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兮是冷醒的。
昏暗裡,一道低低男音響起:
「殺了吧,王爺。」
殺誰?
寒風削骨,渾身僵冷的她勉強睜眼。
搖曳燭光裡,立著一個身穿暗紫蟒紋錦袍的男人,正凝睇過來。
眼神看似平淡超脫,實則暗藏無窮無盡的銳利。
「好冷!」沈兮嚅動乾裂的唇,「給……」
「您還知道冷?」
昏暗裡響起另一道譏誚女音,「爺的清白和前程被您毀得徹底,您死,也難贖罪!沈二小姐,別以為皇上賜婚,您能穩坐九王妃位置,暴斃的王妃不是沒有!頂多到時候您去了,王府再出一筆安葬費!再說,賜婚也是看在你太爺爺曾救駕有功的份上,否則光憑區區沈府……」
「多嘴。」
錦袍男人啟唇,聲音……媽呀,該死的好聽!
但,什麼清白前程?
又什麼王爺賜婚?
沈兮烏紫的唇,更紫了。
不過是正常出差,坐一趟長途飛機,怎麼會穿越呢?
作為二十三世紀的醫毒雙料博士,經濟獨立、自由逍遙的政府秘密部門特聘顧問,穿越……
特麼也太悲催了吧?
不要啊!
這時,低低男音又道:
「還是直接殺了,對外宣佈暴斃。此番賜婚,著實委屈王爺。」
昏昏沉沉中,沈兮又朝錦袍男人看。
這麼簡單的一個小動作,都做得無比痛苦。
痛楚從腫脹的嘴迅速傳遍全身,也牽扯到腦部,一段陌生的記憶灌入意識——
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叫沈兮,是宋國京城承恩公家嫡出二小姐。
沈兮的太爺爺,曾救過當今聖上爺爺性命,得賜侯爵。
之後,世襲爵位的沈家再無任何功勳和成績,逐漸沒落。
再度聞名,是因沈兮。
她自恃美貌,性子跋扈,壓根沒大家閨秀的樣子,和這家公子眉來眼去,與那家少爺眉去眼來。
她還恬不知恥的放話,思慕皇太孫司楠庭良久,要當太孫妃!
除開嘲笑和蔑視,所有人都當沈兮的話是放屁!
堂堂天家,能要一個小侯府出身、輕浮浪湯的女人?
滑天下之大稽!
沒想到,原主還是個行動派。
為攀高枝,她想方設法混進鎮國公府老太太葬禮,想要直接禍害太孫——
太孫妃當不成,良媛良娣也行!
結果,不知道出了什麼岔子,太孫逃過一劫,她……
睡了太子的皇叔、排名第九的親王司不遇!
這事被不少人當場撞破,害得皇帝不賜婚都不行。
畢竟沈家算皇族恩人,殺不得。
還好,司不遇只是一個不受寵的親王,皇帝讓他「犧牲」一下,甚至暗示,若覺委屈,想辦法弄死就是……
回憶到這,沈兮抬起沉甸甸的手,捂住臉。
這原主也真是……
蠢得腦袋像被驢踢了啊!
她艱難吱聲:「司……王爺……」
原主記憶裡幾乎沒有和司不遇相關的,不過,瞧他長得世外謫仙似的,能……求個情不?
「大膽!皇族姓氏也是……」
還是那道譏誚女音,才說了一半,嗖嗖破空音刺破耳膜。
「王爺小心!」
「有刺客!」
眼看數名黑衣人衝過來,沈兮嘴角一抽,苦逼極了——
讓自己死刺客手裡,司不遇連動手都省了!
怎麼辦?
打鬥聲此起彼伏。
司不遇仍然立在原地,方才說話的一男一女在迎敵。
他背影挺拔頎長,雙手閒適負在身後,面容掩映,看不太清。
此刻,沈兮滿腦子全是怎麼保命,壓根沒注意男人的眼神輕淡瞟了過來。
「你說,他們能救你出去嗎?」
「……能……」
沈兮下意識張嘴,旋即意識到這是一道……
送命題!
不管能不能,只要張嘴,不就坐實自己和刺客相關嗎?
原主心心念念只有白月光皇太孫,和一幫貴女爭奇鬥豔,及削尖腦袋攀附權貴,刺客和她毛關係?
不,應該說,和自己毛關係?
她瑟縮著囁嚅:「冷!冷!」
眸心的鋒利,慢慢變成嫌惡。
司不遇居高臨下望著蜷縮成團的女人,恨不得立刻扭斷她的脖頸——
鎮國公府的老太太乃巾幗英雄,曾為宋國立下汗馬功勞。
她駕鶴西去,文武百官和皇親國戚全登門祭奠。
如此莊嚴肅穆的場合,司不遇沒想到沈兮居然混進去,心懷不軌,膽大包天,給自己下藥!
或者說,她要下藥的對象,應該是當日亦在場的皇太孫!
至於為什麼會變成自己……
此時再回想,司不遇仍不清楚究竟哪裡著了道。
那天一切明明都很正常,除開有那麼半柱香時間,他覺得,腦海茫茫一片空白。
等再有意識,他已在僻靜廂房,兩人貼在一起,衣裳凌亂扔在床下……
沈兮淺薄粗陋,臭名遠揚,能有幾斤幾兩?
背後必有指使之人!
否則,如何能算計事事謹慎的自己?
當日不堪被人撞破,承恩公府打蛇隨棍上,一家老小跪去皇帝面前,抬出救駕有功的往事,懇求父皇賜婚。
那一刻,司不遇滅了沈府的心都有。
這不,把沈兮抬進府,司不遇直接下令,將她打入寒窖。
沒想到三天過去,這女人死鴨子嘴硬,除開咒罵,吐不出半句有用的話。
司不遇決定親自再審一回,之後,送她上路!
沒想到,還沒審從昏迷中幽幽轉醒的人,有人終於按捺不住……
很快,打鬥結束。
一個身穿夜行衣的男人被揪進來,女人暴躁踹向他膝窩,使他噗通跪去司不遇跟前:
「誰派你們來的?說!」
僕從舉起火把進來。
暖暖光芒,第一時間照映出司不遇的側顏。
面部線條堅毅奪目,鬢若刀裁,長眉星眸,挺鼻薄唇,豐神俊朗,堪稱……人間妖孽!
沈兮倒吸一口冷氣。
自己居然睡了這種極品?
不虧!
生性樂觀的她臨死不懼,吸了一把顏,朝刺客看去。
這一看,她立刻驚喊:
「按住他!」
話音甫落,刺客似乎是吞了毒藥,身體一軟,嘴角流出黏稠黑血。
空氣裡隨之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
這香味兒……
沈兮手腳並用,艱難爬過去,用手勾了一點刺客嘴角的血輕嗅。
她忽然間有了主意,回頭道:
「我能救他!司王爺不是想要審他嗎,我能救他!」
救他多少算立功,小命應該能暫時保住吧?
司不遇垂眸看向半邊臉腫得像豬頭的女人。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如絕品黑緞上流轉的水銀丸。
呵,果然蠢得令人髮指!
難道她不知道,刺客死了,更有利於她撇清關係嗎?
還是說,驕縱跋扈的沈二小姐突發善心?
隨從姚青見狀,也勾了一點血送去鼻尖:
「其香如迷,其血如墨,王爺,他服下的是……生死曼陀羅。」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
生死曼陀羅是一種劇毒,服用者口吐黑血,經脈驟停,瞬間見效。
「你挺有見識。」沈兮意外看一眼眉目平實的姚青,「司王爺,我真能……」
「王妃是在開玩笑吧?」
一旁的女隨從焰紅打斷,毫不掩飾厭惡和嘲笑,「服用生死曼陀羅的人,瞬間死亡,不可能有救!這也是很多刺客用來自裁的絕佳毒藥,您說能救?難道王妃除開往日不知檢點、拋頭露面,什麼時候習了醫術?當然,如果這刺客和王妃關係匪淺,另當別論!」
沈兮的眼神,慢慢冷了。
方才陰陽怪氣說暴斃王妃的,是她吧?
「既然你喊我一聲王妃,也該懂點尊卑規矩。本王妃和司王爺說話,你插什麼嘴?」
姚青和焰紅驚呆了,一瞬不瞬盯住沈兮。
死到臨頭,居然還擺王妃架子?
不過,怎麼感覺和之前潑婦罵街不是一種風格了?
司不遇也發現了。
沉思片刻,他深深凝向滿身汙髒的女人:
「看來,王妃是想立功,本王答應。若救不活他,明年今日,便是你們兩的祭日。」
「若救活呢?」沈兮想要個活命的小保證。
「……」
不愧是沈家人,都身懷打蛇隨棍上的本事!
那日被設計、被羞辱、被強迫的一幕浮上心頭,司不遇袖口一甩,大步朝門走去:
「你沒資格跟本王談條件。」
若救活,他指認和你一夥,那麼,明年今日,同樣是你們的祭日!
……
解毒必須在半個時辰後。
沈兮被暫時帶出寒窖,安置在一間僻靜小院子。
姚青和焰紅虎視眈眈盯著。
全身冷得早已僵硬麻木,沈兮見縫插針,一邊吩咐姚青和焰紅準備一塊冰,一碗小米粥,一盆火,十錢三七,一邊強忍不適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希望快點讓全身血液活動回暖。其實,最好的辦法是立刻泡溫暖藥浴,不過此刻想必求不到這待遇。
焰紅翻著白眼走了,姚青為避嫌,守去院門口。
沈兮連忙走向擺在正中間的那具屍體。
之前她說冰、火和三七是解毒所用,是騙他們的。
前世,她有一個隨身攜帶的如意空間。
如今莫名穿越,她想確定空間是不是還在——
如果還在,解生死曼陀羅之毒小菜一碟。
如果沒了……
她扣住屍體手腕,片刻,啪,一聲輕響。
睜眼,一隻毫不起眼的銀灰錦囊憑空掉落。
「腎上腺素!腎上腺素!」
她默唸著掏錦囊,手剛抓進去,姚青跑進來:
「什麼聲音?」
「難道還有刺客?」折回來的焰紅四下打量,最後怒視大喇喇坐在屍體旁的沈兮:
「你故意支開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