「今天的事,是臣妾的不對,只是呂氏藐視宮規私佩鳳釵,臣妾這才……。」

莫宸堯理好衣衫,轉身面對著景妃,他伸手將景妃跳脫出垂在胸|前的一縷青絲別過她耳後,笑道:「瑛兒何須如此驚慌,朕並無責怪的意思。瑛兒今日做的很好,瑛兒與貴妃一起協理六宮,朕也很放心。」莫宸堯彎下身子將景妃摟入懷撫了撫她的背,隨直起身,道:「瑛兒也累著了,好好休息,朕過幾日再來看你。福全,擺駕華光殿。」

景妃起身下榻,朝著莫宸堯福了禮,道:「臣妾恭送皇上。」她看著莫宸堯離開雍華宮,貝齒輕咬紅唇,道:「汀蘭,進來。」

汀蘭挑著湘簾進了殿,道:「主子有何吩咐?」

景妃蹙著眉,道:「去辛者庫,看看呂氏是否在那裡,如果在,抹殺。」

汀蘭低垂著頭,道:「是。」

景妃抬手挑了屏風上掛著的衣衫披在身上,沖著方要退出去的汀蘭道:「手腳俐落點,莫教人瞧了去。」

景妃攏了攏身上的衣衫,嫵媚的丹鳳眼微微眯起,透過半開的棱窗看向外邊碧澄澄的天空,雙眸閃過一抹晦暗不明的光采。

儲秀宮,流芸早已將細軟衣物收拾妥當到了大殿,只等著遷宮的聖旨一下便離去。習縈鳶坐在儲秀宮大殿的東側位,子亦站在她面前,她拉著子亦的手細細瞧著,眉宇間浮現一抹慍怒。她輕歎一聲,道:「疼麼?」

子亦聞言眼眶發紅,搖了搖頭道:「不疼。」

流芸拿著消腫散瘀的軟膏出來,朝著子亦道:「過來,我給你上藥。」

習縈鳶放開子亦的手,道:「去吧。」子亦點了點頭便到流芸身邊,伸出手等待著流芸為她上藥。

流芸挖了少許軟膏在子亦手上便細細的為她塗抹,口中時不時的叮囑幾句,子亦眼中含著淚連連應著。習縈鳶看著她們,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麼。

外邊不知何時起了風,天色漸漸暗下來,厚重的烏雲黑沉沉的佈滿整個天空。早春的天氣多變,方才還是晴空萬里,現在卻是風雨欲來。

流芸為子亦上好了藥,探頭看了看外邊的天色,無不擔憂:「小主,今兒是遷宮,但是這天色看起來過會兒可能會有場大雨。若是遷宮途中遇到,這……。」

習縈鳶抬手止了流芸的話,道:「再等等吧,宣旨的舍人應該快來了。」

流芸低垂著頭應了聲「是」,便拉著子亦到習縈鳶身後站著。

約摸半刻,天格外陰沉,宣旨的舍人入了儲秀宮,朝著習縈鳶打了個千,從袖中拿出擬好的聖詔,高聲道:「皇太后懿詔:惠貴儀習氏聽旨。」

習縈鳶從座上站起,俯身下跪,揚聲道:「妾身習氏聽旨。」

「惠貴儀習氏,貴而不持,謙而益光,淑慎成性,勤勉柔順,茲仰承皇太后慈諭,賜居蕪蘅宮-徊雨軒。即日遷宮。「

「妾身接旨。」習縈鳶接過懿旨,笑道:「有勞公公了。流芸。」

流芸上前將早已備好的賞銀塞到宣旨舍人手中,舍人笑著收下,道:「天色也不早了,便由小琪子為惠小主領路吧,這蕪蘅宮在西六宮,距儲秀宮遠著呢。」說著他身後走出一個舍人,白白淨淨的面容,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

小琪子打了個千,道:「參見惠貴儀,貴儀小主萬福。」

習縈鳶遣了流芸去拿細軟衣物,聞言回道:「起來吧。」

流芸拿著細軟衣物出來,習縈鳶命小琪子在前邊帶路,流芸子亦跟在後頭。天越發暗沉,習縈鳶加快了步伐,約摸走了一刻,任是涼風徐徐,幾人也不免香汗淋漓。小琪子在蕪蘅宮門前停了下來,回過身道:「惠小主,蕪蘅宮到了。」

習縈鳶看了眼流芸,道:「賞。」

流芸把賞銀塞到小琪子手中,笑道:「有勞公公了。」

小琪子接了賞銀極為樂呵,他擺了擺手,道:「下次還有什麼事情,小主儘管吩咐奴才去做便是。奴才在慧安宮裡當差。」

流芸點了點頭,道:「知曉了。」

小琪子打了千告退,子亦扶著習縈鳶開了蕪蘅宮門。蕪蘅宮主事姑姑與主事舍人早已等在那裡。看見習縈鳶進來,紛紛行禮:「參見惠貴儀,貴儀小主萬福。」習縈鳶道了句「起來吧」便繞過幾人走進殿中。

蕪蘅宮主殿為琳琅殿,後有東西配殿,另有一閣一軒一堂,習縈鳶便是在這東面的徊雨軒。進了琳琅殿,習縈鳶並未坐上主位,而是看著殿中懸掛著的百蝶戲花圖,一言不發。蕪蘅宮主事姑姑進得殿來,矮身唱禮:「蕪蘅宮正三品主事女官徐檀玲參見惠貴儀,貴儀小主萬福。」

徐檀玲話音方落,旁他聲響起:「蕪蘅宮主事太監福祿全參見惠貴儀,貴儀小主萬福。」

「奴婢茗香,茗玉,雲裳,雲隱。奴才小宇子,小杜子,參見惠貴儀,貴儀小主萬福。」

待得聲落,殿中一陣靜謐,習縈鳶側首看了一眼跪著的幾人,唇角一勾漾起一笑,道:「起來吧。」

以徐檀玲,福祿全為首的幾人齊聲道「謝貴儀小主」便起身站到一旁。徐檀玲走上前,盈盈施了禮,道:「小主,徊雨軒在琳琅殿東面,便由奴婢領著小主前去。」

習縈鳶微微頜首算是應下了,徐檀玲在前方引路,流芸手中的細軟衣物也被其他宮婢分擔了去。過了東配殿醉棠殿,穿過一個小花園便是徊雨軒。徊雨軒中多栽植桃、杏、梨。時值桃月,桃樹抽芽,已有不耐寂寞的早早的便發了花苞,便是這杏樹,梨樹也不遑多讓。花團錦簇,便是習縈鳶看多了美景,也不免贊一聲妙哉。

徐檀玲引著習縈鳶進了臥房,習縈鳶打發了其他人出去,便留徐檀玲一人。

習縈鳶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椅上,抬眸看著徐檀玲,一言不發。徐檀玲雖疑惑,但也摸不著頭腦,只得低垂著螓首,等待著習縈鳶發話。

臥房中靜謐無聲,只聞得房外偶有走動,說話的聲音。習縈鳶看了徐檀玲片刻,忽道:「永甯宮湘太妃。徐姑姑以前,是侍候湘太妃的吧。」

習縈鳶的話如雷貫入徐檀玲耳中,她猛的抬起頭來,一時之間竟忘記了禮儀,然不過是一時,她的唇翕動,片刻道:「奴婢以前,的確是侍候湘太妃娘娘的,只是自從湘太妃娘娘入了卻錦宮,便被調到了這蕪蘅宮,再無聯繫。」

習縈鳶聞言笑了笑,道:「好,你既然實話實說,本主也不拐彎抹角,你曾經侍候過湘太妃的事情,便是她告訴我的。她還說,你是個忠心為主的人,有你在身邊,我在這宮中也無需提防過度。不知徐姑姑可願忘了舊主盡心侍候新主。」

徐檀玲靜默半晌,道:「奴婢斗膽,湘太妃娘娘在卻錦宮中,可好?」

習縈鳶道:「有本主派去的人侍候著,便是不如當年,也是不會虧待了娘娘。」

徐檀玲猶豫著,又道:「奴婢斗膽,請小主為湘妃娘娘翻案,能重審當年之事,奴婢自當盡心跟在小主身邊,絕無二心。」

習縈鳶笑道:「無需你說,本主也自當為湘妃翻案。跟在本主身邊的人,需忠心護主,不吃裡扒外,既然是湘太妃娘娘推薦的你,本主也信你。這蕪蘅宮中還需你多多看顧著,若有人手腳不乾淨,處理了便是。」

徐檀玲俯跪在地,道:「奴婢自當盡心為小主所想,絕無二心。」

習縈鳶拂袖,道:「起來吧,喚流芸進來侍候便可,子亦手上有傷,這幾日她的活計便由其餘幾人分擔吧。」

徐檀玲應了是便退了出去。流芸進來,看了看外頭,俯在習縈鳶耳旁道:「小主,這徐檀玲,可是信得。」

習縈鳶挑了靠枕上的雲紋絲線,道:「信得信不得,便看她日後的表現了。若是真的忠心護住,無二心也就罷了,若有,恐這命,也活不長了。」習縈鳶笑看著映在窗紗上的人影,揚聲道。

人命在她手中,不過草芥,若有人犯了她的利益,阻礙了她的路,這命,也就由不得她自己了。

窗外黑沉沉的烏雲愈發厚重,習縈鳶開了窗戶,有風過,卷起地上飄落的殘花在空中打著卷兒。真真是應了那句,零落成泥碾作塵,便是這清風,也能隨意欺毀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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