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覽如夢.溫如春篇)
我見過那樣一張臉,那是一張叫我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的,或者,是在我兜兜轉轉幾千年的光景後,依然不法忘懷的。
記得那天秦城下了很大的雨,這樣的天氣在這裏很少見,我抱着我的琴路過旗山書院時,見過她一面,素色的菱紗遮住了臉,也算不得是見過她的面,只是陷了她的雙眼,眼中蕩漾的,像春水的波痕,柔柔得斂着若隱若現的天光,她躲過我的目光,頷首致意,退回長長的雕欄回廊之後,只不到一個眨眼的功夫,隱去門口,瞧不見蹤影……
那是我第一次見她。
再相遇,已過漸入深秋,我返回秦地,那日微雨連綿,遇上她,也會遇上雨,她已經摘去了素紗,微微皺着細葉柳眉,憑着那雙生的極爲好看的眼,我一眼便認出來。
這日我並沒有撐傘,很冒失地闖入她躲雨的檐下,即便我離她還有幾步遠,她也像受到驚擾,連忙側退好幾步,屋檐順流下來的雨沾溼了她的一襲紫衣,像浸染的墨色,倏而暈開。我便不好打擾,靜立躲雨罷了。
「小女子宦娘,初夏時節便聽過公子在客棧與那橫山道人鬥琴,」先開口的,竟是她,我有些錯愕,「那道人雖然藝高一籌,可從他的琴聲中,卻聽不出公子琴聲中的感情,公子琴曲盡是悲歡離合,山高水長,會讓聞者歡喜憂慮,縱情山河。」
我未曾想到,她竟是這樣一位知音,衆人只曉我善琴,不解我琴意,總以爲我是一個無所事事的嬌縱世家子,卻不明白我所意會的自由與情懷,而她竟是這樣一位令我神往的女子。
「小生溫如春,多謝姑娘誇獎,方才聽姑娘一席品鑑,料想姑娘定也是善琴之人,敢問姑娘家住何處,擇日好登門拜訪。」我這才膽子放開些,誠摯地想邀她改日一同撫琴,可我羞於將早就心儀於她說出口,便將意向提親之事不了了之……
「我……」她面露難色,似有意避開我,擡頭看了看漸晚的天色,「我不方便透露,天色也不早了,家裏人該着急了,我該回去了,若是有緣,自會再相見。」
她沒再多留,冒雨離開了,消失在迷茫的山霧中……
後來,旗山書院荒廢許久,我與她常常相會於此,她總是穿着那一襲淡淡的紫衣,妝容每日一般無二,我總以爲,她一直待着這裏從未離開過。
「宦娘,你同我成親可好?」我沒有十足的把握她會不會理會我的求親,只是我自己明白,我是愛上她了的,自打那個初夏的驚鴻一瞥,我便從未忘記她,她的一顰一笑又是如此霸道的佔滿我整顆心,至此便再也裝下除她以外的任何人。
她靜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繼而站起身來,凝望着遠方而不看我,「天色晚了,公子早些回去吧,若是有緣的話……要是有緣的話……」
她哽咽了。
我心疼地上前想要抱住她,可就在我把她環進懷裏時,她如同這嫋嫋的煙霧一般,四散而去,了無蹤跡,我沉沉地昏了過去,再醒來,已不知過去多久,亦不知在此地發生過什麼……
往後數年,我總覺心中有個鬱鬱不結的疙瘩,有那樣一個女子陪我在林中撫琴曲……不過她好像離開了我,可我始終相信,她定有自己的苦衷,而我並不在乎她會不會回來,只是從未道過一句相思,真叫人遺憾。
(一覽如夢.趙宦娘篇)
要是有緣的話……緣分這種東西,妙不可言。
他對我是一無所知的,連我是人是鬼都分不清,這大概也怪不得他,第一次相遇,我明明是人,只是造化弄人,再相見我和他便已是陰陽相隔。
遙想那日客棧鬥琴的他,竟叫我迷失了心智,他撫琴的樣子真像是那仙人從雲堆裏落了下來,就落在我面前,我那樣癡癡地從客棧尋他上山去,只爲在瞧他一眼。那日雨大,我始終只記得與他面對面卻也猶如隔着萬木千山,他豐神俊逸,氣質清塵,仿佛比那道人還要脫俗幾分。
好像我的記憶除了他,還是他。
只道上山容易下山難,在這條歸路,我居然斷送了自己,那日的雨真的好泛濫,大到我再睜眼,就已經不是我了。
他應該也不曾料想,那個縣令大人死去的獨女趙宦娘,就是我吧。
自我變成孤魂野鬼來,日日遊蕩在此地,他並沒有認出再次相見的我是鬼,那日也下了雨,他靜靜地現在我身邊,我可以聽見他壓抑的呼吸聲,他咚咚咚得心跳聲,連山林深處飛鳥逃竄撲棱翅膀我都聽得一清二楚,他不知,我真的想鑽進他的懷裏與他一同躲雨……
許久不見,甚是想念……
那些相遇後心安理得的生活,我並不敢再繼續,哪有大活人可以和一只野鬼日日廝混,我知道我的魂魄在日日精壯,而他的精氣在日漸衰弱。
我離開他的那天,終於是再沒有下雨。借着夜色四合,我化作一縷白煙,悄悄消失在他的懷裏,那是這個世界最溫暖的地方。我害怕看到他醒來時失魂落魄的樣子,這樣,不如就這樣忘了吧。
數載之後,我在縣城見到他,他已完全認不出我來,只是撫琴罷,擡頭望一眼我,「姑娘我們可曾在哪裏見過?」
「素未謀面。」他很少彈琴了,也不再像往日那般愛琴如癡,我自然不願打擾他,報之一笑,倒真是像萍水相逢。
聽聞他已有心儀的姑娘,是葛公獨女葛良工,良工生的乖巧動人,也是懂琴之人,他二人情投意合,卻遭葛公拆散。
我日日坐他牆頭,看他傷心嘆息,於心不忍,便從中撮合。
「因恨成癡,轉思作想,日日爲情顛倒。海棠帶醉,楊柳傷春,同是一般懷抱。甚得新愁舊愁,剗盡還生,便如青草。自別離,只在奈何天裏,度將昏曉。今日個蹙損春山,望穿秋水,道棄已拚棄了!芳衾妒夢,玉漏驚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說長宵似年,儂視一年,比更猶少:過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
我暗中填了這首大膽粗俗的《惜餘春》,偷偷在他們之間傳看,才讓二人互明了心意。我又暗中將繡鞋藏於上門求親的劉布政使兒子的座位下,才讓葛公以爲此人生性浪蕩,免去了良工的婚事……
他和良工在那些坎坷後,終於是結爲連理,共修百年之好,我似乎已經釋懷無法與他相愛的遺憾,人鬼終究殊途,如果這樣愛不得的話,我寧願他往後的餘生,與相愛的人踏遍萬裏山河,聽遍四時晴雨……
「姑娘,我見過你多次,我知道一定是你在暗中幫助我們,」大婚那天,我在庭院看那些賓客喝個大醉,胡言亂語,甚是好笑,而他卻牽着他的新婚妻子,站在我的面前,「不知姑娘可否願意留下來,容我夫妻二人報答你的恩情。」
我愣愣地現在那兒很久,難道這麼久了,他還是可以看見我?果然一旁的良工神情疑惑,不解他的行爲。我的心在那一刻快要被擊潰,卻也是淡淡一笑,搖頭作罷,「君琴瑟之好,自相知音;薄命人烏有此福。如有緣,再世可相聚耳。」
我轉身離開那裏,連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熱淚滾滾,明明是我親手將他推開,爲什麼要依依不舍,爲什麼心存留戀,爲什麼還要在心裏設想沒有他的日子……
踏入輪回的之前,孟婆坐在奈何橋頭溫柔地遞給我一碗湯,她說這生生世世轟轟烈烈倒不如忘得一幹二淨,滿身牽掛纏綿痛苦倒不如無欲無求輕鬆上路……她還說,入了這輪回軌,下輩子便是另外一個人了,不計前塵,不問是非。
我喝了那碗湯,極其甘美,就連孟婆,也生的如此之美。不止這些,最後一刻我想起來的那些事,都甘之如飴,當然,還有他。
孟婆伸出手,接住我此生最後一滴淚,滿意地放我過去了。
溫如春,如有緣,你我再世可相聚。
(一覽如夢.葛良工篇)
成親後的第一個冬天,下了好大的一場雪,整個秦地白茫茫一片,就連這連綿起伏的大山也被覆蓋地密不透風,一時間大雪封山根無人再走山路。那天用過晚飯,他卻如同着魔執意要往山上去,衆人好生勸阻,他非但不聽還大打出手,他抓着我的手,抓得緊緊的,望着我的那雙眼也是如此堅定,他急切地告訴我山上有個人在等他,等了他好久……
大家都說,溫公子這是中邪了,紛紛害怕的散了去。
「她已經死了,沒有人等你了……」
他聽到我的話,眼神中盡是錯愕,把我的手抓得更緊了,接着又忽然泄了氣鬆了手,一個人搖搖晃晃進了屋,還自己嘀咕着「原來是真的……」
我有幸見過她,是在成親那日,如春領我向她敬酒,感謝成全之恩。她一襲紫衣,笑容得體,眼神溫柔,美得攝人心魄又有幾分絕世而獨立的高傲,可是女人眼中天生能看到許多被隱瞞的事,她愛如春,無可否認,我知她異於常人,故裝作自己看不見她,果然才見她放鬆些。
她接過如春的酒,一飲而盡,大概說着些一別兩寬各生歡喜的話,我又怎麼會不懂,若是愛一個人又怎會舍得將他拱手讓人,她也是因了陰陽兩隔,別無他法,才成全了我們罷了。
「良工,今日的迎春開的可真好。」
春天來了,如春大概是終於忘了冬日裏的那個夢吧,那天的他和往常不一樣,氣色格外的好心情看着也是大好,他牽着我的手在院子裏賞花,不知爲何他起眼偏愛迎春,我只是笑着給他整理亂了的衫口。
「良工,幫我把琴拿出來吧,忽然想彈琴了。」他溫柔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只叫我受寵若驚。
可就在我轉身幾步,一個不留神絆着樹枝子,眼看就要摔在地上,遠處的下人也驚叫着,咋咋呼呼的一片……
我睜開眼,是落在一個溫暖的懷裏的,我嗅到懷裏正藏着迎春的香氣,「如春!你沒事吧?」
原來,他用整個身子接住我,自己先重重摔在了地下,我跌在他懷裏,枕着他的手腕,只是他的手腕擦出了血。
「不礙事,你沒事就好,快起來吧,我不彈琴了。」如春將我扶起來,神色有幾分強忍的痛意,而他也只是微微皺眉,不想被人發現。
從那以後,他說不彈琴了,沒想到就再也沒彈過了,直到他的玉慧琴生了灰蒙了塵斷了弦,他也再沒拿出來過……就連別人彈琴,他也不會駐足聽賞,只匆匆路過而已。
「如春,我給你取來玉慧了,你看看……」
我話音未落,他便打斷我,「玉慧留在我這裏再無用,你將它送人吧。」
「如春……」
「良工,我累了,先回房了。」
我想,他大概是真累了,因爲這個世上再也沒有他想要撫琴的對象了,對着這些不懂的人,他又何必浪費時間?連我也一樣,不過是這周遭的俗人而已,怎會好到叫他忘了她,我大抵努力一輩子,也不會有結果了……
我真的將玉慧送人了,送給了渡口急着趕路的行人,他應該會帶玉慧走到很遠的地方,遠到如春永遠也找不到它了。
那日黃昏,我見到他在渡頭站了許久,遠方吹來的風吹皺了江水,波光嶙峋,血色的殘陽映在水裏像一天巨大的紅鯉。
「起風了。」我爲他披上披風,春天的風還是很凌冽。
「良工,你回去吧,外面風大。」他輕輕地把我的手捧在自己的手裏,爲我搓着。
我不知爲何會淚流滿面,又爲何會覺得連心尖都在痛,明明不是這樣的,當年分明是你與我情投意合,分明是你想與我結爲連理共度餘生,爲何在她來過之後,你便疏遠於我,冷落於我,溫如春,分明不該是這樣……
「良工……」
我忽然感受到自己鑽進了一個溫暖的懷裏,是如春把我拉進去的,我好像在一瞬間完全沉醉了,無法自拔,我大概都快忘記他的一個擁抱是什麼溫度了……
「對不起,委屈了你。」
我以爲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可是我什麼也沒守來……
我總是再想,或許下一輩子,我先遇到你,該多好。
沈璧君也不知道怎麼的,莫名地感覺今天回家的路分外陰森,這棟公寓雖說是有些老,倒也不至於老到連樓道那個燈泡都忽閃忽閃的還帶着些漏電的刺啦聲在回響,就像她昨天看的個恐怖片似的,下一秒應該就有一個站在樓道盡頭,擡起頭來,發現他的整個瞳孔沒有瞳仁只有眼白,遠遠地望着她,死氣沉沉地說「君兒,你回來了……」
「沈璧君嗎?」
「啊!」沈璧君果真就聽到樓道盡頭傳來的人聲,她只感覺到一陣涼風貼着後背鑽進衣服裏,嚇得直跳腳立馬縮回去拼命按電梯還一邊雙手合十,「有怪莫怪,有怪莫怪,我不是有意闖進來的,諸神在上,請保佑我沈璧君無災無難!」
電梯遲遲不上來,而那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答,答,答……在寂靜的走廊回蕩……
沈璧君耳根的毫毛都快豎起來了,「你別過來我可在這裏求您了,我包裏可是有觀世音菩薩還有我媽在月老廟裏求的桃花運福袋,我可是上天眷顧的……我……」
「沈璧君,是我。」
「孟祁瀾?」沈璧君最終還是被來人扼住了手才勉強冷靜下來,她顫顫巍巍摸出手機,借着微弱的屏幕光依稀看清那個英俊帥氣還透着一絲英倫風的臉龐的確是樓上的外科醫生兼小學同窗孟祁瀾沒錯了,這才鬆了一口氣,「孟祁瀾你是不是要嚇死我了好繼承我的領土啊你?」
孟祁瀾知道這個玩笑是開大了,才好心攙着沈璧君回家,「我只是準備在家下面條吃,結果掛面沒了,找你借點,你怎麼還給嚇成這樣了?」
「你還好意思說我?改天我跟你妹告狀參你一本,我看你不被她浸豬籠,扔雞蛋,再拉出去示衆個三天三夜!」沈璧君說着說着自動帶入孟連熹的臉,這是要是真扔給孟連熹,估計她也做得出來吧,想想就瘮的慌還是算了。
孟祁瀾很有禮貌地乖乖坐在沙發上等沈璧君去廚房拿面條,時不時望着她笑的像個八十歲的老慈母。不曾料想,他來的目的,居然真的只是借面條這麼單純而已,連多的話都沒說……
沈璧君漫長的二十七年的單身歲月裏,好像都習慣了那些人在她的生活裏來來往往,她簡單到覺得萬事隨意就好,大概可能是因爲她連名字都是在出生那天她爸照着桌上的那本《蕭十一郎》女主沈璧君的名字給順便取的,並且隨意到她現在也不清楚當初是怎麼就和孟連熹這種天之驕女成了生死之交。
沈璧君上班的地方,離公寓只有三站公汽的距離,所以她每天都能睡到十萬火急不得不起,反正她那個小破診所生意也不景氣 ,十天也來不到兩個人,勉強維持生計,不過好歹也算是個體面人了,年紀輕輕,自己開診所,有車有房……自行車和長租房……還有一個家裏開全國連鎖大商場的好朋友,一個多金溫柔又體貼的醫生鄰居……雖然跟她八竿子打的還遠,也算是她生活裏的必備了。
「今天這個預約的什麼來頭?」沈璧君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反復翻着一共就兩頁的客戶資料,裝作一副經驗老道關愛客戶的樣子,實際卻很不走心地詢問。
助理蘇婕面露難色,她並不記得沈璧君之前交代過她要調查客戶的祖宗十八代,爲什麼資料上這麼詳細的內容都滿足不了她,「沈醫生,你有好好看資料嗎?客戶叫溫羨,男,二十八歲,是一個青年作家,小有名氣。」
「你居然都能背下來,可以啊真長進。」沈璧君尷尬一笑,好像上面的確都寫了。「我就是無聊,隨口考考你。」
「沈醫生你可別是有什麼壓力了啊,雖然生意不好,但是這個月工資還是要給我的,可別找什麼機會想趁機開除我。」蘇婕可是把咖啡遞過來就退出去了,生怕沈璧君真反悔似的。
一年前的蘇婕估計打死也不會想到剛畢業就跟了這麼個吃了上頓沒下頓還隨時可能負債累累的老板吧。
「咚咚咚」
沈璧君正玩着遊戲忽然有人敲門,心虛到手機都給抖進了垃圾桶裏,三魂都估計給嚇走了七魄,「請……請進!」
其實她是想破口大罵誰這麼沒有眼力見……
門開了,一個陌生男人進來了,沈璧君的目光一下被吸引過去,因爲他是在太高了,一進門兒就遮了一大片光源,這不看還好,一看不得了,來人簡直是滿足沈璧君對所有小說男主的幻想,能舉起少女的電線杆身高,正側都完美的臉部輪廓,那上天一點兒也不隨意雕琢打磨的五官,那玉砌的鼻樑,粉嫩的讓人想衝上去吧唧一口的嘴,那雙眼睛就更不用說生的有多好看了,整個人都精致得像玻璃展櫃裏讓人想抱走的模特,沈璧君這個時候真恨自己沒多讀點名著古籍什麼的好再把他描述的天上人間絕無僅有……
「沈璧君小姐?」
「呀,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叫我沈醫生就好了。」沈璧君可算是逮着空擦了一下快要流出來的哈喇子,一聽人家都叫名兒了,更是心花怒放。
對面的人絲毫沒有套近乎的意思,名牌都掛門口的,她設計的那麼顯眼誇張的名牌想不記住名字都難,他自己坐了下來,翹着二郎腿,雙手疊在一起輕搭在膝蓋上,即便沈璧君是站着的,也好像被他居高臨下了,「請問可以開始治療了麼?」
沈璧君瞧着形式不對啊,這家夥一看就不是善茬啊,一臉苦大仇深,跟之前那些悲痛欲絕無法看開人生的客戶完全不一樣啊,她強壯鎮定地坐下,扭開鋼筆蓋一本正經地開始問診,「請問你的症狀都有什麼啊?」
「睡不着。」他冷冰冰地答。
睡不着可不是什麼大事,來我這的一般都睡不着,沈璧君心裏又覺得這個人好應付了,又繼續問,「還有呢?」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
這下她算是明白了,應該是個受盡情傷到了夜裏都會做夢嚇醒的那種失戀了吧,「那你和你的女朋友什麼時候分開的?」
「我沒有女朋友。」
沒有?完了,沈璧君這下徹底絕望,果然這麼帥的人是不能對他心存幻想的,「那……男朋友呢?」
「你這個人真的很無聊。」對面人的語氣聽起來像是不耐煩了起來,直勾勾地看着她,硬是要扒她三層皮一樣,「你一個治療失眠的心理醫生,是不是管的有點太寬?」
治療,失眠……的心理醫生?沈璧君聽過客戶說她不敬業,聽過客戶說她工作不正經的,還是第一次聽客戶說她是治療失眠的……
「我……我拜託你看清楚門牌好不好,我,本市第一愛情治療師,治愈失戀創傷,帶無數迷途的人走出陰影,不是你什麼治療失眠的心理醫生,來我這的,十個中有九個都是失戀的,還有一個是失足的,就沒有失眠的!」沈璧君心中憋你着那口老氣啊,沒想到診所衰敗到都需要靠做副業來維持了,但是爲了生活,她轉身就又笑臉相迎,「但是你如果鐵了心要找我給你治療失眠,我也是勉強可以搶救一下你的。」
「不必了。」他起來就走的態度很堅決,拉了辦公室的門就揚長而去,可真是不近人情。
沈璧君沒想到就這麼突然終結了一筆生意,她風風火火地跟了出去,都忘了自己剛才解開了高跟鞋的扣兒,一個不留神兒,撲地一下從二樓給生摔了下去,好死不死還正好四仰八叉地摔在他腳邊,「那個……我的誠意您可看到了,我真的可以給你治療的……」
「老板,你都摔成這樣了,人走的可是連頭都沒回一下。」蘇婕事後給沈璧君擦藥時那打擊的叫一個歡脫啊。
「真就沒回頭一下?」她還可憐巴巴不相信。
「不對,」蘇婕一個大喘氣,「是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沈璧君把自己關在辦公室一個下午沒出門,連蘇婕特意買的下午茶都不能讓她動搖,旁人可是不明白什麼事能讓她受這麼大打擊,做出如此決絕的事來。她跐溜地吹了吹杯裏的熱水,然後心滿意足的喝了一口,她是想着振興一下她的診所來着,先賢都是靠閉門思過,她沈璧君一定也可以想出個拯救診所的所以然來,整整一個下午她看了不到半個小時的策劃書就扔在一邊了,聽了兩個小時的評書,看了兩個半小時的悲情電影,哭了半個小時,妝花了補了二十分鍾,一掐手表,該下班了。
「沈璧君你來醫院幹什麼?」這個一臉難以置信的天之驕女就是孟連熹本人了,嘖嘖嘖,一身名牌好像馬上就會有人帶她去時裝周走秀一樣,她這樣坐在醫院外面的走廊更像電視劇裏陪六十多歲男朋友來體檢的闊綽小情人,絲毫不誇張。
沈璧君坐她身邊如同大戶人家的保姆被外派來照顧太太,「我來醫院當然是找孟醫生看病啊,不然我來買菜啊?」
「什麼毛病啊?」孟連熹說話一向跟凌遲似的,還好沈璧君能抗住。
「我全身上下疼,我告訴你啊我可是爲了我偉大的事業,從二樓活活摔下去的,那種裸摔,對面有人都不接住我的那種!」
「你那事業連個獸醫都不如,還好意思來強行瓜分祖國的醫療資源?我告訴你啊,你要是沒什麼要緊的病你給我趕緊起開,別有事沒事來找我哥走後門兒,多少雙眼睛盯着呢。」孟連熹可是生怕她讓自己的哥哥聲名狼藉。
沈璧君嗤之以鼻,「我可沒有,是孟醫生說了我可以隨時隨地走後門兒!你看那排隊掛號的人,你看,排的老長了,再說了你哥借我好幾次面條都沒還給我呢。」
「你別淨給我扯這些有的沒的,趕緊回去,今天我哥可不能耽誤,我媽可是掐着我脖子讓我帶他回去吃晚飯,你要是敢耽誤他回家,我可把你就地正法!」
「孟連熹我說你至於嗎??誰還不是要回家吃飯的人了真是,行了行了,姑奶奶回家去了。」沈璧君可真是鬥不過孟連熹的妖法。
離開醫院她忽然有些失落,她總覺得她們之間的關系真的很微妙,如果別的女生一定會稱像孟連熹這樣會和自己鬥嘴,陪自己打鬧的女生叫閨蜜,而她只會稱孟連熹是她很要好的朋友,是生死之交,因爲自卑心從來不允許她奢侈地稱她爲閨蜜,也從來不允許自己去分享孟連熹的東西,很早以前開始,對於她來說,孟連熹肯和她一起玩,是屈尊降貴,是上層階級對中下層階級的庇護,總之在她心裏種種的不平等,讓她更加珍視這份來之不易的朋友之誼。
孟家的家宴可非爾等尋常團年飯,沈璧君有幸見過一次……孟連熹朋友圈的自拍,估計也是在偶像劇裏見過那種一張餐桌上的兩人竟相隔十萬八千裏,桌子上瓶瓶罐罐假花假草的擺設居然比菜還多,那偌大的溜圓的雪白瓷盤裏就盛一小塊牛排,旁邊擺的刀叉就像那一百種殺人的刑拘……不過以上都是沈璧君自行意 淫的……
而實際上,孟家的家宴,和沈璧君意 淫的沒差,一大家子老老小小規規矩矩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着,機械地切着牛排,生硬的舉杯示意然後泯一小口紅酒,大家的眼神看似都在互相交流卻也說不出其中有些什麼感情,中規中矩正兒八經的上流社會……
「祁瀾啊,最近醫院很忙吧?」說是家宴,可這位開口的並不是孟家人,親戚也不算,頂多是孟祁瀾父親生意場上多年的老朋友,叫舒中民。
孟祁瀾扶了扶鏡框,涵養很好的樣子,有禮地回話,「門診很多。」
舒太太好像有些心急,繼續追問,「那祁瀾還沒有女朋友吧,我們家舒莉啊剛剛從國外念完醫回來,估計啊會去你那家醫院實習,可要多多照顧些啊。」
「好的阿姨。」孟祁瀾這聲阿姨叫的,和平常叫保姆阿姨的沒什麼區別,沒有過多的親近,卻是禮貌客氣的很,兩個字,見外。
這可把孟連熹樂壞了,她沒想到孟祁瀾這麼不待見舒莉,也是,孟家家大業大,孟祁瀾的妻子豈是隨隨便便能找的?
「哥,不是吧,你這麼多年都沒有談戀愛?」她總是要這樣在大庭廣衆之下讓孟祁瀾爲難一下。
孟祁瀾用餐布擦了擦嘴,絲毫不亂,「雖然沒有談戀愛,但是我覺得你的好朋友沈璧君就不錯。」
孟連熹還以爲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她下意識偷偷看了一眼母親,果然,母親臉上也是一絲震驚和不悅,好像這麼多年控制大大小小的商場控習慣了,連兒子也不能幸免,但凡是兒子的消息稍有失控,便會露出這種退隱江湖多年的殺手要重操舊業表情。她不再做聲,生怕母親下一秒追查下去,沈璧君被拋屍荒野……
在場沒人相信吧,孟祁瀾喜歡沈璧君,只有孟祁瀾一個人的臉是波瀾不驚的,慢條斯理地吃自己的東西,他說那句話是一種很平常的語氣,平常到像渴了要喝水,餓了要吃掛面……
「小公雞點到誰今天就吃誰……」沈璧君咬着嘴脣眉頭緊蹙地在超市的泡面區糾結地跟拍生死大片一樣,她拿走了泡椒酸菜的又想要紅燒牛肉的,幾輪鬥爭下來,還是都買下來好了,反正都是自個兒吃,還能虧着不成?
「你從來不做飯嗎?」
「咦?」沈璧君被隔壁薯片兒貨架傳來的詢問聲嚇的一哆嗦,她擡頭一看,果然這個熟悉的聲音是白天那個電線杆……「你是……溫羨?」
溫羨何許人也?男,二十八歲,青年作家,男,二十八歲……任沈璧君的大腦飛速運轉也無濟於事,她實在是不了解……完全不了解面前這個居然對泡面嫌棄至極的人,沒天理他們作家還能整天山珍海味不懂我們普通老百姓的滋味啊!
「嘿嘿嘿,你家住附近?」沈璧君低頭尷尬地發笑,原來她已經走投無路到開始拉家常,通常她媽都是這樣敷衍那些三姑六婆的。
「我……」溫羨突然兩腳一懸,雙眼一閉,死魚一般直砸到沈璧君身上。沈璧君也是一時沒承受住這天外來物,重重跌在地上。
「今天我是伏地魔嗎?」沈璧君一口老氣差點沒給他壓過去了,這要是給外人看見了還以爲他是衝過來把她生吞活剝了呢,誰知道她是遇到了個碰瓷的,雖然這人長得無可挑剔……那她也就……沒什麼好挑剔的了!
別人攤上這種事總是報警或者叫120,沈璧君竟然缺心眼到活生生把人扛家裏去了,她估計這輩子也忘不了樓下保安看她的眼神,好像她扛着一個失足少女一樣令人不齒。
溫羨在昏昏沉沉中幾乎是被她搖出了腦震蕩……他微微能睜開雙眼,沈璧君在離他十步遠的地方燒着熱水,看來是對泡面不死心了……他躺了一會兒才發現沈璧君可是把他忘的一幹二淨了……這才自己強行恢復了意識,撐着從那張硬硬的沙發上坐起身來。他看上去非常虛弱,眼睛都眨得極輕,睫毛連帶着輕緩地上下扇動,即便虛弱成這樣,他眼中裏的畫面始終是沈璧君吃泡面的傻子樣,就這樣也能直勾勾盯她到吃完兩袋分量的泡面……
「真的會有女生這個樣子嗎?」他小聲嘀咕,遲緩地擡起自己的雙手,越來越透明了,一會兒消失一會兒又有了輪廓。
「你怎麼醒了也不支一聲,」果然都是假象,沈璧君酒足飯飽這才看到溫羨詐屍似的自己坐了起來,「你還有事沒事啊,要是身體健全可不能趁機訛我的啊,就趕緊下樓打車回家吧。」
溫羨把手收回來,也收回自己的目光,繼續冷冰冰地平視前方,端坐地像個機器人,然後慢條斯理地掏出口袋裏的手機,撥了號,「來接我,地址發給你了。」
他盡量減輕動作,好讓沈璧君看不出他身體的異樣。
「我看你臉色不好,是不是應該看醫生啊……」沈璧君也不知哪兒來的自責感,硬是覺得他是被自己害了,「我認識一大夫,可厲害了,你要不要我給你介紹?」
叮咚——叮咚——
這還不到兩句話,來接溫羨的人就到了,不得不讓沈璧君懷疑他們是不是時刻潛伏在他身邊,要麼他們就是在釣魚執法,利用溫羨的美色專門抓她這種寂寞多年的無知少女……
「謝謝你沈小姐,」來接溫羨的人一身黑西裝就算了,大半夜居然還戴着墨鏡耍酷……真是像足了諜戰劇裏的特務頭子,不過來人很有禮貌,不僅鞠躬道謝,還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文件夾遞給她,「這是我們溫先生與你診所的保密協議和提前支付的定金,我們會每周抽三天時間去治療,不過不希望外界知道,所以還請沈小姐籤了保密協議。」
沈璧君雲裏霧裏都還沒弄明白怎麼一回事兒,聽到定金她就立馬接過來了,嬉皮笑臉的擺擺手,「客氣客氣。」
黑衣人攙着體力不支的溫羨火速離開了,留她一個傻愣愣地數錢……沈璧君就只拿出了裝了錢的信封,將保密協議扔在文件夾裏忘的一幹二淨…
溫羨上車後便沉沉地閉上眼睛,眉毛也是緊鎖着的,看上去心事重重,夜晚的霓虹透過車窗映在他白皙凌厲的臉上,照射出他的一絲恬靜,車子開了許久他才緩緩清醒過來,用修長的手指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林邑,我們到哪兒了?」
他的聲音盡顯疲倦。
「先生,馬上到公寓了。」林邑本來很專心地開車,見他醒來了,便詢問起他來,「你的身體,沒事吧?」
「老毛病了,不礙事。」
溫羨看了看自己的手,完完全全地還在,便也是沒了大礙,他的舊疾想必也不會現在發作了。
「對了林邑,那個治療師……可靠嗎?」
「我派人調查過沈小姐,她治療感情的創傷也還算一流,我回訪過一些她的客戶,對她評價也是很高,以她普通養活自己的經濟實力,是沒錢請水軍的……我是說,她目前是可靠的。」林邑對沈璧君是知根知底,「只是……」
「嗯?」
「只是先生你的情傷,有幾千年那麼久,」林邑說着還偷偷望了一下後視鏡裏的溫羨,見他並沒有生氣的意思,又繼續,「總歸是要慢慢來的,您應該相信並且配合自己的治療師。」
都幾千年了……溫羨也想忍不住感嘆,自她離開都過了幾千年了,他居然還傻到相信會在某一世輪回裏遇見她,可是這個世界真的太大了,他不知道每一世的她都是怎樣的,可能是忽然吹走的一陣風,可能是久久不停的一場雨,可能是在某個清晨照耀過他的一束陽光……而他,什麼都不知道了,所以,他決定要放棄了,他不要再等了,他要在這一世,撫平傷口,走向輪回……
沈璧君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她夢見自己古代模樣的打扮,一身輕飄飄的衣衫站在花叢中,坐在一個雅致的別院前,聽一個男人彈琴,只可惜一切模模糊糊,樹影斑駁稀疏,連同那個人的臉,也看不清……
「沈璧君啊,你看你的黑眼圈怎麼這麼重啊?你又兢兢業業工作到凌晨啊。」沈璧君一大早上就在公寓的電梯裏遇到同樣去上班的孟祁瀾,他依然是笑臉盈盈,渾身散發着醫者特有的治愈系的力量,寬鬆的卡其色格子外套上還別着一個笑臉的圓徽章,和他真的像極了。
沈璧君悶着個苦瓜臉,撥了撥散在額前的碎發,有氣無力地說「您可別取笑我了,我只是昨天晚上沒睡好。」
孟祁瀾只是輕聲一笑,然後低頭把那個別在胸口的笑臉徽章取下來,再掃視了一下沈璧君的外套,便輕輕地別在了她衣領下方,「這是昨天病房的一個小朋友給我的,他也和這個笑臉一樣,笑的很開心,送給你,希望你也是。」
我的衣服可是限量版的……沈璧君現在可哭笑不得,這外套可是她在店門口猶豫了好幾天才眼一閉心一橫給買的,就這樣扎一個……兩個洞,不好吧……
「嘿嘿嘿嘿嘿,謝謝孟醫生……」她雖然心裏已經是波濤洶涌,畢竟人家一片好心,也得陪着笑道謝不是,再說了人家家大業大,怎麼會在意她身上這件快過氣的外套是她花了血本買的……
她再擡頭看身邊的孟祁瀾,依然掛着微微的笑意,他似乎總是這樣子,對人很有禮貌涵養極好,不過和他相處的時候,卻讓人放鬆不了,總覺得和他之間隔了什麼似的,無法親近。
「老板你今天怎麼來這麼早?」蘇婕端着咖啡從茶水間回辦公桌,竟然意外碰到第一次上班這麼早的沈璧君,一臉的難以置信。
沈璧君擡手看了看表,「這不都八點了嗎?我平常很晚嗎?」
「不晚不晚……也就十點而已。」蘇婕攤了攤手,無奈至極,「哦對了,你前幾天說面試實習生的,今兒資料過來了,你先看看。」
沈璧君迷迷糊糊接過了一手資料,半夢半醒地都不知道自己在幹嘛,看來今天真的起早了,像平時哪兒能和孟醫生一起出門,於是便哈欠連天「確實起太早了,不行了蘇婕,我去睡會兒。」
「別忘了看資料……」
沈璧君這個小診所雖然生意不景氣,但是從也不能輸了排場,就算只有一個助理,也硬是要逮着實習生過來才像話吧。
愛情治療師這個職業,在孟連熹的眼裏,大概就像一個街頭賣藝的騙子,她總是反反復復催沈璧君去找一個正經職業,要麼嫁個正經人,因爲她本來就該平庸,而不是這麼自不量力地掙扎。沈璧君自己也不法定義這個職業,雖然它是被劃分爲心理學領域,但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一個怎樣的角色,她需要滔滔不絕地講一堆大道理來安慰失戀的客戶,也需要用盡各種辦法來排遣他們的痛苦,她也親眼見過那些人被愛情傷害後又重燃對愛情的希望,如果有人願意接受她的幫助,應該也還是值得的,這可不是她的什麼聖母情結,這只單單是她,渴望被人需要,因爲她從來都是靠這個活着。
再醒來已經是十點了,沈璧君猛的從辦公室的沙發上坐起來,讓自己很快清醒,她隨意整理了一下頭發,就坐回辦公桌前,電腦上並沒有蘇婕發來的消息,看來上午是沒有預約了。
她忽然想起來,昨天一個西裝男是不是說溫羨要在她這裏接受治療?
「溫羨,溫羨……」她扒出鍵盤,在各種社交軟件搜索了一下這個人,還真是小有名氣,不對,大有名氣,很快她就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字眼,「《最好不相遇》是他寫的?我看過好幾遍,內容挺治愈啊,還一大堆的人生道理心靈雞湯,怎麼會需要我治療啊?」
她接着把鼠標往下滑,又出現他參加各種活動的照片,那些照片裏的他,依然是冷冰着臉,絲毫不像一個寫治愈文的人,光看臉你說他寫變態恐怖小說都有人信,「難道……他是因爲失戀傷心過度才分裂這樣兩個人格的?哎喲也是個可憐人啊。」
「你說誰是可憐人?」
「啊!」沈璧君被面前的聲音嚇得驚了魂,居然又是溫羨,跟照片上那不苟言笑的臉一模一樣的表情站在她面前,「你!你!就是你!走路不出聲的嗎,進門不知道敲門的嗎?」
「走路有沒有聲音你也管?」溫羨冷哼一聲,自己拖出來沈璧君對面的椅子就坐了下來,「我敲門了,你自己沒聽見而已。」
沈璧君惱羞成怒地把鼠標扔到桌子上,「你不是瞧不上我們診所嗎?」
「但是很多人瞧得上,我也就勉強吧。」聽着溫羨這個諷刺的口氣,沈璧君真想把自己的鞋子摳下來甩他臉上。
她不情不願地拿出記錄本,愣是擰了許久才擰開那只孟連熹在她開業時送的派克都市系列鋼筆, 「來都來了,那你先給我老實交代你的故事吧。」
「我說出來,你就會信嗎?」溫羨的語氣突然柔和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惆悵,沈璧君以爲自己看錯了,他居然是難過了。
「那你也要說吧,不然我怎麼知道你經歷過什麼,怎麼從根源解決?」沈璧君見他是認真了,也沒再像開始那樣兇他,語氣也跟着柔和了,還多了幾許引導的意味。
溫羨沉默了很久,那長長的睫毛也垂了很久,借着辦公室柔和的燈光,把他襯的像熟睡的嬰兒,許久他開口,「我累了,改日吧。」
「……」
這才說幾句話竟然說自己累了?沈璧君覺得自己被耍了一樣可笑,「喂,你別走啊。」
沒想到溫羨真的起身就走了,連頭也不回一下,他總是這樣,默不作聲就打擾她,一言不合就離開她,看着他又走了,沈璧君心頭閃過的,是……失落嗎?
「沈小姐見諒啊,先生一貫如此。」是林邑出來道歉的,多此一舉的道歉,多半是爲了溫羨的冷漠,或者浪費她的時間,「這是我的名片,有任何事可以打給我們。」
打給他們?這麼說這倆人不會是二十四小時都待在一起吧,沈璧君看着林邑又鞠躬後出去,頓時覺得毛骨悚然,他這些舉動真像一個盡忠將軍的士兵,該不會溫羨還養死士吧?
「沈璧君你的腦洞大的快三十九碼了……」她心中暗暗抽了自己幾個耳光,爲什麼一看到溫羨就會浮想聯翩……
蘇婕趁他們走後偷偷摸摸地跑進她辦公室,一臉八卦之魂在燃燒的樣子,「這個溫羨真的好帥啊!他們怎麼又來找你了啊?快快快老實交代!」
「您可行行好把下午的實習生幫我面試了去吧。」沈璧君始終覺得應該找什麼事給蘇婕做才能打發走她,「還有我那預約表你也沒給我,我看啊最好是來個實習生,順便把你給換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下去還不成嗎?那這面試我可隨心了啊。」
蘇婕這才接受威脅全身而退。
醫院裏的消毒水仿佛成了孟祁瀾特有的味道,他取出小朋友腋下的溫度計,仔細的查看小朋友的體溫,然後口吻像一個嚴厲的老師,「小野可要乖哦,你又發燒了,是不可以偷吃冰淇淋的。」
原來孟祁瀾早就看到了小朋友藏在花瓶後面的一盒冰淇淋,他收好溫度計和聽診器就把那盒剛吃了幾口的冰淇淋沒收了。
「醫生哥哥對不起,你不要怪小野,是我偷偷把自己的分給他的,他說他好久沒吃冰淇淋了。」旁邊病牀扎兩個小辮兒的小女孩兒委屈巴巴地站出來澄清。
「好了,哥哥怎麼會怪小野呢?阿櫻你也不可以多吃哦。」孟祁瀾笑着摸摸阿櫻的頭,「好了哥哥要去別的病房了,晚上再來給你做檢查,你們要乖哦。」
「哥哥再見。」兩個小孩甜甜地跟孟祁瀾告別。
「舒莉?你不在骨科待着怎麼到這兒來了?」孟祁瀾正收拾了要出病房,就看見了現在病房門口的舒莉望着他出神。
孟祁瀾也沒想到,前腳舒太太剛交代,後腳舒莉就進了他們醫院實習,還真是有效率。
「祁瀾哥哥……哦不對,孟醫生,不是最近兒童感冒嚴重,兒科缺人嘛,我就過來幫忙了,聽說你也在,就……來看看你。」舒莉在國外待了很多年,本來也應該是很外向活潑的樣子,卻在見了面前的孟祁瀾後,嬌羞的像一個小女孩兒,「孟醫生那下班了一起吃飯吧?」
孟祁瀾臉上始終掛着笑,讓人看不清他的想法,至少看起來他不是抗拒,「好啊,那下班之前我在過來看看他們,你下班了也直接到這兒等我吧。」
舒莉顯然是沒想到孟祁瀾能這麼一口就答應下來,開心的有些不知所措,「好……好啊,那我跟劉醫生去查房了。」
「嗯。」
「老板,孟醫生給你打電話說找你有事,剛你不在,他就說給你發短信了你也沒回。」
「孟醫生?」沈璧君把手中提的下午茶分一份給蘇婕,然後從包裏翻出手機,果然是孟祁瀾,只不過她開了靜音,電話和短信都沒發覺。
「下午五點半,來醫院一趟,有事幫忙,直接去兒童病房312找我。」
沈璧君一頭霧水,孟祁瀾能有什麼事兒找她幫忙,除了借面條,沈璧君好像也沒什麼用,算了,幫就幫吧。
她快速回復,「好。」
醫院果然是一個沒有白天黑夜的地方,即便是趕着下班來,也依舊這麼多人來來往往,沈璧君可是最討厭醫院了,雖然她高中總是幻想着嫁給入江直樹,現在看來也是年少無知了。她剛一下班就打着車忙趕過來,孟祁瀾工作的醫院可真是大的厲害,光是找兒科就夠讓她頭大的了,還找什麼312……
「醫生您好,請問兒科病房312在哪裏啊?」沈璧君逮着個年輕漂亮的女生問路,要說她還真是漂亮,大大的眼睛如同透亮的玻璃彈珠一樣清明澄澈,倒像是洋娃娃。
「好巧啊,我也去312,一起吧。」是舒莉。
孟祁瀾正照常給小野測下午的體溫,他取出溫度計查看時,終於鬆了一口氣,然後溫柔地摸摸小野的頭發,「太好了小野,你的燒退了。」
「孟祁瀾。」
「祁瀾哥哥。」
兩人幾乎是在門口同時叫住了孟祁瀾……
沈璧君似乎並沒有聽到舒莉的聲音,並且舒莉過於矜持沒有要邁進去的意思,她搶了先,拍了一下孟祁瀾的肩膀,「我來了!」
「怎麼這麼早,」孟祁瀾很自然地揉了揉沈璧君的頭發,再順便捏了一把她白嫩嫩的臉,「不是說晚上吃燭光晚餐嗎,這麼快就等不及了?」
沈璧君被孟祁瀾突如其來的一系列動作震驚地手腳麻木,她幹巴巴地咽了咽口水,目光呆滯地盯着雪白的牆面不知道反駁。
「孟祁瀾你……」舒莉難以置信地望着孟祁瀾跟沈璧君,手機的病歷本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孟祁瀾牽着沈璧君,被門口的聲音吸引過去,他微微揚了嘴角的弧度,「舒莉你來了,不好意思啊,今晚不能跟你吃飯了,你看我女朋友來了。」
女朋友?沈璧君嘴角抽搐了一下,卻仍然僵在原地。等等!孟祁瀾是把她當擋箭牌?爲了拒絕別的女人的邀約的擋箭牌??
「喂……」沈璧君開口得艱難。
「咦,姐姐身上別着我昨晚送給醫生哥哥的笑臉徽章耶?」小野眼尖地發現在沈璧君的外套上面,跟發現寶藏一樣新奇。
「昨天晚上送的,她今天就有,你們……你們同居了?」舒莉雖然是疑問的語氣,卻也是自己肯定了問題的答案。
得了,話都讓人說盡了,她沈璧君還解釋個什麼呢?幹脆就不解釋好了……
「同居怎麼了,現在男女朋友同居不是挺正常的?舒莉小姐是吧?倒是你啊,幹嘛總約我男朋友吃飯?」沈璧君這下痞裏痞氣的像個發廊姐。
「好了,別生氣了嘛。」孟祁瀾也是驚訝沈璧君爲何願意配合他,驚訝之餘他看見舒莉惱羞成怒,撿起病例本就氣衝衝地離開了。
她終於鬆了口氣,掙脫開孟祁瀾的手,尷尬地搓了搓自己的手,笑着道,「我演技還是很厲害的,我要是出道估計就沒鞏俐章子怡什麼事了,呵呵呵呵……」
孟祁瀾沒有說話,轉過身去給阿櫻檢查身體狀況,他的神色和平常一樣,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剛才那一幕從來沒發生過,怎麼會有這麼冷靜的人……
「那沒什麼事了,我就先走了啊。」沈璧君覺得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孟祁瀾安撫阿櫻睡下,似乎有挽留之意,「走吧,一起去吃飯吧,順便謝謝你的幫忙啊。」
他居然……還是衝她溫柔的笑了一笑。
沈璧君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真是若隱若現,捉摸不透,所以這件事到底是好呢還是不好呢,他自始至終也沒表個態。
孟祁瀾請客吃飯果然不是吹的,他居然挑了公寓周圍最貴的餐廳,傍晚十分,他們是一起從醫院走過來的,一路上順着那條長長的江,晚風拂在臉上好不愜意。那家餐廳也很有意境,晚霞透過落地窗照在人臉上,像是精致的腮紅,讓人愈發可愛。
「怎麼樣還喜歡嗎?聽連熹說,你最喜歡這裏的牛排了。」孟祁瀾愣是把自己的牛排吃完了才開口說話,依舊用小方巾擦了擦嘴。
沈璧君全程一言不發也是憋壞了,神情裏盡是尷尬,她用力喝了一大口水,「嗯,喜歡。」這樣也夠違心了吧,她才不喜歡什麼狗屁牛排,她喜歡路邊大排檔,當時那是信口胡說顯得她很有檔次罷了,其實她也是第一次在這家餐廳吃牛排。
她透過玻璃窗,看到不遠處一個熟悉的高高瘦瘦的身影正坐在江邊的大河石上喝着啤酒,周圍還擺着些瓶瓶罐罐,大概也都是酒了。
溫羨怎麼會在這裏?
她想想最近碰見溫羨好像總是在離家很近的地方,據她了解這一帶都是中等收入的人租的房子,他好歹是個名人,怎麼會在這裏遊蕩,況且周圍的確已經有些小姑娘開始拍照,互相推搡着想上去要籤名或者合照了……這些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抱歉,我出去一下。」沈璧君不知怎的手腳不受控制,她現在就想去把溫羨的臉套進麻袋,然後把他扛起來帶走,她拿了包連嘴都沒來得及擦就出門了。
孟祁瀾微微一怔,他冷冷靜靜地坐在位置上,看着玻璃窗外,沈璧君朝着一個喝酒的男人那裏走過去了。
「喂大家不要拍了,快散了吧!」沈璧君把包擋在溫羨的臉旁,示意她們不要再拍了,「不好意思啊。」
「姐姐你是溫羨的助理嗎?快帶我們羨大走吧,別讓別人拍着他的負面了……」
「是啊姐姐,你看這羣腦殘的私生飯,一點兒也不尊重羨大!」
「就是……」
「你說誰腦殘粉呢?」那些拍照的女孩子又和那些不拍照的女孩子忽然大吵了起來……
沈璧君真是覺得頭都要大了,現在年輕人混飯圈都這麼可怕了的嗎?本來只是好好的一場待阻止的偷拍,現在這樣愈演愈烈,場面越發不可開交了……
「溫羨我們走吧!」沈璧君也不知自己哪裏來這麼大的力氣,竟然能把喝的迷迷糊糊走路帶飄的溫羨駝在肩膀上,雖然前行艱難好歹也是遇上了個出租車,她眼疾手快打了別直奔自己的家,因爲她可沒有吧林邑的名片隨時帶在身上,自然無法聯系上他。
沈璧君把溫羨扔在沙發上的時候,全身都脫了力氣,累的躺在地上一動不想動,而這時的溫羨居然心安理得的窩進沙發裏,一臉滿足,睡相安穩。這人倒還真是乖巧,喝醉酒居然不吵不鬧,安靜睡覺,這還叫喝酒嗎?
叮咚——叮咚——
沈璧君悄悄地盯着貓眼往外看,居然是孟祁瀾,說來奇怪,這個人在沒人看見的走廊上也是保持端莊有禮的姿勢站在那裏。
「孟祁瀾你怎麼來了?」沈璧君假裝自己連貓眼也沒看。
「我看你剛才帶回來的人醉酒的厲害,過來看看需不需要幫忙。」孟祁瀾進門前自己換了鞋,他隨着沈璧君走到沙發前,果然看到她帶回來的那個男人在熟睡,他低頭在公文包裏翻找了一陣,拿出一個乳白色的藥瓶,沒貼任何標籤,在手裏握了握,盯着熟睡的溫羨好一會兒,眼裏的神色,一如往常,一番猶豫之後把藥遞給在一邊兒倒茶的沈璧君,「這是解酒的藥,喂他吃一片吧。」
「不用吧,我給他泡了點蜂蜜水,等他醒了給他喝就好了,幹嘛吃藥啊。」沈璧君忙着泡茶,也沒空管這邊。
孟祁瀾望了一眼,又回過頭來,盯着溫羨,眼中一股凌冽的寒意,他打開手中的藥瓶,到出來一片紅色的藥丸,趁着沈璧君不注意,正欲將藥丸喂給溫羨,誰知溫羨突然睜開眼,將他的手推開,溫羨的臉從剛才熟睡時的柔和變成了冷冰冰的一具面具,他立馬翻身坐起來與孟祁瀾保持距離。
「你做什麼?」溫羨的言辭中多是警惕與抗拒,只是一直側着臉,不屑看他。
沈璧君聞言也湊過來。
只是溫羨的力氣實在太大,孟祁瀾居然被這一推就退了好幾步。他也還是笑着扶住沙發站穩,一臉無辜,像是爲自討沒趣而道歉,「這位先生怎麼這麼兇啊,我不過是想給你吃解酒藥,真不好意思讓你受驚了。」
「給你喝蜂蜜水吧。」沈璧君把水杯塞到溫羨手裏,「我聯系過林邑了,不過他手頭有事,就讓你先就在我這裏了。」
溫羨接過水杯,自然的就像沈璧君真是他的助理,只是一下他又把杯子打翻在地上,把自己的左手藏進外套裏,「讓他走!」
語氣不似剛才強硬兇狠,微微顫動的氣息,像是體力不支,就連喘息聲也是越來越重。
「他沒事吧,我來給他看看吧。」孟祁瀾是醫生,當然應該是他來看,至少沈璧君是這麼想的。
「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沈璧君,送客。」溫羨的態度極其強硬,連帶着沈璧君也沒想到是這種場面。
「孟祁瀾你先回去吧,看他說話這麼利索應該沒什麼事了,今天謝謝你啊。」沈璧君分明是更向着溫羨,明明她和孟祁瀾認識更久,交集更多,此時卻也向着這個陌生人。
孟祁瀾自然沒有理由再多待下去。
「怎麼每次見你都是一副病秧子的樣子啊?你有沒有去看醫生啊。」沈璧君收拾一邊收拾着地上的杯子,一邊抱怨溫羨。
溫羨並沒有搭話,臉色還有點蒼白,他把左手拿出來,竟發現它又自己好了,不再是透明的,而且指節靈活,什麼事也沒有,自然,他此前從沒遇過這種情況,只是每次舊疾復發的時候,林邑給他吃那些奇奇怪怪的藥,睡上好幾天,才可以慢慢恢復,爲什麼一遇到沈璧君,就自然治愈了?
「沈璧君,你過來。」
沈璧君放下手中的活兒,還真屁顛屁顛地過去了,坐在溫羨旁邊的沙發上,「怎麼了怎麼了?」
溫羨一把抓住沈璧君的手,不顧她瞪大瞳孔來的錯愕,越握越緊,越握越緊,把沈璧君握的齜牙咧嘴……
「不可能,不可能的……」溫羨的眼神漸漸迷茫,渙散,說不清裏面布滿的是什麼,驚訝?懷疑?
孟祁瀾在沈璧君門口站了好久,走向電梯的時候,他把乳白色的藥瓶從口袋裏拿出來,徑直扔進了電梯門口的垃圾桶裏,那只垃圾桶太幹淨了,以至於一只小藥瓶扔進去,驚起了巨大的一聲「咚」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