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重的烏雲從天邊層層疊疊的壓下來,將本就晦暗的天色越發籠的一絲光亮也無,遠處有隱隱悶雷聲傳來。
伺候的宮人快步向前,悄無聲息的點起了燈,明晃晃的燭火將偌大的公主府漸次點亮。
「什麼時辰了?」
林念卿問。
「回公主殿下,已經申時一刻了。」
侍女瞥了一眼角落裡的滴漏,小心翼翼的回道。
已經申時一刻了呀——
「前線還是沒有消息嗎?」
林念卿又問。
侍女輕輕搖了搖頭,張了張嘴,想勸什麼,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林念卿亦沒有再問下去,只是下意識的望向窗外,狂風將院子裡栽滿的芙蓉花樹吹得獵獵作響,像低低的嗚咽聲。
已經半個月了。
這場仗從開始打到現在,已經整整三個月了,本該勢均力敵的戰爭,梁國卻意外節節敗退,父皇無奈,只得御駕親征,這一去就是半月,起初天天前線都會有戰報傳來,這一次卻是一連三天,一絲消息也無,就連林念卿自己派去的人,都沒有消息傳來。
這叫她怎能不焦急?
也不知父皇怎樣了?當初父皇御駕親征之時,她就該堅持跟去的——
林念卿怔怔回想著當日的情景,心中的不安卻是越來越深,一道閃電驀地劃破長空,將偌大的公主府,瞬間照的慘白。
與此同時,一道聲音響起——
「公主殿下,不好了……陛下歿了……」
傳話的宮人跌跌撞撞行來,看到林念卿的一瞬,直接撲跪在地,失聲痛哭起來。
驚雷自天邊滾滾而來,林念卿一瞬幾乎沒有聽清他說的是什麼。
「你說什麼?」
她問。
「你剛才說什麼?」
她再次問道。聲嘶力竭。
跪在面前的宮人,深深低著頭,語聲惶恐哽咽,斷斷續續:「公主殿下……吳國打進來了……城破了……陛下帶領眾將士奮勇抵抗,但終是不敵……陛下他,身中數箭,戰死在城門口……」
林念卿聽著那一句「戰死在城門口」,一瞬只覺耳畔嗡嗡作響,那宮人再說些什麼,她已經全聽不見了,耳邊反反復複回蕩的只有一句——
父皇戰死了……
父皇戰死了。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
父皇明明跟自己說,等他大勝回來,要陪她一起賞芙蓉花開,嘗她親釀的桃花酒,和她一起過十九歲的生辰的……
從小到大,父皇答應她的事兒,沒有一件沒有做到,所以,他怎麼可能回不來了呢?
不會的,不會的。
林念卿不相信。
她要去找父皇。這樣的陰雨天,父皇早年的腿傷一定又疼了吧?不行,她要去找他。她還要為父皇治療他的腿傷,明明再調養幾年,她就可以將父皇的腿傷治好了的,她不能半途而廢。
林念卿踉踉蹌蹌的就要向外行去,卻被一旁伺候的侍女慌忙拉了住:「公主,你要去哪兒?吳國就要打進來了,外面眼下太危險了,我們還是快想辦法逃走吧……」
外頭已隱隱傳來燒殺擄掠之聲,哪怕是在越來越急促的悶雷聲中,也依舊清晰的瘮人。
林念卿卻仿若未聞,拼命想要掙脫侍女的阻攔:「不要攔著我,我要去找父皇……」
侍女被一把推開,林念卿不顧一切的就要向外奔去,眼見著她就要衝了出去,那先前來報信的宮人此時也顧不得什麼大不敬,一把抱住了她的雙腿,哭求道:「公主殿下,你不能出去啊……陛下臨終前,特意交代奴才一定要保護好公主……」
聽得父皇的遺言,林念卿混沌的思緒被硬生生撕開了一絲清明:「父皇說什麼了?」
她迫切的詢問道,如溺水之人拼命的想要抓住的一棵稻草。
「城破了……」
那宮人壓抑著哭聲,斷斷續續的將梁帝死前最後的囑託訴之於口:「陛下知道咱們梁國怕是保不住了,所以,讓公主殿下你一定要逃出去,然後隱姓埋名,好好的活下去……」
「逃?」
林念卿茫然的重複著這個字,慘然一笑:「我們能逃去哪兒?梁國城破,父皇戰死……我們能逃去哪兒?」
「父皇讓我好好活下去……」
林念卿輕聲道,如同自言自語一般:「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父王為著固守我大樑江山,保護我大樑臣民安危,不惜戰死沙場,我身為大樑的長公主,又怎麼能夠貪生怕死,一走了之!」
乍然聽聞父皇戰死的慘痛與惶恐,在這一刻,盡數褪去,林念卿知道眼下不是痛哭流涕的時候,吳國正在城外肆意的屠殺著大樑的臣民,她不能棄自己的子民於不顧!更不會讓父皇白白慘死於敵軍的鐵蹄之下!
她要去殺敵,她要親手將那些吳國的侵略者斬殺殆盡!
「我要去戰場上,親手將父皇的屍骨帶回來!我要讓吳國血債血償!」
心念既定,林念卿迫著自己冷靜了下來,吩咐道:「來人,將我的盔甲拿來,我要上陣殺敵……」
「公主……」
旁邊的宮人還欲待再勸,在觸到眼前女子堅定的眼神的一瞬,終究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因為他知道,他們的這位長公主殿下,有多麼的心志堅定,只要她決定了的事情,沒有什麼能夠動搖。
「奴才願追隨公主殿下,與公主殿下共進退。」
宮人跪倒在地,深深叩首。
「好。」
林念卿朗聲道。
宮人很快就將盔甲取了來,林念卿撫摸著這具父皇特意命人為她打造的盔甲,心頭頓時一澀,方想穿上身,眼前卻是突然一黑,許是先前激動過甚,林念卿一個眩暈,竟是站立不穩,頓時重重摔倒在地。
「公主殿下……」
身旁的宮人趕忙去扶。
膝蓋重重磕在地上,白皙細嫩的手掌被粗糙的地面蹭破了道道血皮,林念卿卻仿佛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她想站起來,雙腿卻像是灌了重鉛一樣,抖得根本站不起來……
林念卿有些無措的跌坐在地,眼前卻突然停下一雙軟靴和一雙精巧的繡鞋。
林念卿怔怔抬頭望去,看到來人的一瞬,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阿寒……」
她喚那人的名字,她的駙馬,她的夫君。
她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委屈而焦切的拉著他的手,急急的道:「你去哪兒了?你可知道,父皇出事了……」
忍住喉頭哽咽,林念卿道:「眼下吳國兵臨城下,大肆屠戮我大樑的子民……駙馬,我們一起前去殺敵,為父皇報仇,好不好?」
她緊緊拽著他的衣袖,迫切的期待著他與她一起上陣殺敵。
川印寒卻沒有動,只是冷冷看著她,目光森然而陌生。
林念卿呆呆望著他,不知所措的喚他:「阿寒……」
那一個「寒」字,含在舌尖尚未出口,她卻只覺後背狠狠一疼,像是生生被人割裂了一般。
林念卿下意識的回過頭去,一瞬看清了身後的人——
「綰姿……」
她不能置信的看著那個手握尖刀的女子,她鋒利的刀刃上,尚沾著她背後的鮮血,一滴一滴,在滿是殺戮聲的雨夜裡,砸落地面,甚至蓋過了殿外宮人瀕死的慘叫聲。
然後,林念卿眼睜睜的看到她的駙馬,她的夫君走向了那個方才毫不留情砍了自己一刀的女子身旁……走到了她的親妹妹林綰姿的身旁。
「你們……」
林念卿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低沉暗啞的聲音,喉嚨苦澀,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林綰姿的那一刀,仿佛砍的不是她的後背,而是她的喉嚨。
她怔怔的望著面前親密依偎在一起的夫君和妹妹,一瞬只覺最荒誕的噩夢也不過如此。
她甚至覺得,自己是瘋了,才看到這一切。
是幻覺嗎?
可是為什麼她的後背是如此的疼?她的手上沾染的自己的血,又是這樣的滾燙?
她茫然的看著一身墨色錦衣的男人和一襲婉麗輕紗的女子,火光下,他二人郎才女貌,真真一對璧人般。
「姐姐,你現在是不是很驚訝?是不是奇怪我為什麼要偷襲你?為什麼要殺你?」
林綰姿望著她一瞬驚訝茫然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笑聲清脆,似簷下染了血的風鈴。
「為什麼?」
林念卿死死咬了咬唇,迫著自己清醒過來,亦冷靜下來:「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的目光在面前的一男一女身上緩緩掃過,既是問林綰姿,也是問川印寒。
「為什麼?因為我早就想這樣做了……」
林綰姿嫵媚一笑,款款道:「因為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妹妹,不是什麼這梁國的公主……」
林綰姿看著因為自己的這一番話而瞬間臉色一白的她,笑得更加嫵媚,緩聲繼續拋出更多炸彈:「……真正的林綰姿,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被我父皇偷龍轉鳳了……我是吳國公主!」
林念卿難掩心頭巨震,這突如其來的真相甚至比方才砍向她的那一刀還要重,剖的她肺腑如割,熊熊怒火自心頭一躍而起,燒的她幾欲發狂。
林綰姿瞧著她通紅的雙眼,卻只覺心頭越發暢快,越發的忍不住得意:「林念卿,不妨再告訴你一件事……其實,我早就跟你的駙馬,我的寒哥哥在一起了,而且,這次吳國之所以能夠這麼順利的攻下大樑城,就是因為有我和寒哥哥裡應外合,才讓梁國不堪一擊……」
林綰姿的一席話,就像是一記重錘般狠狠敲在了林念卿的心頭,她驀地看向那站在她身旁的男子,一雙原本被臣民譽為梁國最璀璨的明珠的眼睛,此刻卻是紅的似要滴血一般。
她問他——
「她說得是不是真的?」
答案卻早已知曉。
她聽到他說:「沒錯……這一次,吳國之所以能夠勢如破竹,連連大捷,是因為幾次三番,我利用你偷到了梁國的城牆工事圖,還有軍械處的一些弓弩軍工機械圖……」
川印寒語聲一頓,繼續說了下去:「正是因為有了這些,吳國才能在與本善工事的梁國的這場仗中大勝……說到底,梁國的滅亡,公主殿下,還有一番你的功勞呢……」
男人的這最後一句,就像是淬了劇毒的利箭一樣,一瞬狠狠刺入林念卿的心頭——難怪吳國能夠連連破了他們設下來的機關,難怪吳國能夠輕而易舉的摧毀他們建造的工事,難怪吳國用來攻打他們的弓弩是那樣的鋒利殘忍……
原來,原來這一切,原來梁國的滅亡,父皇的身死,竟是因為自己和自己的這個枕邊人嗎?
一念及此,林念卿喉頭一口鮮血,暫態嘔了出來。
川印寒和林綰姿卻只冷眼瞧著這一切,因為怕被她嘔出的鮮血染汙了裙角,女子甚至還嫌惡的向後退了退。
林念卿死死的望著對面的男人,宛如看一個從未認識過的陌生人。
可是——
「為什麼?」
忍住喉頭再次上湧的血腥,她問他:「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瘋狂而克制。
他是她的駙馬啊,是她的夫君,是她的愛人,是她的傾心相付啊——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欺騙她?為什麼要背叛她?為什麼要傷害她,傷害父皇,傷害梁國?
這難道不是他的國家,不是他的父皇嗎?她難道不是他的妻子嗎?成婚之時,他不是跟她說,要與她生同衾、死同穴,永遠都不會背叛她離棄她嗎?
為什麼?
誓言言猶在耳,可是為什麼,好像一夕之間,全變了。
林念卿想不通,更無法接受。
「為什麼?」
川印寒卻只是冷冷一笑,看著她的模樣,就像看一塊無甚用處的破布:「當年我殿試折桂,高中狀元,本該在朝中大展宏圖,日後出將入相也未可知……可是就因為你,就因為你看上了我,將我強搶為駙馬,令我十年寒窗,苦讀作廢,仕途盡毀!我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林念卿望著他目眥欲裂的模樣,他英俊的面容,因為這濃烈的仇恨而扭曲,像描摹毀了的一幅畫,林念卿忽然有些想不起初見他時他的樣子。
這個人,這個與她同床共枕了一年多的男人,這個她本該最信任最熟悉最依賴的男人,如今卻如此的陌生,陌生到像她從未識過他。
或者,她根本真的從未真正的認識過他。
林念卿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一切都如此的可笑。
「明明是你……」
她死死的盯住面前的男人,恨不能剝其骨食其肉,一雙眼睛淚已落盡,幾欲滴血:「明明是你先接近的我,明明是你向我頻頻示好,明明是你對百般甜言蜜語……讓我相信了你是真心愛我,讓我相信了,你才是我的良人……為了你,我甚至不惜與最疼愛我的父皇鬧僵,只為能與你長相廝守……」
闔眸,逼退眼底的澀意,林念卿死死撐著,才不讓自己倒下。
如今,一切還有什麼不能明瞭的?
眼前的男人,根本從未喜歡過她,他接近她,不過是因為她的身份罷了,他以為只要靠上了公主殿下,就可以從此平步青雲,一飛沖天,卻殊不知正因為她是父皇最疼愛的女兒,父皇擔心他野心太過,非她的良人,所以要他成親之後不可入仕,方才允准他們的婚事——
如今想來,林念卿只覺當時被他蒙蔽了心智的自己,是如此的可笑與愚蠢。所以,她忍不住笑了:「川印寒……」
她喚他的名字,輕聲道:「若是你真的這樣放不下功名利祿,當初你就不應該答應父皇娶我為妻……若是我知道你將仕途看得這樣重要,我也絕不會嫁給你……」
若是早知道,若是早知道——
但一切都遲了,不是嗎?
是她識人不清,是她被他營造出來的愛意蒙蔽了眼睛,是她造成了今日的一切!
她不該不聽父皇的勸告的,她不該不聽父皇的話的……
林念卿只覺後悔不迭。
川印寒聽著她呵呵笑聲,那笑聲再無往日的清亮明媚,如今聽來隻覺刺耳的很,他不耐的打斷她:「如今再說這些有什麼意義……所幸,我遇到了綰兒……」
提到身旁的林綰姿,男人英俊的眉眼,仿佛瞬間溫柔了下來,一如當初他對著林念卿之時的纏綿與繾綣:「吳國皇帝已許諾我,此事一過,就會封我為相,從此之後我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說到此處,男人難掩的得色,眉眼之間盡是躊躇滿志,野心勃勃。
這樣一個男人,自己當初眼瞎心盲,竟然會喜歡上這樣一個男人,竟然會相信他是真心喜歡她?!
哈哈哈——
林念卿真的很想笑。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駙馬,你還真是天真啊……」
林念卿輕笑,看著川印寒的模樣,就像在看一個一無所知的可憐蟲。
川印寒神色一動,問道:「你什麼意思?」
林綰姿卻是不待林念卿開口,搶先一步,似不耐的向著男人撒嬌道:「寒哥哥,你跟一個將死之人說這麼多幹什麼?」
旋即,她便將視線轉向了林念卿:「不過,就這麼讓她死了,未免太便宜了她……」
眼眸一轉,那林綰姿也不知突然想到了什麼,一瞬眉目婉轉,笑靨如花。
她緩緩走至林念卿的面前,紆尊降貴的蹲下,與被壓跪在地的林念卿目光對視,她盯著這個被她忍著噁心喚了十多年「姐姐」的人,笑容天真而殘忍,然後倏然抬手,不知何時出現在她手中的鋒利匕首,暫態狠狠紮入林念卿的手腕,然後狠狠一挑——
「啊……」
林念卿沒忍住,痛呼出聲。
被挑斷的手筋,撕心裂肺,淋漓的鮮血,不斷的從傷口處湧出,很快就在地上匯成了一灘。
而這僅僅是開始——
緊接著是左手,左腳,和右腳……
林綰姿緩緩用手中匕首,將她的手筋腳筋,一刀一刀,一點一點,盡數挑了斷。
林念卿已經連叫都叫不出了,手腳俱廢的慘痛,像一張巨大的網,將她死死的困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她不能死,她不能就這麼死了——
死死咬著唇,林念卿迫著自己維持著僅有的清醒,她看到偎依在川印寒身旁的林綰姿,笑得是那樣的開心,她的手中把玩著那把精巧的匕首,那上面猶沾滿著她身上的鮮血;她看到那個男人冷冷看著她手腳俱廢、狼狽的趴在地上,俊逸的面容上,盡是嫌惡;她看到無數的鮮血,爭先恐後的從她的身上不斷的流出……
她聽到林綰姿歡欣雀躍的聲音:「寒哥哥,你說我們接下來怎麼處置她啊?不如將她掛到菜市口,作為軍妓犒賞咱們吳國的將士怎麼樣?」
她聽到川印寒寵溺而溫柔的嗓音:「隨你高興。」
他們二人,一個本該是她的妹妹,一個本該是她的夫君——
呵。
林念卿清晰的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隨著她身上的鮮血迅速的流走,她聽著遠處城破時百姓絕望的慘叫聲;她看著伺候她的宮人一個個死於刀下,未能瞑目;她看著宛如勝利者站在她面前的林綰姿與川印寒——
她突然想起,這個世上,唯一真心疼愛她的那個人,她的父皇,已經不在了……她的父皇,是被眼前這兩個人害死的,是被吳國害死的,更是被她害死的!
父皇已死,她也成廢人。
這個世界,再沒有什麼可以留戀。
林念卿忽然笑了,笑聲如厲鬼。
川印寒心頭莫名悚然,還未等他反應過來,那女子口中卻是驀地吐出一枚暗器——
淩厲的暗器,直射向府中機關,然後,轟隆一聲,地動山搖。
梁國善工事,這公主府自然亦是機關重重,一經啟動,必是毀天滅地。
漫天的爆炸和大火中,林念卿笑了。
「林綰姿,川印寒……」
她低聲喚他們的名字,語意平靜,目光卻如血:「很好,你們很好……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我必化作地獄修羅,要你們今日所作一切,百倍千倍償還!
轟隆隆的雷聲交織著巨大的爆炸聲,久久回蕩著,而今夏的第一場大雨也終於在此刻,傾盆而下。
林念卿倏然睜開雙眼,夢中的滔天巨恨仿佛還縈繞在靈魂深處,撕心裂肺。
視線仿佛被什麼東西遮擋住了,她下意識的抬手扯了下來,卻見手中的是一方大紅喜帕。
而此刻,她正坐在一頂花轎中,一身鳳冠霞帔。
林念卿茫然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她不是死了嗎?死在了梁國城破的那一日,死在了被她親手所毀的公主府的爆炸中嗎?
為什麼她會出現在這兒?為什麼她會坐在這花轎中?
林念卿一時有些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而在那熱鬧喜氣的吹吹打打聲中,她聽到有模模糊糊的聲音喚道:「娘子……」
然後轎簾驀地被掀了開,林念卿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同樣身著大紅喜服、流著口水的男子笑嘻嘻的向她摸來——
她本能的抬腿,一腳將他踹了出去,而這一動,大量的不屬於她的記憶,卻是暫態湧入了她的腦海——林念卿意識到,她穿成了另一個人。
她現在這副身體的原主,名喚霍念卿,與她同名不同姓,乃是楚國丞相家的嫡女。只是這嫡女,卻是個不受寵的草包花癡!
自幼喪母不說,她那個沒良心的丞相爹,在髮妻死去沒多久,就將妾室抬成了正妻,連帶著那妾室所生的大女兒霍初柳也給扶成了嫡女。
這還不算,那妾室和女兒更是心毒的將原主硬生生的養成了一個言語粗鄙、舉止俗氣、不學無術的草包,活生生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當然,這一切對原主來說,卻是渾然不覺,眼瞎的她,不僅看不穿那妾室和那占了她嫡女位置的庶姐的真面目,反而還將他倆當成了至親家人,一舉一動,皆是唯他倆馬首是瞻,這些年來,原主在她母女二人手底下,也不知吃了多少虧,偏偏她自己還一無所知。
至於,原主今日為什麼會身在花轎當中,更是說來話長——
原來,原主和她那庶姐霍初柳都一心傾慕這楚國的五皇子,只是,霍初柳自然懂得委婉含蓄,只將一腔喜歡恰如其分的表現給當表現的人面前,而原主這個蠢貨,卻是毫無顧忌的鬧得滿城皆知,是以偌大的上京城,提起丞相家的二小姐,莫不是嘖嘖稱奇,也不知為那京城眾人的茶餘飯後提供了多少笑料。
若是就只是這樣也就罷了,偏偏前些日子,那將軍府的朱夫人,也不知聽了哪個江湖術士的蠱惑,說非得選一個切合生辰八字的女子給她那癡癡傻傻的兒子沖喜,而好巧不巧,那切合生辰八字的女子,竟然是原主的庶姐霍初柳。
霍初柳尚一心想要與那五皇子雙宿雙棲呢,自然是千不肯萬不肯嫁給一個傻子,所以只稍微心念一轉,就將原主推了出去——
於是,她夥同她的生母何氏,先是捏造了原主的生辰八字,令將軍府的朱夫人以為原主才是那個適合替她的傻兒子沖喜的人選,接著,霍初柳又騙原主,她要嫁的人,乃是她心心念念的五皇子,原主一聽,自然是樂意的不行。
這還不止,為確保這個計畫萬無一失,更是確保原主能夠順順當當的頂替她嫁給那癡傻的朱公子,霍初柳更是一碗藥將她迷暈了,然後這才放心的將原主送上了花轎。
只是千算萬算,沒有算到,那藥她下得劑量太大,竟是一下子將原先的霍念卿給毒死了。
也或是正因為如此,才叫林念卿陰差陽錯的穿到了原主的身上。
世事無常,林念卿也沒有想到,原本應該死于公主府爆炸中的她,竟然還有能夠重活一世的幸運。
瞭解到原主的記憶之後,林念卿也由最初的慌亂,迅速的冷靜了下來,並且接受了她穿成這霍念卿的事實。
既然上天給了她重活一次的機會,那麼她一定會好好活下去,替自己,也替從前的霍念卿。
以及,更重要的是,她會讓前世今生,所有傷害她,傷害霍念卿的所有人,都付出應有的代價!
心中既定,林念卿,不,現在的她,已是霍念卿,便不再糾結彷徨,報仇之事,可以徐徐圖之,她並不著急,畢竟,眼下還有另一件事兒要解決——
眼瞧著那方才被她一腳踹翻在地的朱家公子,正哼哼唧唧的被人攙了起來,霍念卿微微垂眸遮去眼底的情緒,再抬頭時,便換作了原身的野蠻和粗鄙,暫態不管不顧的鬧了起來——
「你們是誰?你們要把我帶到哪兒去?我要嫁給五皇子……」
一邊大聲叫嚷著要嫁那五皇子,霍念卿一邊從花轎中跑了出來,活像個瘋子似的橫衝直撞的到處亂竄著。
旁邊跟著的喜婆自然是不敢叫馬上就要娶進門的新娘子跑了,遂拖著略顯豐腴的身子著急忙慌的追了上去。
「小姐,霍小姐……」
喜婆氣喘吁吁的喚道:「你這馬上就要成親了,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我要去找五皇子……」
霍念卿臨摹著記憶中原主的樣子,將一個草包花癡女演的活靈活現:「母親和姐姐說我今日要嫁給五皇子……這轎子太慢了,我等不及了,我自己去找五皇子,跟他拜堂成親……」
這一番驚世駭俗之語,饒是那喜婆素日裡見慣了風浪,此時也有些一言難盡,但她在出門之際,得了夫人和大小姐的警告,定要將這二小姐順順當當的送去將軍府,不容有失。
原本以為這二小姐喝了迷藥,且得昏迷一會兒,卻沒有想到她竟提前醒了,還跑出了花轎,這叫喜婆如何不急?
「小姐,我的好小姐唉……」
那喜婆一邊在心底暗暗叫苦不迭,還要一邊哄著霍念卿:「咱們這就是要去五皇子府呢……你快回花轎吧,五皇子還等著跟你拜堂成親呢……」
「回花轎?」
霍念卿做出一副遲疑動搖的模樣。
那喜婆見狀,趕忙再接再厲的道:「是呀,五皇子那邊還等著呢……若是誤了吉時,五皇子該生氣了……小姐,咱們趕快上轎吧,別讓五皇子等急了……」
聽她這樣一說,身著大紅喜服的新嫁娘似乎也被她語意中的焦急蠱惑了,趕忙道:「那我們趕快走吧,我還要跟五皇子洞房呢,千萬別讓五皇子等急了……」
那喜婆被她口無遮攔的一句「洞房」,狠狠噎了噎,但此刻也顧不得其它了,又連哄帶騙了好一番,才終於將新娘子勸回了花轎上。